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奥会决赛出发前,我爸打来电话,问我那三千八还够不够花。
快十二年了,他记得最牢的还是这笔钱。我十九岁攒了一夏天,本来要给校花买相机,最后全搭进雪场,换来一双磨破脚的旧雪靴和一身摔不散的淤青。
我说早花完了,爸,今天再赔进去一块板也说不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板可以再买。你滑过终点,先朝镜头挥个手,让我看见你站着。”
队里帮我看包的人伸出手。我说好,把手机递给他。前一世,他连我第一次上雪都没看见。这一回,我想让他看见的可多了。终点外面要摆三张台子,最高的那张,得赢了才能站。
1
我重生回来时,许棠正在拆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她一根根抽出来,朝我身后的柜台看。我也看过去,柜台底下露着个纸袋角,红底白字。我记得袋子里是什么。一台银壳微单,机身加镜头三千八,店员送一张八个G的卡。
我记得今天最后一趟公交是十点二十。记得许棠收到相机后,被人起哄问是不是答应跟我好了。她当着一桌人说没有,我喝了两罐啤酒,非说礼物送了不能退。
我甚至记得我们四年后最后一通电话。她说陈放,我每回看见你来电都要想,这一次我又欠你什么。
可蛋糕上的蜡油还没硬。墙上挂历是2014年十月。
我掐着自己的虎口,直勾勾盯着许棠。她十九岁,嫌蜡烛歪歪扭扭,拎了两根在手里找垃圾桶。我的手上没了雪场常年开裂的口子,拇指上有暑假搬汽修件留下的旧血泡。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没响。
“你要去哪?”同寝的罗竞问,“一会儿还拍合照。”
“退个东西。”
我从柜台底下把袋子拎出来,手一沉,差点没拿住。三千八,全是站着挣的。我在汽配城干了两个多月,有一回往货车上递刹车盘,铁圈烫得托不住,我怕老板扣钱,硬捧到车厢里面才放下。
我爸来接我下班时说,挣了钱留着,买件你舍不得买的东西。
上辈子我以为,我最舍不得的是许棠。
她是学校广播站的,每天傍晚给全校念失物招领。有个同学在论坛发帖选校花,拿她军训时举着两瓶矿泉水的照片打擂台,她以多出第二名两百票的成绩赢了。里面有我在网吧挨台机子求来的十一票。
我追她从军训第一周起。她在那时候是真的喜欢拍东西,拿一部掉漆的手机录下过我们学校围墙底下所有的修伞人。我也是真的想看她收到相机笑一笑。后来等她笑了,我又想,这么喜欢都不肯拉我一下手?
我拿到门口才发现,许棠也跟了出来。
“罗竞说,你给我买了相机。”
我把袋子提起来给她看。
“买了。没拆封,今晚还能退。”
她把两根蜡烛扔进门外的铁皮桶,说:“那我明天能把租来的镜头还了吗?”
我没接上。
“你说周一借得到机子,我租了一个合用的镜头,要去拍公交末班车。”她皱了皱脸,“我给了人家两天租金。”
我想起来,上辈子确实有个约定。我说能借,打算等她拆完礼物,再告诉她以后用不着求人了。至于租镜头,她只要收下相机,我怎么会在意几十块钱。
“租金我出。机子我答应过帮你借,我明天找罗竞问问。”
“租金我自己认,你替我问一句就好。”她往纸袋上多看了一眼,“他们刚才在里面赌我要不要收。我还没见过这么着急替人做主的。”
罗竞隔着玻璃朝我挤眼。他管那叫帮兄弟造势。我那时候还嫌他声音小。
“我也急着替你做主。”我说,“我预备让你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收一台你不知道多少钱的相机。”
许棠把手抄进口袋,想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
“那你什么时候改的主意?”
店里的灯照到她耳朵上,有个细小的豁口。军训时我站她后面看了半个月。前一世我坐在没开灯的出租屋里,被她挂电话后也想过那道豁口。我是真的喜欢过她。喜欢到在失去她之后,还肯每天拿自己最好的那段时间出来,重新算账。
“刚刚。”我说。
商场九点半关门。我跑到柜台时,店员已经把相机盖上布。他认得我,让我先别往外拽袋子,他要照单清点。
“还以为你等不及带回去玩。怎么,你女朋友没看上?”
“我没送。”
卡一刷,他把小票递给我,说退款得等银行。我捏着两张长短一样的单子出去,发现广场上小孩在玩轮滑。最小的一个戴着蓝色护膝,绕过矿泉水瓶的时候腿抖得厉害。他爸站在最远那个瓶子后面,一遍遍喊,抬头,看我。
我往那儿站了好久。
那年冬奥会直播结束的晚上,我在滑雪场打烊后坐上回城的车。护目镜揣在包里,刚换的海绵,还有股新胶味。车拐弯时被对面的货车撞进隔离墩。我只来得及按住腿上的包。
此前十几年,我做过绘图员,做过验货的,最后在雪场领工资。单板滑雪是我二十三岁才学的,滑到三十出头,能带课、能跟班做巡查。逢着障碍追逐赛转播,我会把电脑搬到工具房,一遍遍倒回选手出闸的那几秒。
没有学生时,我也练过从坡顶一口气往下滑。底下等我的通常是两只垃圾桶,偶尔有一只蹭暖气的猫。
我知道一块板可以带人去多远。上辈子我从没肯为这件事停下一趟通往正经日子的车。
那天晚上我没赶末班。回学校的路上,我沿着站牌走了五站,在快关门的网吧里查到城外北坳雪场的号码,记在退货单上。
我去学滑雪。我要站上冬奥领奖台。
这个主意一出来,三千八忽然少得可怜。我把两张单子对折了两下,还是仔细揣回了兜里。
2
北坳十一月底才开门。我等退款的那几天,跟罗竞借到一台老数码机,自己拎着包去学校外的总站找许棠。
她正挨个问司机,能不能拍他们收车。前两个司机让她去找调度,第三个说拍脸得先问他老婆,问她拍手行不行。
“行。您下车关灯也拍进去。”许棠跟进去之前看了我一眼,“你手上拿的什么?”
“机子。”
“另一只手。”
一沓从网吧打出来的雪场资料。我还在背面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单板站姿,想先在宿舍对着镜子比画。
“你要滑雪?”她问。
“嗯。”
“谁陪你?”
“就我。”我把打印纸一折,“教练陪。”
她点点头,拎着相机上车,往里退的时候还记得把脚挪开,给我留了一级台阶。我站在车门外看她摆弄镜头。她拍人总是提前问,问完了也经常给人拒绝。有些人见镜头转走,反而会追出来搭话。
上一世我只帮她拍过两回。第二回天太冷,我想让她跟我去吃东西,把电池提前从机器里抠了出来,说没电了。
那天我留到收车,帮她把脚架一路扛回学校。到东门时,许棠把腿往上抬了抬,她鞋头渗进了水。
“下回再借我自己找罗竞。”她说,“你都在看自己的事了,我不能还让你当跑腿的。”
她说完去广播站还钥匙。我坐在东门马路牙子上等腿暖回来,给北坳打了第二通电话。第一通问的是价格,接线员说两百一小时,门票和租具另外算。这回我问,教单板的老师里有谁跑过比赛。
对面说你等会儿,我问问贺姐还接不接活。
贺萍接起电话就问:“要拿证还是参赛?”
“参赛。”
“滑几年了?”
上辈子的七八年在舌尖打了个转。
“我没上过雪。”
她直接说:“找前台约初级课。下一个。”
“我去北坳练够了再约你,你看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抽屉合上的一响。
“看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慢下来。”她报了一个周二的时间,“我一般在,来了别堵出入口。”
开门那天偏赶上期中考试。我等到下一个周二,把课全上完,拎着从论坛同城收的旧靴坐了两趟车。雪场的接驳车只周末开,我走了最后三公里,过铁丝网时鞋里全是汗。
靴子三百二。初级班、票、租板加起来两百六,我买了两次。第一次学会的东西,上辈子学过。我记得摔倒时不拿手撑,知道抬脚尖会让后刃吃住雪。等人少一点,我在缓坡试着把前后刃连起来。
脑子知道要往前看,腿却各听各的。一到换刃,两只膝盖一起夹紧,板就横了。我的屁股像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
旁边一个穿绿色雪服的小孩都刹住了,回头看看我,说哥哥你疼吗。
“疼。”我说,“你躲开点,我怕一会儿又来。”
他真往旁边退了两步。
第二次上课我滑完,在边上蹲着解固定器。魔毯口有人拿一柄铁铲敲冰,短发,围脖塞进衣领,只露出半张脸。铲下来的冰一块块摞到筐里。
我站起来问:“贺教练?”
她说你先帮我把筐往外挪。挪完了她问我哪一趟是你,我把刚才的坡指给她看。
“那个跟小孩说话的是你?换刃时你的头快转到山底了,肩膀也跟着扭。板还在坡上,你催它干什么?”
她刚才一直在往上看。
“我能再滑一趟吗?”
“能啊。初级道你的票管。”
她把筐拖到墙根。我想让她看得起我,第三次上去的时候憋着气,想把弯收得漂亮一点。板从坡顶下去没二十米,我越急越僵,过了两个弯,直接扑到网前面的雪里。
我爬起来,听见她隔着网问:“从哪儿开始坏的?”
“第二个弯。”
“你在坡顶就屏住气了。”她举起铲子,冲我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下去以前先把气吐了。眼睛往哪儿看,脚底跟上去。你欠它一会儿。”
天擦黑,我终于连着换了三个弯,没有坐下。第四个弯偏偏滑得慢,停在她铲过的那一块平地上。我俩隔着一条红网。她已经脱了手套,手冻得通红,拿笔在一张排班表上划。
“下星期我还能来吗?”
“你这个膝盖,得先从地上练起。连蹲都蹲不稳,来多少回都拿屁股接。”
她把表夹在腋下,从服务大厅找了张作废的票,把背面翻过来,写下几个她要看我做的基础动作,说先拍给她。
我把废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贺教练,我想滑障碍追逐。”
“哦。”
“想上冬奥会。”
她嘴唇动了一下。我做好了听见笑声的准备,她只问了句:“刚才为什么能在我面前停住?”
“因为换刃的时候没急着拽板。”
“记好了。你刚才赢了你自己一回,冬奥会还有得等。”
3
我爸在公交修理厂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学生放假坐反车,见过有人冬天举着暖壶上车。他没见过自己儿子腿上贴三张膏药,一边吸气一边往家里搬雪板。
“你在哪儿学的摔跤?”
“北坳。”
他蹲下来摸板底,问上面那条道子怎么回事。我说从别人手里买来就有,浅,能修。那是我从入冬攒到放假的全部家当。板和固定器配着卖,九百块,我试过刃,也按贺萍的吩咐检查过螺丝孔。
“你不天天去给那个小姑娘占座了?”
“她有腿。”
我爸抬头瞄我:“你也有。你现在用不用我去厨房给你拿拐?”
我妈十几年前病逝,我爸在家习惯有话朝着东西说。他问有没有饭吃,眼睛看的是蒸锅。问我回不回来,电话里能听见他在叠衣服。说完拐杖,他绕过去,把我屋里吱嘎响的折叠椅拿出去加了两颗螺丝。
晚上我把钱在饭桌上摊开。退回来的三千八,扣掉雪靴、板、票和课,还剩两千出头,期间我又打过几次零工。北坳的教练班我进不了,贺萍只肯给我上几节正课。她排班以外可以按次来看我练,我负责把事先说好的动作做足。
我爸听完账,问一个冬天就见了底,明年打算卖什么。
“雪场周末招租赁柜台的人,我去试试。暑假再挣钱。学校我接着念。”
“要是柜台也不让你去?”
“那我再去扛刹车盘。”
他把盛花生的碗朝我推了推,没再说话。我知道他在等我自己觉得荒唐。我从小玩什么都猛,攒满一抽屉悠悠球可以一天不碰,县城办足球班的时候求他借车送我,雨天下两回就把球鞋卖了。许棠是我当时追得最久的一件事,追到连他都学会问晚上的座占着没有。
“我认真的。”我说。
我爸还在剥花生。我去拿他手里那一颗,他把手缩回来,隔着桌子瞪我。
我看见他的右拇指顶住花生壳,指甲发白。前一世2019年,他在厂里交班时突发脑卒中,送到医院后没能回来。那天我出差,把他的电话按掉了。后来修理厂的人给我捎来一只装饭盒的袋子,里面两副筷子,一副从没拆过。
我当时竟然想,早知道接起来,随便说点什么。
饭桌上暖烘烘的。我眼前却一下糊了,低着头扒米饭,咽下去的时候划得嗓子疼。
“过几天你有空吗?”我说,“跟我去趟雪场。”
他这才把剥好的花生放进我碗里。
“去那儿站着?”
“站着就行。看看我现在滑成什么样。”
他来那天赶上降温,套了件修车工服,袖口洗得发灰。雪场外边结冰,他下接驳车时踩滑了一步,我伸手,他自己用另一只手扶住栏杆,说你别替我使劲,留着腿用。
我滑给他看的是条有点坡度的道。从上头望,他只有我手指头那么长,站在两丛光秃秃的冬青后面,隔着网举起右手。
他的手套是红的。以前厂里发给检修的人,冬天找螺帽方便。我在那条坡上滑了那么多回,头一次看见底下有东西那么亮。
我滑到网边,板停住了,腿还在抖。
“摔了没?”他问。
“你看见没?”
“看见了,还挺快。”
我嘴角刚提起来,他伸手往腰那么高一比。
“昨天你下楼倒垃圾,比这个慢多了。”
那天回去他嫌雪场东西贵,从兜里摸出两个凉透的包子。我俩在车上分着吃了。第二年再来北坳,我进了租具部。领班让我先学会给客人找尺码,周日关门后多准我滑一小时,前提是当天的靴子都清点完。
我爸拿到我手写的班表,在上面圈了两个休息日。
“我这两天能来。你那一个小时别迟。”
他嘴上说要看我几时把裤子磨漏。后来每次来,他都把那只红手套带着,回去连我的板也一起擦。
4
2015年冬天,贺萍带我去看了一场小型障碍追逐赛。
我趴在护网上往下看,四个穿不同颜色背心的人从闸门一齐弹出去。第一个坡不像普通雪道,滚包、弯墙、大大小小的起伏像从雪里长出来。选手有时贴得很近,一转弯又散开。我等了三个来回,才看见有人用我脑子里那种最省路的滑法。
他没赢。进弯的时候前面的人正好比他早了半个身位,把他留在墙脚。他想抬高往外去,速度已经丢了。
“你盯着输的那个干什么?”贺萍问。
“他本来能抢到里面。”
“你凭什么觉得他本来能抢到?”
“他出第一个弯就快一点。”
“那你回去看看他过第二个包的时候。”
她把我领到录像的人旁边,跟人商量了两句,借屏幕给我看。快的那个人越过包顶时离雪高了一截。转眼工夫,前面那块板已经在地上往前走,他还没落下来。
“这是程野,省队出来跟地方俱乐部练的。”贺萍指着第一个过线的人,“他能看见别人在哪儿,也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能压住板。你以后要跟这种人抢。”
我盯着程野把护目镜推到脑门上。他跟人说话时笑着露出一颗虎牙,喘得厉害,手里那块板从头到尾没搁在地上。
“他多大?”
“比你小一岁。”
贺萍看着我,我知道她故意把那一岁留给我想。
下一周我把值班能换的全换了,去报年后的公开赛。雪场允许练滚包的时候我赶第一班车,没到开放时间就在外面踩着木桩活动腿。贺萍说我有一点本事,肯把一段反复滑,有些判断也来得快。她又说,别把我这句拿去当免死金牌。
我当成了夸奖。以前带客人过不熟的坡,我能看见人要摔,提前喊他把动作收小。轮到自己往起伏上撞,我恨不得拿脑子里所有经验换一个比程野快的计时。
许棠那阵子给学校台筹一档课外生活的短片,罗竞把我常跑雪场的事说了。她来问能不能拍我参赛,我立刻答应,给了她一张家里吃饭拍的照片。我在照片里双腿并得很拢,雪板放在旁边,像借来的。
“用这张做对照。”我说,“再拍我冲线。”
“你冲第几?”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架机子前又来确认了一遍,我想不想说以前攒钱买相机的事。我说想。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等人看见我滑成了,谁还在乎是为了谁攒的。
计时那天我顺利过了所有旗门,进了对抗轮。带头的走到第一个弯墙,我果然有一瞬跟到他侧面。我等着他把弯收完,往他外侧压过去,心里已经在想终点的人会拍到我哪个角度。
他没收。我先看了他,等视线转回脚底,板尖已经撞上包的一侧。我横过去,在雪面拍出很大一声。后面两人从我上方绕走,我爬起来时只能看见各自背心的颜色。
我滑到终点,摔红的那只手还攥着护目镜,贺萍伸手过来,我以为她要拉我。她从我手上拿走镜子,吹掉镜框边塞的雪。
“挡住后面的人没有?”
“没有。”
“你回头确认了?”
我没答上来。
“人家绕得开是人家的本事。下回趴在赛道上,先知道后面的人在哪儿。”
她说完带我去找医务点。那天我没伤着骨头,手背贴冰袋,远远能听见给前三名发奖。许棠端着机子来,我扭了半边身子,说别拍脸。
她把机器放下,坐在隔一张凳子的地方陪我听完。
节目上线之前她问我还愿不愿意放。我说愿意。镜头里我摔得挺狼狈,可是摔了还能滑下来,那也算一回事。她给我看过片,足足四分钟,起头是租具部小孩坐成一排,我拎着鞋问谁穿三十四。
台里发到校园账号的却是一条四十秒的预告。标题叫《追校花的钱,给自己摔了个倒数第一》。那天我在组里垫底。到了预告上,我输给了所有参赛的人。我在结尾撑着雪站起来,脚下又打了一个滑。四分钟的正片没发。
我躲在宿舍里,把预告看了三回。每看一回,我都想起自己曾经准备好,让许棠被一屋子人围着拆礼物。
轮到镜头朝着我,我才知道什么叫无处可躲。
5
许棠过来找我那天,雪化得满地都是水。她夹着台电脑,裤管上两条泥印,一路走得太急,进了宿舍楼才发现门禁拦着。
我下楼,她开口第一句话是:“字是我写的。”
台里原先要拿我生日当天退相机做预告,觉得够劲。她嫌那一版一眼能看出女的是谁,也让正片的内容全跑了,改成现在这条。标题交上去的时候,她跟自己说比赛成绩已经出来了,倒数第一是公开的。
“你根本没问我。”我说。
“是。我问你愿不愿意讲攒钱,没问你愿不愿意让它跟摔跤剪一块。”
她掀开电脑,说预告已经撤下去。转到别处的她还在联系,有的账号不回她。台里说她自作主张删稿,要她把下一期交给别人。
我想说你活该。我也想看她心里到底有多难受,就像从前给她打电话,有时候只为听她说一句语气软的。
“正片还发吗?”她问。
她屏幕停在我出发之前,护目镜里映着两扇没倒下的闸门。我朝前弓着背,一脸天老大我老二。那一瞬我真心觉得,过一会儿我就能拿点东西回来。
“你把片子拷给我吧。发的事到这儿。”
她没立刻动,过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一只银色U盘。插进去时她按住手指背,没插歪。她把成片和拍到我的几段原素材都拷了进去,拷完却忘了退出。
我拔出来装进口袋。
“许棠,你那趟末班车拍完了吗?”
“拍完了。那位师傅看过,说他老婆骂他手太脏,下个月退休聚餐倒是想放给人看。”
我点点头,没留她。晚上我把四分钟看完,从雪柜里认出两只我总爱塞错号的靴子。片子很好。我要是把这话说给她听,她大概会更难受。
第二天贺萍叫我去北坳。她搬了张折凳,坐在练习道边上拆固定器,卸一颗螺丝往小铁盒里放一颗。
“你倒是出名了。”她说。
“再笑一句我可收钱。”
“谁来给你钱?你预备怎么练?”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早上车上画的。第一次过包我看见前面的人挪脚,于是以为自己再快一点就能切出去。我画了那个人,还有我眼里看见的外线,另外画了一条更宽的线。
“你以为这儿空着?”她拿笔在最宽的线上点了一下。
“我当时没看。”我说,“我想明年再跑一场,到这儿能知道左边有没有人。”
她把笔放下,翻过纸。
“我有个去处。省里在组跨项试训,缺能跟着跑单板追逐的。人家用的赛道比这里长,练习也是跟别人一起。冬季集训得请假,还要测身体,你拿不到录取结果我也管不了。要我帮你报,你把你这场的录像带上。”
我下意识捏紧了包里的U盘。
“好的坏的都得看?”
“你要是觉得你输了丢我的人,现在就可以出门。”
我在折凳旁蹲下来。小铁盒里有一枚螺丝混着水,贺萍拿抹布一颗颗擦。她以前也跑过比赛,退下来的原因我当时不知道。她来北坳这些年,最常教的是二十多岁、喊着要两小时上高级道的人。
“我去。”我说,“录像我自己给。”
2016年入冬,我按贺萍给的地址去了试训的雪场。我在坡顶见到程野。他在给雪板扣固定器,抬眼问:“陈放?你上次摔我后头了吧?”
“你记得?”
“你喊了一句好响的‘让一让’。我回头才发现你让后面的人让。”
他把裤脚从绑带底下抻出来,站起身。
“今天你可以再喊一声。这回我肯回头,你得真追上来。”
我跟他分到同一个训练小组。起点那儿有教练拿表,坡底临时拉线。贺萍在坡侧冲我手往下一压,还是当初叫我吐气的那个手势。
我抬头,才发现我爸跟她站在一起。他不懂怎么上坡,也没有票进内场,就站在远处护网外。他手上又是那只红手套。
那天我没追上程野。最后一趟我把雪板停稳,教练过来报时,比上午快了一截。她问我哪儿省出来的。
我说不知道省了多少,倒是记得过第二个包的时候,程野在我左后边。他后面才超的我。
一周后我接到试训通知。纸上写着临时随队六周,食宿和雪上训练统一安排,期满考核。我从收件室把那张薄纸拿回来,路上起风,捏出了两个湿漉漉的指印。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接起来,还是修理厂那头的声音。
“我要去跟省队的人一块滑了。”
他停了一会儿,说:“你想跟他们滑,还是想赢他们?”
“想赢。”
“那你再说一遍,我刚才在拧东西,没听全。”
我贴着手机说了第二遍。听筒里有人敲扳手,问老陈干什么呢,笑成这样。
6
试训的第一晚,程野在宿舍把床头灯拧到最亮。
他怕我不知道,特意拿下架子上的奖牌给我看。奖牌在绳子上打着转,边上有个小豁口。
“全国青年赛。你也弄一块回来,这边挂得下。”
我把他那一侧床架上晾着的四只袜子数了一遍。
“行,你先给我腾地方。”
六周里我一次也没赢过他。跑计时他比我快,抢弯他比我狠,连早晨从床上弹下来都比我早。我练到腿抬不起来,翻个身,听见他在上铺磨牙。
我把能想到的东西写在小本上。第一个包的坡背短,重心晚过去就容易拍一下。弯墙脚下阴,踩出来的槽下午也不化。哪条线几点还好走,我记得比谁都细。可同一段连跑五趟,程野的计时像沿着尺子刻,我的最快一趟跟最慢一趟能差出一秒半。
“你现在闭眼跑最快那趟,能跑出来吗?”贺萍问。
“闭眼怎么跑?”
“那一趟的东西你记住多少?”
我记住了秒表上最后两位数。她盯着我,我翻着本子,忽然觉得上面有一大半写的都是别人的事。
“我想再滑一次,看看我从哪儿开始要追那个数。”
她这才把我的板从墙上拿下来。
那天我选了一个包,只练从包顶出去以后把板尽早接回雪面。头几回我只顾着落得早,脚底一硬,板还是被拍起来。再来,我听见板底刮雪的那一响变轻了。等我带着那一下去找下一个包,雪道像突然有了能接上的节拍。
练完回去,程野把我的本子从被窝里抽出来,翻开就笑。
“过个包写半页,你打算让它上学?”
“上学得请假。我在这儿请六周,工程制图作业要给老师补一摞。”
“那你把起闸那页留空,留给我。”
他从小练过田径,换到单板以后,起闸的快是几年几年攒出来的。我原以为他要告诉我手该怎么拉,腿该怎么蹬。他在本子上画了根朝外翻的木板,说你听这个。
我说门还没落,听什么?
“听自己什么时候在喘。你每回等门落,都跟要潜水似的。”
我把本子按在膝盖上,看着那根朝外翻的木板。我小时候在厂里等我爸收工,他修好刹车,教我上去踩,我总要先屏一下气。等脚下真踩出阻力,就发现那玩意儿没我想的那么硬。
六周快结束时,我第一次跟程野在出闸头两个包跑平。第三个包他就走了,雪花打到我袖子上。我望着他的背没去硬跟,后半段按自己能做出来的节奏滑,落地之后还有力气把弯走完整。
终点教练报我排第四。留两个。
我回宿舍把床铺拆掉,棉被卷到一半,贺萍过来敲门。她说她问到了俱乐部的名额,可以让我挂训。每年复核,雪季和省里合练,自负一部分开销。上学的时候提前交课表,哪次到不了就划掉哪次。
“正式队里有伙食补助,这个少。后头能不能递补,看比赛。”
我把棉被卷好,顺手塞进塑料袋。
“我上哪儿签?”
她指了指门外,过一会儿又问:“我还没告诉你差了第二多少。”
“回头让他告诉我。”
我拎着一袋被子往教练办公室跑,程野从楼上伸头叫我。我停下来,看见他拿着自己的本子在栏杆上拍。
“下回住这间。床底下我给你留双拖鞋。”
我回去把那张省里排名表贴在宿舍衣柜内侧。第四,后头没印评语。期末考之前,我每天开柜门拿书都要看一眼。我开始盼着有一天,数字后边能跟一面旗。
7
大学最后一年,我在实习、补课和比赛之间坐了三十多趟夜车。
有回学校老师来查毕业设计,我趴在工位上睡得压坏了眼镜。老师把框掰回来,问我论文题目到底是夹具还是睡眠。我给他讲夹具,讲到最后说:“我做的东西每次得夹在同一个地方。不然量出来的数不能用。”
老师说:“那你回头量量你自己。一周能有几天按时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有点不服气。后来我在首场正式的国际雪联积分赛里拿了个靠后名次,拖着板出赛场,第一个念头是这回总能去找口热的了。
俱乐部替我走了注册和参赛手续。那几年我从国内赛事往上够,慢慢攒起积分。2018年毕业以后,我拿到下一季的省队正式集训名额,工装换成了队服。我爸拎着我那套毕业答辩穿的衬衫回来洗,问我以后还用不用,我说得用,领工资没准还得穿。
“现在不领?”
“现在够吃饭。有比赛奖金,我领了给你看。”
2019年元旦过后的一场国内赛,我跟程野都进了决赛。我是第三个出弯,程野在我左边略靠后。下一段最顺的入口在左。我以为他会去更高的地方,板头往左一压,直到听见他叫我,才明白他还在那条线上。
两块板撞在一起,声音像木桌被推倒。
我撑着站住,程野滑出去好几米,仰面停在网前。他一条腿蜷着,一直没动。我往回看了一眼,先按赛道指引滑离了线路。看到工作人员上前,我才敢解脚。
我过线时是第三。裁判看过录像,判我突然改变线路造成干扰,把我排到这组末位。有人拍了两块板接触以前的画面,从那个角度看,程野的胳膊确实先蹭上我。
俱乐部有人说发一下吧,省得队友替他骂你。
我在手机上把录像拖回去一秒。两个人隔着一点空。再往前一帧,我的板尖转过去了。前一秒他就在那里,我哪怕把脸稍稍偏一下也看得见。
我说:“要发就把前面一块发。那一下是我切的。”
程野小腿磕伤,骨头没事,但下一站名单已经交了。他在住处给我开门,脚下垫着一床卷起来的被子。
我把录像拿给他,说我没看你的位置,害你少跑一站。
他把手机推开。
“你欠我的到底是一场,还是以后每场都给我让半条道?”
“一场。”我说。
“那你说完就走。我今晚看见你烦。”
我给他把开水放到够得着的床头,退到门边。他喊住我,说倒水别倒那么满,脚一瘸我端不起来。
我把水倒了一半进自己杯子。当时真想叫他照我脸上打两下,打完了,这件事或许就能翻过去。走之前我看他慢慢把腿从被子上挪下来,试探着在地上踩了一下。
那一下有多疼,我得让他自己慢慢过去。
等他回来合练,我们有一阵除了报位置什么也不说。我学着在练习里把被人封住的线走到底。想超过去,手脚自然要快,也得准许自己有一段落在后面。
他复出后的头一场,我俩在半决赛相遇。弯墙下的口子看起来刚好够一块板,我在他侧后方,硬塞进去,未必不行。我跟着走了大半个弯,等他的出弯方向定了,从高一点的地方回落。到下一个起伏,我的板尖比他的先贴住坡背。
我领先他过线,俩人都进决赛。
程野来终点扶栏杆,喘够了才说:“你从上面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说:“我也看见你了。”
他给我递了瓶水。瓶盖是拧松的。我拿起来喝,才发觉手在抖。
8
2019年秋天,我爸说厂里体检又让他去复诊。
从我大一开始,每年我都挑一个月催他查血压,过年饭桌上看他倒酒,我能一直盯着杯口。他有时候按医嘱吃药,有时候说喝水都还得想起来,谁能天天看着手上那两片东西。
那天我已经到了机场,队里安排去国外合训。航站楼顶的格子一排排亮着,我爸在电话里说了声没多大事。我没像从前那样跟他吵。我问他,预约你自己打,还是我让小姨带你去?
“下了班我自己去。”他说,“这回我答应你。”
等着登机的时候,他又来了一通电话。我接起来,听见有人问老陈能不能坐稳。
我站起来太急,腿把前面的椅子踢得一响。
“爸?”
电话换了人。是他厂里同事,说他忽然说不清话,手里那杯茶掉了。同事说已经叫了急救车。我报小姨的电话,报完还想再说一遍,听见对面说,记下了,车进大门了。
我跟登机口的人说我得走,托队友去告诉贺萍。工作人员叫住我,要看我的登机牌和行李条。我手忙脚乱地把那两张纸找出来,递给她。等车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响同一句话,怎么还能出这件事,我明明催过那么多回。
我赶到医院,小姨坐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我爸一只鞋。他人已经在里面抢救。我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只鞋接过来。鞋带一头穿反了,打着紧结。我解了好几遍,没解开。
厂里同事后来告诉我,那天我爸察觉手不对劲,先把杯子放下,杯子没落稳。他从嘴里挤出来的话很难认,同事趴到他脸旁边才听明白。他在说,打急救电话。
年初我把识别脑卒中和怎么叫急救的折页贴在冰箱上。他原来真读了。
我爸在医院住了些日子,又做了挺长时间康复。他能自己走动后,右手仍然使不上劲,开瓶盖要用腿夹住瓶子。那阵子我在医院陪床,再回队时已经错过集训。我把别人滑过的录像看了很多遍,还是只能在下一站出发的时候,摸着那个比想象中窄的起闸口,一点点去找熟悉的动作。
我爸出院第一个礼拜,我一回来就帮他系鞋带。他往我小腿上踢了一脚,没什么力气。
“你上坡系鞋带靠谁?”
“我穿固定器。”
“我穿鞋也归我。”
我给他把鞋往前推了点,忍着没蹲下去。等了半天,两根鞋带还露在外面,他忽然说:“陈放,那天你接得很快。”
“我本来就拿着手机。”
“上回你去比赛,关了两天机。我以为这回也接不上。”
我不知道他说的上回是哪一场。我只知道另一个我一直躲在那通没接到的电话里,摸来摸去,想把它按亮。可眼前的人鼻梁上架着新配的老花镜,已经把鞋带在指间绕了一圈。
“以后进出发区有时交手机。”我说,“晚点我会回过来。”
“行。你忙你那会儿,我忙我这会儿。”
他鞋带系得丑,自己走到门口蹬了两下,没掉。他当天又穿那双鞋下了楼。小区里有人打乒乓球,他站在桌边看,叫我先回去,过一会儿还要跟人下棋。
我把上飞机没喝的水放到他手边。他捡起来,自己把盖子拧开了。
9
北京冬奥会前的最后一个赛季,我才跟上世界杯的队伍。队里轮换,我能排上的站数很有限。
世界级赛场的坡一眼望下去比录像里陡。单人计时我用力用得太早,滑到末段,两条腿像绑了吸饱水的被子。有一次离后续对抗只差一点,回来把录像放满屏,发现我在同一个弯里抬了两次肩。
北京冬奥的积分窗口合上,我知道自己没有名额。能去的人要准备报到,我在队里清装备,帮一个比我小五岁的队员从柜顶搬他的箱子。
箱盖写着他名字。那几个字就在我胸口顶了一路。他接过去,跟我说放哥,到时候记得看啊。
我说看。看你小子起闸掉不掉链子。
开赛那天我真的看了。我爸把椅子搬到电视机前,开着声音,在广告里打了个盹。等闸门落下,我脚在沙发底下猛蹬一下,拖鞋踢到了茶几另一边。
我熟悉电视里有些人的名字。前一世我在雪场工具房看过他们滑,取暖器的线不够长,常得挨着插座蹲着。现在我知道自己在录像里哪一个包会丢速度,知道我离他们有几秒。那几秒比工具房到北京远得多。
散场后我下楼跑了一圈。回家手机里有条消息,许棠问我能不能见一面。
她在一家体育媒体做外采。毕业后我们偶尔在同学聚会上见过,她有时带着设备来,刚坐下就走。她这回在场馆外采访保障人员,遇到贺萍,说了我还在练。
见面时她背着个工具包,夹层露出一支录音笔。
“这次是拍输在哪儿?”我问。
“这次没约采访。”她把包搁到旁边,“下班了。问你愿不愿意出来吃碗面。”
面端上来,许棠先挑走了自己碗里的葱。她以前也这样,挑完觉得少点味道,又从汤里舀两粒回去。
“我看过你前几年的比赛。能找到的那些。”她说。
“你怎么找到的?”
“有成绩表的地方通常还有视频。也有的只有表。”
我想到自己缺席的那几站。那些空白我爸知道,程野知道,许棠只会看见名字忽然不在了。我也能当它没发生过,接着跟她讲有一次我拿了铜牌。可我筷子已经停了。
“我现在有点怕。”我说,“四年以后我三十一了,再慢一秒就真回不来了。”
许棠拿筷子抵着碗沿。
“怕这个还有谁知道?”
“我教练知道我慢。”
“你跟她说过你怕吗?”
我伸手去拿醋,拿起来又放下。那碗面太烫,我含着一口,吹了半天才咽进去。
回去以后我给贺萍打电话。我说想再追一届。体能要怎么补,钱要多少,什么样的机会我才有资格去,你都算给我。我怕我自己算的时候只肯往好处想。
贺萍在电话那头用笔写了很久。写完说,你把程野也叫来。他刚把俱乐部的续约书带到我这儿,说训练没有成对的人,他不签。
我说你等我跟他说。
贺萍把电话挂了。我转头去找程野,他在聊天框里给我丢过来一个号码,说汽修厂打了三遍你电话,你都没接,老板问你毕业证还在不在。
那是我爸以前的工友给我留的岗位。我要接下,以后能有固定的班,不用一年见半年的雪。
我一直存着那个号码。这回我打过去,跟人道谢,说我还要滑几年。对方问你现在滑到哪儿了,我说够着点边了。
电话打完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放广告,声音没刚才大。我把脚伸到茶几底下,把那只踢飞的拖鞋勾了回来。
10
备战新周期,贺萍进了国家集训队的教练组。她拿两份录像让我和程野各自找一个能给对方提的意见。
程野看我的,看到一半开始揉眼,说你滑得像每天起床都先算遗产。哪儿都省,起点也省,进弯也省。
我给他的意见是,领先之后也该知道人在哪儿。他翻我一眼。我把画面放大,他的板头过旗门时身子压得过低,想变线已经来不及了。后来轮到我跑对抗,我先把开头几下做足,一场滑下来气喘得眼冒金星。程野在边上说,你喘的这点气得留到后半道。看出来你终于想花了。
我们没少互相嫌弃,合训的名单上,名字倒是挨着印了好几个赛季。
有一阵装备赞助来找我,说校花那个段子十秒就能讲完,给我补一笔去海外训练的开销,想让我跟许棠重拍退相机的场面。说两个人不用真吵,安排一个她把袋子推出去、我从柜台底下抱出块板的动作就行。
我攥着报价单。那笔钱够我出去练好几个星期。我甚至想,许棠如果肯,我是不是也该肯。
我没替她决定,把大意原样发过去,连对方说戏剧冲突由她来承担那句都带上。
她发了一个问号,跟着打来电话。
“我不演。陈放,你舍得那笔钱吗?”
“舍不得。”
“那你自己定。你愿意说你的事,我只管我的脸。”
我拿着报价单坐了十几分钟,给对方回话。我可以做雪板测试,可以出镜讲旧靴,讲我摔倒以后下去报到。要安排她来挡我第一步,这个拍不了。对方说回去商量,没再找我。
我以为我会肉疼好几天。到训练场发现我连肉疼的空都没有。队里按成绩排出国批次,想多滑就得自己上去打。我用那台旧设计电脑给租赁店画雪板架赚了点钱,把本来要换的手机再用了一年,答应替俱乐部办三次公开课。省下来的先给我自己报了个夏季体能营。
没拿钱的事,我没主动跟许棠说。后来她问一句,我说没谈成。
“那天在雪场拍你的素材,你还存着吗?”她问。
我以为她手里也有一份。她说学校台换过电脑,素材没全带出来。她想留着最后那几秒,我进医务点以前把板靠在门边,转头朝她问了一句,这东西放外边没人拿吧。
“我剪掉了。”她说,“当时我觉得你掉头问这个很小气。现在我有点想念你那个小气样。”
我说:“那你过来,亲眼看我找。我那几个硬盘都在家,我舍不得买新的,里头一团糟。”
她来了,抱着电脑在桌角坐到夜里。文件终于找到的时候,我爸从厨房端了两碗热豆花,问她上回拍末班车的是不是还有个男的替她扛东西。
“有啊。”许棠说,“我现在让他坐着。轮到我替他干点活了。”
我爸笑起来,放勺子的右手在桌上轻轻碰了一下。我也笑。我想把那会儿的声音录下来,手机就在手边,我还是让它黑着。
那几秒的旧画面放完,许棠跟我确认了一遍,才把那个文件夹拷走。合上电脑,她问我明天几点走。
“六点。”
“那我五点五十下来。你借我走十分钟。”
第二天她拎两杯豆浆来,只走了半条街,接队员的车已经到了。我接过豆浆,说等下回别掐车点见面。
“那得你约。”她说。
我站在车门口,把两杯都递给里边的人,回头跑了几步。
“周日晚上。还吃那家面,你别往碗里捡葱了,我给你加醋。”
她冲我扬扬手。我上了车,才想起来周日那家店关得早。头一回赶不上,我还有胆量打第二个电话,问她肯不肯跟我去别处。
11
新周期第一次跑进世界杯对抗轮时,我很想打电话给我爸。那边是凌晨,我把手机打开又合上。第二天我滑完,他收到的成绩是第三十一。两趟之间隔着一夜,我能吹牛的时间也就那么长。
贺萍把我叫到打蜡房,拉开一只凳子让我坐下。
“我看你像是挺高兴。”她说。
“昨天高兴过了。”
“今天呢?”
我没答。我在起步以后被三个人挡到最外边,剩下的路跟练过的全不一样。赛后摘了镜子,我才看见外面那条线上也有出路。只是贴着外墙走,进弯时看不见弯后第一个包,得先相信自己能接住。
贺萍把电脑掀开。她给我看了自己以前的一场比赛。画质很差,有人从出发门往下拍,转到弯后只剩几个黑点。
她是最左边的那个黑点。第一次看,我看见她出弯超了两个人。再放,镜头拉近,正赶上前面一个人失去平衡。她去外侧想从旁边过去,对方的板顺着坡斜下来。她腾不出脚,绕到网里。
画面抖了一下,没跟上。
“这一下退了?”我问。
“做了两次手术,右腿蹬不快。又滑了一个赛季,能比,老在后面。退役前最后那场我也从外线走,超过去的时候差一点就叫出来了。”
她关了录像,桌子底下把右腿伸直。每到降温她走路都比平时慢,我以前只当她是干了一天活。
“你怕的是旁边有人。你挑一条坏线跟着练,人还在那儿,路也还在那儿。”
以前我带客人滑陌生的道,习惯先找后一个旗门附近能停的地方,再数身边有几个人。这点本事,到了赛场上我也能用。我得把眼睛放到前面,同时留意旁边的板走到了哪儿。
我给自己加了个规矩。排练习闸,起跑我得拼,进第一个弯我常挑有人的那一侧。谁先到、我能做什么,每回下去先自己报一遍,再看录像。有时候我以为自己让开十几公分,画面里只够再搁两根指头。有时候别人都出弯了,我还在等根本不会来的空当。
程野说看我这么老实,有点想把我关在外线一辈子。
我说你站得住就关。
入冬到了2024年,奥运周期算分已经开始。世界杯上我又遇上一个曾把我甩在外侧的人。白背心,滑起来两条胳膊跟合上了似的。我离他的板尾很近的时候,发现他总能在弯里多压一会儿。我想超,就得用他松开的那一点时间。
第一个弯我放过了。第二个弯我走高,手套蹭了一下弯墙,雪在手腕上刮过去。上面能更早看到落点,我从高处带着速度下来。板子差一点撞在包头上,我把脚收住,越过去时没飞多高,落地听见另一块板在我后面擦雪。
等我冲线,裁判朝我们摆手,让先从出口走。成绩跳出来我是第二。那个人撑着栏杆看了一眼,过来碰了下我的手套。
我把号码背心解下来,发现一根带子在出发前系反了,越拽越紧。最后是贺萍过来替我松开。我想大笑,喘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问她后面还有几趟。
“你还有至少一趟。”她说,“刚挣来的。”
我最后拿了第十四。我爸醒来给我打电话,说上回三十一,这回十四,怎么能往前蹦那么多。
“我超过了一个人。”我说。
“前进十七名,就超一个?”
“那一场就差那一个。”
我爸在电话那边想了一会儿,说你给我把那场发来。我把整轮的链接给他。他找了半天找不到我,问我怎么认。
“最边上那个。”我说,“一开始你觉得没戏的那个。”
12
许棠那年开始接冰雪赛事的解说。转播头一天,她打电话给我,问追逐赛里明明落后的人怎么还能越过另一个人。我刚说完要看那个弯,她在对面敲了敲笔。
“你要我给看电视的人讲,我手里什么图都没有。你拿自己讲。”
我找了四只差不多长的勺子,第二天训练完给她摆视频。勺子在餐桌上滑,我说这一只先出弯,朝前跑。第二只在这里,一下没落稳,耽搁了。他如果知道自己晚了,接下来该看的就是旁边。
她把第四只往边上移了移。
“那我在这儿,等你?”
“你等我干什么?你得往前滑。”
我们把勺子摆回原处,重来一次。她到最后也没问我谁会赢。第二天开口之前,她把我报给她的几个名字找了各队的人重问了一遍读音。镜头里真有人从两块板之间穿过去,她停了一下,说看外侧那位选手,他刚才还有三个人在前面。
我在手机上听完那段,顺手把四只勺子都洗了。
2025年春天,我在欧洲一站世界杯拿了第五。第一次进半决赛时我在最后一段才被超,无缘大决赛。等小决赛叫号,我还在等自己消化完那股酸劲。程野那一站止步八强,板都塞回袋子了,照样挤到出口跟我喊。
“下一场的人跟刚才是同一拨吗?”
“不是。”
“那你看着人滑。”
小决赛我先出弯,被追到板尾时听见后面的人每过一个包都落得重。我前半道已经跑得太凶,最后两个包以前大腿开始发酸。要照旧我会想,要不先喘一口,等直路再冲。这一回我在空出来的坡背上把板接住,又向前送了一次。
我过线第一。屏幕上的总名次是第五。拿到第五用的力气,够我当时再活一条命。
许棠正好解说那场。她赛后把转播回放链接发给我,另发了一条七秒的语音。我一点开就是她在吸气,吸完说:“陈放,你再滑快一点,我就要在解说台上骂脏话了。”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给她回:“你都忍住了?”
“忍住了。我收工了。你听一下。”
她骂了一句。前后左右的队友都看过来,我连耳机也没顾得上戴,笑得手肘往桌上砸了一下。
那一季最后几站,我的名次没有哪一场比第五高。好在能一场场进对抗,能熬过一轮的次数也多了。比分和名次慢慢叠起来,队里头一回把我的名字划到争取冬奥席位的那一栏。
夏天回国,许棠来机场接我,问我原来那件攒钱买相机的事,想起来还会不会替自己难堪。
“会。”我说,“我连送你的礼物拍照放哪儿都安排好了。”
“我可没看出来。你退完货那天挺利索的。”
“在路上走了五站。我要真利索,早打车回去了。”
她手搭在我行李车上,闻言把头偏过来。机场空调开得很凉,她拎着两杯热豆浆,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我从她手里接过来,她看着我把它们都放进自己的袋子,问:“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喜欢。”
“这回又安排了什么?”
“我家楼下烧烤。说好的,我今天请。”
她拽着行李车往前走,我以为她嫌我敷衍。走到灯下,她把手往后伸了伸,正好够我拉住。
吃烧烤时我们坐在外面,纸巾都叫风吹走了。她问我接下来会有多忙。我说忙到有阵子谁在国内谁在国外都得对日历,有的时候只能看得到一张成绩表。她说那就对日历,想要我接机提前说,我也有赶不了的时候。
我问我爸今晚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他在电话里说你们两个人吃,点两串青椒别都吃肉。
许棠夹了一串青椒给我,自己选了个全是肥肉的签子。我笑她不讲道理。她把签头转过来,等我咬了一口才收回去。
13
积分周期的最后一站在国内。开赛前队里把榜单投在白墙上,一列是国际雪联积分,一列是资格期内世界杯和世锦赛算进名额榜的成绩。前一列我和程野都过了线,世界杯前三十也早拿到了。后一列,我们俩离席位的边沿都只差几个人。
程野搬来个椅子,坐在最前排拿纸算。
“我如果进大决赛呢?”他问。
负责报名的领队报了几个名字,说还得看这些人跑成什么样。一国最多四人,往上数时要把超额的顺过去。有的队伍四个席位都稳了,还能在合格的运动员里挑。轮到我们这边,一个都还悬着。
程野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上面有两行,我看见其中一行写着我的名字。
“给我也算了?”
“你少说话,我刚算的跟他说的差了一名。”
我坐到他旁边等他重算。十二年前我攒了三千八,以为冬奥会在最高的山上,想去就得肯往上爬。现在我盯着一面白墙,一个比我早练很多年的人在身边拿纸给我算,怎么算都还要再等另一个人过线。
我爸这趟来了。快开赛了才到,给我看新买的望远镜,说连最上边的板子横没横都能看见。我说您看您儿子用不着买这么贵的东西。他调调镜筒,说我看程野也用。
资格那天我们都过了。我排得靠前,跟程野直到半决赛才撞在一组。风从弯墙后面吹过来,站在起点,衣服拉链隔着脖子一下一下地打。
程野在我右边,把护目镜按紧,说你给我看好你左边。
我说那边有人。
“我这边也有。”
闸落下来,他先蹬出去。我跟上他,在第一个包压住板,脚底一点空隙也没留。到第二个弯墙前,四个人挤成一条斜线。最前面那人走低,程野在他后面,另一块板从更高的地方下来,想跟程野挤同一个出口。
我听见程野短促地喊了一声。板和板离得很近,谁也没碰谁,三个人在那里同时损了一截速度。
我晚半拍走到出口,已经知道他们这一回能腾出多大地方。程野脚下有路。我等他带着速度去够领先的人,沿着还空着的高线把弯走完,到下一个起伏借着落差压下去。
我超到第二时,程野在左边。他咬着我滑了剩下的半条道。终点就在脚底一闪,他板尖只差我那么一点。
停下以后我第一眼找他的腿。它们好端端撑着他,他正站着扯护目镜。
我举起手。他看见了,从我身边滑过时敲了一下。
“你这回等够了。”他说。
我跑大决赛拿第四。他在小决赛排第二,总名次第六,是他这个周期最好的成绩。两场都比我们赛前敢说出来的名次好。我们等到晚上,别组的结果也算进去了,领队跟我们说大概能拿一个席位,最终得等国际雪联名单和确认。
他刚走,程野在椅子上问我:“你刚才是不是盼着我比第六再低一点?”
这句话我没法抢答。我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
“你在小决赛出弯超第二那个,我喊了。然后我就在想,你别再超第一个了。”
程野听见了,把脸扭到窗户那边,肩膀动了一下。
“我盼你拿第一。第一跟第六差得远,我就用不着老想过线时那半块板。”
我坐起来。他抠着贴在水瓶上的纸,一块块往下剥。
“还算吗?”我问。
“不算了。明早叫我去滑。”
最后那个席位确认给了中国队。我在配额榜上的位置更靠前,队里按赛前公布的选拔办法报了我的名字。程野接完电话没说话,一个人去器材房把公用刮板都擦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把其中一把往我手里一塞。
“你帮我带回一件有五环的东西。我妈一直以为我稳进,买了台新电视。”
我说带。
“她要的是我上去。”他咬住嘴唇,过了两秒才接着说,“今晚我自己回去讲。你在群里别说那些可惜的话。”
我把刮板攥得有点紧,边缘扎着手心。我想给他一个拥抱,胳膊还没伸起来,他已经把自己的板袋提到肩上。
我把器材房的门给他撑开。等他走出去了,我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才把名单截图发给我爸。
我说,爸,五环底下有我了。
我爸过了好几分钟回过来一条语音。他没说话,先是响了两声,像搬什么重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把那台老电视从墙边往前拖,想看接口在哪里,准备找人把手机投上去。
14
我出发以前,领到了要穿的队服。
头一回试穿那件外套,我把拉链拉到下巴,还是想往上拉。领队叫我别急着脱,说后面还有队服照要拍。我低头看胸口,手掌在那里停了一阵。
给我发衣服的人问我哪儿不合身。
“合身。”我说,“我摸一下。”
衣服摸完我没穿着回家。拎到我爸面前,等他擦干手,先拿给他试了试。他一条胳膊伸进去,第二条套到一半就笑,说紧,我儿子身上没几两肉。
我说我现在大腿顶得坏三条裤子,你管这叫没肉?
“我问你。”他把衣服脱下来,递回给我,“你照镜子的时候,敢不敢想这一趟能拿牌?”
我回去看过入围的人。领头那几个,有人从冬奥会拿了两块牌还在争第三块,有人跑世界杯快得我在录像里都来不及暂停。我在这一群里最好的成绩是第四,只有一次。
“想过很多回。”我说,“我要上最上头那一级。”
我爸把空衣架给我举过来。右手比从前稳,等我挂上去才松。
“那就奔那里去。回家坐这儿吃饭,用不着过名次那关。”
他从五斗橱最下面一格拿出个信封,里面是我读大学时第一年的几张票。旧靴是见面交易没开票,买板也只在纸上留了人家姓名。初级道的票最多,有一张背后写着练习动作,那是贺萍拿给我的。
底下还压着两张发白的小票。我拿到灯底下才认出来,一张买相机,一张退相机。纸背上有北坳的电话,我写字急,最后一个数描了三遍。
“放哪儿找到的?”
“旧书包夹层。我本来想扔,拿起来还能看见数。”我爸说,“留着吧,你用这点钱滑了好远。”
我拿手机把票的正反都拍下来。他问这趟要不要他去。我知道他问的是意大利。他这几年康复做得勤,自己也出过远门。可这么远的地方,语言不通,雪场的长坡他走得吃力。队里忙着比赛,我能陪他的时间也少。
“您真想去?我问问票。”
“我本来想去看你滑。”他说,“后来老同事说休息室有块大幕布,厂里肯借一晚上,他们都能来。我那望远镜白买了,给你,你留着看。”
他把望远镜上的布擦了一遍。我没收。他要真想知道电视里的人是谁,现在能把台前那几张表念得比我还顺了。那东西等下一回到雪场还用得着。
许棠来给我送机时,只背了一只很小的包。她的工作安排在国内演播室,已经跟导播报了我们的关系,男单障碍追逐那场换了搭档来讲。她在另一个项目上有两场解说,谈起自己的搭档,数落了足足五分钟,说他习惯把别人的话头都接过去。
“你到时候就叫他的名字。”我说,“他敢把自己的名字也接了?”
她点点头,又摇头,笑得把鼻尖蹭在我肩上。
“陈放。我这会儿有句话,想说完了再让你接。”
我把嘴闭上。
“我那时说走十分钟就好,其实半条街也够。你回来,我们找条长点的街。”
广播叫我们去集合。我在原地等了她一会儿,确定她把话说完了,才低下头亲她。旁边玻璃外停着一架还没接上廊桥的飞机,我记得它机翼上的一道红漆,记得她在我脸边吐了一口热气。
“我回来就找。”我说。
去安检前程野给我发来一份东西,是他从公开训练资料里扒的利维尼奥赛道画面。旁边附了句,看这个到底不如滑,到地方报个平安。
我回他一个好。文件我没急着开。把手机收起来以后,我望见玻璃里的自己朝队伍那边走,步子迈得很大。
这一次我赶上了。
15
利维尼奥有几天一过傍晚就起雾,山谷对面的房子先剩下屋顶,过一会儿,屋顶也看不见了。
我从国内带来的旧护目镜在第一天训练时起了雾,停下来换镜片,贺萍在终点等到别队的人都走光。她问我上边看不清你怎么没早停,我说看得清旗,就是看不清旗后边。
“那就已经晚了。”她说。
我找出备用镜,回去以后把每段看到的旗门顺序画在纸上。整条道有一段压进山影,雪色发蓝。出山影是个宽弯,走里面几乎可以直奔下个旗门,弯脚却有两处起伏挨得很近。训练里我在那里连挨两下,回住处脱衣服,锁骨底下还有固定背心的带子勒出的印。
那晚我开了程野发的文件。原来他在片尾还留了十几秒,放了我第一次去北坳参赛、从雪里撑起来的录像。校园账号那条预告被转来转去,压得只有两个人影那么大。我摔在里面,板子一直扣在脚上。隔了十年,我总算看清,那时候我从地上站起来,看了半天自己手上的雪。
程野在下边打了一行字,问,你现在摔了先看哪儿?
我给他回,先看还有几个在后面。
他隔了一阵才发过来一句:“行,明天你前头最好一个没有。”
2月12日上午,种子排位计时。我从出发台往下望,旗门上的颜色跟自己记的顺序对上了,山影还是那么蓝。轮到我的时候,我两只手握住起闸把手,摸到最下方那点凉意,突然想起旧时间里,我上过无数次同样颜色的雪。那时候兜里是游客寄存的号码牌,腰间的对讲机一响,我就得从最近的地方滑下去。
这回广播里叫了我的名字。起点的人往侧面一退,把整条道留给了我。
出闸没有我希望的那么猛。前两个包滑完,我脚下还是慢,晚了半个节拍。我原先给自己画的路过分紧了,到第三个包没剩下多少下压的空间。风把护目镜旁边的带子掀起来,我正想加一下,突然知道自己现在加不进去。
我把眼睛抬起来。前头远着呢。
宽弯我先走到中间,再带着板下到弯脚,在第二处起伏上稳稳压了一下。那两个包之间的雪一开始显得窄,落稳了才知道还留了几尺。最后一段我滑出了训练都没滑出来的顺畅,到了终点,上身还往前倾,半天收不回来。
首趟计时最后排第十四,够排进前二十,下午直接按这个位次编组。我把号码抄下来给我爸发过去,没来得及解释。他说我知道,你要跟三个人一起滑了,过俩就能再滑。
我按着手机,问你跟谁学的?
他说许棠给我写了张纸,第二条写,你每轮都能再看一场。第一条上写,您得先把电视打开。
我在选手区笑出了声。旁边的人把耳机摘下来,我朝他摆手,意思没别的事。那人下午跟我分到了一组。他个子高,扣固定器时两条腿屈得很低。第一次往下冲,他还落在我后面,第二个弯还没完就出现在我斜前方。
我感觉到一阵风从身侧过去。他在宽弯里面走,把有起伏的那条直线占住了。我以为那里能掉他一截速度,等我到弯脚,他已经在出弯之后撑开了手肘。
想追回来,我还有一段路。
我瞄见左边那位第三名在前一个包上落得有点侧,照那块板的朝向,他下一步得往外放。中间会有地方。我先把眼前那道旗过完,等脚底落稳,沿着他放开的地方往前去。领先那人还在前头,我能听见第三名就在后面,脚底一响一响,哪一下也没有远。
冲完线我绕到缓冲区最外侧。摘镜子的时候雪从头盔檐上落下来,钻进眼睛。我揉了两下,屏幕上写我第二。
那个高个子过来,把自己胸前翘起的一角号码按了按,又指我肩膀。我才发现我的也快翻过去了。我拍平它,跟他一起往上行的地方走。前头的人都很安静,各自抱着板。下面明明这么热闹,一回头,又要去那扇闸门后站着。
我爸没来得及给这轮打电话,只发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大拇指。我用食指摸摸玻璃,差点把他发的图点成收藏。
16
八强那一轮,我选了靠边的闸位。等前面的选手滑远,广播里把我们的名字念一遍。我看见自己板头下面有四条细细的划痕,是上一组留下来的。有一条到前面就断了。
门开的时候我听清了它砸到雪上的声音。
我第一个冲到起伏前。领先时的雪道和计时不同,知道后面有人,你会想把每一道门都贴着走,仿佛只要让出一点地来,就有人把脚搁进来。我刚抢下第一个弯,眼角便瞥见一片绿色。另一块板一直跟在我右边,我走到哪儿,他就等着找我身后那一寸。
我把肩放下来。前头坡背有个浅沟,计时的时候我从上面压过去,板弹了一下。现在有人等着,我知道那一下得省出来。
我稍微收了出弯,在沟的右沿落下去。绿背心跟过来时,他的板子从沟里响了一声。我去够下一个门,脚腕已经能松一下。到宽弯,前边的路全在我脚底。我挑了条训练时看着有点远的线,从第一处起伏的肩上过去,落在第二处的坡背。
这次我没听见他跟着落地。
我第一个滑过终点。下到缓冲区,我把板横过来,停得急,铲起一片雪,差点洒上贺萍的裤脚。她朝我伸手,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口。
“你看见没有?”我问。
“看见了。板底压得很稳。”
“第一。”
“我看见了。”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走到这里他们还没到线。”
贺萍笑的时候眼皮会往下压,平常要骂我也有这个动静。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腿后边忽然有个地方抽了抽。我蹲下来揉,笑声从鼻子里出来,止也止不住。
半决赛我跟法国的洛朗分到一组。上个赛季他拿过总冠军,发枪前习惯把头偏向里面一点。我在录像里见过他这个样子,好像闸门还没倒下,他就能把后面几个弯都听出来。
我抢到第二个旗门的时候,他已经比我快一块板。有人紧跟在我左边,我们三个人冲过窄的那一段。我以为洛朗会照录像里的样子抬高。他到了弯中,反而紧贴里面,切进那条有两处起伏的线。
我跟过去能少滑一截,第三名也正朝那里找。我本来想趁人还没到把路占了,右脚刚压,透过镜子看见他的板尖。他比我以为的早。再往里一点,我俩准要挤到一起。
我把往里转的那个动作松了。
那人冲过去,我看着他滑到了第二。他背影往下一没,旗门一下挡在我面前。我得把自己的这条线先滑完。
贺萍说过,弯中丢的那点地,可以从出弯再挣。我把外侧那截多出来的坡用上,从高处转下来。排第二的人过两个近包时在包顶都挺了一下,我看见他落在坡背的下半截。我只够追到他边上。眼看剩最后一道门,我那条线顺,他前刃刚落,没法再往我这边来。
那几秒我们肩膀齐着肩膀,谁也没有先松。板头快过线了,我才看见自己比他多出去一点。停稳以后我没敢抬头,裁判那里确认了片刻,给我亮第二。
我是冬奥会男子单板障碍追逐最后四个人之一。
终点外有人用中文喊了一声陈放。我下意识朝那边望,隔着一片举旗的手,第一次听清是谁喊的。队里给我做体能的老严踩在栏杆底下,嗓子已经劈了,举着半瓶刚打开的水。上一个夏天我每次练完还剩多少力气,他从我拧盖子的那一下就能看出来。
我冲过去,从栏杆上面接过水。一口喝进嘴里,咽下去太急,呛得连护目镜都快戴不住了。
“教练,”我咳完去找贺萍,“我想再上去一趟。”
贺萍给我把头盔往前推了一点。
“去。人家这回专门等你。”
17
进候场区前,我爸打来了电话。
他说你别急,我就问那三千八够不够花。我喘着气,跟他说早花完了,说不定还得赔块板。
“板可以再买。”他说,“你过了线给我挥个手,我看你站着。”
我说好,把手机递给队里帮我看东西的人。老严想替我拎板,我没松。他拍一下板尾,说去吧。
大决赛除了洛朗,还有加拿大的卡特和奥地利的魏斯。卡特在出发口拍了两下雪裤,魏斯不说话,把板放在槽里,隔一会儿用左脚抵一下闸门。洛朗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等我看过去,他把手伸出来。我和他碰了碰拳。
上辈子我在工具房看完了这场比赛。现在再回想,我记得插座就在我脚边,记得夺冠的人冲过线后把镜子扯下来,头发全湿了。那个人没有站在这四扇闸门后面。我手套碰到洛朗的手套,听见了很轻的一声。
在这里大家都还没有牌。等六十几秒,三个有,一个空着走。
我两脚踩住板,双手攥牢,抬起眼看第一道门。
闸往前倒。魏斯和卡特一齐冲出去,洛朗挨着我,我们两个差得很小。三个起伏过去,卡特先把板头递进弯。魏斯压在他身后,洛朗往外一领,朝魏斯那一侧跟过去。
我在第四。
后面的坡陡,人一进去就能听见板底的响。我要是跟着洛朗的板尾,能少兜一点路,也能等他把前面的缝拉开。可我跟了十多米就知道,他进弯的速度跟那两个人太近,谁都没空再腾地方。等缝真的开了,等在他后头的人也轮不到先用。
我先收了一点,朝前看。旗门之外,卡特走过的路上还留着飞雪,跟我的板子隔着魏斯和洛朗。我要超过他们,得在这个弯里选一个现在就有的位置。
我把板放向低处。
宽弯还在下面。眼前这个弯的低处有一截略平的雪,单滑经过那里要慢一点,三个人挤在上面的时候,它够我一个人平平整整地过去。我脚底稍放,出弯就已经赶到洛朗旁边。洛朗看见了我,右肩往前领了一点,把他的线走到底。我俩从两条线上下来,他先到第一道旗,我从下一段的落差把那一点距离找回来。
再一次在宽弯里见到他,我知道他要往哪里去。他还是取低处,那两处挨得很近的包。魏斯在前边,离卡特只隔半个身位,两个人从中段进弯。洛朗的低线原先空着,现在他们开始回落。他还要等半步,才能知道前头有没有地方落脚。
我把板指向两处起伏之间,斜着错开了第一个包的顶。
那是早上计时落稳后我才看见的几尺。现在被刮得有点发白,我几乎看不出那条浅脊。我的前脚先过去,板顺着坡背一落,后脚也跟着收回来。底下没再拍我。下一瞬我越过洛朗的肩膀,在弯的出口追上魏斯。
我能看见卡特背上那条线了。
后面的路只剩几道旗。魏斯从我旁边抢过去一点,我没动他的地方。我们朝同一个包过去,他出得早,从包顶腾起来。我出得晚,伏低了,先接到雪,再向前送了一下。
到下一道旗,魏斯已经在我背后。卡特就在前头。
我跟卡特还有一块板的距离。快到最后一个包的时候,他的身体向上浮,板尾最后离开坡顶。很小的一个动作,我看出来他想尽早落下去。他刚落地,我已经贴着另一侧的坡背滑下来。那一刻我没去看他领先我多少。我还有地往前,我往前就行。
终点的横幅扑过来。我用尽腿里那一点劲把板送出去。
越线时卡特在我左边。我们两个一起从横幅底下钻过去,快得我没来得及听见身后的声音。直到板底在缓冲区剐出一道长响,我才发现自己还在咬牙。
卡特抬起头看屏幕,又转过来看我。他和我一样急,摘镜子的那一下把背心都扯到了脖子上。
屏幕上的字还没定。我一时分不清我心里更怕哪个结果。第四我怕过。第二是我刚才滑下来以后才敢怕的。
终点那边一架摄像机转了过来,离我几米远。前面排位是什么样我还不知道,脚底站得住。我把手举高,朝镜头挥了挥。
“爸。”我说。
我没想起来镜头隔着那么远,根本听不见。手还没放下,栏杆外的喊声突然变了。老严把水瓶扔在脚边,两只手一块儿砸栏杆。贺萍从出口朝我跑,腿上迈得有点跛。
我再去看屏幕。第一行。
CHEN Fang。CHN。
我盯到国名缩写那儿,眼睛都没敢眨。那三个字母跟着我的名字,没人来换。我滑出去一点,在雪里站住,想让摄像机再拍一次我举手。举到一半我低头,发现我从出发时就攥紧的右手终于张开了。
卡特过来抱我。他说看你的板,笑着往屏幕上指。回放里终点线把两块板分得很清楚,我那一端先伸过去了一点,后面才到的是他的。
“就是它。”我用手比了一下。
那点地方窄得挤不下两根手指。
我赢了。
18
贺萍到我面前,先捉住我右边的胳膊,力气比在北坳拖那筐冰还大。
我说:“你疼不疼?”
她才放手。我以为她要低头看腿,她抬起手,胡乱替我把额头那点汗抹掉。我看见她睫毛湿了一片。平时她看过线都不往前凑,这一回摄像机要人让开,她隔了一会儿才把我推出去。
“叫你呢。”她说。
我披着递来的国旗去接受采访。对方问我,今天之前最好成绩是世界杯第四,有没有想过直接拿奥运冠军。我开口的时候还有点喘。
“想过挺多回。真滑的时候,最后那个包过去,我还只看得见别人。”我把国旗的一个角往上揪了揪,“我看得见他,才知道我能追到哪儿。”
问到第一次上雪,我说我在城外一个小雪场滑,票上的字都快掉完了,我爸还给我留着。那人听完又问什么,我当时只想接过自己的手机看一眼。身边的人忙着领我去准备领奖。我跟着走了几步,低头看脚上才发现雪靴带子还绷得很紧。我伸手去解,手指一直在抖,解到第二下才开。
颁奖的地方就设在终点旁边。我从围挡后面往外看,领奖台比远处看到的高。底座踩在雪上,已经有几个湿脚印。卡特拿了银牌,魏斯第三。洛朗在隔栏那边没走,看见我望过去,冲我抬了一下下巴。
念到我名字时,我走到那张最高的台子前面,抬腿抬得太高了。脚落下去,台面咚的一声。我两脚站好,下面有人朝我叫。我好不容易才把视线收回来。贺萍替我收好那面国旗,抱在怀里,跟着围挡边的人一起朝我仰起脸。
给我颁奖的人走近。我低头,她把绶带从我头顶放下去。金牌往胸口一坠,我隔着队服也觉出分量。摘了手套再摸,凉得很快。我握了两次,怕握太紧似的,把手放了下来。
国歌响起时,我先看见旗子的一角。旗慢慢升上去,底下举手机的人也慢慢安静了。我张嘴跟着唱,唱到一半鼻子堵住,停了一个拍子才接回来。
我没看见我爸。我把眼睛抬高,看见那面旗在所有人的头顶展开。我的脚没挪。再高兴也站得住。
我后来才看见修理厂那边的录像。许棠下了工从演播室赶过去,刚好赶上颁奖,站在后门口录了一小段。人挤得她看不到大幕,只拍到了第三排一个肩膀、一个脑袋,再往右,是我爸举起来的一只手。
手上套着那只红手套。厂里有人喊,老陈,你挡着我了。我爸把手放低一点,手掌还是朝着幕布。镜头抖了一下,许棠在后面喊,叔叔,他看见了。
我爸说:“他看不见也行。我看得见。”
回到住处,我给他拨视频。他把手机靠在一个搪瓷缸上,画面朝上,我只能看清他额头。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往后挪,整个脸才露出来。
“给我近处看看。”他说。
我把牌拿起来。他没说想看哪一面,我就两面都翻给他看。我说以后拿回去,您想挂哪儿?
“挂你屋里。”
“您屋里也行。”
“等哪天你回来晚了,我可以进去看一眼。你在的时候就别给我看了,我看你。”
他伸手去拿手机,画面先晃一下,没黑。我听见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你站上去的时候,脚下那一响,我们全屋都听见了。”
我说台子挺结实。他一直笑,笑得我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我们就那么开着电话,有一阵子谁也没讲话。他到厨房把早上剩下的饭热了,我拿纸巾把奖牌擦了一遍。两边同时有了点做事情的响动,我听着觉得踏实。
许棠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有人要找最早拍我的视频,那次摔跤正片还有,她说要等我亲口答应。
我回她,回家一起看。她说好,这回有个名字,先给你看。
她发来六个字,《陈放的第一场》。我对着那几个字很久。十年前我盼她拍下的那个冲线镜头,最后一个人也没等到。现在线上全是我伸手挥的画面,她却还记得我第一场两只手都用来撑雪。
我说,可以放。你要是留了我最后去找板那几秒,也放进去。
程野比他们都晚回我。他发来一张拍得很歪的电视画面,上面我刚往最高的一级跨腿,脚掌还悬着。
“你看看你。半米高的台子,抬得跟上炕一样。”
“我给你带个徽章。”我说,“真有五环。”
他回我,“带两个。我妈摸过的就不肯撒手。”
我说行,随后问他新赛季还要不要合练。他隔了老半天才回,“你早一点来。最靠门那个床位我先占。”
回国后我真给程野带了两个徽章。他挑了一个别在板袋上,另一个还装盒里,揣进贴胸口的兜。他问我奖牌带来了没,我把布袋给他,他把手擦干,拿起来掂了掂。
“够沉的。”他说,“你等我拿一个。”
我跟他说我还练,他顺手把奖牌塞回去,催我把背心穿好,说下一趟看谁先把第一个包压住。那天我第一趟落后他,第二趟刚刚追平。滑到下面,他说你前头一快就爱把牙咬起来。我说你倒管得宽。回家脱下头盔,下巴果然酸得嚼不动东西。
雪季快结束前,我爸又去了趟北坳。
接驳车的站牌换过,旧售票窗上贴了一张招教练的纸。许棠背着机子跟我们一道来,说她这次想拍我爸。他问我照片能不能洗,听见能,才把领子往里塞了塞。
我上去滑了那条最早能连着换三个弯的道。坡脚的冬青长到网那么高,网挪开了一点。我爸站在边上,一手拿着望远镜,另一只手举到我能看清的地方。
我没去抢时间。雪在刃底下轻轻响,我走过第四个弯,在他面前停稳。
“这回没摔?”他问。
“您看见没?”
“看见了。”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挺快的。”
许棠放下机子,腾出手来拉我,说她从车上算过,雪场出去有条路,沿着山脚走,能多走半个小时。我把板扛上肩,去问我爸要不要坐车。他嫌我现在走路还是慢,迈出去两步,自己又站住了。
他回身把那只红手套塞给我,说你俩慢慢走。我低头看,手套虎口磨薄了,袖口还绣着厂里的编号。我把它拢在手里,一路没揣进兜。
走到许棠说的那条长路上,我给我爸打电话。他接得很快,以为我忘带了什么。
“板在,衣服也在。”我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俩走到山底下了。”
他叫我把相机接过来,给许棠也拍一张。我把板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叫她在前面站住。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我听见我爸在等,听得见他身后接驳车的门慢慢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