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市井、女性当家、照相馆、底片揭冤、洗清父冤、亲情、打脸爽文
我叫唐晓月,守着爹留下的拾光照相馆过日子。
商会会长赵锡铭要盘下整条街,独我这间馆子不肯卖。
他出三百块大洋,街坊都说我傻。
可爹临终留下一只铁盒,里头六张底片,一张都没舍得洗。
我洗出第一张,照片上搬走徐家账箱的人,全街都认得。
八年前徐家是怎么没的
我爹又背了什么名声——都在这几张底片里。
第1章 拒卖馆子
我给一对新人拍订婚照那会儿,赵福进了门。
新娘子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捏着快门线,轻声提醒她:
“肩膀松一松,往他那边靠一点儿。”
咔哒一声,新娘子笑开了。
新娘子凑过来看底片,抿着嘴笑:
“唐老板,这张底下,能多洗一张吗?我想给我娘送一张去。”
“能,一张两角钱,洗两张,算你三角。”
新郎官在旁边咂嘴:
“你这价,也太实在了。”
我把座机往边上挪了挪,声音放得轻轻的:
“街坊的钱,我挣个手艺就够了。”
“挣多了,心里不踏实。”
赵福笑眯眯地站在柜台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盖了商会印的纸。
他把纸推到我手边,嗓音放得又软又和气:
“唐姑娘,会长体恤你一个姑娘家守馆子辛苦。”
“十五天,馆子连牌子带地皮归商会,三百块大洋,一文不少你的。”
我没接那张纸,先送新人出门。
新娘子的母亲拉着我的手道谢,往我兜里塞了两个喜蛋。
送走客人,我才回来沏茶。
水滚起来,茶香慢慢散开,满屋子都是暖气。
我给赵福倒了一杯,又给随后进门的赵锡铭倒了一杯。
赵锡铭穿一身长衫,手里转着一串核桃,坐下来先把我的馆子看了一圈。
他端起茶盏,慢声细气地开了口:
“唐家侄女,一个人守着两间房,何苦呢?”
“街面要改建,洋行盖起来,你这馆子夹在中间,也做不长久。”
“三百块,够你置一份体面的嫁妆,安安生生过日子。”
赵福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笑得殷勤:
“会长还说了,先付五十块定金,今儿就能点给你。”
“唐姑娘,这可是现钱,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把定金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摇了摇头:
“定金我不收。”
“收了您的钱,就是应了您的事,这账我算得清。”
我捧着自己的茶,吹了吹浮叶:
“赵会长,我这馆子的地皮房契,市面上值多少,您比我清楚。”
“八百块的东西,您出三百,还说是体恤。”
赵锡铭把核桃收了收,慢声慢气地回我:
“侄女,做生意,要看长远。”
“三百块是少了些,可你这馆子,往后还要在青水街开下去。”
“商会一句话,你的药水、你的客人,可就不好说了。”
我把转让契往柜台上一放,迎着他:
“赵会长这是,利诱完了,改吓唬了?”
赵福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哎,价钱好商量嘛,会长也是看在老馆主的面子上。”
我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柜台上,轻轻响了一声:
“面子我领了。”
“馆子是我爹留的,不卖。”
赵锡铭脸上的笑没变,核桃却转得慢了些:
“十五天后,县署的改建文书下来,可就由不得你了。”
“到那个时候,连三百块也没有了。”
我没答他的话,弯腰把柜台底下的铁皮盒拖了出来。
我爹临终把这只盒子交到我手上,油纸分着格,五张玻璃底片睡在里头。
赵福的眼睛往盒子上瞟了一下,又赶紧端起茶来喝。
我取了纸套上写着“壹”的那一张,关进暗房。
红灯亮着,显影盘里的药水晃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底片沉下去,我屏住气,盯着那一片灰白。
马车先从灰白里浮出来,车轮、车辕,一点一点黑起来。
再是车上摞着的账箱,箱面上两个字越来越清楚,是徐记。
最后浮出一张脸来,年轻些,可眉眼一点没变。
赵福。
八年前搬徐家账箱的人,就是他。
我把湿照片拎出暗房,晾在门脸的绳子上。
街坊围过来,先认账箱,再认人,嗡嗡声起了一片。
卖豆腐的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一拍大腿:
“这不是福管家吗!”
“徐记封铺那天,我亲眼看见商会的车拉走了三口箱子!”
拎菜篮的大婶挤在前头,扯着嗓子问:
“那箱子上写的,真是徐记?”
卖菜的把自家的秤放下,踮着脚往绳子上看:
“徐记的账箱!”
“我认得那口箱子,箱角上的铜活都还在!”
听见这话的人都转头去看赵福,赵福的笑僵在脸上,手里的茶洒了半盏。
他张了张嘴,话开始打结:
“这、这照片……年头久了,谁还记得清……”
赵锡铭站了起来,核桃停在掌心里。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转向我:
“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八年前的事,徐家自己都认了账。”
我迎着他的目光,话还是慢:
“认没认账,照片在这儿,街坊的眼睛也在这儿。”
“赵会长,您的茶还没喝完呢。”
就在这时,门口挤进来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胸口别着钢笔,袖口磨得发亮。
他先冲围着的人扬了扬手,话赶着话往外蹦:
“让让,让让,我是青江日报的贺云程。”
他凑到照片跟前,眼睛一下子亮了:
“等会儿——这车是商会的车!”
“车厢上这个徽记错不了,我跑商会新闻,见天儿见它!”
听见徽记两个字的人又往前挤了挤,嗡嗡声比刚才还高。
赵锡铭的脸沉了下去。
他拂了拂长衫,带着赵福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唐家侄女,照片收好。”
“街面上的风大,仔细吹跑了。”
我把晾照片的绳子往里挪了挪,没有接他的话。
年轻人还站在门脸前头,眼睛黏在照片上,扭头问我:
“唐老板,这盒子里头,还有几张?”
我把铁盒合上,锁回柜台底下,慢条斯理地答他:
“还有五张。”
“贺记者,你跑新闻的,眼睛倒比相机还快。”
他把钢笔拔出来就要往本子上记,被我按住了:
“先别记。”
“这事,往后有你记的时候。”
第2章 底片藏茶罐
天刚亮,我就去了徐阿婆的柴房。
柴房在货栈后巷,门虚掩着,她坐在小凳上浆洗一件赵家的长衫。
给占了她铺子的人洗衣裳换饭吃,这件事她做了八年。
我站在柴房门边,轻声问她:
“阿婆,这衣裳,是赵家的?”
她头也不抬,手在水盆里搓着:
“赵会长的长衫,浆洗一回,两个铜子儿。”
“一件衣裳换一顿饭,我这把年纪,还挑什么。”
我把壹号的相片递过去,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接。
照片在她手里抖,抖得箱面上的字都花了。
她看了很久,嗓子哑得厉害:
“这车,我认得。”
“那天夜里,它来过两趟。”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两趟?”
“第二趟,拉的是什么?”
我把照片又往她跟前递了递:
“您再看看,账箱上的字,是不是徐记的?”
她摇头,摇得很坚决:
“字我认得,人我也认得。”
“认得,我也不说。”
她把照片推回我手里,起身去晾衣裳,背对着我:
“唐家的丫头,你爹当年,也是站在对面楼上看的。”
这一句,比骂我还难受。
她拧着湿衣裳,水珠子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回去吧。”
我站在巷子里,半天没挪步。
出柴房的时候,后巷里一个浆洗的婆子跟我搭话,往柴房那边努了努嘴:
“姑娘,你是徐家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我是开照相馆的,来给阿婆送张照片。”
婆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老太太,倔着呢,谁跟她提徐记,她跟谁急。”
“你这照片,她肯看,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回馆的路上我绕到豆腐坊,卖豆腐的老头正往外搬豆浆桶。
他见我脸色不好,压低了嗓门,话却没压住:
“月丫头,阿婆那人,命苦啊。”
“这八年,每逢年节,有人托我给她捎米捎面,从不留名。”
“只说一句,还徐家一笔,慢慢还。”
“我问过一回,是哪位善人。”
“人家把脸一板,说你只管送,莫打听。”
我攥紧了手里的照片,站在豆腐坊门口,风把豆浆的热气吹了我一脸。
回到馆里,钱庄的伙计已经等在柜台边上了。
他把一本旧账册摊开,手指点着一行字:
“唐老板,商会钱庄的旧账,今儿咱们对一对。”
“老馆主在的时候,借了六十块大洋修馆顶。”
“这些年陆陆续续还了些,还剩十八块没清。”
“会长交代了,馆子的事谈成,这笔账一笔勾销。”
“谈不成,账还是账,白纸黑字。”
我把柜台上的算盘拨了两下,不慌不忙地跟他算:
“十八块,我认。”
“可我这馆子一天就进那么几个钱,您容我宽限些日子,秋后一并清。”
伙计把账册翻得哗哗响,笑得为难:
“宽限的话,我可不敢应。”
“钱庄的账,会长亲自盯着呢。”
我把账册合上,推回去:
“账我认,一码归一码。”
“我爹借的钱,我还。”
“我爹的馆,不卖。”
伙计把账册夹在腋下,笑得客气:
“成,我原话带到。”
“十八块,您可记牢了。”
送走伙计,天已经黑透了。
我关了馆门,把铁盒里的底片一张一张请出来。
小豆子趴在灶间门口,看得眼睛发直:
“师父,好好的底片,藏茶罐里做什么?”
“罐子是装茶的,多新鲜。”
我把罐盖扣好,拍了拍他的脑袋:
“就因为新鲜,才没人想得到。”
“豆子,这事烂在肚子里,听见没有?”
他把嘴捂住,使劲点头。
壹号已经洗过,连着没洗的贰、肆、伍、陆,五张底片,我用软布隔着,藏进灶间茶罐的夹层里。
茶罐粗瓷的,是爹盛茶叶的罐子,夹层是我小时候藏糖的地方。
铁盒里只留下空纸套,摆回柜台底下作幌子。
藏好了,我才翻出爹的拍照册子。
册子最后一页,记着六张底片的日子,一张一行,墨迹都淡了。
页脚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都淡了:
还徐家一笔,慢慢还。
我坐在暗房里,红灯亮着,册子摊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原来爹不是没做事。
原来他做了,又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第3章 抢登新闻风波
贺云程一早就蹲在馆门口,钢笔头都快咬秃了。
我开门板的时候,他一下子站起来,话连成一串:
“唐老板,壹号照片借我登报吧!”
“登了报,赵家就不敢明抢了,全县都看着,他赵锡铭再横,也横不过报纸!”
我把门板靠到墙边,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
“贺记者,你先把气喘匀了。”
“照片可以借你看,底片不离馆。”
“登报,要等阿婆点头。”
他跟在我扫帚后头转,急得直摆手:
“等?新闻哪能等!”
“等赵家把路堵死,这照片就是一张废纸!”
“你信我,我跑了三年街面,这点风向还看不准?”
我停下扫帚,看着他:
“阿婆八年没开过口。”
“她没点头,我把照片登出去,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跟我说一个字。”
“你的新闻是三天的热闹,她的命是八年的账。”
贺云程把帽子摘下来扇风,话还是快:
“那我退一步,先去做阿婆的工作!”
“我这张嘴,磨也能把她磨点头!”
我给他续了杯茶,慢悠悠地说:
“你?”
“你这张嘴一开,她先把门关上了。”
“阿婆怕的不是说话,是说完话的日子。”
他扇风的手停住了,闷声问我: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等。”
他被我堵得半天没话,蹲回门槛上,咬着笔头生闷气。
我沏了壶茶,给他倒了一杯,茶都凉了,他才闷闷地开口:
“那我先写消息,不登照片,总行吧?”
“也不行。”
“赵家不是聋子,你这边一露风,那边就动手。”
他把茶一口喝干,站起来就走:
“你们守馆子的,就是磨叽!”
下午,报馆出了半版消息。
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小字,说拾光馆藏有徐家旧案的照片,馆主不日将公开。
小豆子把报纸买回来的时候,我的手都凉了。
傍晚,赵福就来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他指着我柜台上的显影药水,一瓶一瓶地点数:
“唐姑娘,听说你这儿的药水匀实,我全包了。”
“商会那边赶着制一批像片,急用,现钱。”
我站在柜台后头,心里跟明镜一样。
开门做生意,人家拿现钱买货,我若是不卖,明天街面上就有人说拾光馆店大欺客。
我说了一个比平日高两成的价,想让他知难而退。
他眼睛都没眨,钱拍在柜台上:
“成,就这个价。”
我一边给他往包里点数,一边像随口似的打听:
“商会赶制像片?是哪位的大寿,还是洋行开张?”
赵福把钱串子解开,数得仔细:
“这个嘛,会长的事,我一个跑腿的,不敢多问。”
“唐姑娘,你这药水,可得给我包严实了。”
我把药水包好,包绳打了个结,才添了一句:
“福管家,商会要像片,是往墙上挂的,还是往报上登的?”
赵福接包的手顿了顿,笑得滴水不漏:
“挂墙的,挂墙的。”
“洋行开张,图个喜气。”
“往后你这儿缺药水,找商会配货处,啊。”
药水搬空了,药架子上只剩在用的一份。
我看着那排空瓶子,才知道贺云程那行小字值多少钱。
夜里,贺云程来了,站在门口,帽子捏在手里。
我把茶盏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落在柜台上:
“贺云程,你的新闻,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站着挨骂,没还嘴,半天才说:
“是我抢跑了。”
“药水的事,我来想办法。”
“邻县药材行我有熟人,赊也给你赊回来。”
我抱着胳膊看他,气还没全消:
“赊回来了,算谁的账?”
他把胸脯一拍,话又快起来:
“算我的!”
“我惹的祸,我平。”
“平不了,我把这个贺字,倒过来写!”
他说完又蹲回门槛上,摸出采访本,借着灯一笔一笔地记。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记的全是街坊今日说的话,一句不落。
“你记这些做什么?”
“往后登报,街坊的话就是人证。”
“一张照片是死的,满街的人是活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给他把茶续满了。
我看着他被灯火照得发黑的脸,气还没消,话却软了一分: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的薪水才几个钱。”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就往外跑:
“你别管!”
“天亮之前,药水准到!”
第4章 阿婆开口了
小豆子天不亮从邻县把药水背了回来,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
我把药水收进暗房,回头问他:
“他人呢,怎么没来?”
小豆子学着蹬车的样,腿倒腾得飞快:
“贺记者把药水塞给我就跑了,说报馆还有活,骑得链子都冒火星子了!”
我没笑,心里那本账,悄悄添了一行。
他把药水瓶子往柜台上一放,喘着气学话:
“师父,贺记者半夜骑车去的邻县!”
“人家药材行不肯赊,他把下个月的薪水押上了!”
“他还说,这回要是再办砸了,他自己把名字倒着写!”
我摸了摸药水瓶子,瓶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有了药水,我先去接徐阿婆。
赵福果然堵在巷口,袖着手,笑眯眯地拦路:
“唐姑娘,阿婆身子不好,要静养。”
“会长吩咐了,闲杂人等,不要去扰她。”
我站在巷子当中,慢条斯理地把话说清楚:
“福管家,阿婆浆洗的衣裳里头,有一件赵会长的长衫。”
“她老人家要亲自交还,我替她拎着。”
“您拦着,是怕她交还衣裳,还是怕她开口说话?”
围着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赵福的脸青了一下。
他往阿婆的柴房门口瞟了一眼,手抬起来,又放下:
“你、你这丫头,嘴上不饶人……”
柴房的门开了,阿婆扶着门框站着,背比往日直了些。
她看着赵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去。”
赵福到底没敢当众拦一个老太太,侧身让开了路。
暗房里,红灯亮着,阿婆站在我身后,影子落在墙上,微微地抖。
贰号底片沉进药水,我盯着那片灰白,手心全是汗。
后门先浮出来,门框、门闩,一点一点黑起来。
再是文书袋,被一只手捏着,袋口露出半截契纸。
一只银元袋递过去,接的人袖口上绣着县署的纹章。
最后是那张脸,圆眼镜,干瘦的下巴,微微低着头。
阿婆的手扶住了我的胳膊,扶得死紧:
“是他。”
“钱文彬,县署的书办。”
“那天夜里,就是他收了银子,拿走了文书。”
阿婆的手还扶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
“月丫头,这照片,洗出来了,就算数吗?”
“算不算数,不看我,看街坊认不认。”
“您再说一遍那夜的事,我记着,往后登报,一个字不许错。”
她点头,点得很慢:
“说。”
“我憋了八年,我说。”
我把照片托稳了,轻声问她:
“阿婆,后头的话,您想好了再说。”
“说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她盯着照片里那只被按住的手,盯了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契,不是长根自愿签的。”
“他的手,是叫人按着,一笔一笔压下去的。”
“屋里还有个端茶的小姑娘,吓得直哭,我到今儿还记得。”
红灯底下,她的影子不抖了。
我当场把贰号放大,连夜送到报馆去。
贺云程在排字房守着,袖子挽得老高,见了我先问:
“阿婆点头了?”
“点了头,还开了口。”
他一把抢过照片,冲排字师傅喊:
“加版!今晚就加版!”
“字排大些,照片放正中间!”
排字师傅捏着照片看了半天,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这脸,这袖子,清楚得很!”
“印!这版我亲自排,错一个字,我把这烟袋吃了!”
贺云程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嗓门都哑了:
“头版!我要头版!”
“二版也行,你给我留出来!”
排字师傅白了他一眼,手底下不停:
“小贺,你先把欠我的酒钱清了,再跟我谈版面。”
贺云程的脸一下子红了,摸了摸口袋,半个子儿没摸出来。
我把钱袋推过去,稳稳当当地说:
“师傅,酒钱我替他清,版,您给他留头版。”
天蒙蒙亮的时候,号外上了街。
卖报的孩子满街跑,嗓子喊得脆生:
“看号外——!”
“徐家旧案有照片,书办收银有影——!”
我站在馆门口,听着那喊声一层一层传远,手里还攥着阿婆昨夜扶过我的那点劲。
第5章 偷走空铁盒
号外出来的当夜,馆里进了人。
我睡在暗房隔间,被小豆子压着嗓子叫醒,他睡在门板上守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父!柜台那边有响动!”
“有人!从后窗进来的!”
我披衣起来的时候,那人正抱起柜台底下的铁盒往后窗退。
小豆子抄起一只显影盘砸过去,盘子磕在窗框上,哐当一声。
那人翻窗跑了,盒子也抱走了。
我冲着后窗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站住!”
那人头都没回,抱着盒子翻出窗去,巷子里的脚步声一下子远了。
小豆子举着瘪盘子,手还在抖:
“师父,我、我砸中他了吗?”
“砸中了窗框。”
“行了,够了,你这一盘子,值。”
我没哭,也没喊,先点灯,去数茶罐。
夹层打开,五张底片一张不少,父亲的册子也好端端地压在账本底下。
我这才慢条斯理地沏了壶茶,手还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两滴。
小豆子蹲在门槛上,抱着那只磕瘪的显影盘,小声问我:
“师父,盒子都叫人偷走了,咱报官吧?”
“报。”
“官来问,你就说,丢了一只空盒子,里头只有几个纸套。”
他眨巴着眼睛,没明白过来:
“啊?那小偷不是白偷了?”
我喝了口热茶,心定下来了:
“他偷走的是个幌子。”
“豆子,记住,往后谁问底片,你都说不知道。”
天亮,贺云程赶来,脸比我还白,进门先看柜台底下那个空处:
“都怪我,昨夜我守在报馆,要是我在馆里——”
我说你在了能怎么样,你又打不过谁。
他噎住了,转身去把后窗的插销换了根粗的。
他换完插销,又把门板挨个推了一遍,才肯坐下喝茶。
小豆子给他倒茶,学着大人的口气:
“贺记者,你今儿就住馆里吧,我给你留门板。”
他被逗笑了,紧绷了一早上的脸,总算松了下来。
天亮后,县署的巡警来问了两句,站在门口记了几笔:
“丢了什么?”
“一只铁皮盒子,几个空纸套。”
巡警把本子一合,懒洋洋地摆手:
“空盒子也偷,这贼怕是饿糊涂了。”
“有信儿了,通知你。”
那一天他没回报馆去,就在馆门口坐着,给来拍照的人排队、收钱、记账。
他把账记错了两回,把一位老太太的取片日子记到了下月。
一位抱孩子的妇人来取照片,日子也记岔了,人家不依:
“小哥,我这照片是给孩子满月留的,你记到下月,孩子都满百天了!”
贺云程连连作揖,额头上见了汗:
“我的错,我的错,今儿就给您赶出来,工钱不要了!”
小豆子在旁边学他作揖,腰弯得比他还低。
妇人被逗笑了,抱着孩子摆摆手:
“罢了罢了,看在你这态度上,饶你这一回。”
妇人前脚走,后脚进来一位要拍全家福的老先生,儿孙站了两排,贺云程举着灯,指挥得满头大汗:
“老太爷往中间坐,对,笑一个!”
“后生,你把头抬高些,别挡着你爹!”
快门一响,老先生拉着他的手直道谢:
“小哥,你这手艺,不比唐老板差。”
贺云程回头冲我挑眉,嘴都咧到耳根了。
我给他泼了盆冷水,话还是不急:
“听见没有,人家夸的是你嗓门大。”
小豆子在旁边学他收钱的样子,捏着嗓子喊:
“下一位!”
“照相的往里走!”
客人笑得直摆手,老太太扶着柜台笑出了声。
傍晚收铺的时候,他把一天的账推到我面前,一笔一笔念给我听,念错了一处,自己先笑起来:
“唐老板,你这账,比报馆的稿子难写。”
“稿子写错了能改,账写错了,要赔钱的。”
他把算盘一推,学着我的腔调,慢悠悠地说:
“慢慢来,不着急。”
小豆子在旁边笑得直拍柜台。
傍晚,赵福从馆门口路过,往空了的柜台底下瞟了一眼,笑眯眯地搭话:
“唐姑娘,听说丢了东西?”
“丢了东西,要报官啊。”
我正给客人包照片,手没停,话也慢:
“报了。”
“官说,那小偷只偷了个空盒子,是个傻贼。”
赵福的笑没挂住,嘴角往下撇了撇:
“空、空的?”
“福管家,您这脸色,怎么比我这丢东西的还难看?”
他袖着手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第6章 照片散街坊
那日午前,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布包来修照片,布包打开,是一张发黄的全家福,边角都脆了。
老太太的手直抖:
“唐老板,这是我家老头子唯一的像。”
“你给修修,修好了,我给他上坟的时候带去。”
我把照片接过来,托在手心里:
“您放心,这活我亲自做,慢工出细活。”
“修不好,不收钱。”
老太太把布包重新裹好,絮絮地跟我说:
“我家老头子走的时候,家里连张像都没留下,我哭都没处哭去。”
“后来在你爹这儿翻出一张他年轻时候的独照,我才算有了个念想。”
“你们唐家的人,都是把心搁在照片里的人。”
我把她送到门口,心里沉甸甸的。
贺云程就是那会儿进的门,站在边上没出声,等老太太走了,才帮我打下手。
贺云程把底片的事问了三回,我才告诉他真片藏在哪儿。
那天他来帮我修一张街坊的旧照片,坐在暗房里,红灯底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
“唐老板,你连我都防。”
我把照片往药水里按了按,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防的不是你,是万一。”
“万一你叫人套了话,万一报馆里有人听墙根。”
“底片没了,徐家这八年就白熬了。”
他把镊子放下,忽然把报馆的事掰开来告诉我:
“总编把后续的报道压了。”
“商会撤了报馆半年的广告,我再写一个字,就走人。”
“你说我这支笔,是不是挺不值钱的?”
我把照片翻了个面,轻声问他:
“压稿的时候,总编是怎么说的?”
他冷笑一声,学着总编的腔调,又快又冲:
“他说,商会是报馆的衣食父母,得罪了财神爷,全馆喝西北风。”
“他还说我年轻不懂事,净给报馆惹祸。”
“我说不过他,我就记着。”
我看着照片在药水里一点一点显出人脸来,没有接他这句。
他自己苦笑了一下,说起三年前那篇写软了的报道:
“那年我刚入行,写一个小贩占道的事,笔头软了半分。”
“就那半分,人家的摊子没了。”
“后来我找了他三年,才算把人找着。”
“这事压在我心里,比石头还沉。”
话没说完,外头小豆子喊有客,声音脆得震耳朵:
“师父——!照全家福的来了,一家六口!”
贺云程起身太急,撞了放大机的架子,架子晃起来,眼看要倒。
我伸手扶了一把,他也伸手扶了一把,两个人的手在架子上碰到一处。
我们都顿住了。
红灯底下,他的耳朵尖有点红,我先把手收了回来:
“贺记者,架子扶稳了,就出去招呼客人吧。”
他应了一声,出去的时候在门框上又磕了一下。
当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底片的事,不再只等报馆。
我把这话说给贺云程听,他把笔一拍:
“早该这样了!”
“报馆是我的阵地,满街的墙,才是你的。”
“照片上了墙,赵家就是把商会的楼拆了,也撕不干净。”
第二天赶集,我把壹号、贰号的相片各印了十张,夹在给街坊拍的照片里,一张一张散了出去。
豆腐坊的老头接过照片,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又看:
“月丫头,这照片,我给我儿子留着。”
“他小时候,徐记的糖没少吃。”
卖菜的大婶把照片揣进怀里,压低了嗓门:
“晓月,你放心,这话传到我耳朵里,就烂在我肚子里。”
“照片我可得收好,这是凭据。”
挑担子的货郎把照片举到日头底下看,啧啧两声:
“这事儿,我在邻县都听说了。”
“原来照片真在你这儿,这下赵家想赖都赖不掉了。”
我把照片往他手里按了按:
“您收好,传给外县也看看,叫他们都知道知道。”
一个抱孙子的老汉把照片看了又看,忽然一拍大腿:
“徐记的糖,我孙子没吃着,我吃着了!”
“这事儿要是翻过来,我头一个去徐记门口放鞭炮!”
照片这东西,印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第7章 暗房被砸
白天,收破烂的老头摇着拨浪鼓从馆门口过,停下来跟我唠了两句闲嗑:
“唐姑娘,昨儿赵家库房扔出一只铁盒,叫我当废铁收了。”
“我一掂,空的,里头几个纸套子,我又给送回去了。”
“赵家管事的脸,拉得老长。”
我给他倒了碗茶,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盒子是空的这件事,赵福瞒了三日,到底是瞒不住了。
当夜,我刚熄了门脸的灯,后院就响起了砸东西的声音。
不是偷,是砸,药水缸泼翻的声音、放大机倒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砸得明目张胆。
院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喊给满街听的:
“会长说了,这间暗房,今儿必须砸干净!”
“里头的人听着,别出来,出来仔细伤着!”
我隔着门板,嗓子也提了起来:
“砸吧!”
“我这双眼睛看着呢,街坊的耳朵听着呢!”
外头砸得更响了,夹着几声哄笑。
小豆子从隔间里钻出来,抱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
“师父,他们砸完了,会不会进来?”
“不会,他们要的就是这间暗房。”
“你把耳朵捂上,数到一百,就过去了。”
他真捂上耳朵数起来,数得飞快,一会儿就数到了二百。
砸声停了,他把手放下来,小声问我:
“师父,数到二百,他们就走了吗?”
“走了。”
“那我明儿还数,数到五百,保他们再不敢来。”
我赶到暗房门口,踩了一脚的药水,药水顺着门缝往外淌,味儿冲得人睁不开眼。
肆号底片昨夜刚从茶罐里取出来,晾在架子上,泼出的药水溅了它边角。
我扑过去把底片抢出来,泡进清水盆里,手背被泼翻的药水灼得通红,一阵一阵地抽痛。
小豆子举着油灯站在门口,吓得直哆嗦:
“师父,座机!先生的座机!”
父亲的木壳座机被掀在地上,镜头裂了一道纹。
我抱着座机坐在暗房地上,红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的狼藉。
小豆子蹲在旁边,不敢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把袖子挽了挽:
“豆子,扶灯。”
“今晚就把肆号洗出来。”
他的手还在抖,嗓子带着哭腔:
“师父,你的手……”
“手疼,眼睛不疼。”
“洗。”
清水里的底片边角花了,主体还在,我把它沉进新兑的药水里。
人群先浮出来,一排一排的人头,奠基那天的场面。
前排是剪彩的赵锡铭,笑得意气风发,手里的剪子正落在红绸上。
人群边上,一个佝偻的老太太举着一张地契,在哭。
是徐阿婆。
小豆子蹲在窗边给我递干布,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师父,你的手……还洗得了吗?”
“洗得了,左手还没伤。”
“那我给你扶着盘子,你晃,我扶,咱俩一人一只手。”
药水晃起来的时候,他屏着气,眼睛都不敢眨。
我把照片擦干,手背疼得直抽气,心里倒安稳了。
天亮的时候,街坊们围在馆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声气都不一样了。
卖菜的大婶把一篮子鸡蛋放在门槛上,拉着我的手:
“晓月,鸡蛋你收着,补补身子。”
“赵家这么欺负人,是要遭报应的。”
豆腐坊的老头蹲在门边,帮我扫玻璃碴,嘴里骂骂咧咧:
“砸姑娘的馆子,算什么本事!”
“老天爷都看着呢!”
贺云程闻讯赶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门槛上晾照片。
他一句话没说,蹲下来收拾碎玻璃,又打了清水,替我冲手背上的药水。
他的手有点抖,声音压得低:
“疼不疼?”
“疼。”
“疼还笑?”
我看着绳子上那张奠基照,慢慢地说:
“他越砸,越是替我把这张照片的分量称出来了。”
“贺记者,你说是不是?”
他没答,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在我的手背上,缠得紧了些,又松开重缠。
他缠完纱布,低声说:
“这几日拍照的活,你别逞强。”
“要拍,我给你打下手,举灯搬架子,我都行。”
我看着缠得歪歪扭扭的纱布,心里软了一下,话还是慢:
“你一个拿笔的,能举稳灯?”
“举不稳,我练。”
第8章 盒底藏秘片
手背上的伤养了两日,我去赵家讨铁盒。
讨的不是底片,是盒子,那是我父亲的遗物,这个名目,赵锡铭不能当众驳。
赵家的门房把我让进花厅,赵锡铭坐在上首,核桃转得不紧不慢。
他听我说明来意,脸上还带着笑:
“唐家侄女,一只旧盒子,也值得你跑一趟?”
“盒子是我爹的。”
“偷儿偷了去,如今在您这儿,我来讨回去,天经地义。”
赵锡铭端起茶,撇了撇浮叶,呷了一口:
“侄女,听说你馆里,还藏着几张底片?”
“年轻人火气盛,东西收好,别叫人惦记。”
我捧着茶盏,笑得老实:
“赵会长听谁说的?”
“我馆里如今连药水都凑不齐,哪还有什么底片。”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也笑了:
“没有最好,没有最好。”
赵福在一旁袖着手,笑眯眯地帮腔:
“唐姑娘,那盒子空空如也,你讨回去,也没什么用处不是?”
我端起赵家的茶,吹了吹,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有没有用处,是我家的事。”
“福管家,您对我家盒子的底细,倒比我还清楚。”
赵福的笑僵了一下,赵锡铭转核桃的手停了。
花厅里静了一静,赵锡铭才开口,话还是和气:
“罢了,物归原主。”
赵锡铭把茶盏放下,忽然换了副商量的口气:
“侄女,盒子的事,先放一放。”
“盘店的价,老夫再添五十,三百五,如何?”
“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守着这间风口上的铺子,拿钱走人,不好吗?”
我把茶盏捧在手里,迎着他的目光答他:
“赵会长,我今儿是来讨盒子的,不是来谈价的。”
“盒子讨回去,价,咱们改日再谈也不迟。”
他盯了我一会儿,摆了摆手:
“福叔,把盒子取来,给唐家侄女。”
盒子取来了,盒底落了一层灰,我当着他们的面把盒子翻过来。
盒底比寻常的盒子厚,这件事我小时候就觉出来了,只是从没多想过。
小豆子迎上来,接过盒子掂了掂,眼睛瞪圆了:
“师父,这盒子怎么这么沉?”
“盒子底下,藏着东西呢。”
“什么东西?是糖吗?”
我把盒子放上柜台,拍了拍他的脑袋:
“去睡你的觉。”
“今晚的事,不许跟人学话。”
他抱着枕头去了隔间,一步三回头。
回馆的路上,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跟我走了半条街:
“唐老板,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夜路?”
“就几步路,到了。”
更夫把灯笼往我这边递了递:
“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我抱着盒子回馆,关上门,坐在暗房里,用小刀沿着盒底的缝慢慢起。
夹层起开的那一瞬,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张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底片,躺在夹层里。
纸套上是爹的字,写着:叁,签约桌。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抖得厉害:
此张有明珠,洗与不洗,你定。
我坐在红灯底下,这张底片,我没敢往药水里放。
阿婆说过,按手印那天,屋里有个端茶的小姑娘,吓得直哭。
端茶的,是十三岁的赵明珠。
这张照片洗出去,赵锡铭钉死了,明珠这辈子,也钉死了。
再过几日,她就要嫁去省城周家,做少奶奶。
我把底片重新包好,一针一线缝进棉背心的夹层里,贴着心口。
针脚落完,我对着红灯,低声跟那张底片说话:
“洗与不洗,我定。”
“爹,你把这么重的一把刀,递到我手里。”
“你就不怕我手抖?”
红灯嗡嗡地响,没有人答我。
窗外有更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慢得像爹生前走路的声气。
我把背心穿好,底片贴着心口,能觉出一点凉。
从今往后,这张底片吃什么、喝什么,都跟我一处了。
小豆子在隔间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师父,你还不睡啊?”
“睡了,你先睡。”
那天夜里,馆门已经下了板,我正要熄灯,门板上响起了敲门声。
敲得很轻,停一停,又敲了三下。
我把门板卸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人把脸抬起来。
是赵明珠。
她自己来了。
第9章 夜访的明珠
明珠那夜没进门,只在门槛外站着,站了很久,才开口:
“唐姑娘,我十三岁那年的事,不是做梦,对不对?”
我把门板又卸开些,轻声说:
“进来喝杯茶吧,夜里风凉。”
她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我得回去,回去晚了,家里要问的。”
我站在门里头,没再留她,只问了一句:
“赵小姐,你今儿来,就是问这一句?”
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问清楚了,我就睡得着了。”
“唐姑娘,我要是……我要是想起来了,该怎么办?”
“想起来了,就来找我。”
“我这馆子的门,给你留着。”
她转身走进夜里,脚步声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那一夜我没睡好,背心夹层里的底片贴着心口,硌得人清醒。
第二天,我带着肆号照片去码头找阿婆的孙子徐根宝。
他扛完一船货,坐在跳板上啃冷馒头,见了我,先把馒头往怀里揣:
“唐姑娘,你找我?”
我把照片递给他,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
照片里举着地契哭的老太太,是他奶奶,三年前他还在乡下放牛,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喉结动了动:
“这……这是我奶奶。”
“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话我问了八年,问谁,谁都不说。”
我把阿婆的话、贰号照片、号外上的事,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夺铺之后,他爷爷气病交加,没熬过第二年春天。
临终的时候,老人攥着阿婆的手,只留下一句:“契是抢的。”
根宝听完,把冷馒头放下了,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我奶奶住柴房,我夜里去看过她,送过两回东西。”
“她不让我接她出来。”
“她说,接出来,赵家就拿‘徐家自己搬走’做文章,说我们认了。”
“她一个老太太,守着那间柴房,守的原来是这个。”
根宝盯着照片上的人,手指头在举地契的奶奶身上停了半天,又慢慢收回来。
跳板底下水声一阵一阵,拍着岸边的石头响,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像压上了什么重东西。
码头上号子声起起落落,他坐在跳板上,半天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话说得慢,一急还有点结巴:
“唐姑娘,码头上的兄弟,都是苦出身,讲义气。”
“到了那一日,你要洗那张最大的照片,我喊一声,人就站在你馆门口。”
扛活的工友在旁边听着,把胸脯一拍:
“根宝说得对!”
“到了那日,我把我们那一班的人,全喊来!”
我问他是哪一日。
他把照片又看了一遍,忽然开口,话说得低:
“唐姑娘,我妹妹那年,跟赵家小姐一样大。”
“她要是活着,今年也二十了。”
“奶奶不让我提她,一提就哭。”
“我这心里头的话,也就跟你说说。”
我没接话,让他自己慢慢说完。
他看着我,眼睛红着,话却很稳:
“你洗那张最大的照片的那一日。”
回到馆里,小豆子正趴在柜台上跟人学话,见了我,献宝似的凑过来:
“师父,今儿总编去报馆盘问贺记者了!”
“总编问他,照片是哪儿来的,是不是他指使你闹事。”
“贺记者说,要开就开他,跟馆子没关系!”
小豆子学着总编的样子,背着手踱了两步,又学贺云程梗着脖子的样:
“总编气得胡子都翘了,说他是块硬骨头,啃不动。”
“贺记者说,啃不动就对了,他这块骨头,是垫在你馆门口的。”
我把账本合上,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行,添得心口发热。
小豆子趴在柜台上,眼睛一眨一眨地问我:
“师父,贺记者对咱这么好,是不是想入赘啊?”
我拿账本敲了他一下,板起脸说:
“小孩子家家,话学得倒快。”
“去,把门口的照片收进来,天要变了。”
他抱着照片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
“师父,明儿我还去码头,根宝哥说教我扛活。”
“你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了。
第10章 徐记钥匙
小豆子趴在暗房门口看,压低了嗓门问我:
“师父,这张上头,怎么没有坏人?”
“这张上头,全是好时候。”
“那时候徐家跟赵家,还好着呢?”
我把底片往药水里按了按:
“好着呢,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所以人才难受,豆子,好时候碎了,比没好过还难受。”
我洗了伍号。
这张洗得慢,药水里先浮出徐记的门脸,再浮出两个小姑娘。
十二岁的明珠,十二岁的徐家孙女,根宝早没了的妹妹,两个人在门口分一包糖,头挨着头。
我把伍号和肆号一道包好,去了阿婆的柴房。
柴房里比头一回更冷了,灶膛里没有火,墙角堆着浆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得整齐。
阿婆的被子薄得透光,补丁摞着补丁,压在身上,倒像一床旧账。
她把炕桌上那盏油灯往我这边推了推,灯芯小得像颗米,舍不得挑大。
我把伍号和肆号并排放在阿婆膝盖上,带去的粗瓷壶搁在小凳上,给她倒了一杯茶。
阿婆摸着照片上孙女的脸,指头在那张小脸上来回摩挲,忽然开了口:
“月丫头,你爹头一年送米来,我是知道的。”
我倒茶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照片,话说得很慢,像把八年的账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豆腐坊的老头耳背,嗓门大,头一回就嚷嚷出来了。”
“我恨你爹,恨他站在楼上看着、拍着,就是不开口。”
“可这八年,年年有人送米,送的人说是还账。”
“我吃着仇人的米活下来,这才是最难的。”
她说完这句,把脸扭到一边去,拿袖子按了按眼睛,按了半天才放下来。
炕桌上的油灯爆了个灯花,屋里静得能听见后巷的水滴声。
我把茶往她手里塞,茶烫手,她的手冰凉,捧着杯子,慢慢才有了点暖气。
“夜里睡不着,我就想,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眼泪顺着她的皱纹往下走,一道一道,淌个不停。
我把茶往她手边推了推,轻声说:
“阿婆,我爹那个人,一辈子没学会把话说出口。”
“他欠长根爷爷一个作证,欠了八年,到死都没还上。”
“这笔账,我替他还。”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叫了我一声:
“月丫头。”
八年了,她头一回这么叫我。
她把伍号照片又看了一遍,手指点在孙女的脸上:
“这丫头没了的那年,也是这么大。”
“明珠那孩子,小时候跟她好得一个人似的,谁能想到后来……”
“你把照片收好,啊。”
阿婆又把肆号拿起来,看着奠基照上的自己,话慢慢地往下走:
“那年奠基,我举着地契哭,他们都当我是疯婆子。”
“你爹站在人群后头拍照,我看见他了。”
“他的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我那时候恨他,如今想想,他也不容易。”
我给她把茶续上,话说得慢:
“阿婆,我爹欠您的,我替他慢慢还。”
“先把铺子夺回来,再把话说清楚,一样一样来。”
阿婆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在炕桌上,摆得端端正正,像供着什么。
她伸出手指,先点肆号上举地契的自己,又点伍号上分糖的孙女,点了半天,什么都没说。
我起身告辞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袖子,把一把钥匙往我手里塞:
“后进的锁,是我自己添的。”
“到了那一日,你拿着这把钥匙,去开徐记的门。”
“该洗的,洗出去。”
“我这把老骨头,到了那一日,扶着墙也要站到你馆门口去。”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点了点头。
这把钥匙轻得很,又重得很。
回馆的路上,风把怀里的两张照片吹得哗哗响,我走得不快,心里却定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我原先以为,替爹洗清名声,是把照片洗出来给人看。
到这天才懂,爹的名声不在报纸上,在阿婆这一声月丫头里。
可这一声,只有我听得见。
全街,还欠爹一个说法。
第11章 辞印号外赌
钱文彬的呈文先到了县署,又抄了一份,贴在商会门口的墙上。
我挤在人堆里看,呈文上写得文绉绉,意思却毒。
呈文上说,拾光馆所持底片系伪造,玻璃版纹路与徐记当年所用不合,馆主唐晓月涉嫌讹诈商会。
人堆里一个读书模样的人摇着头,叹了口气:
“呈文一贴,县署就得有个说法。”
“这局,怕是要翻过去了。”
挑担子的货郎把担子放下,插了一句嘴:
“纹路不合?这话糊弄糊弄外行还成。”
“玻璃版子还能长出两样纹路来?我走南闯北,没听说过。”
照片他一个字没碰,一口咬在底片上。
这话一夜之间传遍了全街,第二天来拍照的人,少了一半。
一位老主顾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进门先把声音放低:
“唐老板,那呈文……是真的?”
“底片在我手里,是真是假,过些日子您就知道了。”
老主顾点点头,还是坐下了,只是拍照的时候,笑得不大自然。
街坊不懂行,听见伪造两个字,先疑了三分。
卖菜的大婶把菜篮子换了只手,小声跟人嘀咕:
“底片还能造假?那照片……”
豆腐坊的老头把她的话头截住了,嗓门压得低:
“你亲眼看见从药水里浮出来的,还能有假?”
“官面上的话,写出来就是唬咱们这种人的。”
话是这么说,人堆散的时候,我还是看见好几个人回头往馆子这边看,眼神跟先前不一样了。
同一天,贺云程被总编停了职。
商会把广告全撤了,总编把他的稿子摔在他脸上,小豆子跑回来看了热闹,一五一十学给我听。
他学着总编的样子,把手往桌上一拍:
“小贺!你眼里还有没有报馆!”
又学贺云程梗着脖子回嘴的样,脚尖踮起来:
“总编,我眼里有报馆,我心里还有良心!”
学完了他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里发酸。
傍晚,贺云程抱着一只纸箱站在馆门口,纸箱里是他三年的采访本,摞得整整齐齐。
他把纸箱放在柜台上,嗓子有点哑:
“唐老板,我把辞呈交了。”
“主编的位置,我熬了三年。”
我给他倒了杯茶,茶端到一半,又放下了:
“贺云程,你疯了?”
“为一张还没洗出来的照片,把差事赔进去?”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三年前那篇报道的事,我跟你说过一半。”
“那个小贩,摊子没了之后,我找着他了,在码头上扛活。”
“我每月给他寄钱,匿名寄,寄了三年。”
“跟你爹一样,还账还得偷偷摸摸。”
我把纸箱里的采访本拿起来翻了翻,问他:
“这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他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转:
“说了做什么?”
“你防我防得跟防贼一样,我说了,你还当我是来套话的。”
“我这人,话快,事做得慢,你往后看吧。”
他把纸箱往里推了推,话越说越稳:
“这回,我不想再偷偷摸摸了。”
“号外我自己印,钱是我攒下娶媳妇的钱。”
“印出来,媳妇本就没了。”
“你看着办吧。”
他把茶一口喝干,站起来,背也挺直了:
“那我就陪你赌这一把。”
“媳妇本没了,差事没了,我还剩一支笔。”
“笔在,这事就黄不了。”
他走的时候,把帽子扣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像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约。
我站在馆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那点凉气,一点一点散了。
我站在柜台后头,心里那本账忽然就乱了。
原来我防了他这么久——他跟我爹,原是一样的人。
我把茶重新端起来,递到他手里,话还是慢,可拦不住地软了:
“媳妇本没了,可别赖我。”
他接过茶,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赖你赖你,就赖你。”
“号外我印,头版留给你那张照片。”
我把背心夹层的位置按了按,隔着衣裳,底片硌着心口:
“号外你印,照片我洗。”
“死线一过,我在馆门口,当众洗叁号。”
“洗出来什么,全街作证。”
“洗不出来,我这馆子,双手奉上。”
第12章 她点头了
离死线还有一日,离明珠的婚期还有三日。
我把馆门下了板,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把这本账翻来覆去地算。
不洗,赵家拿一纸呈文压着,县署迟早要来封馆,爹守了八年的东西,断在我手里。
洗,明珠头一个站出来挨刀,她那门亲事,她在赵家的日子,都得陪着这张照片下水。
算到半夜,茶都凉透了,我也没算出一个两全的数来。
爹把这道题留给我的时候,大约也没指望我能算出两全,他只写了四个字,你定。
我把伍号相片装进信封,又写了一张纸条,一并托人送进赵家。
小豆子把信送进赵家,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学着赵家门房的话:
“门房老头说,小姐的东西,他不敢耽误,亲手送进去。”
“他还塞给我一块糖,让我别跟人说小姐收了信。”
我把这块糖的来历在心里记了一笔,赵家上下,也不是铁板一块。
纸条上我只写了一行字:签约桌那张底片里,端茶的人是你,洗与不洗,我听你的。
送出这句话,我一夜没睡。
贪小便宜的人也有算账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把两本账算了又算。
一本账是,把叁号压下来,拿它换赵家退步,换馆子留下,换徐家一笔赔偿,最划算。
另一本账是,洗出去,馆子未必保得住,明珠先毁了。
两本账都算得清,就是睡不着。
背心挂在床头,夹层里那张底片,黑乎乎的一小块,压得人心里发沉。
第二天傍晚,明珠来了。
她头一回进我的馆子,头一回坐下来,喝我沏的茶。
她捧着茶盏,坐得笔直,话说得很慢:
“唐姑娘,你那张纸条,我看了三遍。”
“我十三岁那年,端着茶站在门边,看见徐家爷爷的手,叫人按在契上。”
“我吓得把茶洒了,回去病了一场。”
“家里人说我是吓着了,让我忘了。”
“这一忘,忘了八年,忘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她把伍号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看着照片上分糖的两个小姑娘,看了很久。
她的手很稳,声音也稳:
“唐姑娘,你洗吧。”
“我若拦你,我这辈子出嫁进门,给人当媳妇,心里都得供着这一张照片。”
“供一辈子,日子是过不好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了些:
“唐姑娘,你会不会看轻我?”
“八年,我吃着赵家的饭,穿着赵家的衣裳,路过阿婆的柴房,我绕着走。”
我把茶往她跟前推了推,话说得慢:
“明珠,十三岁的孩子,端着一盘茶,她能做什么?”
“绕着走,是你心里有愧。”
“心里有愧的人,坏不到哪儿去。”
她忽然把随身的帕子解开,里头包着一支银簪,推到我面前:
“这支簪子,是我娘的。”
“你替我收着,到了那一日,我要是退了缩,你就把簪子还我,骂醒我。”
我把簪子推回去,话说得慢:
“簪子你自己收着。”
“到了那一日,你自己站出来,比谁骂你都管用。”
她把簪子重新包好,收回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腰背比来的时候直了些。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怕,也有光。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点了点头。
倒是我的手抖,茶盏在碟子上磕出细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她:
“你想好了?这一洗,你爹是钉死了,你的婚事也悬了。”
“省城周家那样的人家,最要脸面。”
她把照片推回给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脸面是我自己的,不是我爹替我挣的,也不是周家赏的。”
“我爹的账,我爹还。”
“我的账,我自己认。”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那一日,我若是没到,你就洗。”
“不要等我。”
她走后,我给报馆的方向留了一盏灯,挂在馆门口。
贺云程还在邻县印号外,没回来。
灯在风里晃,我站在门里看了很久,才把门板上好。
第13章 爹的自拍照
死线那日,午时还没到,赵家的工程队先到了。
七八个汉子,扛着梯子,抱着绳子,站在馆门口的雨棚底下。
领头的把一张单子抖开,嗓门挺大:
“会长交代了,过了午时,先拆雨棚,再摘招牌!”
棚子底下卖茶水的老汉把茶担子往边上一挪,嘟囔了一句:
“拆人家姑娘的棚子,也不怕折寿。”
领头的瞪了他一眼,嗓门更高了:
“老东西,少管闲事!”
“商会办事,轮得到你多嘴?”
“契是没签,可改建的文书在县署备了案,这棚子占着街面,就是违建!”
根宝带着码头上的兄弟站在棚子底下,不动手,就站着,站成一排。
他把袖子挽起来,话说得慢,还带着点结巴:
“拆、拆棚子,先问问我们这排人。”
“我们不打人,我们就站着。”
“你们的梯子,往哪儿搭?”
围观的街坊比哪天都多,里三层外三层,没人出声,都看着我。
赵锡铭坐在街对面的车里,没下来,车帘子掀着一角。
我把转让契当众摊在柜台上,契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一个字没签,把笔搁回赵福手里,声音不高,全街都听得见:
“赵会长,契,我不签。”
“明日午时,我在馆门口洗我爹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片。”
“洗出来什么,全街作证。”
“洗不出来,这馆子,我双手奉上,一文钱不要。”
人群里嗡地起了一层声浪,工程队领头的回头去看车里。
赵福凑到车窗边说了句什么,帘子掀开了,赵锡铭下了车。
他慢慢走过来,长衫一丝不苟,核桃在手里转得很慢:
“唐家侄女,话说得太满,容易闪了舌头。”
我迎着他,话还是慢:
“满不满,明日午时,药水里见。”
“赵会长,您敢不敢等这一日?”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把核桃收进袖子里:
“好。”
“老夫,就等你这一日。”
我把转让契卷起来,塞回赵福怀里,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那明日,赵会长可得来早些。”
“来晚了,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把嘴捂住。
赵锡铭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上了车。
他走后,棚子保住了,工程队扛着梯子撤了,街坊也慢慢散了。
赵福临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凑到柜台边上,笑眯眯地漏了一句:
“唐姑娘,明日你那场戏,怕是要缺个角儿。”
“我们小姐一早就送去省城备嫁了,婚期近了,得避避闲人。”
我的手在柜台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小豆子站在我身边,仰着脸看我,忽然把小手塞进我攥紧的拳头里。
我松开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小豆子给我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暗房门口:
“师父,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明儿的事,我陪你,我嗓门大,我给你喊人。”
我摸了摸他的头,叫他早些睡:
“明儿有你的用处,今晚先把觉睡足。”
当夜,我在暗房里洗了陆号。
这是最后一张,纸套上只写了一个字:我。
底片沉下去,父亲坐在暗房里,手里举着一张纸,一点一点浮出来。
纸上的字是爹的笔迹,抖着,却一笔一笔都清楚:
底片在盒,冤在徐家,我欠长根一个作证。
红灯底下,我哭了,哭得肩膀直抖,怕惊动外头睡着的小豆子,咬着袖子没出声。
哭完,我把照片擦干,压在父亲的册子底下。
这张照片,今晚只给我一个人看。
夜深的时候,馆门外有脚步声,停了停,又走远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号外的样张,是贺云程的字迹,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
晓月,号外印好了,明日我陪你。
我捏着那张样张,在门后头站了很久,没有开门。
小豆子披着衣裳从隔间里探出头,揉着眼睛问我:
“师父,门外是谁啊?”
“一个送好消息的人。”
“他怎么不进来?”
我把样张折好,压在父亲的册子边上:
“他知道我今晚想一个人待着。”
“豆子,睡吧,明儿天不亮就得起。”
第14章 当众洗底片
午时,馆门口摆开一张长桌。
显影盘、药水、放大架,一样一样摆齐,遮光的棚子搭在桌子上头。
全街的人都来了,码头工友站在外围,根宝站在我左手边,阿婆被他扶着,坐在门槛边上。
我的右手还缠着布,伤了这些日子,今天主事换了左手,慢,但稳。
赵锡铭坐在对面的茶摊边上,长衫整齐,核桃转得很慢。
报馆总编也来了,站在人堆边上,脸色阴晴不定。
人堆里有人踮着脚往桌上看,压着嗓子议论:
“真洗啊?当着这么多人?”
“她那只右手还伤着呢,左手能行吗?”
卖豆腐的老头把摊子都撂下了,站在前头喊了一句:
“晓月,你只管洗!”
“洗出来什么,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给你作证!”
我把叁号底片从背心夹层里取出来,当众举起来,让日头照着它:
“各位街坊,这张底片,是我爹八年前拍的。”
“纸套是我爹的字,底片是我贴身收的,今儿当着大家的面,头一回下水。”
“洗出来什么,就是什么,我唐晓月不添一笔,也不减一笔。”
赵锡铭在茶摊边上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
“唐家侄女,药水里头的事,可做得手脚。”
我把底片往盘子边上一搁,迎着他:
“赵会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盘子是敞的,手是空的。”
“您要是不放心,派个人站到我跟前来看。”
他没派人,核桃转得更慢了。
赵福凑到茶摊边上,弯着腰说了句什么,赵锡铭摆了摆手,没让他动。
我把药水盘往日头底下挪了挪,话说得清楚:
“赵会长,您的人要是手痒,也请忍到照片出来。”
“照片出来了,您再说话,也不迟。”
底片下盘,药水晃起来,我盯着那片灰白,左手稳着盘沿。
桌沿先黑起来,长桌、契纸,一点一点浮出形。
再是一只老人的手,被另一只手按着,指头挣得变了形,往一张契上压。
围观的人先静了,静得能听见药水滴答。
桌边站着的人浮出来了,长衫,核桃,赵锡铭的脸,一点一点黑起来。
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会长……”
“真是会长站在边上看着……”
最后是门边,端着茶盘的小姑娘,脸还嫩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停下一辆车,车门一响,明珠自己走进来了。
她衣裳上还带着路上的灰,走到长桌跟前,看着药水里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端茶的自己。
她站直了,声音不大,全街都听得见:
“那是我。”
“那年我十三岁,我看见了。”
“我爹让人按着徐家爷爷的手,把那张契,按成了。”
赵锡铭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没有人去捡。
人堆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小姐都认了!”
“亲闺女认的账,还能有假?”
声浪一层一层涌起来,把茶摊的棚子都震得晃。
阿婆被根宝扶着,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那张照片,哑声喊了一句:
“长根——!”
“你听见了没有!”
贺云程的号外同时上了街,卖报的孩子满街跑,喊声一层压一层:
“看号外——!”
“徐家旧案照片齐全,八年冤情有说法!”
赵锡铭慢慢站起来,走到长桌跟前,站了很久。
他当着满街的人,把腰弯了下去:
“徐家的事,是我对不住。”
“这一句,老夫欠了八年。”
人群里先是静,后来不知道谁先叹了一声,叹声连成了一片。
总编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贺云程跟前,嗓门放得挺大,像是说给全街听的:
“小贺!停职的事,作废了!”
“明儿回来上班,头版给你留着!”
我趁着人声乱,把赵福那件事提了出来,话还是慢:
“福管家,那只空盒子,你不是跟会长说,已经处理了吗?”
“盒子回了我的手,叁号在夹层里睡了八年。”
“您处理的,是个什么?”
赵福的脸唰地白了,扑通跪下去,冲着赵锡铭连连摆手:
“会长,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怕您……”
赵锡铭看都没看他,拂袖往茶摊那边走:
“赵家不用你了。”
“今日起,你走你的路。”
我把叁号底片从药水里托出来,当众封回油纸套,收进怀里。
日头照在长桌上,药水还在轻轻地晃。
第15章 全街大合影
第二天,是明珠的婚期。
周家的迎亲车到了赵家门口,又空着走了——明珠把婚退了。
晌午,她穿着家常衣裳来了馆里,坐在柜台边上喝茶,神色比哪天都松快:
“唐姑娘,周家少爷临走留了话。”
“他说,婚退,字据他撕了。”
“人,他等我自己点头。”
她笑了一下,眼睛里有光:
“这辈子头一回,事是我自己定的。”
“往后我定的事,只怕还要多起来。”
我给她续了茶,笑着问她:
“往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我娘留下的那间小绣坊盘活,自己挣钱,自己花。”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有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跟她爹站在人前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天,商会在公所开了理事会。
赵锡铭除了名,会长的牌子从洋楼门上摘了下来,这话是小豆子跑去看热闹,回来学给我听的。
《青江日报》登了赵锡铭的道歉启事,白纸黑字,点了徐长根的名,说八年前设局夺产,是他一人所为,向徐家赔罪。
贺云程把当日的报纸送来,指着二版给我看:
“你瞧,字是他亲笔签的,报馆留了底。”
“一字不改,我盯着排的版。”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那口憋了这些日子的气,慢慢地散了。
县署那头也有了动静,钱文彬革了职,他那份亲笔呈文,成了他自己的罪证。
徐记的地契送回阿婆手里的那天,阿婆摸了半天,手指在契纸上抖。
根宝扶着她,嗓子发哑:
“奶奶,咱回家了。”
“回徐记,后进还住得人,我都收拾出来了。”
赔偿的五百块大洋交割清楚,阿婆当场抽出一百块,塞进根宝手里:
“这一百,你拿着,重开徐记,本钱有了。”
“剩下的,锁进箱底。”
“街坊家孩子们上学堂,缺桌椅,我出。”
砸我暗房的四十块大洋赔来了,钱庄的伙计把爹那张十八块的旧借据当面撕了,撕得干脆:
“唐老板,账清了。”
“老馆主借的钱,在赔款里抵得明明白白,两清了。”
傍晚,我用爹的粗瓷壶沏了茶,端去徐记后进。
徐记的铺门上了锁,我没有敲,掏出阿婆给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我端着茶穿过铺面,进了后进,把钥匙双手还到阿婆手里:
“阿婆,您叫我开的门,我替您开开了。”
阿婆坐在新搬回的屋子里,喝了茶,慢慢地说:
“你爹那个人,闷葫芦一个,有话不说,净做事。”
“这茶,还是他那个味儿。”
她起身,给我爹的牌位上了炷香,香烟袅袅地往上走。
回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阿婆在门口喊住我:
“月丫头,报纸我留了一份。”
“回头烧给他看,叫他知道,这事了了。”
回了馆,贺云程正帮我把修好的座机架起来。
镜头换了新的,机身那道裂纹还在,我说留着,他就没再劝。
他把座机摆正,忽然问我,话还是快,可这一回慢了半拍:
“唐老板,我那号外社,要开个新闻照片的专栏。”
“你入不入伙?”
我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慢条斯理地开价:
“入伙可以,账要分清。”
“照片的钱,一分为二,我六你四。”
他一下子笑出声来:
“唐老板,你可真是一点儿亏都不吃。”
“六四就六四,谁让我媳妇本都搭进去了。”
我把算盘推到他面前,拨了两下,算给他听:
“还有一条,照片署我的名,文字署你的名,各是各的。”
“行,都依你。”
“印坏了的,算你的,不能算我的。”
他把钢笔往胸口一别,笑着摇头:
“唐老板,我算是看出来了,赵会长栽在你手里,不冤。”
小豆子抢着要按快门,被我按住了手:
“这张,我自己来。”
“你站到前头去,把你那张笑脸留好了,往后上报纸用。”
他咧着嘴跑到前头,站得笔直,转眼又做了个鬼脸。
红灯亮起来,我给全街拍了一张合影。
阿婆坐在正当中,根宝站在她身后,明珠站在我边上,小豆子在前头做鬼脸,贺云程站在最边上,钢笔还别在胸口。
我爹的位置,我留了一张空椅子。
快门线捏在我手里,咔哒一声。
照片洗出来那天,那张椅子空着。
可我看着,心里不觉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