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重新走上放映厅的台阶那天,我替他缝好了衬衫袖口的扣子。
他妈留下的旧衬衫,袖口磨得发白,他舍不得换。
我把线头剪掉,他把手送回来,让我再摸摸,针脚扎不扎人。
隔着两排空椅子,来谈合作的人笑着问他,我们是不是准备把开业和喜酒摆在一起。
周屿抽回手,顺势把袖子折了上去。
“我们只是朋友。沈禾够仗义,我欠她一顿大的。”
他腿伤最重的时候,夜里翻身都要叫我。
有一回我累得没听见,他把枕头推到地上,指望那点动静能叫醒我。
我光着脚过去,他攥着我的衣摆,迷迷糊糊地问,我好了以后,你还在不在?
我说,看你留不留。
他说,留。
那一刻我太高兴,没追问他想把我留在哪儿。
现在他腿好了,手里握着一支新话筒,台阶也不用我扶了。
我站起来,把他家钥匙从我的钥匙圈上一点点转下来。
那枚小铜圈紧,我掰断了昨天才留长的一片指甲。
周屿伸出手,等我像平时一样把钥匙递给他。
我放在他身边的空椅子上。
“仗义的朋友,今天就送到这儿。”
他说晚上还有庆功饭,让我先消消气。
我下了台阶,才听见合作方在后面问,那原先说好拍进去的那个人,还用她吗?
我回头时,周屿正弯腰捡钥匙。
他弯得慢,但已经能自己捡起来了。
1
我走到老鹭电影院门口,下意识绕去旁边的缓坡。
周屿开始练走路以后,我天天从这里接他。
那坡长,两个人从底下往上走,够我说完一件小事,再听他挑半天毛病。
今天没人嫌我说得快,我却在坡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大门前那四级台阶,我一直都能走。
周荞从售票窗里追出来,把我的帆布包举得老高。
“姐,你针线都没拿。走那么急,楼上着火了?”
她到了跟前,见我连手指破了都没擦,伸手翻包找纸。
我把手背到身后。
“小荞,今晚你哥要回家,你给他带点饭。”
“你去哪儿?”
“我搬出去。”
她手里一截纸抽出来,风吹得哗哗响。
“就为了他说的那句话?”
我很想说,是啊,多小一件事,怎么就把人疼成这样。
“他平常怎么跟你说的?”
周荞把纸折起来,塞我手里。
“他说你俩的事,等他好利索了再谈。我以为你们商量好了。”
“我也以为。”
我用手机约了一辆小货车,半小时后到周屿住的小区。
原先我租的房子在城东,房东早在我搬来照顾周屿的第二个月就把屋子租给了别人。
货车司机问我运去哪儿,我报了我爸的地址,报完又给他发了个消息。
我爸回了张照片,朝北的小屋里晾了一排干萝卜。
紧跟着又一条,说下午就收,别叫司机久等,多收钱。
我这才发现,自己坐惯周屿车的副驾,竟忘了小货车按时间加钱。
司机把车停在楼下,我用临时门码进了门。
门里摆着两双拖鞋。
我的鞋尖朝里,他的朝外,因为上午是我送他出门的。
我把自己的那双装进袋子,手都伸到另一双上了,硬生生收了回来。
我东西很少,两只箱子,一个包。
原先那张升降桌、刚买了一年的洗衣机,还有攒下来想等转正后请朋友吃饭的十来瓶果酒,我退租时能卖的都卖了。
周屿到家时,我蹲在地上卷一床薄被。
他先看空下来的鞋架,再看我。
“有事咱们单独说。你先让司机走,空跑的钱我付。”
我手下没停。
“咱们现在就在单独说。”
他扶着玄关柜坐下来,把那把钥匙放到桌上。
“今天有外人在,我不想人家把我们两个说成拿私事做生意的。唐璐他们来谈广告,你知道我有多缺这笔钱。”
“人家问的是喜酒。你要是嫌她管得宽,说一句这是私事就够了。”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我还给他留了一小口气,等他自己把话接过去。
“那现在没有外人了。周屿,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薄被没扎紧,鼓起来一角,我伸手往回按。
他看着那一角,过了很久才说话。
“我舍不得你走。但我现在能给你的,就是朋友。”
我手上的劲一下卸了,被角弹起来,打在我下巴上。
要是他肯说一句喜欢过,我大概还会追问什么时候、喜欢到哪儿。
偏偏他把舍不得说得那么像真的,我都能想象得到,自己留下来以后会有多少机会替他把这句话听错。
“那就说朋友能说的事。医院和车费我垫的,回头给你发账单。饭你自己买,明天约的车我取消,你要出门重新下单。”
“你连饭都要跟我算?”
他话一出口,自己先僵了一下。
“你说的是哪顿?我在医院买回来,自己放凉了都没顾上吃的那顿,还是你不想吃外卖,我跑两条街给你买豆腐脑的那顿?”
我的声音大到自己都吓了一跳。
楼道里司机按了两下门铃,我提起箱子,滚轮压过门槛时差点卡住。
周屿撑着柜面站起来,一瘸一拐走了两步。
我一下转回身,手已经抬起来了。
他也看见了,朝我伸出胳膊。
我们隔着不到一只箱子的距离,谁也没再往前。
最后他自己扶住墙,我把箱子从门槛上提了过去。
楼下司机问还回来拉第二趟吗,我说都在这儿了。
车开出去一截,我才把取消预约的页面点开。
原本明天下午那一单,终点是我上班以前路过无数次的餐馆。
我打算带他去坐靠窗那桌,那里能看见对面照相铺的橱窗。
我在那家铺子洗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第一次拄着拐走出小区,一张是我离职那天拍的自己。
我给照片背面留了空,想叫他各写一句话。
取消成功,车费原路退回。
我顺手给餐馆发了消息,把那张靠窗的桌子也退了。
老板回了个好,说等哪天来吃,提前说一声就行。
我给照相铺发消息,问可不可以把照片寄到我爸家。
老板说照片在纸袋里,已经帮我装了相框,另送两张没裁过的。
我把地址发过去,发完又补了一句,麻烦两个框分开包。
2
周屿摔伤那天,我在展馆门口等一辆去省城的车。
行李箱里压着两件熨过的衬衫,负责新项目的葛敏已经在群里发了酒店定位。
我做了五年展陈视频,职位还挂着执行,出门一直替组长订房。
那一次葛敏先订我的,交代我过去自己带一小组。
司机刚把后备箱打开,周荞电话打过来。
“禾姐,我哥摔下去了。他在医院,你能不能过去?我在外地,今天最早一班车也要半夜到。”
我问摔哪儿了,她说是影院后头几级石阶,雨下得急,送来的那批旧椅子全堆门口。
她哥怕椅子淋坏,帮人搬,脚滑了一下。
我从司机手里抢回箱子。
到医院,周屿躺在窄床上,裤腿已经剪开。
他见我进来,先把我手里湿了半边的包接过去,想放到他身旁。
胳膊一使劲,脸就白了。
“你轻点,我包比你命硬。”
“你不是出差吗?”
“还没出城。”
“那就走。我这又不是今天办了明天来不及。”
他说完还想笑,我看见他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从认识他起,他一直有本事把自己疼得要命的事讲成一件小事。
两年前我爸住院,我凌晨出来买东西,医院附近都关门了。
周屿从老鹭那边骑着车赶过来,车筐里两双拖鞋,一大一小,还有他从家里拿的煮鸡蛋。
我捧着鸡蛋吃,他蹲在台阶下头给我擦一只鞋。
我说你跑这么远就给我送这个,他说顺路。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他把夜场交给周荞,回来发现放错片子,给十几个人挨个退钱。
我问他为什么不说,他把我爸床头那一袋橘子扒开,挑了个最好剥的。
“说了,你吃个鸡蛋还得算成本。”
我那时就喜欢他了。
他知道多少,我一直不敢问。
伤在小腿,做了手术,医生说后面要按时回来复查,恢复得好才往下走。
周荞从外地赶回来住了三晚,第四天她跟我蹲在医院走廊尽头分一个冷包子。
影院的租金按月付,她跑外头接的灯光活能先把眼下两个月填上。
她掰给我一半豆沙,说可以找个照护员,费用她哥出,她来约人。
我先应了。
白天我要上班,她得出门,钱能解决的事,当时谁都愿意花钱。
接周屿回家那天下午,约好的人赶到,先跟他核对需要搭手的地方。
他客气得很,一声声叫师傅,一到要进卫生间,说自己试过,可以。
我在厨房洗杯子,听见里面一声响。
进去的时候,水盆翻在他腿边,师傅已经托住了人。
周屿脸涨得发紫,抬头见我,下意识就叫了一声禾禾。
我手里的杯子掉到地上。
那师傅问他是想继续还是先回去休息,他死死攥着门框,声都发抖了,还说再试一次。
后来我把湿裤子拿出去洗,他隔着门说,第一天就把我家弄成这样,你以后可别见了我就想起这个。
我在阳台上打开水龙头,把水开得很大。
“你以后陪我看多少场电影,我就记得多少场。”
隔壁关了扇窗,过了好一会儿,周屿才说,好。
那两周,我请掉了年假,晚上给省城那边赶片子。
送他回家以后,白天照护员在,我还能出去买饭和睡一觉。
到了夜里,他一叫,我隔着一堵墙也能醒过来。
葛敏给我打电话时,他才把第一碗不用我端的汤喝到一半。
她说下周必须到现场,新项目要连续驻场两个月,我的位置她替我空到周五。
我说能不能换给别人,等项目结束我接本地的。
她在电话里敲了几下键盘。
“你现在手里这个展收尾了,本地下一单还没签。你要请长假,我替你往上问过,能批的已经批完了。沈禾,你去做组长,工资涨三千五,以后你也有权给底下的人排班。这么多年,我就这么一次能把你推上去。”
我当时想,我多希望她骂我一顿,告诉我这行离了谁都照样转。
可她先把我应得的东西摆出来,才问我要不要。
夜里我和周屿谈这件事。
他说多请个人,钱慢慢付,让我去。
我把手机给他看,白天那个师傅只做到周末,夜班我问了两个,起订的钱连在一块儿,几乎就是他每月能从影院拿回家的数。
当然还有办法,周荞可以回来,他也可以咬牙多花一笔。
我捏着那支手机,偏要问他一句。
“你希望我走吗?”
周屿把床头灯拉亮了一点。
“我希望你下班就回这儿。你一回来,拖鞋啪嗒啪嗒响,我就知道今天也过去了。”
他说完又说我该去,手却还压在我的手机上。
我抽出手机,把写好两天的离职申请发了出去。
周屿愣了半晌,才问我怎么这么敢。
“我留到你能自己走。等你能走了,你得跟我说一件认真的事。”
他眼里的光动了一下。
“行,到时候我站起来跟你说。”
我把手机扣在床边。
葛敏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我没敢当着他的面接,走到阳台才说喂。
她问我手里还有多少钱,够过几个月。
我说五个月,省一点能过半年。
“那就把日子记明白,哪天要回来了,提前找我。”
我答应得很响,像我真的知道自己哪天能回来。
3
办完离职手续,我在公司门口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抱着纸箱,肩膀上挂着新买的保温桶,太阳把眼睛晒成一条缝。
周屿看过,说那天应该来接我。
我说你来干什么,开轮椅把我那几位领导都轧一遍?
他笑得扯到伤腿,拿软枕掩住脸。
我把纸箱搬进客厅,最底下压着一只旧移动硬盘。
那里面有我做的第一支人物短片,拍我爸在菜市补伞。
没人肯花钱买半小时补伞,我拍完到处求人播,一家咖啡馆愿意放,条件是我帮他们剪开业视频。
我爸坐了四十分钟车来,端端正正看了两遍。
散场问我,他在里面讲的话什么时候配上字。
我说你自己说的话也要看字?
他说屏幕上的嘴是他的,声音隔着那么多人,有时候就接不上。
那时我才知道,他早就开始靠看我的嘴猜我在说什么。
这次我失业回家,原本打算等周屿好些,把片子的字幕补完。
周屿看我把硬盘塞进抽屉,记得我说过的事。
“老鹭以后也能放你这片子。你爸坐第一排,我给他留一张座。”
他家的灯罩里积了一圈灰,窗帘透进来一块下午的太阳。
我当时就觉得,别人给我一张到省城的票,我挑了一张回家的。
代价很快就来了。
我刚辞职那阵子给旧同事接过一单,剪六个展品的介绍,钱不多,够交半个月房租。
周屿起夜越来越依赖我,白天的师傅换了一个,来的时候已经十点。
我舍不得把睡觉的三个小时拿去做活,硬熬到交稿那天,给汉代的瓦当配了明代的青花瓷。
旧同事在对面吞吞吐吐,说客户就站在旁边,错片子已经在屏上滚了两圈。
我把钱退了,还替她出了一顿饭,叫她请客户坐下来慢慢谈。
周屿听见我在厨房道歉,等我挂了电话,摸出手机给我转了同样一笔。
我没收,回到卧室把闹钟改晚了一个钟头。
“明早我睡到九点。你要喝水,自己够得到。需要人帮忙你喊,别三分钟叫我一次,就为了问窗外那只猫下去没有。”
他果真没叫。
我睡到八点四十,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问师傅可不可以多来两个小时。
人家说加钱。
“加。”
他说得干脆,我蒙着被子第一次没替他心疼钱。
到第四周,他回家最想做的事是洗头。
我们找了椅子,又把水盆垫高,试了两次才找到一个他腿放得舒服的姿势。
我用一块毛巾挡他的眼睛,淋湿后,闻见他以前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原先在影院一边收票一边吃瓜子,听见我推门就把最后一把倒给我。
那时候我们常常单独看最后一场,影厅关了灯,我右边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手背。
我每回都去抓杯子。
现在他自己把手搭在我膝盖边,水沿着指节往下滴。
“禾禾,你也说一句重话吧。”
我拨开他耳朵旁边的泡沫。
“才一个月,你听腻了好话?”
“你最近老说没事。我妈最后一次住院,我去问她要不要我守夜,她也说没事。后来我到影院开灯,坐在那儿等一场没人买票的电影散场,没赶上她醒的那会儿。”
他第一次同我讲那一天。
以前每次说到他妈,他只说她去得快。
我关掉水,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
“那我真说了。你别一想起我花了时间,就给我转钱。我要是有一天攒不住委屈,想管你多要一点,你到时候得听我把话说完。”
他揭掉挡眼的毛巾,一双眼睛被热水熏得很湿。
“我听。”
我那天洗了两个人的衣服,晾到最后,发现自己那件上衣忘了拿出来,掉色的蓝袜子把它染坏了。
我把衣服团起来丢进盆里,忽然想骂人。
周屿听见盆响,问我要不要他过来。
“别来。我就想一个人待十分钟,谁叫我我也不应。”
过了半晌,门口响了一下。
他没进来,只把那把我平常洗衣服时坐的小凳子从外面推到门边。
凳面上放着他的手机,屏还亮着。
我拿起来看,闹钟设了十五分钟。
旁边是他刚写的一条备忘,等沈禾出来,问问她哪天肯让我给她洗一件衣服。
我抱着膝盖坐下,把那条备忘看了两遍。
十分钟过去,我本来要出去。
看见还剩五分钟,我又坐了回去,把衣服摊在腿上。
染坏的地方其实挺好看,蓝一块白一块,像洗过一半的天空。
我把它留下来,后面给他送饭的时候还穿过两次。
那晚他睡着之后,周荞送炖梨来,我端着碗喝了大半。
她拎起沙发上的外套,说要把我拖出去吹吹风。
我带着钥匙走到门口,周屿在房里翻了个身,我的脚已经往回迈了。
周荞一把牵住我。
“今晚我就在这里。他喊人,我耳朵跟你一样好使。”
我一个人走到小区外边,买了杯冰豆浆。
那是我辞职后第一次坐在路边,什么人的时间都不用看。
豆浆喝到一半,周屿发过来一段语音。
我以为他腿疼,点开以后,只听见窗外有人卖西瓜,声音拉得很长。
他在后面笑了一声,说刚才卖到楼下,想问我要不要,想了想,等我回来再问也行。
我在路边坐到卖豆浆的人收摊。
回去他已经睡着了,周荞也歪在沙发上。
她把原本搭在身上的薄被给他盖到了腿上,自己只披了件外套。
我把她脚底下的电视遥控器抽走,回屋又给她拿了一床被子。
4
在周屿摔伤以前,老鹭已经关门两个月。
大银幕前头的天花板漏水,周荞拿了三个塑料桶去接,最后一个还是她过生日时攒下来的酸奶桶。
周屿给房东交了照常开门的租金,换来一个夏天整修的时间。
他说只要再开起来,老客还会回来。
我问他凭什么,他从收银台下头摸出一本练习册,里头全是附近住户赊下的票钱。
最小的一笔三块五,写的是徐家豆浆,豆浆抵。
“我关门了,上哪儿收他们这些钱?”
周荞说谁要是还你十块,你得先赔人五十,里头好些人借你的椅子坐,你连椅背都搬坏了。
兄妹俩吵归吵,周荞从来没说过让他把影院让出去。
那是他们母亲开了二十多年的店。
她过世之后,周屿把墙上她写的放映表留了一张,片名全过期了,就挂在售票窗里给自己看。
有个旧客问什么时候能开门,她以前在这儿跟女儿看过两部动画片,女儿今年要去外地读书,走之前想再来一回。
周屿躺在床上打字,删来删去,最后只发了句,等我站起来给你们开门。
那条消息让我想到一个拍法。
我把搁了几个月的相机拿出来,架在他够不着的窗台上。
我想记下他是怎么站起来的,也想给老鹭拍点东西,让那些旧客知道这扇门还会再开。
第一次开机,我没叫他讲影院,先让他自己选能拍哪里。
他看了眼下半身。
“裤子穿好了,哪儿都行。”
“拍了给谁看?”
“先给我看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跟昨天一点区别都没有,你要能拍出来,也让我有个数。”
于是我们最初拍下来的,全是些连他自己也不爱看的东西。
他从床边挪到椅子上的表情,第一次弄翻的汤,还有他问我要烟,被我拿走打火机以后摆了半小时的臭脸。
拍到第三天,医院复查回来,他肯在楼下停一会儿了。
周荞把老鹭的招牌灯拆下来找人修,顺手让他看断了线的那几个字。
她拎着线从小区门里穿过去,一闪,老鹭的鹭先亮了起来。
周屿坐在车里没说话。
我在后座举起相机,拍到他摇下窗,喊周荞的名字,让她慢点,再走一遍。
那天晚上我剪出第一版,只有一分钟。
我把他摔在地上的几段全拿掉,用了医院门口一声车喇叭,接招牌点亮,最后是他的手够到车窗外摸那几个字。
周荞问这能发吗,她正在找肯租门头位置的商家,有段片子比她发十张装修图好使。
周屿拿着手机反复看。
看到第三遍,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叫我停在车窗那儿。
“这只手能不能再多留一会儿?”
“你摸了六秒。”
“我以为我就碰了一下。”
我们加了两秒,署名写了我和他,各自拿自己的手机发。
他发了以后,收到一串问什么时候恢复放映的消息。
我收到的是葛敏发来的,说你现在这个活,干起来还有劲吗?
我说有。
她问那干嘛不在片尾留个能接活的联系方式。
我一怔,翻回去看自己的署名。
我在后面打了括号,写着陪他回老鹭的人。
当时还觉得很甜。
我们说好,能发出去的都得两个人点头。
屋里那些,尤其是他狼狈的,还有我偶尔对着相机骂人的,归到一个名叫不卖票的文件夹。
周屿问要是他有一天想看呢。
“等你腿好了,带爆米花来找我。”
他答应了。
这事谈完没几天,唐璐就顺着周荞发的链接找上门。
她帮一家做护具和日用品的本地商家谈门头广告,说对方看中的除了影院那面外墙,还有这一分钟。
她问周屿,恢复的过程能不能做长一点,开业时大家坐下来看看。
周屿把手机开了免提,把问题递给我。
我说故事能剪,得先知道品牌想用在哪里。
唐璐直接给了个数,说如果连片子一起做,他们能多出三万。
周屿桌上压着修电和补屋顶的尾款单,我知道那一张是多少钱。
我也听见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那阵子手里的钱一点一点下去,我连去复查时在楼下买一杯咖啡都觉得贵。
唐璐问要不要先约个时间看样片。
我说我给你一段公开版的链接,等有了具体方案,我们把范围写清楚。
周屿隔着桌子冲我比了个拇指。
等电话挂了,他把账单反过去,露出空白的背面。
“这三万拿到,你分多少?”
“那看我干多少活。”
“从我摔了到现在,你干的活怎么算?”
我把他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又翻回去。
“你先别学会拿这张纸跟我谈。”
他懂我说的是什么,扶着椅背慢慢站了一下。
那一次他能自己把身子撑直一小会儿。
手松开时,他没来得及抓稳,我过去托了他一下。
我心里一边骂他逞强,一边又恨不得相机开着,能把那一下留住。
5
到了康复后段,周屿每周有几天去老鹭。
他坐在门边盯人装椅子,我搬台电脑过去做自己的片子。
新椅面挑的是暗红色,先到了两把,周荞非说坐着显白,把所有来试坐的人叫到一块儿拍照。
轮到我爸,他坐下去就开始摸扶手,问这位置放不放得进茶杯。
周屿从兜里掏出软尺,一边量一边问要多大的。
我爸说用不了那么讲究,杯盖拧严了,搁脚边也成。
“叔,这排我答应给您留一张。您说搁哪儿就搁哪儿。”
我爸当面嫌他话多。
回去以后,他拿自己的杯子拍了张照,尺子紧贴杯底,把尺寸发给了周屿。
那天影院的喇叭在调试,忽高忽低。
我爸听不清,周屿蹲在他椅子旁边,把声音放慢,问他最想看哪一部片。
我爸指我。
“她拍的。”
我没等他讲完就低头敲键盘,按错了好几个键。
我爸一向知道我做什么,问得最多的却是这个月工资发没发。
我以为他对我拍的东西没兴趣。
那天他把茶杯夹在膝盖间,说看哪一部都行,就是想坐人多一点的那场。
“咖啡馆那回播你给我拍的片子,数上端咖啡的,才坐了八个。”
我说嫌人少怎么不早讲。
“当着你面数了三遍,还要我怎么讲?”
我爸走后,我坐在他那把椅子上,把那支旧片调出来。
镜头里的他低着头拨伞骨,叫旁边卖菜的帮他看一下外头下没下雨。
三秒以后,棚子外伸进一把刚补好的花伞。
我留住了伞,剪掉了卖菜人说的话。
现在隔了好几年,我再看那三秒,才想起那个人说,再下雨咱们三个一起回,你家闺女伞小。
我当时剪掉它,是嫌这句插进来太琐碎。
这次我把话放回来,敲上字幕。
周屿坐在旁边看完,问我小时候那把小伞什么样。
我在手机里给他翻旧相册,翻到一半,他的手伸过来,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扣住。
那天厅里只有我们俩,周荞在外头拿电钻打孔,一阵响一阵停。
我看着我们交在一处的手,压低声音问他。
“你知道我那天说的是什么事吗?”
他顺着我的视线往下看,指头收紧一点。
“我知道。”
我等他接着说。
他歪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他头发长了,我下意识要给他理顺。
手还没抬,他先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碰得太轻,我都觉得他可能随时会把它收回去。
我伸手把他拉回来,认认真真亲了第二下。
电钻突然停了。
我俩分开一点,都听见周荞在外面问,里面有活人吗,帮我试一下开关。
周屿说有,等一会儿。
他说完伸手去够我,我让他先把我的问题答完。
他望向大银幕,空白上落了一条从门缝里进来的光。
“等我正式回来那天,咱们去吃个饭。我要从这儿走到店里,你在门口等我。”
“走不动也能吃。”
“我想让你看我走过去。”
我听懂了他的别扭。
他想有一天,他能从人群里自己走向我,旁边没有拐杖、药袋、打电话叫来的人。
我也想看那一天。
回家我在地图上量了两遍那段路,最短四百多米,走慢了可能要二十分钟。
就这么一段路,我在心里陪他走过几十遍。
那个月我爸的生日,我早答应回去吃饭。
周屿那天本来能一个人在家,临走他却跟我说,影院有人明早搬设备来,得去盯一眼,他怕早上约不到方便上下的车。
我给他约好了,回爸家晚了一小时。
蒸好的鱼放在桌上,一只眼睛白着。
我爸把饭菜端去热,我跟在后头说下次我一定早点到。
他背对我,问我当年拿到第一份工资那天,答应给他买什么。
我说助听器。
他说早买了,钱他自己掏的。
我没留意他什么时候换过,只看见他耳朵后面颜色浅了一块。
“我今年本来想让你陪我去一趟,试试新的。你忙,我跟卖菜的吴婶去也一样。禾,你坐下吃,今天没第二个人等你过去。”
我一口饭堵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周屿那天晚上问我他几点过去接我,我说不用,明早你的事你自己跟司机联系。
他应了,我又补一句,以后你要用车,可以先问我手上有没有事。
我爸把温过的鱼腹夹给我,低头端起碗。
那顿鱼有些干,我们还是把它吃完了。
6
我搬回去的第二天,唐璐打电话来问能不能约时间录一段。
我正帮我爸把干萝卜移到窗外,手机夹在肩窝里,一转身差点掉下楼。
“录什么?”
“你辞职的那段啊。周屿说有一张你抱箱子的照片,回头可以放片头。客户想听原声,你讲一讲他最难过的时候什么样。”
我从竹匾下头抽出手,把手机拿稳。
“谁答应我会录?”
唐璐停了一下。
“我们还在谈,没到答应。周屿发给我一个他自己做的试看,我觉得角度很好。单拍一个人练走路,跟他们以前拍过的东西有点像。你那一段加进来,大家会想知道你俩后来怎么样。”
我问试看多长,里面有什么。
她说不到两分钟,末尾有我在门里坐着揉手,周屿从屋里叫我,我停了一下才站起来。
我知道那是哪天。
那天我爸生日后的第二天,去接周屿的车在路上耽误了,安装的人等得不耐烦,他自己想下楼,拐杖又掉在墙根。
我赶回家帮他,出了点汗,坐在门边揉手,听他催了第三遍。
我没有立刻站起来。
我望着鞋柜,想的是我爸的新助听器戴得合不合适。
那一段相机没关。
周屿看过,当晚认真问我手怎么了。
我说搬东西抻了一下,他就低头给我揉,揉完还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
我当时是真觉得值。
知道那一段到了陌生人手里,我捏着手机,在阳台上打了个冷战。
“唐璐,麻烦你把收到的那版转给我。涉及我的镜头和经历,我没同意给你们用。先别往下发。”
她说她已经转过给品牌那边负责拍摄的人,其他人暂时没给。
她没跟我争,让我发一个能收到文件的邮箱,又说她会把我的意思转达。
挂电话之前,她问,那版里面露脸不多,要是裁一下,你介意吗?
“揉手那个人是我。你把手裁出去,那件事也还是我的。”
她这回应了声好。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拿着两只铁夹子,说萝卜先搁着,太阳够。
我拿手机拨周屿的号,响到第四声,他接了。
老鹭在装售票窗,玻璃落到槽里,他喊了一句往左一点,才问我怎么了。
“你发给唐璐的是哪个文件?”
那边一下静下来。
他往远处走了两步,说他只截了几段,想问问值不值得做。
我问他哪里找到的。
“你之前把移动硬盘插在我电脑上,临时拷过一份。你拔了,文件还在。”
“里面叫什么?”
周屿吐了口气。
“不卖票。”
“你记得我们怎么说的吗?”
他说记得。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那几段里面还有他摔回椅子里的镜头,他自己看了都难受,为了能把事谈下来也放进去了。
“你自己的难受,你愿意拿去,我管不着。你给出去以前,为什么没问我?”
周屿没答。
我听见玻璃又磕了一声,远远有人催他过去扶一下。
“你是不是知道我会问,片子里我们算什么?”
他那边终于出了声。
“唐璐觉得那样剪有感情。我那会儿没工夫跟她掰扯。我本来想等方案定了再跟你说,没打算背着你直接发。”
“你已经发了。”
我把屋里的推窗用力合上。
我爸站在饭桌旁,手里的夹子震得相互一碰。
我朝他摇了摇头,把声音往下压。
“今天我会把那几段的时间点写给你和唐璐。你找她确认删了哪些,转给谁了。下一版你们要拍,就另找人。”
“沈禾。”
周屿喊完我名字,后头半天没话。
我等着他再讲一句,哪怕是承认那段拍得好,他就是舍不得丢。
他问我爸家住得惯不惯。
我把电话挂了。
那一下午我坐在朝北的房间里,给邮件列时间点。
屏幕上我最狼狈的样子,只占了四秒。
我曾经抱着相机给周屿看这四秒,问他那天到底急着叫我做什么。
他说想叫我过去,告诉我他等我回来等了一早上。
那时候我笑了。
邮件发出去,我去厨房找碗,我爸今天热了两份一样的饭,谁的也没多。
我坐下吃了几口,抬头问他,新助听器什么时候再去调,能不能带上我。
他拿纸擦擦眼镜,端着碗朝我挪近了一点。
“你先吃饱。你声音这么小,我戴两个也费劲。”
7
账单我拖到第三天才发。
坐车和医院的有票,照护员的有聊天记录,我把能对上的一笔笔列出来。
有一笔我查了半天,三十二块六,备注是螺丝。
那天他嫌床边的架子难看,我去五金店找了颗能埋进木头的螺丝,换掉会刮衣服的那颗。
老板问是给谁做的,我说给家里人。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这笔也写上了。
七千八百四十二块六。
我把总数发给周屿,他先付了三千,说剩下的等周五一笔款进来再付。
我刚回完收到,他又问,请假扣的、辞职以后少赚的,你想没想过怎么处置?
我直接拨电话过去。
“你准备怎么处置?”
他那边轻轻响了两声,像是手指敲桌。
“我还没想好。总要有个数,我不能当这段时间白来的。”
“我真报给你,你打算按我原来的工资,还是按我涨过之后的工资?”
他一下就听出了我口气里的刺。
“沈禾,你也不用拿这事堵我。我后来有几次劝你找点活做,你说等我好了再说。”
我脸上发热,因为他这句是真的。
过了最难熬的一个月,周荞问过我,要不要她固定回来顶两天。
我说不用,你在外面挣的比我剪零活多,别来回折腾。
我担心她回来,也是因为那会儿我有点分不清,周屿到底是爱跟我待着,还是只能跟我待着。
我有机会早点弄清,我自己把它推开了。
“好。离职是我做的决定,我不报工资。现在就按我发的数还,哪一天付,在消息里写清楚。”
周屿像是离手机远了些,声音很轻。
“你当时什么都不肯要。我以为你心里也知道,这不是一笔生意。”
“你亲我那天,也觉得我心里知道?”
那边一声不响。
我手边放着刚寄到的两只相框。
我把离职那张拆出来,纸上我的白衬衫后面有半个陌生人的肩膀。
照片是让公司门口卖豆花的人帮我拍的。
拍完我还问她这样看起来像不像高兴,她说太阳太亮,谁拍都得眯着。
电话里,周屿说他喜欢过那天的我。
说的是在放映厅亲我的那天。
我把相框放下去,没握稳,撞了桌角。
“你喜欢我一天就够了?”
他叫了声禾禾。
我握着手机,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最终也没等到下半句话。
挂断以后,周屿把余款的时间和数额发过来。
我截图留好,没再追问他那天的喜欢后来去了哪儿。
中午周荞来送一个落在周屿那儿的保温桶。
她刚吃完盒饭,指头上沾着一点花椒,我拿湿纸给她,她连擦了三张。
“我哥说这个你用得惯。还有一件事,那天他说朋友,我在窗里听见了。我还在想,谁家朋友给人缝扣子能急得满屋找黑线。”
我问她来替谁说话。
她把沾过花椒的纸团丢到桶里。
“替我自己。我付不起每天来回跑的钱,你在的时候,我就真当我不用回来。你走那天我第一反应还是,我晚上有活,谁去给他带饭。”
她的话讲到这儿,自己撇了下嘴。
“我跟他说了,找我可以先打电话,晚上我得给别人打灯。等我把自己的活做完了,他想吃热的,我给他热。”
我听完有点想笑,笑出来的时候,眼睛却酸得厉害。
“他听吗?”
“他昨晚去买了一屉小笼包。店家送他一盒醋,他没拿,人家追出来塞他手里。他回家告诉我,原来人家给所有人都送。”
那家店我买过四十多回。
周屿最爱额外多拿一盒,我常买两份,好意思开口。
我把保温桶拎进厨房,桶底还有原来的标价贴。
周荞站在门边问要不要帮忙撕。
我摇头,舀了一勺洗洁精。
泡了半天的标签浮起来,我把它揭下来,桶底有一小块从来没碰过太阳的蓝。
8
葛敏让我去一座旧客运站看现场。
那地方几年前停了长途车,售票厅借给附近做周末市集,站长办公室还留着一排装车票的木抽屉。
她所在的团队接了改造后头两个月的活动,得做一面能放人物短片的墙。
我出门早了四十分钟,在附近吃了碗面,头一回从第一口吃到最后一口,中间没人打电话。
到站里,葛敏正举着卷尺,袖子上卷着两道铅笔印。
她瞥我一眼。
“晒黑了点。”
“人出门多了。”
“那好,省我再领你认路。”
她把卷尺塞给我,叫我量等候区能摆几排椅子。
我沿地砖走了一遍,问既然是视频墙,椅子为什么不往里摆。
她一指对面,市集正在摆摊,两家同时开音响,还有个卖儿童玩具的,按一下就唱三句歌。
“坐近了听不见,坐远了看不清。人家要留一个位置给短片,你要能把人留三分钟,这活就有得谈。”
我明白她叫我来干什么了。
省城那个位置早有人接,现在她手上能给我的,是一支试片。
试片有两千块,选中了再拍四支,按支结,没人给我开每月的工资。
我把数字记下来,问怎么选。
“业主想看新拍的,几家制作的人都能投。下个周末在这里试放,按放出来的效果谈。你以前在场馆做的那个路工采访还记得吧?领导嫌镜头里全是手,我挺喜欢。”
我记得。
那段我剪完留了一个不交的版本,路工摊开手,说手指上的裂口往年夏天就长好了,今年人老了,合得慢。
交上去的版本里,他在喊为城市建设添砖加瓦。
他排练了五遍,口音仍没去干净。
葛敏从包里摸出一沓空白确认单,问我最近还有没有拍过什么人。
我差一点开口说有个人站起来了。
话到嘴边,换成我爸。
她追问他现在还做什么。
“卖菜的吴婶给他留了个摊角,下雨天他出来修伞。以前也拍过,片子有点老,可以找他一起看一遍,挑些话重新拍。”
“他肯吗?”
我刚要说肯,葛敏把那沓纸往我面前一推。
我改口,说得回去问。
回家我把以前咖啡馆播过的那版放给我爸看。
他戴着新调过的助听器,先嫌我这个电脑屏幕小,又嫌我把他嘴边一颗饭粒拍得太清楚。
看完他才问,能拿多少钱?
我说两千。
他拿手指掐了掐。
“这回我出人出摊,开个价。两百。上次那笔就免了。”
“你亲闺女也收钱?”
“你剪人家片子,给亲爹干活的时候还收我的伞钱。”
我被他说得没话,打开手机给他转了两百。
他收完,问我能不能给那天一起回家的人也付一点。
那是吴婶和以前卖咸菜的邓叔。
邓叔摊子撤了,偶尔还是回来看看。
我爸说他把最好的伞让给别人,自己回家挨了淋,那天我剪没的就是这句。
我跟我爸坐到天快黑,把旧素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有几段他自己也说不好怎么回事,就打电话问人,把我弄得要拿本子记。
末了我说了要求,最多三分钟,现场可能挺吵。
他想了想,拿报纸挡住电脑屏幕下面半截。
“你得让我看见他们说了什么。光放在底下,我低头找字,再一抬头,你把人换了。”
我试了几种办法,字跟着画面里的人走,字号调到从房门口都看得清。
我爸没听过这些做法的名字。
他往门口一站,让我往前放,然后自己一边看一边念。
念到邓叔那句回去一起走,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几个字在这儿,我就知道伞是他递的。”
我在地上拿纸胶带标了一道,离电脑三米多远。
第一次做片子,我在我的房间里留了一个观众的位置。
9
周五午后,周屿把余款转了过来。
我把账单存好,扛着相机去拍我爸,吴婶迎上来给我看了一张手机截图。
附近商家有个互相发活动的群,里面有人转老鹭重新开门的消息。
一幅竖图上,周屿从空椅子之间走过,我在最底下坐着揉手。
那四秒里有人挑了我头压得最低的一帧,给我配了一行字。
一个女人的辞职,换一个男人的重新站起。
底下没有我的名字。
吴婶还没看明白,指着周屿说这不是小周吗,你拍的他?
我把手机递回去,请她先别再发。
她问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我说我正找做这张图的人,找到再跟她讲。
唐璐接起来第一句话就问我,图是在哪儿看到的。
听完她骂了句脏话。
她去找过收到试看的人,让人把视频原件删了,那边说已经删完。
做图是更早一点的事,供赞助商内部讨论的开业方案有一页做了预览,上面没标不能转,商家负责联络门店的人拿到活动消息,就把图截出来发给熟悉的店家了。
发到哪儿她还在查。
我问她能不能把原先那页和发出时间都给我。
她反问我是不是要拿来对外说。
“这图你觉得行吗?”
“配那行字肯定不行。”
“没配字我坐在门里就行?”
唐璐从对面叹了口气。
“沈禾,我今天会让人撤。之前我找你要露脸那段,你说得已经很清楚了。这次我会一条条找。”
我把吴婶拉回摊位,请她帮我问最先在群里发的人。
我爸蹲在那儿压伞布,等我回来,只问我今天还拍不拍。
我有点着急了。
“拍,为什么不拍?我难道就为这点事什么都不干了?”
他把伞合起来,把伞面上挂着的一团线抽掉。
“问你拍不拍,是因为雨已经下过一阵了,等一会儿没伞送来,你架着东西也没得拍。”
我顺着他的手看出去,棚子外墙一片黑,刚刚溅起来的泥水还没干。
我手里举着手机,根本没感觉到这场雨。
吴婶把她借来的大伞撑到摄像机上,我说给我十分钟。
我给周屿打电话,跟他说图片已经出来了,让他发一条公开的更正。
他先说自己问过唐璐了,影像已经不用了,新的开业通知今晚发。
“图谁都能转。你说一句,原来的图里用了未经我同意的画面,麻烦大家删掉。”
“她们在处理。”
“从老鹭的号发,那里认识你的人多。”
他那边顿了顿。
“房东本来就觉得我这次做不起来。明早我带他看装修,他有个租给别人的备选。现在发这条,他一问,我怎么说?”
“说实话。”
我听见周屿在喘气。
“你要是恨我,当初为什么不把三千退回来?钱既然收了,你就当我们把事弄干净一点。给我两天,行吗?”
我捂住听筒,等自己的气过去。
可那股气堵在胸口,等也过不去。
“七千八百四十二块六,你是还钱,还是买我闭嘴?”
我爸听见了。
他原先手里有个正等着补的伞尖,听完便把伞放在膝头,没往我这边看。
电话里周屿说,我说错了。
我说那这回你别跟我说,跟看见那张图的人说。
他还是没答应。
我把电话收起来,用自己的账号发了一条。
我没有放截图,只写了在哪儿出现的开业图,用了哪个画面,为什么请看到的人删掉。
也写上那一分钟公开片是我参与拍摄的,另外拍的东西没给过商用许可。
有人很快在下面问,你们是不是闹掰了?
我回他,请他看第二句。
发完我把手机交给我爸。
他问干什么。
“你拍的时候,要是见它亮,就给我扣过来。扣一回我给你一块。”
他伸手接过去。
“这得结到天黑,别到时候又说算我白干。”
我扶住相机,吴婶把挡雨的大伞往上抬了抬。
巷子尽头有辆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两把湿伞。
我爸没等我喊开机,站起来招了招手,叫人把伞拿给他看看。
10
我在菜市拍到关灯,收工时手机还有百分之十一的电。
我爸说一共亮了十九次,他有两次来不及扣,收十七块。
我给他转了二十。
他问多的是干什么,我说买吴婶一把葱,回去你给我煮面。
走到路口我才点开那条消息。
吴婶帮我找到了发图的人,对方是开小餐馆的,已把群里能撤的撤了,时间过了的就补了一条。
唐璐把她查到的出处连成一张表,给我发了原图和改过的开业通知。
周屿也发了一条,说开业时间会另行通知,没提那张图。
我以为那是他给我的答复,直到第二天,唐璐单独约我见面。
她请我到赞助商在附近开的一家店里。
柜台后头摆着一排护膝,还有洗完可以挂在浴室墙上的防滑垫。
她到得比我早,正在把空调底下会飞起来的价签挨个按平。
“你自己做片子,我有个新方案,想先问你的价。”
我把包放在地上,没解外套。
唐璐把平板转过来,新方案去掉了所有原来的画面,要我带着拍摄的人去老鹭拍一天。
说周屿如何受伤、怎么康复,然后走到银幕前,自己介绍影院和赞助商。
我往下划,倒数第二页有一句,请老友沈禾到场,送上开业礼物。
“你这本子里我什么时候成老友了?”
“那可以换。你嫌什么称呼不合适,这里一句话的事。”
我把平板推回去。
唐璐低头翻了一会儿,明白过来,拿笔把整行划掉。
“我也得交一个东西给人家。展位尺寸都量了,门头图也做了。你要是只愿意做拍摄,我给你发一张空报价,你做得了就填。”
这话让我坐了下来。
我最近确实缺一笔钱。
这家店的灯亮,玻璃上照出我的脸,我有一瞬间甚至认真想过,反正坐在相机后面,谁也不能再把我剪进去。
我问她,店里要不要对开业那张旧图道歉。
唐璐把笔往桌上一放,脸色变了。
“我给你原图,也找人把该撤的撤了。品牌那边原本打算装不知道,我说沈禾是做片子的,这条她说得没错。你现在要我再压着他们出来说一遍,我前面给人讲的办法全白讲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恼火。
“你给他们讲的什么办法?”
“换素材,给个正式的报价,开门那天谁都好下台。”
“谁下台?我那张照片又没长腿。”
唐璐手指按住平板边缘,没说话。
柜台的店员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喝水,她朝对方摆摆手,等人走远才又开口。
“好。你到底要一句什么?”
“图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请人删。别写成我临时退出,把人家的事搅黄了。”
她低头开了个空白文档,边打字边念。
她写的是他们拿到一版未确认的视频,提前做成图片流出,给当事人带来困扰。
我说把最后几个字换了。
她问换什么。
“图片中的沈禾没有同意提供这一画面,请已保存、转发的人删除。就这么写。”
唐璐捏着笔,一下把笔帽按飞出去。
她自己捡起来,坐回去,把那行字敲完。
“我拿去找他们。广告拍不拍,另说。你把你的报价单发给我。”
我说这个片我现在接不了,别等我。
她睁大眼睛。
“我以为咱俩谈半天,你得挣我点钱。”
“我也想。我手上那支试片还差两场,我得先把它做完。”
我说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心里真正悬着的事,是拍到一半的那场雨,不是周屿会不会因为我没接活再少一笔钱。
唐璐问我试片在哪儿放,我说客运站。
她在手机上记了一下,走之前抓起台面上一张印错日期的促销单。
我看见背面有个她手写的门头尺寸,精确到半厘米。
她问我能不能把开业图到处转这事给她两天处理。
我说你可以先把字发出去,剩下的两天慢慢追。
她想了想,当着我的面把文档转给了商家。
“这么硬,下次见面别让我知道你连自己电话都不留。”
我回家把试片加上署名,把能接活的邮箱和电话打在最后。
打到自己的电话号码,我手抖了一下。
我倒回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把自己的号码写成周屿的。
11
我爸的片子还缺一个收尾。
旧片最后是我爸在棚子下对相机讲修伞怎么收钱,我听了一遍,觉得那句适合放在前头。
我爸让吴婶叫回了邓叔,他们三个站在棚口,争那把花伞当年到底是谁的。
邓叔说是他路上捡的,吴婶说人家吃了你三年咸菜,送把伞怎么了。
最后还是一位来买菜的阿姨听见了,说你们争的这把伞,是我女儿落在摊子上的,怎么后来还成谁送谁了?
四个人说到一半全笑了。
我没关机器,连那把伞现在下落不明这件事也收了进去。
剪到夜里,我爸拿一盘花生进来,问最后他们在争什么。
我一边说一边打字,忽然发现我还是给他把好几个字讲快了。
他用指头点了点屏幕,让我剪出来再看。
我把他们笑以前的两秒留长,让每个人的字停在旁边,过一会儿再一起消失。
我爸指着吴婶那边。
“她说完以后还去看老邓一眼。我怎么以前没看见过?”
“你那时候正跟别人争伞。”
他笑得花生掉了一地。
第二天周荞给我打电话,说老鹭后头堆了几箱旧东西,她腾不开手,问我有空去挑挑有没有以前存在那儿的素材。
我问周屿在不在。
“他去问租金。房东愿意等十天,交不齐下季度的,就按到期腾。你要是介意,我找个地方把箱子拿出来给你。”
我说放着,我过去。
售票窗已经装好,新玻璃上贴了两条斜的蓝纸。
周荞坐在门槛上吃饭,见我来,把脚收回来。
她背后立着一块新做的广告架,上面还是空的。
我问她,你哥准备怎么凑钱?
她往后瞥了一眼。
“还惦记那三万呢。说可以只卖他一个人的故事,可买家那边有点想撤。这两天跑了几个地方,问人愿不愿意付包场的订金。”
她说到这儿,筷子往饭盒里一插。
“他就知道借。借一次再多开三个月,下一次拿什么去借?”
我坐下陪她。
她已经接到一个外地演出团的长单,三个月都要走。
本来只敢答应头两周,因为老鹭要她守晚场,周屿又说开业之后得把欠的场子全补回来。
她在售票窗边翻出一本母亲手写的排片表。
有几天只排了一场,有几天没写电影,歪歪扭扭写着周荞家长会。
“我原来以为我妈恨不得天天都开。再看一遍,歇着的天还挺多。”
“你跟你哥讲过吗?”
“讲。那天我说不如少租一间,少开几场,他让我别着急算那点小钱。”
她把排片表收回去。
“下个星期三,我就去跟那个团签字。他着急也不能拿我顶到冬天。”
我翻到以前存在这里的旧素材,那是我拍菜市时给老鹭压过一份的字幕底稿。
箱子里还有一捆他妈妈用来打包爆米花的牛皮纸袋。
周荞撕一个给我装盘,抬头问我。
“姐,有一天我哥真想清楚了,你会跟他好吗?”
我把硬盘塞进去,袋口折了两道。
这几天我猜过他手里还剩多少,猜过他有没有戴上护腿去跑那么多地方。
只有这件事我不敢猜。
“他站起来以前,我想这个想得太多。现在我想先去车站,把我的片放一遍。”
周荞把饭盒盖上,说到那天她能不能来看看。
我说能,你自己拿把椅子。
她进门给我搬箱子,刚弯下腰,忽然笑了。
“我哥答应给沈叔的杯托已经做好了。那个人花三天磨一个木圈,也不跟我说放哪儿。”
我手里的纸袋慢慢瘪下去。
我知道放哪儿。
那排刚装好的红椅子,靠左,银幕的光照到那里刚刚好。
从前我想过,老鹭开门那天,我爸在前面,周屿在台上,我往人群里随便一坐,坐在哪儿都能望见他们。
那一天原本这么近。
我有一瞬间几乎想去把那个木圈找出来,替他装好,再把我爸领过来试一次。
周荞问剩下的箱子还看吗。
我捏住纸袋底下发软的一角,说先留给你,等你回来再收。
12
客运站试放那天,我爸穿了那件袖子还沾着伞油的夹克。
我问怎么不换一件,他说要有认识的,那就知道台上那个人平时干什么。
试片是轮着放的。
前头有一支拍老车站的末班车,开头拿小孩的声音报站,站在旁边买串的人都抬了头。
轮到我的片子,那个卖玩具的刚换上一批能唱生日歌的喇叭。
葛敏站在灯控旁给我打手势,意思是要不先等等。
业主来的人看了眼表,下一轮活动快开始了。
我摇头。
屏上亮起来一根细伞骨。
我爸伸手掰,骨头弹开,字幕跟着落在他的手边。
前排有人看,后排的人绕过去买糕。
最右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原先已经转过身,听不见声音,只见我爸低头补伞,就拉着小孩在铁栏杆边停了停。
小孩念出来一句,说原来三个人分两把伞啊。
女人指着屏幕说还有一把,在卖菜那个阿姨身后。
他们把那把伞找出来了。
我刚松口气,下一段画面一暗,墙边摊子的射灯照过来,右边的白字全给冲淡了。
我往边上挪两步,试着挡了一下光,肩膀的影子直盖到我爸脸上。
葛敏把我拉开。
“让人把它看完。”
末尾四个人一笑,能听见的只剩玩具里的生日快乐。
我爸坐在第三排,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
片子放完,葛敏上去和业主讲话,我在底下叫住要走的那个女人,问她刚才看到哪儿。
她说看到吵伞,很好玩,后头离得远,有句话猜了半天。
她女儿说她也没看明白,我爸为什么总把补好的伞搁在自己头顶。
我说我剪掉了一句话。
有些来取伞的人来得迟,我爸得把伞撑着,让人走到棚子口就能认出来。
小女孩点点头,追着她妈要去看市集门口有没有一把红伞。
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记下来。
葛敏下来时给我拿了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
“他们选了拍末班车的。那家交片快,车站的事也贴。他们倒问起你这支,能不能在周末固定放两回。”
我接过瓶子。
我已经在心里算过四支片的钱,算到够把城东那样的房子重新租下来。
现在那间房一下又远了。
“放两回,给多少钱?”
“他们问能不能拿你这支试片给活动撑个场。说合同已经付两千。”
我拧回瓶盖,请她让我去跟人当面说。
业主还站在栏杆旁边,问我放大字得加多少钱。
我说先不谈后面的片,这支要放可以,周末两场,现场摆椅子,尽量把那盏朝屏幕的灯移开,开播前把玩具摊的音响关三分钟。
“玩具摊交了租。”
“那就找一个他们也能休息的时间。片子放的时候,大家能认出谁说了什么,才有理由坐下来。”
对方看了一眼葛敏,问这种小片花这么多心思,有人来吗。
我回头找那个小女孩,她已经走到车站门口了。
我说刚才有人为了找一把伞,站在那儿看到了最后。
对方说愿意配合试一回,钱得按他们的预算来。
我报了一个比自己预想多一点的数。
他砍下来一截,说按这个钱,有两次播放,咱们先走一遍。
我问下周什么时候能把灯挪开。
葛敏站在我身边,等对方说了时间,才拿出手机让他留个字。
走到站外,她用肩碰了我一下。
“怎么敢叫人家把灯挪开?”
“我爸在那儿坐着,看了一回没看清。”
葛敏说那你得叫他下回坐得离音响近些。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们背后。
“灯能挪,椅子也能挪。可你这地方门开那么宽,外头人经过,你得留位置让人站着看。”
他说完往回一指。
刚才他坐的那排最边上,椅子歪了一把。
他试片看到一半,把那把椅子拖开了,给那个领小孩的女人让了地方。
我跟葛敏对视一眼,走回去,给现场拍了张照。
这次我拍进去的,有椅子,也有椅子后面那条空出来的路。
13
第二天上午,唐璐给我发来一张处理过的图。
照片已经换成老鹭的大门,左上角贴着一块小小的更正,点开下面的字才能看见我的名字。
我说文字单独发。
她很快打电话过来。
“品牌那边答应从店里的号发,开业图经手的人也都找到了。现在就差老鹭。你跟周屿说过,他答应吗?”
我说我上一次跟他说这个,他叫我把事情弄干净一点。
唐璐吸了口气。
“他今天过来谈,只拍他自己,价钱重新算。你要是有空,来一趟,三个人的话一起讲完。”
我本来不想去。
那家店离旧客运站两站路,我约了葛敏中午看灯,路过时见玻璃门里立着一张熟悉的放映表。
老鹭母亲写的那张还在售票窗里,这张是照着她的笔迹做出来的。
唐璐叫店员把架子腾开,周屿在旁边接住那张纸。
他看见我,隔着玻璃点了一下头。
进门以后,我们各自找了地方站。
唐璐把新的拍摄报价放在桌上,说店里老板看过更正稿,愿意承担他们那一段,老鹭要说什么得自己写。
周屿说他已经拟了。
他把手机给我。
开头是对给多年好友沈禾造成困扰深表遗憾。
我抬起眼,问他是自己写的,还是抄的谁。
他伸手去拿手机,我把手机按在桌面上。
“你今天约我来,要我点头,点的是你道歉,还是我同意你把这事再写成朋友之间的误会?”
周屿手还伸着,听我说完,慢慢摊开。
“我一写片子是我发的,房东就知道是我把事闹出来的。”
“你少写这一句,他就不跟你要房租吗?”
他被我问得脸白了。
桌边有人过来试护膝,唐璐请店员领人去另一边,把门后的帘子拉上。
周屿低头重新打字。
他打了两次,第三次把手机摆回来。
“开业图取自我交给合作方的试看视频。我明知那段没有得到拍摄者和画面中当事人沈禾的同意,仍交了出去。请见到图片的朋友删除。沈禾没有参与后续开业宣传,她此前和我一起制作的公开短片,也从未授权用于本次广告。”
我读到明知,指头在桌上动了一下。
我说前头那个拍摄者和当事人,可以直接写成拍摄者沈禾,她也是画面里的人。
他把那一行改了。
唐璐问是不是跟品牌店商量好一块儿发。
周屿看着她,问发了以后,新片还能不能谈。
唐璐把桌上的报价翻了个面。
“店里老板昨天就说了,这笔钱先停。门头也不租,开业赶不上他们这一轮活动了。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把这个当面告诉你。”
周屿眼睛盯着那张反扣的纸。
“你刚才怎么不说?”
“想看看你是准备真的讲明白,还是等签完字才能讲。我们也干了不该干的事,我早上才跟老板吵完。”
她把椅子往外拉了拉,让我们坐。
周屿没坐。
他问我那几句话这样可以了吗。
我说可以。
他从老鹭的号发了出去,在原先那条延期通知底下加了一行,请看到旧图的人先看更正。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门边,又走回来。
“沈禾,我有句话要当面跟你说。你收到那张图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我跟你说拿了钱就弄干净一点,是因为我想让你有一秒觉得你收错了钱。”
他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很慢。
“我知道你挺难熬过去。我那时候就挑着这句说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那天我对着账单把每一笔检查两遍,原来也有一部分是在替他找理由。
我甚至想过他只是累了,一时把话说重。
“你那天做到了。我差一点把钱全退给你,就为了让你看看我值多少钱。”
周屿望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手按进外套口袋里,握紧那张折好的纸。
“但那钱是我的。今天你说清楚,我收下。以后我自己去告诉别人,我拍的东西要怎么用。”
我从店里出去,唐璐把我落在桌边的包追着送来。
她问我要不要等她一会儿,她可以开车送我去车站。
我说已经买票了,离这儿不远。
到站台时,我低头才看清手里那张纸。
是我刚出门时去打印店取的座位摆放图,预备带去给葛敏看的。
我把揉皱的纸展平,照着折印重新叠好。
车来了,我坐到窗边。
离开那家店时我一句也没哭,车起步,太阳猛地掠过玻璃,我一下就看不清站牌了。
14
周屿约我吃饭那晚,最先打过来的是那家餐馆的老板。
她在照相铺旁边开了好多年,我订位置那天留的是两个人的号码。
她说周先生到了,问我肯不肯接他的电话。
我说那桌早就取消了。
电话被周屿接过去,他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照原来的日子想了一下,已经过了快两个星期。今天我去走了走,从老鹭到饭店,十二分钟。”
我手机贴在耳边,脚边是一兜刚从菜市买回来的梨。
里面有颗特别软的,我答应我爸进门先切掉那一半,剩下的给他煮。
我问周屿怎么选在今天。
他说白天去退了原先订的一块新招牌,款能回来一点,顺便经过这里。
“我想了很久。那天我站起来,想跟你说的话,原来不只有一句。”
我闭了闭眼。
“我可以过去坐一会儿。你别给我点菜。”
到店里,他坐的就是我原来要的窗边。
照相铺老板在换橱窗里的照片,两块红布搭下来,剩一张小孩的满月照没取。
周屿看到我,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看见他左脚还是比右脚慢一点,他把手从桌边收回去,自己站住。
我原先以为这天我会去抱他的。
看了他一会儿,我把梨放在空凳上,问要说什么。
他摸到桌上一个杯子,转了半圈。
“那阵子我给自己想了挺多好听的理由。觉得我一答应,你辞职、搬家,就全压到我们两个人身上。以后我让你有一点不顺心,听起来都是你为我丢过工作。”
“你怕我赖你一辈子?”
“我怕我真答应以后,哪天你后悔了,我还会想,凭什么你说走就走,我已经欠了你这么多。”
他承认得比我准备好要听的还多。
我一时没接上话。
周屿拿水杯倒水,杯口抖了一下,洒在桌沿。
他自己找纸擦了。
“我还想过,干脆就让你当那种不会走的人。医院叫你,影院叫你,我想亲你了也叫你。只要我们一直不把话讲死,我就不用问你到底愿不愿意。”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给我爸剥过橘子,给我揉过胀痛的手腕,擦湿掉的桌子也擦得挺干净。
我说那天你亲我的时候,我觉得我被喜欢。
他说是。
“那不是骗你。我真想亲你,怕你叫我把话说完也是真的。”
有个孩子在隔壁桌学用筷子,每掉一下就自己钻下去捡。
我盯着那张桌布,等喉咙里的硬块下去。
“周屿,我一开始要是知道,你喜欢我,但只想这样喜欢,我会跟你讲清楚。我有空就来看看你,晚上你请人。我也可以真跟你商量,要是你请不起,我能付几天。你倒好,等我把能给的全给了,再叫我懂事。”
他把擦桌子的纸攥在手心里。
“我知道。我那时候如果说了,你八成会去省城。”
我眼睛一下就热了。
我辞职那天想了很多种以后,最坏的一种,是他站起来告诉我,他努力试过,还是没能爱上我。
我连这种坏事都想好怎么接了。
我没想过,他早知道一句清楚的话就有可能留不住我。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问桌上添不添热水。
我摇头,抬手把杯子里的凉水喝了。
“你后来为什么又想告诉我?”
周屿看过来,眼里也红了。
“我现在想跟你在一起。我怕你以后想起我,只剩下我跟别人说你仗义的那一下。”
梨从凳子上滚出来一个。
我弯腰捡,指头扎进已经软了的果肉,汁水一下淌到手腕。
周屿递纸给我,我接了。
“我还记得你给我送鸡蛋。那天我爸住院,我嘴里全是泡,鸡蛋也吃不出味道。可我知道我打电话给你,你会来。后来我喜欢你,是真喜欢。”
说到最后一个字,我停了停。
我原先总等着他认可这件事。
现在他就坐在面前,我说完了,竟没有再问他听清了没有。
“但我今天不跟你走。你别在这里一直等我。”
周屿咽了一下。
他那杯水没喝,手放在旁边,热气一下下散开。
我请老板给我拿了个袋子,把梨重新装好。
出门时她小声问我,要不要给那位先生上碗面,他从下午来就只要了水。
我说你问他吧,他这会儿应该能吃得下。
15
我爸看我拎回来半兜瘪梨,问我走哪儿摔的。
我说去见周屿了,没摔,是梨放太久。
他把坏掉的那颗切开,切出来能用的一半放锅里,剩的搁在砧板上。
我说他怎么也不问一句,都说了什么。
我爸用刀背碰了碰梨核。
“你还想说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嘴一张,眼泪先下来。
他说等水开了再哭,这会儿油烟机没响,他还得听。
我反倒笑了一下。
我爸把刀放下,拿他擦眼镜的布给我。
布上全是灰,我用自己的手背抹。
我说我有时候恨他,有时候心疼他,明明已经听明白了,还在想那碗面他最后吃没吃。
我爸从砧板旁拣了一块切好的梨,往嘴里送。
“你小时候丢过一把伞,追到车站都没追回来,第二天你说梦见拿伞的人把自己淋湿了,你还去给人送新的。”
我记得那把伞,伞上有几只褪色的小燕子。
我问他当时怎么没骂我傻。
“你大哭一顿,第二天该上学还上学。我骂你你就记骂我的事了,犯得着吗?”
我在门槛上站了半天,把眼泪擦完,接过他手里的长柄勺。
梨煮得有点浑,我俩一人一碗,都喝了。
三天后,周荞发给我一张老鹭的照片。
整面外墙拆掉了新架子,上面露出几个没补漆的窟窿。
她说自己跟外地剧团签了,今晚清最后一回东西,问我要不要过来,帮她挑一下旧照片。
房东找到了肯租整个影厅的人,对方年底打算把那里改成排练和小型演出的场地。
周屿那笔广告没谈成,包场也就拿到两单意向,钱撑不起再续一季。
他退了未成的预订,把几排刚进的椅子折价卖回去。
门口那间独立的旧票房有自己的门,房东肯按小间另签,只够他做取票点和接些影院外的活。
周荞跟他谈了半天,让他从退回来的押金里先留出三个月的小间租金,再决定添不添别的设备。
我过去时,兄妹俩正把母亲那张排片表从玻璃后头取下来。
周荞举着纸,周屿揭胶带,揭到脆的地方,两个人都停。
周荞没抬头。
“你想清楚没,租票房是租票房,以后别等我回来天天开门。”
“想好了。我跟人约了先在客运站帮忙弄两场,别的活我去问。哪天开门我自己写牌子。”
“你说的。过年我回来,你不能又让我去搬椅子。”
“你回来想搬我也不给你留。”
她笑了一声,手上的纸差点抖掉。
周屿马上用手心托住。
等他们把那张表揭下来,我才过去。
周荞让我挑照片,我挑了影院门口第一次挂起招牌的那张。
他们的母亲站在最前头,背后有人扶梯子,周屿还没她肩膀高,举着一把比他身子宽的剪刀。
“这张留你哥票房里。新挂的牌子哪天掉了,还能照着旧的找回来。”
她把照片放到她哥面前。
周屿点头,把相框上翘起来的钉子按好。
我原本打算看完就走,转身看见厅门口放了两把没卖的红椅子。
其中一把左手边多了个木圈。
我摸过去,木圈内侧有一块颜色浅一些,是磨过的。
周屿见我在那儿,说两把连在一起,人家卖不出好价,他打算留着。
我说我能借一回吗。
周荞站在售票窗边,先替他答了。
“借给谁,给沈叔?”
“给客运站。沈师傅的片子下星期放,第一排用两把。按天算钱,运费我出。”
周屿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问,第一排还留几把?
“后面几排用车站原来就有的。留个道,给带小孩的人站。”
他弯腰去看椅子底下的脚垫,右脚撑在外头。
“少了一块胶。我补上,你到时候来拿。”
我把要借的时间发给他。
手机亮过一下,他看了,却没像往常一样叫我帮他把两把椅子往前抬。
周荞已经背着相框出去了,他自己去后屋推来搬箱子的小车,挽好袖口,一点点把椅子挪到小车上。
我在门边站着,等他试着把车推过一道缝。
车轮有点歪,他调转方向,再推一回就过去了。
我看着那排红椅背,想起上次在这儿,我让他把我爸的座位往前再挪一点。
那时我们谁也没料到,最后真要把那把椅子搬出去,去另一扇门里放。
16
正式放片前两天,我把补完的版本带到车站。
那盏照屏幕的灯移到了摊位后面,卖玩具的人同意把两场都排到他吃饭的时候,音响留在摊子上,到点他亲自拔线。
我拿纸胶带划出一条过道,葛敏跟我抬来一张桌子,专给来看的小孩子站在上面。
她又觉得桌子不稳,换成借来的两级矮踏台。
我试着站了一下,才发现从这个高度看,刚好能看见屏里吴婶背后那把红伞。
那句我爸为什么把伞一直撑着,我让他自己到菜市重新说了一遍。
他说完还问了一句,人来领晚了,能不能多收两块。
我也给他留在片子里了。
试完,我们去门口等运椅子的车。
周屿跟车来的,两个椅背拿一条旧床单包在一起。
他跟司机把椅子抬到我们划的线里,掀开床单,让我看看补过的脚垫。
椅子压在地上,一摇也不摇。
我爸把杯子放进去,底下刚好露出一指宽的杯身。
“这个人做东西,就是照图来。幸亏没让他先试着做一个大的。”
周屿蹲在椅子边,说叔叔你坐一下,嫌卡腿还能往前挪。
我爸坐下,伸手摸了两遍扶手。
“就这儿。你也坐一会儿吧。”
周屿把旁边的位置让开。
“我还有事。叔,等正式放了我再来。”
我跟着他出去,问椅子那笔钱怎么给。
他把我们之前说好的数报了一遍,一分钱也没少。
我当着他的面付了。
他看着手机,告诉我品牌店的更正已经发了,后来又查到一处群外转发,他自己去联系,对方把图换掉了。
在他电脑上那份临时拷贝,他也把整个文件夹删了。
“我后来老想回去看一段。有天晚上你坐那儿骂我,说我练完走路第一件事应该替你去排队买一屉小笼包。”
我记得。
他背朝相机,后来还在桌边同我赌,哪天我在他前头到了那家店,谁就把两屉的钱全付掉。
“我这边还有原件。”我说,“你想留自己练走的几段,可以挑。只在你自己的电脑上看。”
周屿看向我,像是想问,那其他的呢。
他最后问,能不能看一下招牌亮起来之前,车里那一段。
我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搁在车站门口长凳上。
文件一打开,第一声是我在问他冷不冷,摇窗要不要换一边。
我一下按了暂停。
周屿伸出来的手也停住。
“后面那一段行。”他说,“我就留从车里伸手出去的那几秒。”
我给他切出来,传到他手机上。
他看了一遍,说行了。
我合上电脑时,他往厅里看了一眼,我爸坐在红椅子里,正在跟葛敏说这地方从前到哪儿坐车。
周屿问我,怎么突然还愿意跟他谈椅子的事。
“我爸想坐这把。我也想看他坐。问你借,我还付得起钱。”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抬头的时候,已经能好好看着我了。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有一阵是。”
我把电脑放回包里,手摸到一张照片。
出门前我把两只相框拆开了,原本给周屿写话的地方一直空着。
我把他拄拐走出小区的那张递给他。
“这个是你的。”
他看了一会儿,手指捏住照片发白的边。
那天我隔着街拍他,他的身后跟了三个推小车出来买菜的人。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不用人接,自己一个人过到路口。
他问另外一张在哪。
“我留着。过两天买个框,放在我干活的桌上。”
周屿把他的那张收进外套。
他没有问我要不要给照片题字。
快走到站外,他回身朝我抬了抬手。
我以为他要我过去,脚先往前动了一下。
他在原地摇了摇手,跟我说再见。
我也抬手,跟他说,再见。
17
到正式放片那天,第一场快开始时,前排只坐了四个人。
我爸,吴婶,邓叔,还有邓叔从家里带来的一个孙子。
那孩子特意带了功课,趴在空椅子上写,见我举着话筒过来,就问我放完了能不能帮他看最后一道题。
我说行,前提是别让我当着那么多人讲。
他转头看了眼空场子,说人也没有很多嘛。
我爸咳了一声,他就把本子收了起来。
到点卖玩具的在对面举起插头让我看。
我冲他招手,走到前头,说这片拍的是菜市的三个人,有些人可能认识,见了以后也别笑他们互相推了好几回才弄清一把伞是谁的。
吴婶从座位上抬起头。
“你拿我们的笑话开头,还叫别人别笑?”
第一排先笑了。
后边有人停了脚,站台上卖饼的把炉子看给旁边的人,也过来看。
那面墙上,我爸从架子后头拿出一把断了两根伞骨的花伞。
有人问那伞还能不能打。
他在片子里头拿手掰过,字幕出来,他说等会儿,你让我修。
那句话落在他手边,前头还有人说这几个字好找。
慢慢地,过道另一边也有人站住了。
我爸起初两只手攥在膝盖上,等放到他给晚来的人撑伞,他悄悄把手松开。
有个女孩子跟着屏幕上的字一起读,念到多收两块,自己笑得弯了腰。
我爸也笑,拧开杯子喝了一口茶。
最后是吴婶去看邓叔那一眼。
屏幕上他们还在笑,底下的吴婶忽然扭头,问邓叔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三个走回去,有个人没卷裤脚吧。
邓叔先说忘了。
他孙子把本子搁回腿上,说爷爷,你脚上那道疤是不是那次摔的?
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邓叔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咧开嘴,把裤脚拉起来给大家看。
灯重新亮起来时,葛敏过来跟我说,后排临时搬进去的四把椅子都坐了人。
她给我看刚才拍的一小段,墙上的人说话,坐着的人还在跟着念。
我把它放了两遍。
我爸原先说想坐人多的那场,现在旁边的人叫他沈师傅,问他补大伞多少钱。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说你给我打过来,把号码留下,下雨我就来了。
我听到那句话,猛地想起来,我们以前片尾留联系方式,我替他写的是我的电话。
那阵子嫌他听不清,什么都让人来找我。
现在他把屏幕转给人家看,叫人家慢慢输。
我就在一边等着。
等人散了些,有个穿灰大衣的人来问我,这支片能不能带去给社区的人放。
她自己在附近一处活动室管排场次,冬天屋里暖,能留出一面白墙。
我跟她说这支要看我爸他们的意思。
她问新拍行不行,他们那边有个替住户磨刀的老齐,磨了十几年,约好明年春天不干了。
我问费用。
她报的比我预想要低,说暂时只有拍一支的钱,做好了再慢慢想。
我把两个人的联系方式记下来,约了下周去看看墙,也问问老齐。
葛敏等那人走远,回头问我这回学会在片尾留电话没有。
我指给她看,告诉她从右边数第二排那个穿绿衣服的人,刚才拿手机拍了。
她拍拍我的背,说那你等两天,先别把价格开死。
我往后看,才认出站在绿衣服旁边的是周屿。
他半路来的,没有坐我爸旁边,在过道尽头站着。
散场他也没有过来,只发了张照片。
从他站的地方能看见前头红椅子的两道靠背,一把坐了我爸,另一把坐的是原来在门口卖饼的。
我爸正把茶杯从托里提起来,旁边那人伸长了脖子,去看屏上的字。
我回他,谢了。
我把那张照片给我爸看。
他指着茶杯说,这个座位一会儿还有一场,他就不走了。
我说不是看过一遍了吗。
“刚才让人追着问补伞,漏了最后一句。我再看一遍。”
我去替他拿了一壶水,回来时他给旁边多放了个杯子。
那个卖饼的回去看炉子了,他说留着,一会儿谁来谁坐。
18
入冬以后,我在菜市和客运站中间租了一间小房子。
阳面,楼下有人炸油条,早上把窗开条缝就能闻见。
付完房租,我手里的钱还剩两个月的开销。
客运站后续请我给活动做了两支带大字的片子,社区那边老齐的片也拍完了,尾款到账的那天我才签的租房合同。
搬进来的第一个周末,我爸站在我干活的桌子旁边,把离职那张照片拿起来。
“你那时候怎么把眼睛闭上了?”
“没闭,晒的。”
他摸摸相框边角,给我往窗户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现在还是晒。”
照片里我抱着箱子,拍照的人没喊笑,我却咧着嘴。
我那天一想到不用再请假,就觉得出了公司大门,有的是时间。
这些日子我偶尔也会算,要是去了省城,眼下能攒多少。
我还是会算出心疼来。
但我爸摆正相框,问我下回出门拍人,能不能带他也去看看。
他说别人坐下喝杯茶就给你说事,你扛个相机堵在门上,人家容易躲。
我拿出老齐送我的一小包磨刀石碎末,叫他猜这是怎么来的。
他猜了两回没猜中。
那是老齐看完片子,专门带来给我看他每天收摊时怎么把这些碎末扫在一起。
他说以前觉得太脏不肯让我拍,现在想放在最后,那才是他一天干完活的样子。
我答应他,下一次给他放到最后。
我爸听完,把相框松开,问老齐那场要什么时候放。
我说你有空再来,你来了我请你吃饼。
他点头,说那等下雨,他没摊可摆的时候再说。
年底前周荞回了一趟,带我去看周屿租下的那间旧票房。
她剧团的活干到春节,最近能自己接几盏灯的位置,不再是到处帮人跑线。
一进门她就给我指墙上的排片表。
周屿用一块玻璃把那张旧表夹起来,下面是他自己手写的日历。
他接几场小演出的售票,还有在别处办放映的杂活。
门上那张营业时间留了两天空白。
周荞问为什么不趁这两天多挣一点。
“有一天要去复查。另一天还不知道,我想睡。”
他那句想睡说得理所当然,周荞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去买三杯热豆浆。
我跟周屿在票房门口待了一小会儿。
厅那边正在装一套新门,进去的人各拿着要量的东西。
他抬眼看过一回,问我那面放我爸的墙以后还用不用。
我说冬天用得少些,开春会有几场。
“要是缺椅子,你给我发个日期。”
“我会问的。”
他低头把售票窗旁边一小截露出来的胶带按紧。
“上次你在餐馆讲的,我记住了。你现在还会想见我吗?”
他问完自己先往后让了一步,留出我出去的地方。
我想起以前在他家,每一次我站在门边,他总有一句话留我。
有时是西瓜,有时问灯有没有关好。
现在我望着他,想起我们好好相处过的那一部分,胸口仍会紧一下。
我告诉他,我有时候会想见以前的他。
“但我不会回来跟你谈恋爱。也不用为了我把日子留出来。”
他的手在玻璃上停了停。
“行。我听清了。”
周荞回来,三杯豆浆让她一个人端得险些洒掉。
周屿伸手接了自己的,又把她那杯拿过去,递给她一个能拿稳的杯套。
他问我拿哪杯。
我自己挑了一杯,掏出兜里的零钱给周荞。
她说三块,我给了五块,她把多的推回我手里,说下次她再挣。
回去路上,豆浆喝到一半已经凉了。
我在小区门口碰到我爸,他来送我小时候用的那盒针线。
他说昨天看我那件衬衫少了颗扣子,从家里找出来,应该还有个一模一样的。
我接过盒子,里头响了一下。
回到楼上,我把窗开了一条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
针眼小,我穿了两回才过去。
缝好自己的扣子以后,我把袖口拉过来,贴着手腕摸了摸。
针脚平平的,穿出去不会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