1 初遇撬箱
洛水第一次见到彦若梦,是在联邦第六军校的新生报到处。
准确地说,是洛水正蹲在报到处侧门的垃圾桶旁边,用一把从下城区带来的旧扳手撬一只卡死的军用物资箱。
箱子里装的是维修系新生的入门工具包,按理该由教官统一发放,但管后勤的学长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就走了,箱子锁扣弹开的时候卡住了,谁也打不开。
一群新生围着它束手无策,洛水蹲下去看了三秒,掏出扳手开始撬。
“这位同学,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干净,平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间距。
洛水仰头,逆光里站着一个穿军校常服的女生,肩章还没换,新生统一的灰色领标,但袖口露出的衬衣料子一看就不一样,那种洗过一百遍还平整得能切菜的质感,下城区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
脸也生得规整,五官挑不出毛病,笑的时候嘴角弧度都恰到好处。
洛水低下头继续撬:“开门。”
“维修系的报到处在正门左手边第三间。”女生弯腰看了看她手里的扳手,眉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你这条通道是作战系的物资通道,原则上不对外系开放。”
“门没锁。”
“但通道不对。”
洛水手上使劲,锁扣“咔”一声弹开,箱盖翻起来撞在地上,工具包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一个不少。
她站起来把扳手插回腰后的工具环,拍了拍手上的灰,绕过女生往维修系报到处走。
“喂。”女生叫住她。
洛水回头。
“你的工具包。”女生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不是我的,是公共物资。我撬开别人就能领了。”
洛水说完就走了。
没回头,没看那女生什么表情。
她来联邦第六军校不是交朋友的,是来混毕业的,学费最低补助最高,食堂还管两顿饭,比她下城区那个四面漏风的修理铺强。
四年混完拿张维修系结业证,回下城区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租下来,挂块大点的招牌,这辈子就算有着落了。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很久,直到有人跑过来喊“若梦姐,报到处那边找你”,才转身离开。
那个女生叫彦若梦。
洛水当时不知道这个名字,也不关心。
三天后她知道了。
新生分系大会上,作战系和维修系一起站在操场上。
作战系站前排,维修系站后排,中间隔了十米。
作战系的学生穿白色常服,维修系穿灰色工装,白色和灰色之间像画了条看不见的线。
教官在上面念作战系的新生名单,每念一个,前面就响起掌声,那些名字后面都跟着天赋等级,A级的站第一排,B级的站第二排,C级往后的基本没人注意。
维修系这边没人鼓掌。
“彦若梦,作战系指挥专业,A级天赋。”
洛水站在后排,听见前排响起一阵议论。
她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摸腰后那把扳手的螺纹。
“洛水,维修系,C级后勤天赋。”
维修系这边有人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C级,不稀奇,维修系一大半都是C级,还有D级的。
洛水注意到前排有几个白色常服的后脑勺凑在一起说了什么,然后其中一个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个笑她认得。
下城区那些来修机甲的有钱人家小孩,看到路边蹲着修东西的脏小孩时,就是这种笑。
居高临下,充满同情,实质上连个眼神都懒得多给。
洛水把视线移回教官手里的名单。
散会的时候彦若梦被人围着往作战系那边走,路过维修系队伍,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洛水一眼,洛水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灰白分界线上碰了一下,彦若梦率先移开,嘴角维持着那个标准的弧度。
洛水没笑。
她转身跟着维修系的人往相反方向走。
当天晚上她听见宿舍里有人聊天:“那个彦若梦,彦家的小女儿,就是那个彦家,搞机甲研发的彦家。人家来上军校就是镀个金,毕业直接进家族实验室当主管。”
“那她怎么不去科研系?”
“人家是A级指挥天赋,指挥系出来直接授中尉衔,科研系出来能比吗。”
“真好啊……”
洛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没觉得“真好”。
她觉得如果自己也有个搞机甲研发的家族,她就不用蹲在垃圾桶旁边撬物资箱了,直接走正门领工具包,谁也不用求。
但她没有。
所以她撬箱子。
就这么简单。
至于彦家跟她有什么关系,洛水其实早就知道——老维修匠在她十五岁那年喝多了说漏嘴的,说她刚被捡回来的时候裹的襁褓料子不便宜,跟彦家有关。
老维修匠说完就后悔了,叮嘱她“别去找,那种人家咱们惹不起”。
洛水当时“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后来她自己进了军校,在招生系统里查过,她的名字果然挂在彦家名下,备注栏写着“彦氏特批”。
她查完就关了页面,转头忙修机甲去了。
她从小到大没出过下城区几条街,去找什么彦家,嫌路费多?
有那工夫不如多修两台机甲。
她对自己的身世没有幻想,也不觉得“彦家真千金”这个名头能换一顿饭。
能换饭的是手里这把扳手。
2 硬刚A级生
维修系第一周的基础课上完,洛水就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理论课她基本不听,那些标准参数和设计规范她倒着都能背。
实操课她也不怎么动手,教官发的报废零件她扫一眼就知道哪些还能用、哪些彻底没救。
真正让她来精神的,是每天课后维修系被作战系叫去当免费劳力的那个时间段。
“维修系的人呢?过来把这台训练机甲的动力臂换了,快点。”
作战系的学生站在训练场边上喊,语气跟喊外卖差不多。
维修系的新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往前挪。
洛水没动,她坐在工具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擦自己的扳手。
“那个擦扳手的,说你呢。”
洛水抬头。
一个作战系男生站在她面前,个子很高,袖标上绣着A级天赋的徽记,长得不错,就是下巴抬得太高,看人的时候得把眼睛往下压。
“动力臂在工具房第三排货架,”洛水拿扳手指了指,“扳手在第二排,说明书写着‘拧螺丝’,需要我教你哪个方向是顺时针吗?”
旁边几个维修系的新生憋笑憋得肩膀抖。
那个男生脸色变了:“你什么态度?”
“维修系的态度。”洛水继续擦扳手,“我们负责修,不负责搬。你要是搬不动,可以申请后勤支援,表格在教务处网站首页,下载打印填好交到三楼,大概三个工作日能批下来。”
男生往前逼了一步:“你再说一遍?”
“三个工作日。”洛水仰头看他,语气平平的,“听清了吗,要不要我用扳手在墙上刻一遍?”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男生的肩:“行了沈曜,你一个A级跟C级较什么劲。”
男生被拉走了,临走之前狠狠瞪了洛水一眼。
洛水低头继续擦扳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件事没完。
第二天实操课结束,沈曜——就是那个A级——带着另外两个作战系的学生堵在维修系工具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零件,往洛水脚下一扔。
“报废的,修好。”沈曜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十分钟,现在开始计时。”
洛水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零件。
报废得挺彻底,核心模块烧了,外壳变形,接口锈死。
真修的话得换模块、校外壳、磨接口,没两小时下不来。
她弯腰翻了翻,在里面找出一根完好的推进导管、两个还能用的微型陀螺仪、一块没烧穿的散热板。
“这东西修不了。”
沈曜笑了,扭头跟身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听见没,她说修不了。维修系的连个报废零件都修不了——”
“但能改成训练配重块。”洛水打断他,“你要不要?”
沈曜的笑容僵在脸上。
洛水把那袋零件往地上一倒,手速快得几乎看不清。
拆、挑、拼、拧,扳手在她手里转得像风车。
她没修那个报废件,她把三样完好的零件拼成了一个拳头大的金属块,往地上一扔,金属块稳稳立住。
“配重块,三公斤,误差不超过五十克,比你训练用的标准配重块轻两百克,适合找手感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不要我就扔回收箱了。”
沈曜脸色铁青:“我让你修,你听不懂人话?”
“人话我听得懂,但你给的东西修不了。”洛水语气没起伏,“你换个能修的来,我立刻修。修不了的我给你改别的,改不了的我告诉你废了,你爱要不要。”
“你信不信我让你在维修系待不下去?”
洛水看着他,想了想,说:“不信。”
然后她当着沈曜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推进器,往自己脚踝上一扣,拧了两圈螺丝。
推进器嗡一声启动,她整个人被推得往后一仰,正好退到工具房窗台边上,手一撑窗沿翻了出去,稳稳落在外面三米远的草坪上。
工具房是临时改建的一楼仓库,窗户外面就是草坪,没装限位器,她第一天来就踩过点了。
隔着窗户她看见沈曜和另外两个人目瞪口呆的脸。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
全程没吵一句。
但第二天整个维修系都知道了——那个叫洛水的C级新生,用三分钟把报废零件拼成微型推进器,当着A级的面从窗户翻了出去。
维修系的同学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哦又来个混日子的”,现在是“这人别惹”。
洛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只在乎工具房的使用权限能不能多申请两小时。
至于沈曜,他后来再没来找过她麻烦,但每次在训练场碰见,眼神都复杂得很。
洛水懒得解读。
3 暗卡件
彦若梦第一次做那件事的时候,洛水根本不知道。
入学第三周,维修系组织零件申领,每人每月有固定额度,超了就得写申请等批。
洛水的额度本来够用,她干活省料,废旧零件能拆出三四个备用件,用不着多领。
但那个月她的申领单被打了回来,理由栏写着“系统审核未通过”。
洛水去教务处问,窗口里的行政兵查了半天,说:“你的账户被标注了‘特殊审核’,需要额外提交一份用途说明,教官签字后交到三楼复核。”
“谁标注的?”
“系统显示是……教务组集体决议。”行政兵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你回去等通知吧。”
洛水站在窗口前面想了十秒钟。
她认识的人里没有教务组的人。
能接触到教务系统的学生,只有各系的学生助理。
作战系的学生助理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她上周在走廊公告栏见过。
彦若梦。
后来她从同系一个消息灵通的同学嘴里听说,作战系学生助理彦若梦在教务组“顺嘴提过”她的入学资格是彦家特批。
那个同学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洛水说“没有”,然后这事就过去了。
她没去对质。
她回工具房把废料箱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块变形的旧装甲板、两根断掉的传动轴、半盒生锈的螺丝,花了两个晚上改出一整套替代工具。
夹持器用旧装甲板弯的,扭矩扳手用传动轴改的,螺丝除锈磨尖了照样用。
效率比原来那套标准工具还高——因为改过的工具贴合她自己的手型,用起来更顺手。
第四周实操考核,洛水的维修速度排全系第二,工具损耗率全系最低。
教官拿着她的成绩单看了半天,问了句“你用的哪套工具”,洛水把自制的那套往桌上一摆,教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月学校有创新工具评比,你报个名。”
洛水点头,收起工具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实操考核那天彦若梦正好在隔壁教室上战术模拟课。
课间休息的时候彦若梦从窗户看见了洛水蹲在走廊上收拾工具箱,那套工具明晃晃地摆在地上,每一件都带着手工改造的痕迹,丑得很有辨识度。
彦若梦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
当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坐了一个小时没动,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没说出口的是:我卡了人家的零件申领,人家用废料做了套更好的。我像个傻子。
但她没办法停下来。
她试过。
第二个月洛水申请更换训练机甲的核心散热模块,报告打上去又被卡了。
彦若梦这次没走系统,她亲自去了教务组,用“维修系资源分配需要整体优化”的理由跟教官聊了二十分钟,聊完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洛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停住。
彦若梦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水看了她一眼,侧身让了半步。
“你过。”
就两个字。
彦若梦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三步又停下来。
“你的散热模块申请——”
“我已经用旧模块改了一个。”洛水头也没回,“效率低百分之八,但够用。不麻烦你了。”
“我不是——”彦若梦转过身,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又压回去,“我不是针对你。”
洛水回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台有点毛病的旧机甲,判断是该修还是该扔。
“你怕什么?”洛水问。
彦若梦没说话。
“你怕的东西跟我怕的东西不一样,但都是怕。”
洛水说完就走了,工具包搭在肩上,扳手在腰后晃。
她没等彦若梦想出答案。
她其实知道彦若梦怕什么,因为那种怕她也有过——她怕的是回下城区开不成修理铺,怕的是伸手跟人要东西看人脸色,怕的是哪天手里这把扳手不管用了,她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修东西从来不靠别人,工具自己改,零件自己找,能不伸手就不伸手。
伸手就要低头,她这辈子最烦低头。
彦若梦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说“我不怕”,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确实怕。
她怕洛水那套工具做得太好,怕洛水实操成绩太亮眼,怕哪天有人翻出十八年前的档案,指着洛水说“这个才是彦家的女儿”。
然后彦家会看看洛水,再看看她,选一个更“有用”的留下。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是“有用”。
钢琴十级是有用,礼仪满分是有用,A级指挥天赋是有用。
她所有的价值都建立在“配得上彦家”这五个字上。
如果有一天她不配了呢?
如果有一天真的那个回来了,比她更配呢?
她不敢想。
所以她做了一些不体面的事。
在教官面前“随口”提一句“洛水同学的入学资格好像是彦家特批的”,让教官自己去查——查了也没用,洛水的手续齐全,但教官看洛水的眼神会多一层审视。
卡洛水的零件申领,让洛水多跑几趟教务处,多花点时间在路上。
都是小事,小到洛水根本懒得计较。
但洛水越不计较,彦若梦越难受。
因为洛水用废料改的工具比标准工具还好用,洛水用旧模块改的散热效率只低了百分之八。
洛水好像根本不需要她“手下留情”。
这让彦若梦的小动作变得特别可笑。
她像一只绕着灯转的飞蛾,扑腾了半天,灯根本不知道她存在。
4 组队逆袭
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的军校联赛选拔赛。
联邦第六军校每年秋季举办校内联赛,各系自由组队,模拟实战对抗。
作战系指挥专业出三到五个组,每组配一个维修师。
维修系总共就二十来号人,抢手的维修师早被作战系各组预定了,剩下几个没人要的,要么手艺差,要么性格差,要么两样都差。
彦若梦的组属于“差”的那一类。
她选的机甲是最老的X-7型,别人挑剩的,动力系统老化,装甲板补丁摞补丁。
她选X-7是因为这型机甲她从小在家族实验室里拆着玩,闭着眼都能画出线路图,但别人不知道,别人只看见她组的资源配置单上写着“维修优先级:最低”。
原定给她组的维修师是个B级,赛前一周被沈曜那组挖走了。
沈曜给的理由很充分:“我们组冲击冠军,需要最好的维修师。”
彦若梦没争,争不过,她组里三个作战系队员两个是C级,一个是B级但跟她一样是替补上来的。
缺维修师的消息放出去三天,没人应。
第四天洛水来了。
她站在训练场门口,工具包往地上一放,问:“你们组还缺人吗?”
彦若梦正在给机甲做基础检查,听见声音直起腰,手里的检测仪差点掉地上。
“你……你确定?”彦若梦咽了口唾沫,“我这组的机甲是老X-7,动力传输有暗病,装甲板三块是补的,资源配额全联赛最低——”
“我知道。”洛水蹲下去打开工具包,“你这组的机甲我修过。”
“什么?”
“上个月维修系实操课,你们组淘汰下来的旧零件被送到我们课上当教具。我拆过你那台X-7的备用动力单元。”洛水掏出扳手,“它还能跑,不修可惜了。”
彦若梦看着她,看了很久。
洛水已经开始拆机甲侧面的检修面板了,动作利索得让人以为她在这台机甲上干了十年。
“我之前卡过你零件。”彦若梦突然说。
洛水手上没停:“我知道。”
“教务系统的标注是我让加的。散热模块也是我卡——”
“我知道。”洛水拧下一颗螺丝,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怕的东西跟我怕的东西不一样,但都是怕。这话我说过了。”
彦若梦嗓子发紧:“你不生气?”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洛水把拆下来的面板靠墙放好,“你要是能把那套规则漏洞用在正道上,比卡我零件有用多了。”
“……什么规则漏洞?”
“联赛资源申请条款第七条,维修师可以提前四十八小时申请紧急调配包,不需要教官签字,系统自动批。”洛水把扳手换了个头,“你不知道?”
彦若梦还真不知道。
她研究规则从来只研究作战系的条款。
“你怎么知道的?”
“维修系学生手册第三十二页。”洛水说,“我没事干的时候翻的。”
彦若梦沉默了一会儿,把检测仪往地上一放,蹲到洛水旁边:“第七条细则里还有一条,如果机甲老化程度超过服役年限的百分之四十,可以申请免费更换核心模块,但需要指挥和维修师双签。我之前不知道这条,我的X-7老化程度百分之四十三。”
洛水转头看她一眼:“那你签啊。”
“我签了,维修师栏空着。”
“拿来。”
彦若梦从终端调出申请表,洛水扫了一眼,掏出随身带的电子笔在维修师栏划了个名字,字迹潦草得跟小学生似的。
彦若梦盯着那个“洛水”两个字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一声。
“你字真丑。”
“修机甲的又不是书法家。”洛水把表传回系统,“批了,明天换模块。”
选拔赛当天,彦若梦的组对阵沈曜的满编组。
沈曜那边五台机甲全是新锐X-9,维修师是那个被挖走的B级。
彦若梦这边三台X-7,一台X-8混编,洛水一个人管四台机甲的赛前检修。
别人组的维修师坐在休息区喝茶,洛水趴在机甲底下拧螺丝,脸上蹭了三道机油。
比赛开始前十分钟,彦若梦的指挥频道里传来洛水的声音:“一号机左膝液压阀有渗漏,我处理了,但别做太大跨步动作。三号机装甲接缝第三块补丁松动,我加固了,能扛两发实弹,第三发会掉。四号机动力输出不稳定,我把峰值限了百分之八十五,跑不过X-9,但起步快,你可以用四号机抢开局。”
彦若梦听着,嘴角翘了一下:“收到。”
“别笑。”洛水在频道里说,“你一笑我就觉得你要搞事。”
“我就是要搞事。”彦若梦关掉频道,对组员说,“按B方案,四号机跟我抢第一波接触,二号三号从侧翼绕。”
那场比赛打了四十分钟。
洛水的X-7编队硬是撑到了最后一轮,彦若梦用四号机抢了开局优势,二号三号侧翼骚扰把沈曜的阵型撕了个口子,最后结算的时候彦若梦组以半个身位优势赢了沈曜满编组。
沈曜赛后盯着积分板看了半天,扭头问自己组的维修师:“那个洛水,之前没人要?”
维修师支支吾吾:“对……就没人选她。”
沈曜把战术板往桌上一摔,走了。
更衣室里,彦若梦把头盔摘下来,满头的汗,头发贴在额头上。
洛水在角落收拾工具箱,彦若梦走过去,堵在她前面。
“我之前卡你零件,你知道。我之前在教官面前提你入学资格的事,你也知道。我之前——”
“你都说过一遍了。”洛水把扳手插回工具环,“还有别的事吗?”
“你为什么不告状?教官那边你只要提一句——”
“告状有用的话,下城区那些欠我修理费的人早被雷劈了。”洛水拉上工具包拉链,“我靠手艺吃饭,不靠告状吃饭。你卡我零件,我改工具。你卡我散热模块,我改旧模块。你下次再卡我什么,我还能改。改不了我就用扳手敲你,敲完接着改。”
彦若梦看着她,忽然蹲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
洛水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我特别怕。”彦若梦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怕你回来,怕他们不要我。我知道你压根没想抢,但我还是怕。我做了那些事,你也不骂我,你越不骂我我越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洛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擦机油的抹布,递过去。
彦若梦抬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她接过抹布擦了擦脸,机油味呛得她咳了两声。
“你这抹布干净吗?”
“不干净。擦机甲的。”
“那你还给我擦脸?!”
“你自己接的。”洛水站起来,把工具包甩到肩上,“下次卡我东西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好提前准备改装配件。省得我临时找废料。”
彦若梦站起来把抹布砸她背上:“你能不能正常点!”
洛水接住抹布,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拍在彦若梦那台X-7的控制台上。
彦若梦低头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彦若梦的破机甲”七个字。
“什么意思?”
“标记。”洛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以后你这台机甲我负责,别人别碰。”
彦若梦攥着便利贴站了一会儿,把它仔细贴在了控制台内侧的角落里。
“走了。”洛水在门口喊,“明天你组机甲换模块,八点,别迟到。”
5 拒入彦家
选拔赛之后,两个人没有变成那种手拉手去食堂的关系。
说话还是带刺,见面还是互相嫌弃。
但有些东西变了。
彦若梦开始往洛水的工具房里送东西。
第一次送的是一盒标准规格的紧固件,洛水看了一眼说“我这用不上,你自己留着”。
第二次送的是军校内部规则手册的补充条款汇编,洛水翻了两页,抬头问“你从哪搞的”,彦若梦说“我让家里寄的,彦家跟军校有合作,内部版能拿到”,洛水把手册塞进工具包,说了句“这个有用”。
彦若梦站在工具房门口,感觉自己像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是飘的。
洛水也开始给彦若梦改机甲配置。
她把彦若梦那台X-7的能源分配线路重新排了一遍,把原本四平八稳的布局改成了更激进的并联结构,出力提了百分之十二,代价是容错率降低。
彦若梦看到测试数据的时候眼睛发亮,洛水在旁边泼冷水:“别高兴太早,这配置连续跑二十分钟以上会过热,散热跟不上。你要是当独狼全程飙车,跑一半就得炸。”
“我本来就是打快攻的。”
“所以你之前那套配置才憋屈。”洛水把改装报告扔给她,“签个字,教官那边我好备案。”
彦若梦签完字,抬头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改?”
洛水看了她一眼:“因为你那台X-7的设计底子不错,被原厂配置拖累了。我看着难受。”
“你就不能说是为了帮我?”
“不能。实事求是。”
彦若梦气得把报告拍在桌上:“你这个人——”
“你这个人,”洛水学她的语气,“再废话我把并联改回串联。”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扳手在我手里。”
签完字那天晚上,彦若梦拎着两盒食堂的饭来工具房,往工作台上一放,自己拖了个马扎坐下吃。
洛水正在改一台训练机的传动轴,头也没抬,伸手摸了一盒饭过去,拆开就吃。
两个人闷头吃了十分钟,谁也没说话。
吃完彦若梦把空饭盒收了,洛水说了句“明天下午把你那台X-7的散热重排了,你过来看着”,彦若梦说“知道了”,拎着饭盒走了。
从头到尾没超过二十句话,但第二天下午彦若梦准时到了。
真正让两个人关系从“互相有用”跨到“互相兜底”的,是彦家长辈第一次来军校。
那天是军校家长参观日,彦家的管家提前一周给彦若梦发了通知,说夫人和先生要来“看看若梦的学习环境”。
彦若梦收到通知之后三天没睡好,洛水注意到她实操课走神了两次,第三次直接把检测仪拿反了。
“你手抖什么?”洛水按住她手腕。
“没抖。”
“检测仪都拿反了还没抖。”洛水把检测仪正过来,“彦家来人?”
彦若梦咬了下嘴唇:“我爸妈。”
“哦。”
“他们说顺便看看你。”
洛水拧螺丝的动作停了一拍:“看我?”
“他们知道你在维修系。管家上周调了你的成绩单和实操记录。”彦若梦声音越说越低,“我拦不住。”
“不用拦。”洛水继续拧螺丝,“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家长参观日那天,洛水正在工具房做日常维护,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套装的中年女人,身后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后面还跟着彦若梦。
彦若梦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那个标准弧度都不太撑得住。
“你就是洛水?”中年女人——彦夫人——目光在工具房里扫了一圈,在洛水那套自制工具上停了两秒,“若梦说你手艺不错。”
“还行。”
洛水没站起来,手里还在磨一个零件。
“当初把你弄进六军,家里也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成色。”彦夫人拉了把椅子坐下,姿态很随意,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随意,“现在看来确实不差。彦家最近在扩维修线,缺个有实操经验的人带新人。若梦毕业之后要进家族指挥岗,你要是愿意,毕业可以来彦家维修部,待遇比下城区开修理铺强。”
洛水手上没停:“谢谢,不用。”
彦夫人笑容没变:“你还没听待遇。”
“我不去。”洛水抬头看她,“我毕业回下城区开修理铺,已经定了。”
彦夫人笑容淡了一点:“你就不想往上走走?彦家能给你的平台,下城区给不了。”
“平台我自己搭。”洛水把磨好的零件装回机甲上,试了试手感,“彦家给的是梯子,梯子撤了我就摔了。我自己搭的台子,撤不掉。”
彦夫人在她对面站了半分钟,转头看了彦若梦一眼。
那个眼神洛水看见了,彦若梦也看见了。
意思是:你看,我给你找了个帮手,人家不领情,你自己看着办。
彦若梦的指甲又掐进掌心了。
当天晚上她去找洛水,在工具房门口转了三圈才进去。
“我爸妈今天——”
“他们挺客气的。”洛水靠在工具架上看她,“没骂人没甩脸色,比我下城区那些欠钱不还的有礼貌多了。”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阴阳怪气,我说真的。”洛水抱着胳膊,“他们精得很,知道直接命令没用,就拿好处钓我。钓不上来也不翻脸,留着下次再钓。比那种上来就骂人的难对付多了。”
彦若梦看着她:“那你……真的一点没动心?”
“动什么心?进彦家维修部,给他们当免费劳力,顺便给你当陪衬?”洛水挑了挑眉,“你怕我抢你位置,你爸妈怕我不进他们口袋。你们一家子想的东西都差不多。”
彦若梦脸白了。
洛水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工具架上拿了个东西扔给她。
彦若梦接住一看,是个用废料拼的微型机甲模型,丑得很有洛水风格,但关节都能动,手臂上刻了一行小字:彦若梦专用。
“我自己留着也没用。”洛水别过脸去收拾工作台,“你下次再慌,别掐手心,掐这个。手感好,还不疼。”
彦若梦攥着那个丑模型,站了好一会儿。
“洛水。”
“干嘛。”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嫌烦别来。”
“我偏来。”
洛水回头瞪了她一眼,彦若梦把模型揣兜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模型上那行字刻得真丑。”
“刻字免费,要好看的加钱。”
“多少钱?”
“下城区修理铺,开业那天告诉你。”
6 赛场兜底
军校联赛区域赛开打之前,沈曜来找过洛水一次。
他站在工具房门口,姿态比第一次客气了不少,没靠门框,没抬下巴,手里拎着一盒标准紧固件,放在洛水工作台上。
“之前的事,我看轻你了。”沈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像背课文,“我道歉。”
洛水正在给一台训练机甲换轴承,头也没抬:“正常,你又不是第一个。”
沈曜噎了两秒,把紧固件盒子往前推了推:“那你收着,算我赔你的。”
“不用。”洛水把盒子推回去,“你上次扔给我的那袋报废零件里,有一根传动轴是X-9的型号。我顺手查了那型号的通病,高速变向的时候第三传动轴容易过热。你回去查查你组的X-9,该换的趁早换。”
沈曜愣在门口,半天说了句:“……你帮我查的?”
“顺手。”洛水把轴承装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区域赛我们组要是碰上你们组,我不会放水。”
“我也不会。”沈曜拎起紧固件盒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我们组缺个副维修师,你要是愿意来——”
“不去。”
“为什么?我们组机甲比彦若梦那组好两个档次。”
“你组机甲是好,但你指挥的时候喜欢卡极限时间修,留给维修的窗口太窄。我修你的机甲得全程绷着,累。彦若梦组的机甲破,但她留足检修时间,我干活不用赶命。”
沈曜皱了下眉:“我可以改。”
“改了再说。”洛水挥了挥手,“走吧,我干活呢。”
沈曜拎着盒子走了。
区域赛打了两周,彦若梦的组磕磕绊绊进了八强。
洛水每场都在场边趴着修机甲,最快的一次三分钟换完一条动力臂,慢的也就是十分钟。
解说刚开始还念她的名字,后来干脆叫她“那个维修系的”,因为念“洛水”两个字的工夫她又钻到机甲底下去了。
八强赛对阵沈曜组。
赛前彦若梦有点紧张,在休息室里转圈。
洛水在旁边组装备用零件,被她转得头晕。
“坐下。”
“我坐不住。”
“那你去跑两圈。”
“洛水!”
“你怕沈曜?”
“不怕。”
“那你转什么?”
彦若梦停住脚步:“我爸妈在观众席。”
洛水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又来了?”
“这次带了协议,说赛后让我签,内容是他们愿意出资给我组建独立指挥小队,条件是我毕业之后进彦家核心研发部,十年内不跳槽。”
“十年?”洛水笑了一声,“卖身契啊。”
“他们还说你如果愿意进维修部,可以把我跟你编一组,让你当我的专属维修师。”
洛水把手里的零件往桌上一磕:“他们是不是觉得给我个‘专属’的名头我就得感恩戴德?”
“他们习惯这么跟人谈条件。”彦若梦靠在墙上,“从小到大我跟他们谈的所有事都是条件。考第一有条件,学指挥有条件,连我管你叫‘洛水’他们都要问一句‘你确定要跟那个维修系的走太近?’”
洛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彦若梦深吸一口气,“我说‘她修机甲的,我跟她走近怎么了,你们缺维修工我帮你们联络感情,你们还不乐意?’”
洛水盯着她看了三秒,噗一声笑了。
“笑什么!”
“笑你会说人话了。”洛水拍了拍她肩膀,“走,上场。你那台X-7我重新调了能源分配,今天能跑全功率二十分钟不炸,够你把沈曜按在地上摩擦了。”
彦若梦瞪她:“你之前说连续二十分钟会过热!”
“我改了啊。”洛水拎起工具箱往外走,“你那台X-7的散热我重排了,旧模块拆了塞到辅助槽里当备热。你开二十分钟没问题,但别超过二十三分钟,超了我还得现场修。”
“洛水你下次改配置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又要转圈。”
八强赛沈曜组赛前临时换了新传动轴,磨合不够,高速变向时反而比旧轴更不稳。
洛水赛前提醒过的那条通病到底还是犯了,沈曜组两台X-9在第三轮追逐中传动轴过热降速,被彦若梦抓住窗口期撕了口子。彦若梦组赢了两个身位。
沈曜赛后主动过来跟洛水握了个手,说了句“传动轴的事谢了,换轴换早了”,洛水点点头:“新轴得磨,下次提前两周换。”
沈曜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赛后观众席上彦家长辈的脸色不太好。
他们准备的协议没送出去,彦若梦赛后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说“要跟组员复盘”。
彦夫人叫住她,问“那个洛水怎么回事”,彦若梦说“她是我维修师”,彦夫人说“她拒绝进彦家”,彦若梦说“那就不进呗”,彦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若梦,你以前不这样说话”。
彦若梦笑了一下:“我以前太累了。现在有人帮我修机甲,省下来的力气够我说两句实话。”
7 拒签协议
决赛前一周,彦家长辈把两个人一起叫到了军校招待所。
洛水本来不想去,彦若梦说“你去一趟,把话说清楚,省得他们老惦记”。
洛水想了想,去了。
招待所会客室里,彦夫人和彦先生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
洛水扫了一眼封面,一份写着《彦氏家族成员回归协议》,一份写着《彦氏维修部特聘合同》。
“坐。”彦先生推了推眼镜,“今天不绕弯子,你们俩的事,家里商量过了。洛水可以归家,改姓彦,进维修部,从副主管做起。若梦继续留家里,指挥岗和研发岗随便挑。两个人都在一个组里,以后互相扶持。”
彦若梦坐在洛水旁边,手指头又开始掐掌心。
洛水从兜里掏出那个丑模型塞进她手里,彦若梦攥住了,没掐自己。
“协议我看看。”洛水伸手。
彦先生把两份文件推过来。
洛水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拿起茶几上的笔,在两份协议上各划了一行字。
彦先生皱眉:“你改什么?”
“加一句。”洛水把协议转回去,“‘本人自愿放弃彦家姓氏,保留洛水本名’。另一份写‘本人自愿放弃彦家继承权,保留彦若梦本名’。”
彦夫人脸色变了:“若梦,你也同意?”
彦若梦把丑模型揣回兜里,拿过笔,在洛水加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本人自愿放弃彦家继承权,保留彦若梦本名。另:以上条款不适用于洛水与彦若梦合伙开设维修铺事宜。”
她把笔一放,抬头看她爸妈:“你们要的是听话的女儿,不是我们。我们就不当听话的女儿了。”
彦先生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色从难看变成不太难看,最后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放:“你们俩倒是把账算得清楚。”
“算清楚了才不打架。”洛水站起来,“我开修理铺,她当合伙人。你们要是来修机甲,我给你们打九折。”
“才九折?”彦先生下意识接了句嘴。
“彦家人嘛,收贵点。”
彦夫人看了洛水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最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走吧。”
洛水拉着彦若梦出了招待所,两个人走在军校林荫道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彦若梦先开口:“你刚才叫我‘彦家人’。”
“顺嘴说的。”
“你认我当彦家人?”
“你姓彦,不叫彦家人叫什么。”洛水拐向工具房方向,“别多想。”
彦若梦跟上去:“你以后开修理铺,招牌写什么?”
“洛水维修。简单直接。”
“难听。叫‘若梦与洛水维修工坊’。”
“凭什么你名字在前?”
“我出资金。”
“你资金哪来的?”
彦若梦沉默了一下:“……毕业红包。够租铺子的,但合伙本金我自己赚。”
“那你先去赚,赚够了再来谈合伙。”洛水推开工具房门,“现在先干活。决赛机甲还没调完呢。”
8 拼机夺冠
决赛当天,洛水提前四小时到了场地。
彦若梦的X-7编队磕到了最后一轮,三台机甲两台半报废,只剩一台能动的X-8。
对面是作战系另一个A级组,满编五台X-9,维修师配了俩。
解说席上已经开始唱衰:“彦若梦组只剩一台X-8,维修师洛水正在场边……呃,她好像在拼什么东西?”
洛水从报废的三台机甲残骸里拆了核心动力单元、两块装甲板、一套推进器组、半截控制台,拼了两个小时,拼出一台没有型号的临时机甲。
外壳歪歪扭扭,装甲板颜色都不一样,推进器焊了三层,控制台用胶带缠了两圈。
拼完之后她从兜里摸出那张写着“彦若梦的破机甲”的旧便利贴,翻了个面,写上“彦若梦的新机甲”,拍在控制台上。
彦若梦钻进去试了试系统,看见了那张便利贴,愣了一下。
通讯频道里传来洛水的声音:“能跑,能打,装甲扛不了几发,但推进器我超频了,你冲起来对面追不上。武器系统只有近战,光刀一把,别贪刀。”
“这机甲有型号吗?”彦若梦问。
解说也在问同一个问题:“这台拼装机甲没有型号登记,解说席不知道怎么介绍——”
“就叫它‘若梦号’吧。”洛水在通讯频道里说。
彦若梦在驾驶舱里笑了一声:“难听死了。”
然后她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那场比赛打了十五分钟。
彦若梦开着“若梦号”把对面满编X-9编队冲散了三次,光刀砍了两台,撞飞了一台,最后结算的时候对面基地被“若梦号”一脚踹爆了核心模拟器。
赢了。
赛后采访区,记者问彦若梦:“驾驶一台临时拼装机甲夺冠是什么感受?”
彦若梦擦了把脸上的机油:“感受就是,我维修师手艺真不错。”
记者又去问洛水:“你对自己拼的机甲有什么评价?”
洛水蹲在地上收工具,头都没抬:“外壳焊得丑,下次改进。”
彦若梦从后面走过来踢了她一脚:“你夸我一句会死?”
“你跑得不错。”洛水站起来,把工具包甩肩上,“夸完了。走,吃饭。”
9 合伙开店
毕业那天,下城区那条旧街多了一块新招牌。
“洛水维修”四个大字,漆是彦若梦刷的,刷了三遍,边角还是不齐。
洛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刷漆手艺真差。”
“我出资金,你出技术,漆丑点不影响修机甲。”彦若梦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漆,“隔壁铺子我租下来了,打通,做成联排工坊。左边你修机甲,右边我接指挥咨询。租金算我出的,合伙本金我另赚,赚够了再谈分成。”
“指挥咨询有人找你?”
“沈曜说他以后打完比赛来找我复盘,按小时付费。”
洛水挑了挑眉:“你收他多少钱?”
“标准价。”
“给他打八折。”
“凭什么?”
“他上次道歉态度还行。”
彦若梦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那个丑模型——漆都磨掉一半了——往柜台上一放:“这个摆收银台。”
“丑。”
“你做的。”
“所以丑。”
“摆着。”彦若梦拍板,“开业第一天,得有个镇店的。”
洛水没再争,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废装甲板,拿激光刻刀在上面划了四个字,往模型旁边一放。
彦若梦凑过去看:“刻的什么?”
“合伙人守则第一条。”
彦若梦念出声:“‘别卡零件,要啥直说’。”
“……洛水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洛水坐到工作台后面,开始拆一台客户送来的旧机甲,“去把门口招牌挂正了,歪了半寸。”
彦若梦拎着锤子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喂。”
“又干嘛。”
“你以后还回彦家吗?”
洛水想了想:“他们来修机甲我给九折。别的免谈。”
彦若梦笑了一声,转身去挂招牌了。
锤子敲钉子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洛水坐在工作台后面,把第一台客户机甲的检修灯打开。
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丑模型,旁边那块装甲板上的字刻得歪歪斜斜,跟招牌一样不齐。
她低头继续干活。
门外彦若梦喊了一句:“洛水!招牌左边高了半寸!”
“敲回来!”
“你出来敲!”
“我干活呢!”
“我也干活呢!”
两个人隔着门板对喊了两句,最后洛水放下扳手走出去,跟彦若梦一人扶一边,把招牌调平了。
下城区街面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一眼招牌,有人没有。
一个拎着菜的大妈路过,问了一句:“新开的?修机甲多少钱?”
洛水说:“看毛病。小修五十,大修另算。”
大妈点点头走了。
彦若梦在旁边小声说:“定价是不是低了?”
“下城区就这价。想赚钱你多拉几个沈曜那样的冤大头。”
“人家是客户。”
“所以我说冤大头。”
彦若梦拿锤子柄捅了她一下,洛水拿扳手挡回去。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招牌刚挂正,漆还没干透,风吹过来一股机油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
洛水转身回店里,丢下一句:“进来干活,今天得把沈曜那台训练机改完,他明天来取。”
彦若梦跟进去:“他给钱吗?”
“给。”
“那行。”
门关上,店里亮起灯,扳手和锤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早响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