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把分家产的纸往桌上一拍,说谁出了力,谁就多拿。
那天半夜,我叔开着一辆卸了后座的面包车,把奶奶连人带被子接走了。
我赶到巷口时,车已经掉过头。
奶奶坐在副驾驶,腿上搭着我妈给她缝的蓝围裙,隔着玻璃朝我摆手。
我以为她叫我让路。
走近了才看清,她手里捏着一只助听器,正把空空的电池盖翻给我看。
我叔先一步降下车窗。
“你奶奶在你们家住了八年,也该轮到我尽孝了。等她在我那儿住舒坦了,铺子的事,我跟她商量。”
我妈跟在我后面,手里抓着一板新电池。
她追了两步,听见后半句,把手放下了。
洗衣铺是奶奶的,钥匙却在我妈围裙上拴了十七年。
冬天停水,我妈借隔壁饭馆的桶,一趟趟往里提。
亲戚来拿洗好的衣裳,走时顺手牵走一袋洗衣粉,还夸她守着自家买卖,一辈子没受过外人的累。
下午说要按出力分,也是奶奶先问我妈,右手夜里还疼不疼。
我妈说早好了,端茶的时候却用两只手。
车往外开,我跑到前头,把装电池的塑料板从窗口塞给奶奶。
“您想去就去。明早有人来铺里量尺寸,我先问您一遍,您答应让人进门了吗?”
车里静了一瞬。
奶奶抬头看我叔。
我叔一脚刹住了车。
“程川,明早那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1
那天下午,先上门的是一家连锁早餐店的人。
来人姓杜,穿件硬挺的短风衣,站在洗衣铺门外,往两边各走了十几步。
他把相邻几家店的门面都拍了,进来管我奶奶叫陆老板。
我奶奶叫陆桂枝,镇上除了办证件的,已经很少有人连姓带名地叫她。
她喜欢这个称呼,捏着老花镜问他要不要喝茶。
杜经理说,他和我叔谈过,整间铺子一百六十八万,得腾干净了交。
我正把一车白桌布卸下来,听到这句,连篮子带布搁在了门槛外边。
“您哪天跟屋主谈的?”
杜经理看了看我奶奶,又看了看我。
“程志海说,您一家都同意卖。价格他跟我磨了两个礼拜。”
奶奶慢慢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价格可以谈,我这儿还有活人在干活呢。几号腾,有谁问过她?”
她指的是我妈。
我妈正在压一块桌布的折角,脚踩着机器踏板,根本没听见。
我把机器停了。
压板抬起来,白汽从两个人中间扑过去,我妈拿抹布往我胳膊上抽了一下。
“你手上那么黑,离我白布远点。”
我把卖铺子的事告诉她。
我以为她会说奶奶年纪大了,随她。
过去我爸想拿铺子的钱去帮他朋友开旅馆,我妈不同意,最后也是她先把那声算了说出口的。
这次她把桌布的四角对齐,叠得方方正正。
“要搬早说,月底学校还有六十床被罩。我先答应的人家。”
杜经理走前给我塞了张名片,说本来约了明早来量,家里商量好了再联系。
他一出门,我就给叔打电话。
“你卖房子,卖的是哪家的?”
我叔在电话里笑。
“吃枪药了?买家还在找下家呢,我拿个价回来给老太太看。你要能卖得更贵,你来。”
天刚擦黑,他提着一盒酱鸭进来。
后面跟着我姑程秀兰,手里拎了六个玻璃罐,送来给奶奶装腌菜。
我妈去拿砧板,我叔一把接过去。
“今儿不劳您。您操心一天了,坐。”
他把鸭腿剔出来给奶奶,另一只夹给我妈。
他做事一向好看。
我爸出殡那天,满院子没人顾上让我妈吃饭,也是他盛了一碗面端到灵棚后面,硬等她吃完才走。
奶奶吃了两口鸭腿,说铺子确实要卖,趁她还认得清人,有些事得先定下。
我姑把筷子一搁。
“妈,你给自己多留点。剩下的你爱怎么给怎么给,我用不着。”
我叔把鸭脖子往嘴边一送,没咬下去。
“妈,您别听秀兰说客气话。亲兄妹都到了,该说的先说透。大哥不在了,他那一份自然给小川。”
他用筷子在桌面上虚虚地画了三道。
我那会儿居然真顺着想了一下,一百六十八万分三份是多少。
这些年我的小货车没换过,媳妇许宁开缝补店,租的门面一刮西风就往柜台上落灰。
有五十几万,我们可以把两头都安顿好。
“谁跟你说三份?”
奶奶夹起一截鸭翅,把上面的肉送进嘴里。
“我买铺子的时候,你哥是从厂里借过钱。后来铺子挣的钱,一家家都用过。现在要卖了,这么多年出过力的人,凭什么只分一个姓?”
她把事先压在碗底的纸抽出来。
纸是我帮她裁的,原来是一张洗衣铺的旧价目表,翻过来写了几行字。
最上头是我妈的名字,下面是我叔、我姑和我。
我爸也在,名字旁画了个圈。
我叔伸手把纸拖过去,第一眼就去看我妈那行。
“嫂子干活是辛苦。可我大哥在的时候,你们是一家人。按大哥那头算进去就完了,单写她干什么?”
我妈嘴里的鸭肉嚼了半天。
她把筷子放好,起来收她面前那只骨碟。
我伸手按住碟边。
“妈,先坐着。”
我叔抬眼看我。
“你也有一行,你急什么?”
“她有名字,你叫她嫂子也行。别一到分钱,就往我爸底下塞。”
我妈手指还捏在碟沿上。
我怕她又退,扣着那只碟子没松。
奶奶忽然往我手背上打了一下。
“你松手。你妈是起身给自己盛饭,骨碟搁在碗上碍她端碗。”
我妈把碗抽出去,果真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回来以后,她看着我叔。
“我干了十七年。头些年每个月领过钱,后头怎么领的,得对一对。我的账我来讲。”
我叔腮帮动了动,把鸭脖子放下了。
那顿饭最后只剩奶奶把肉吃完。
我临走去后院拿车钥匙,看见我妈把她的名写在一张旧送货单上。
郭素琴三个字,她写得很大。
她撕下来放进了围裙兜里。
到半夜叔把车开来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张纸最难的地方,已经过去了。
2
叔问我怎么知道有人来量铺子,我说人是他找的,门是开在大街上的,谁从门里进来还得背着他吗?
他抬起脚,车身往前颠了一下。
奶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她把助听器放在腿上,掰了几次,指甲都掰白了,还是没能把电池从塑料板上取下来。
我弯下腰,从车窗把东西接过来。
给她换电池这活我闭着眼都会。
家里墙上那只电子钟也用电池,有回我下夜班,奶奶坐在桌前,嫌钟走得响,硬把它后盖抠了。
第二天找不到点,她摸黑给我煮了鸡蛋,才三点。
从那以后钟归她管,耳朵归我管。
我把小开关合上,她戴好,第一句问的就是我叔。
“谁要量铺子?”
“买铺子,总得看看能不能装得下灶。”
“那我现在告诉你,明早不许进。”
“行,您别急。我带您过去住,又不是为了让他量铺子。”
我一口气还没落下去,她就朝我伸手。
“你也别挡着车。我就去他家住几天,你妈连搓澡都得算着我几点睡,让她歇歇。”
我回头。
我妈站在巷子里,趿着一双塑料拖鞋,一只脚都快从鞋里滑出来了。
奶奶下午跟我姑说过想去叔家看看新装的电梯,我妈还说等天晴了送她去。
这半夜的雨才刚停。
“怎么非得今天走?”我问。
奶奶摸摸自己脚上那双棉袜。
“我说下午那话,你叔吃完饭连茶也没喝。刚才开车来问我,他小时候跟我住一间屋,如今我肯不肯住他那儿。我想看他是真心还是赌气,就叫他下来抱我。他真抱了,挺沉吧,志海?”
我叔脸上的皮紧了紧。
“您轻得跟一袋面似的。”
“我以前能扛两袋面。就你那胳膊,再抱我一趟还得喘。”
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这才发现我把手撑在车门上,指头全压白了。
我问她带了哪几样东西。
她一件件数,数到后备厢里的铁皮盒时,叔伸手去按升窗键。
我一把挡住玻璃。
“那盒子里有铺子的东西?”
“有我的毛线、房本,还有一把从你们家带出来的糖。”
奶奶没往我手上看。
“盒子放后面我摸不着。你给我拿来,我搁腿底下。”
我叔说后头堆得严实,要拿就得把行李卸了。
我妈这时走过来,拿袖子把车窗边上的水抹了。
“我来卸。妈,要不要把脚凳也带上?你夜里起身脚先踩着它,着地稳当。”
我叔开了后门。
他自己钻进去,抱出那个装过饼干的红铁盒,盒角凹了一块,擦过他新买的棉服,钩出一丝白绒。
他给奶奶递盒子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妈又跑回家拿脚凳,从门里出来时,怀里还揣着奶奶平常喝水的搪瓷杯。
她把杯子插在车门格里。
“倒水到那道蓝线就行。太满您手抖,容易泼。”
车走了,她站在原地看了会儿。
我说要开自己的车跟过去,她问我跟去睡哪。
“你以为你奶奶上你叔家是坐牢?她敢叫他把盒子拿出来,想回的时候也会开口。”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早那人,你先去挡着。你奶奶真要卖铺子,我同意。可今晚他把人接走,明天买家就能趁我熨衣服去摸墙,那我在里头算什么?”
我给杜经理拨电话,接通后听见那头有孩子在背乘法口诀。
我说奶奶没答应,明早别来。
杜经理说,他明白了,另外问我叔还说不说得上话。
我本来要说那得看什么事。
一抬眼,看见我妈已经扶着墙蹲下去,弯腰把挤皱的鞋后跟拉起来。
“问屋主。她今晚把要不要量说得挺清楚。”
杜经理让人把已经订好的测量取消了。
他没挂电话,隔了几秒又问我。
“那你知道我已经给程志海转过一笔钱吗?”
我的车钥匙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多少?”
“六万。说好老太太不答应,钱随时退。”
街灯底下,雨水顺着车压过的印子缓缓往下流。
我妈还等着我过去扶她。
我朝她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先问杜经理。
“我奶奶知道这笔钱吗?”
3
杜经理说,他在我叔给的纸上只看见我叔的名字。
转钱那天在早餐店仓库,我叔说,回去就跟老太太打招呼。
他愿意给我看那张纸,当晚却不肯把话往群里说。
“你们一大家子闹起来,我夹在中间,六万更不好拿回来。我先找他退钱。”
我回屋倒了两杯热水。
奶奶平常坐的那把椅子还朝着电视,扶手上拴着我妈织的毛线套。
我妈端了水,没坐那把椅子。
她问我,现在去叔家一趟,能让奶奶睡上个安稳觉吗?
我说不能。
“那天亮去。我熬点粥,你带过去。你叔连她吃咸了夜里要喝几回水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提着保温桶到叔家,开门的是我堂妹程文。
她穿一身医院窗口的深蓝制服,头发没扎,正在地上铺一条灰色防滑毯。
看见我,她举起一卷胶带。
“哥,脚抬一下。我奶奶上厕所嫌我爸买的垫子一踩会跑。”
叔家新房在九层。
奶奶那间屋子朝南,有个白色矮柜,柜上摆了她年轻时抱着我爸和我叔的照片。
里头多半的东西是新的,床头一块薄木板却叫人拿细钉钉了一溜。
那是老屋拆阁楼时剩下的一截扶手。
奶奶手摸着熟,起身愿意抓它。
我本来准备了一路的狠话,进门看见那块板,舌头底下像压了片生姜。
这个叔也是真的。
十年前奶奶拆了白内障手术的眼罩,第一眼找人,叔把脑袋伸到她面前,说认错了也得叫儿子。
可他昨天拿钱的事也是真的。
我往小碗里倒粥,奶奶伸着脖子看。
“就白米?你妈答应我留两粒花生。”
“等你吃完我给你找。”
“我都搬到九楼了,你还管得着我?”
她朝桌上努嘴。
旁边有一盘切得细碎的酱萝卜。
切得挺均匀,刀背拍的时候把盘边也拍缺了一个口。
我叔端着垃圾桶从厨房出来,围裙带子系在前面,白着眼看我。
“难得你不怕我饿着她。锅里也有。”
我让程文先陪奶奶吃饭,叫他去阳台说。
九楼风大,他把门一关,嘴唇先动了动。
“老杜问你要钱了?”
“他找你退,你说了吗?”
“你奶奶会卖。她冬天两条腿疼,铺子卖了我给她挑个暖和地方住。”
“钱在哪儿?”
他伸手拧窗边一只锈了的铁夹子。
“前两个月我柜子厂周转不开,贴了进去。我下礼拜有一笔货款回,给他退。”
柜子厂是叔在工业园租的一个小车间。
两年前他找我送过一车货,夏天中午厂里热,三个人光着膀子在板材堆里找包好的五金件,最后一只都没落下。
他说下礼拜能还,我倒希望他说的是实话。
“你拿咱家的门面谈钱,先把话说给里头干活的人听一遍。”
我叔冷笑一声。
“你妈那张嘴,问什么都说听你奶奶的。我跟她说,她就敢拍板?”
“你昨天连嘴都没让她张。”
风把窗缝里夹着的一根布绳吹得直响。
他伸手把绳塞了进去,跟我说他有一条路,杜经理如果肯先等等,铺子还是按原价买,他可以帮我妈找到能干活的地方。
“你就当我欠你个人情,我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他一开口求我,我心里反而更难受。
我真想答应他。
他给我买过第一件像样的夹克,尺码大了一号,我穿到肩膀都掉下来,他说男人的肩总有长齐的一天。
“你先告诉奶奶。你嘴上喊着接她过来享福,心里求她拿钥匙给你补洞。她知道了,愿意给你补,那是她疼儿子。”
他说叫我别在老人面前提钱。
我把阳台门拉开,奶奶端着粥站在门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程文的小臂。
叔伸手去扶,她把碗往程文怀里一推。
“听不全,你们关了门。谁来给我讲?”
我叔从阳台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妈,我先拿了买家六万块。过些日子能填回来。”
程文手一动,瓷勺滑进碗里,溅了三个人的裤腿。
奶奶盯着我叔,好一会儿,嘴才张开。
“你来接我的时候说想我。我在车上还乐了一路。”
我叔伸了伸手。
奶奶抓着程文,绕开了他的手。
她回屋取来红铁盒,往床上拍了拍。
“你问我住得好不好。今天才住一个早上,我再看看。卖铺子的事你收回去,我自己谈。你要嫌我占床,现在就告诉我。”
我叔蹲在地上,仰头望了她半天,起来到厨房给她盛了一碗粥。
他端回屋,搁在那个矮柜上。
“妈,锅里没放糖。你吃一口,看看行不行。”
奶奶没吃,等我走到门口才叫我。
“小川,去你妈那儿拿账。哪年开始没领钱,她自己心里有底。她要肯讲,我就有脸听。”
4
我妈一听我要账,拿扫帚扫了一圈地,扫到我脚下还叫我让开。
我让了一次,她又扫回来。
“妈,你要我走直说。”
“要你搬东西。后头木柜底下,垫抽屉那本。”
我把抽屉全拖出来,搬到屋里,果然找到一本黑皮簿子。
封皮有压衣服的亮痕,摊开一看,头几页写着过年给谁家小孩多少红包。
我的名字前后有四个数,从二十涨到八十,涨到八十那年旁边多了一行,说他已经挣钱,明年停发。
我指给我妈看。
她说那是奶奶的字,黑皮簿本来是收礼账,后半本才记铺子的事。
我坐下翻。
最早我妈在铺里每月拿一千八,奶奶负责收钱、记账,也做手工的细活。
后来奶奶腿摔伤,能干活的日子越来越少。
铺子的钱先填水电、进货和家里开销,剩下的一笔进奶奶的卡。
我妈有领钱的月份,数字写在日期下头。
有一页,上半年六个格子只填了两个。
“这个月哪来的七千?”
“你爸问你奶奶借的。那时他跟人开旅馆,我俩吵过一架,他说先把以后我该领的从铺里挪出来,挣钱了还。”
我继续往后翻。
又是四千,又是一万二。
我爸在世时给我转过八千换货车的离合,我还记得他发完钱给我打电话,说你老子一个月吃不了这么多,让我不用还。
我找见了八千,日期差一天。
那一格的字是奶奶写的,写的是给川修车,先从素琴这儿支。
我有好半天不想抬头。
我以为自己今天要搬一本干干净净的苦劳回去给奶奶看。
账翻到第三页,我就坐进了欠账的人里头。
“那次钱是从你这儿出的?”
“你奶奶肯给你,她也能另拿钱。是我说,把这笔算我头上。”
“那你怎么一句也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开车开得更稳?正好你爸难得想在你面前阔一回。”
我合上簿子,声音没收住。
“他阔完了,叔昨天就说你挣的全该按到他头上。你还帮着他阔。”
她把扫帚往墙边一靠。
“你当我这几年没骂过他?骂到后半夜,他躺在床上跟我说,素琴,给我留一点脸。”
我爸生病以后说这话还是生病以前说的,我没问出来。
我妈也没接着往下讲。
她把桌上一只旧信封推给我。
里面有个洗涤供应商的催款单,金额两万四千六。
“前年的大单,钱垫了,货用了,客户还欠我最后一笔。我跟人家答应过,卖掉那台旧烘干机就结。你去给我问问,现在这机子还有没人要。”
“你卖了拿什么烘?”
“烘不动被罩了,皮带一松整筒都晃。留着也是我过去拍两下,哄它再动一会儿。”
我问她是不是打算不干了。
她往外看了一眼。
铺子的玻璃门上贴着用红纸写的电话号码,八年前她换的号,最后一位写错了,用白贴纸盖了一小块。
“我倒想歇。学校的于师傅前两天还打电话,说新来的孩子爱吐,换洗多,让我提前准备两只大袋子。我一听,就在家裁了布。”
她指着柜台底下。
两只布袋已经缝好了,口上穿了橙色绳,里面用记号笔分别写了送、收。
我问她,如果换个干得动活的地方,她想要什么。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上门推机器的小贩。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刚才只想把账给你拿回来。现在我问问你想拿钱干什么。”
她低下头,把抽屉前后对调了一下再推进去。
“想请个会操作机器的人。有阵子半夜醒了,整只右手麻,拿左手捏一捏,捏半天也捏不出自己的手指头在哪儿。想去看看。”
我坐在那里,听她说完也没去碰她的手。
我怕一碰,她又要拍我一下,说没多大事。
我把黑皮簿摊开。
“这八千,谁出了都一样,我现在记我欠你的。”
我从兜里找笔,刚写下一个程字,她伸手把纸拉走。
“那天我确实想给你。你非要认个欠字,挑你自己纸写去。我这本拿给你奶奶看,哪笔给出去了,哪笔该还我,我去讲。”
那天下午,我骑电动车载她去叔家。
走到拐角,许宁正把没卖出去的袖套从门口架子上往回收。
我妈叫我停一下,过去问她,手腕上留一道口的长袖套好不好做。
“好做啊,妈,您要几副?”
“先两副。一副我的,一副你奶奶的,她坐在桌边吃饭,袖口总拖进粥里。”
许宁进去找布,我妈站在原地等,黑皮簿紧紧夹在腋下。
红绿灯亮了三次,她始终没有开口叫我先走。
5
我姑先到了叔家,正在阳台晾一条裤子。
看见我妈,她伸手去接账本,我妈把账本往胸前一收。
“我先跟妈说一遍。”
我姑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叔把奶奶的老花镜拿来,又去厨房关了抽油烟机。
客厅里一静,几个人都听见门外有人拖箱子。
我奶奶把眼镜戴好,坐在新买的椅子上,够不着地。
我去搬脚凳,她冲我摆手。
“先坐。你老忙着给我垫这儿垫那儿,我腿短我知道。”
叔给她把凳子踢到脚边。
她把脚放上去,这回没拒绝。
我妈从头开始讲。
她没挑那个最受委屈的年份,先念了每月一千八,后来涨到两千三。
她说前头那些钱领够了,奶奶有时候替她看孩子,她也乐得下班去买菜。
再往后她念起我爸开旅馆那几笔。
叔听到两万,猛地抬起头。
“嫂子,我大哥那趟去外地,说是借了朋友的钱。”
“朋友是我。借条我没管他要。”
我妈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眼睛却往地上落。
她照着簿子一个数一个数念。
这几年每月支走给家里买菜、交水电的,她算给自己领到的那部分。
拿给我的、给她娘家老母亲治病的,一样没跳。
最后她把笔盖拔下来,在桌上横着一放。
“什么时候开始拿得少,簿上记着。该领多少,以前没人说死过。我来是问一句,从他病了到现在,我把铺子撑着,铺子挣下来那些钱,有没有我一份。”
“有。”
奶奶说得很快。
我妈等着她往下说,她反倒停住了。
眼镜片后头,她两眼微微发红。
“你每次来问你男人的账,我都讲一个家里的钱,兜里往外掏,掏到谁兜里还不是一样。我这句话说了多少回?”
“我也说过。”
我妈摸摸纸角。
“我拿钱给川的时候说过。”
我姑坐直了,伸手翻到最后面。
那里有一张用订书钉别上去的红纸,是每年盘点后进奶奶银行卡的金额。
从四万到八万,账上最长的一笔后边,奶奶用圆珠笔画了一个鸭蛋大的圈。
我妈说那年学校增加了一个住宿班,她请不到合适的人,周日就叫我爸骑车去接她。
结果我爸三次接她,有两次早到了,坐在门口等她锁门,连扫帚也没往手里拿。
我叔说他大哥从小就那样,等人等得起,等的时候要让他搭把手,他非说等会儿要走。
屋里有两个人笑了一声。
奶奶把眼镜摘下来了。
“这几笔钱,我留下了一些,花了也有一些。你们谁难,我就往谁手里给,都是素琴在往里添。”
我叔张了张嘴。
奶奶把眼镜往桌上一搁。
“最开始那六万块旧债,我还欠志海一笔说法。那会儿房子买下来漏水,整间要修。他一趟没少跑,工钱也是他垫过的。”
我看向叔。
他第一时间看的却是黑皮簿。
“妈,那笔就不用说了。”
“下午你还嫌出力不该单算,这会儿轮到你,怎么又嫌我算多了?”
奶奶咳了一声,我妈把搪瓷杯递过去。
她喝了口水,说那间铺子当初是爷爷走了两年以后买的。
她卖掉自己攒的金镯子,又找我爸借了厂里的钱,盘下一间漏雨的旧铺。
买完以后钱紧,叔把跑活的旧面包车卖了,拿六万垫给做屋顶和地面的人。
“你跑了半年夜车,钱攒着要结婚。我说铺子生意好了还你,后来就搁下了。”
我叔把手背在身后。
“钱没全是我的,妈。真要算,往后再谈。”
我姑抬眼看了看他。
“你还记得啊?”
我叔脸一绷。
我正想问姑,奶奶先开口,让我把杜经理的号码找出来。
我拨通,开了外放。
奶奶当着一屋人的面,告诉他钱是叔收的,她先前不知道,也没答应卖。
“你的钱让他给你。铺子我会卖,想要的话,你过来跟我谈。找我谈的时候把干活的人也带上。”
杜经理一时没出声。
我叔半个身子转过去,像是要走,脚却留在原地。
杜经理说,明天可以过来,约在街上那家面馆。
我奶奶答应完就挂了电话,压根没问叔同不同意。
我妈把黑皮簿合上。
“明天我也去。人家就算还出一百六十八万,腾铺的日子,要我点头才作数。”
这是她当着我奶奶的面,头一次说这句话。
我看见叔的手从身后拿出来,慢慢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6
第二天,面馆老板把最里头那张圆桌腾出来。
桌面有条长缝,我奶奶坐下先拿一双没用过的筷子,横着搁在缝上,怕有人手一松,把手机掉下去。
杜经理比我们早到,身边多了个年轻女人,姓齐,管店面施工。
他把原先那张收据搁在桌面上。
“我跟程志海谈的时候,他说里面就是自家人在用,半个月能腾。”
我妈说她至少要两个月。
学校的被罩下个月末全交完,别家已经收的钱、还没洗的衣服,也得给个交代。
齐工把她的本子翻了一页。
“我们秋天有一批店一起开,这家先谈了两周,照原来的时间,才排得到这一批工人。再晚一点,人要去隔壁市。”
“你们谈的两周,我一天也不知道。”我妈说。
齐工握着笔,先看杜经理。
杜经理打了个圆场,说可以加点搬运费。
他伸出三根指头。
我妈问三万吗。
杜经理说三千。
我差点笑出声。
前一天我妈问过我,玻璃上那张红纸揭下来还粘不粘。
我说换个地儿也用原来的电话号码,她没那么好哄,问洗衣裳的人从路口走到店里,走的是数字吗?
三千块倒可以把红纸连玻璃一块运走。
我妈把面前那杯茶放回去,一口没喝。
“我在那儿收了十几年的衣裳。你给我三千,要我半个月搬完,店里一件衣服找不着,最后去和街坊赔不是的是我。”
杜经理说他不是那个意思,转而问奶奶能不能空出前面,东西都堆到后头,工人从前门进。
奶奶问挪完以后,院里机子还通不通水。
齐工说得先切旧水管。
奶奶又问,假如工人趁她们忙,把玻璃上那张电话号码揭了,谁跟来取衣服的人说一声。
齐工没接上来。
奶奶用指尖把桌上那张收据往杜经理那边推。
“你们先弄这张。我的条件还没谈好,叫工人上门,就是拿你们的日子堵我们的日子。”
杜经理把收据收回皮夹,夹链一拉,脸上那点客气也跟着收起来。
“陆老板,您也替我想一想。我手上六万块还在人家那儿。你们真不肯谈,我明天得去他厂里等。”
我妈站起来给奶奶拿拐杖。
杜经理见她们往外走,忽然喊了一声郭姐。
我妈转身。
他问,如果有地方能借机器,时间可不可以缩一缩。
“可以。先找到能洗的地方,再来定腾铺的日子。”我妈说。
出去的时候她站在门槛上,狠狠吸了口气。
我笑她。
“刚才你一句话一口气说那么长,还以为你不紧张。”
她手指伸开给我看,掌心里印着两个月牙。
“他刚叫郭姐,我以为他要问我面钱谁出。”
奶奶在旁边笑,拐杖头都打歪了。
我低头给她把腕绳套好。
她叫我把杜经理还给叔的那张收据看仔细了,别到时候管错人要钱。
“你让他去厂里等?”
“等去。我一张桌子坐了十几分钟,他看了我八遍,指望我替我儿子答应。我要是答应了,下一回你叔借钱,还是有人来找我。”
她嘴上硬,回去第一件事却是问程文,她爸今天几点出门,吃没吃早饭。
程文说他五点出门,煮过鸡蛋,锅底还留着一个。
奶奶让我把鸡蛋捞出来,她剥了壳,给他留在了饭桌上。
我往自己车那儿走时,手机响了。
叔问我谈得怎么样。
我把话照实说了。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他给别人借火的声音。
“你也在街上打听打听,有一百六十八万愿意买这么个铺的,除了老杜还有谁?”
我说我会打听。
他吐了口气。
“你奶奶生我的气,你们现在说什么她都听。帮我劝她少要点时间,我也有要交账的日子。”
“你厂里的货款下个礼拜到底回不回?”
“人家说回。”
我问他说哪一天。
一辆运木料的卡车从我旁边倒过去,车上绑着空绳,哗啦啦抽着车栏。
等声音过去,我看手机。
我叔已经把电话挂了。
7
许宁以前在镇东头的净衣坊改过半年工服。
那家店后面连着一间低矮的车间,车能从旁边的小道直接倒到车间门前。
她问老板姚姐能不能借地方洗被罩。
姚姐在电话里说,能洗,就怕郭姐来了看不起她的机子。
我妈听了,叫我从店里拿两床最脏的被罩。
“带样品去。她敢收,我就敢给。”
到了净衣坊,姚姐让我们在后门绕开一摞带油的工作服。
店里隔成两边,前边是衣架和收衣台,后边是滚着热汽的机器。
她左手两根手指上贴了膏药,一边走一边骂,说她每回想着再找个搭手,老板娘群里招人的帖子就长一页。
许宁介绍我妈的时候,她把一只铁篮拖过来。
“郭姐,袋子放这儿。你们接学校的活,件数对不对得上?”
我妈蹲下去解布袋,给她看缝在被角的布签。
六十床,有些补了两次,旧签会脱线,她拿手机把签和补过的位置都拍了。
姚姐看了几张照片,眼睛亮了一下。
她的人会洗,返给谁家、哪一批有缺件,有时候得翻监控找。
她想请人帮她理单,工资一直没谈妥。
“你把被罩拿来洗,按件算。我再腾前面半边柜台,你帮我看单,衣服接你的,车间照旧是我的。”
我妈没答应。
她问借机子的价,问到一半,问了姚姐一句。
“我来之前,你想找的那个人开多少?”
姚姐乐了。
“四千五,要有歇的日子。我当时说你在镇上也找一找,有肯给四千五的早点去,别耽误我招人。”
“我也要歇。”
我妈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腰刚直起来。
她指指墙上挂的工作表。
“我按件付你机子钱,收单是另一份活。一周坐四个半天,你按半天给我开。我右手得去看,这礼拜先排两天。”
姚姐说手不行,她找许宁接单也成。
许宁正弯腰把工作服里翻出来的一截粉笔递给姚姐,闻言站直了。
“我接单半天多少钱?”
姚姐骂了她一声,说你们一家子把你婆婆教坏了。
我妈笑起来,笑到一半用左手拢住嘴。
她说她会收得比四千五那个人好,姚姐要不放心,试做的两天过后再定。
两个人把最脏的两床放进去洗。
姚姐把开关按下去,我妈侧过头,听滚筒转起来的声音。
她以前常跟我说,旧机子哪天忽然听不见才吓人,听得见就说明还在撑。
新一点的这台,放好东西,响声平平整整。
我妈站了一小会儿才往外走。
“这儿比我们那儿远四站路。”
我说车我来跑。
“你跑学校和这里,中间过家门不?”
“得拐一下,算不了多远。”
她点点头。
“那以后也可以不用拐。给我拉一趟多少钱,你在纸上写给我。我有时一单挣不了多少,叫你亏着干一趟,我回家还得给你做饭赔你,账越滚越大。”
我拿她没办法。
许宁在前面收衣台上翻起了姚姐贴的租金单。
她那小裁缝店的房东叫她下个季度先付一整年的租,她正为这事生气。
姚姐问她,想不想把改裤脚的机器也弄一台过来。
“那得看我妈肯不肯。她以前嫌我在柜子里把线团放得像一窝老鼠。”
我妈还真想了一下。
“你拿抽屉来。一人一格,长的东西竖着放。”
婆媳两个蹲下去量柜子。
我本来是来给人搬两床被罩的,站到车间门口,感觉自己像把整个铺子搬出来一角。
没一会儿我妈喊我,叫我记得去问医生,她那种手能不能继续拎重东西。
她头一次把这事提在别的事前头。
我应了,把预约页面发给她,让她挑日子。
我们从姚姐那儿出去,看到我姑蹲在我车边。
她手里拎个布包,里头是几件还没缝扣子的衣裳。
她说我叔晚上要去厂里赶工,她来问我车后头还有地方没,想搭一段,去看奶奶。
上了车她没马上开口,拿着安全带拉了两遍。
“川,我听你妈说,你这几天在问铺子的旧账。”
我说奶奶记得叔卖车修屋顶。
我姑靠在椅背上,很慢地把安全带卡进去。
“那车是他卖的。办婚礼前我放在他那儿两万五,收钱的时候,他说帮我攒一攒,省得我又往娘家塞。”
“这钱也是修屋顶的?”
“我去要的时候,工人已经把瓦掀了。你奶奶站在屋里拿脸盆接雨,问我过两个月结婚,能不能少摆两桌。”
我姑低下头,掰了掰布包里的扣子。
“你给我问问你妈,旧账能不能也算上我的。我这次想自己讲。”
8
我姑跟我到楼下,先在花坛边绕了一圈。
她穿一双硬底鞋,右边鞋口开了线,走急了就把袜子往外带。
“我刚才说的,你先别跟你叔对。他一听我拿以前的事说嘴,先问我怎么记得这么清。”
“你记得清,那笔钱你攒了多久?”
“也没多久。我在服装厂踩了四年车,扣掉往家里交的,剩下那些。”
她在花坛边沿坐下来,把鞋脱了,拿包里的针线当场缝。
我蹲过去,给她用手机打光。
“后来那两桌摆了吗?”
“摆了。你叔借的酒,席散了把没开封的还了。他还给我买了床垫,我到去年才扔。”
她把线扯断,脚往鞋里一送,站起来说上楼。
奶奶在客厅看电视。
主持人声音大得楼道里都听得见,奶奶却没看屏幕。
她在试我妈托我带来的袖套,短的那道口卡得正好,手腕能从口子里转出来。
姑把那包衣裳放下,给她把开线的地方指了一遍。
原来是奶奶年轻时穿的几件衬衣,她现在左手系扣子慢,姑要给她换成大扣子。
奶奶挑出一件浅绿的,叠到最上面。
“这件我先穿。”
“行。妈,还有个事,那年我交给志海两万五,你还记得不?”
奶奶摸袖套的手停了下来。
姑也不催,过去把电视关了。
“那钱我没出嫁的时候交给他的,家里修铺子拿去用了。今天素琴讲她的账,我也想讲我的。”
奶奶说记得屋里漏雨,也记得姑哭过。
“我当时说先挡这个急,办婚礼再想法。”
姑把拇指藏进手心,攥得紧紧的。
“后来您说我过得最好,用不上。逢年过节回来给您买衣服,您还当着志海说,我比他有钱,叫我多添一双鞋。我每回想提这两万五,听见这句话就提不出来。”
奶奶没答。
我把窗开了一条缝,楼下有人往三轮车上搬西瓜,一筐一筐地落下去。
姑到沙发边坐下,半晌又开口。
“昨天在店里,我说不用给我。那是因为我怕你们说我是嫁出去的,正好我自己先说了。妈,我也有用得着钱的时候,我儿子上学还借过我婆婆的。我不是只会给你们凑数。”
奶奶伸出手。
我以为她要拉姑,便把椅子往前移。
她却指了指矮柜。
“把纸拿给我。当时我说不用还了吗?”
姑摇头。
“后来你一次都没来问我。我在心里拿你当大方人,就顺理成章糊弄过去了。”
奶奶从盒里取出那张旧价目表,翻过来。
先前名字下面都留了一截空。
她把笔递给姑。
“你写上。这是你垫的本钱,先还。等铺子卖了,你来挑个日子拿。”
我姑的嘴哆嗦了一下。
“妈,您手里有养老钱吗?”
“有多少给你报过吗?一边讨账一边替我愁,你累不累。”
我姑低头写,写了两万五,又把“五”描了一遍。
我叔这时正好拿钥匙开门。
他看见纸在姑手里,低头换鞋,换了半天没把脚伸进去。
我姑站着等他。
“钱我跟妈说了。你有别的说法,现在讲。”
叔把鞋踢进去,赤脚踩在地板上。
“你那会儿找我要,我问过大哥能不能先凑点。他说你都要嫁了,又不是嫁个没钱的。”
我姑胸口一抬。
叔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我那时觉得他说得有理。”
我姑没骂他。
她拿起布包要走,走到门口,想起来那件绿衬衣已经给奶奶挑出来了,又单独拿出来放回柜上。
叔也知道追不得,站在门边说,他明天再送她回去。
“我自己有车坐。”
姑从他身边过去,叫我把楼下的灯照一下。
我跟出去,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我还帮他缝过结婚那身西服。他左边袖子老往下掉,结婚前一晚我改到两点。他说我改坏了,我把另一只袖子也给他放长了。”
电梯门开了,她往里走,鞋口那道新线紧紧地收着。
到了一楼,她说不用我送,厂里有人等她去交活。
我问她周末还来不来。
“来啊。你奶奶那件衣服挑了半天,等我给她钉扣子呢。”
她脚步没停,走出门才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9
叔说会到账的那天,钱没到。
第二天清晨,我开车去学校拿剩下的被罩,刚把车倒进校门,就接到程文电话。
杜经理带了个人去她爸厂里,守在办公室。
隔壁几个做板材的都看见了。
她说,厂里人她一个都叫不出名字,问我认不认识能进去看看的人。
“你爸呢?”
“办公室里。我打电话,他一直说知道了,就这三个字。”
我让她先别叫奶奶下楼,转头看见学校于师傅在墙根替我拢好了三袋被罩。
我要开口请他等,自己先收住了。
隔壁一排晾着小孩画的纸风筝,风一吹,线尾扫在袋口。
我爸最忙的那几年就是这样,早晨说买盐,到了晚上盐还在街上,他人在别处给朋友凑酒桌。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问我能不能先送到姚姐那里。
“校门都进了。等你去掺和完那六万,姚姐那边的锅轮到别人的活了。”
我先把被罩送过去,才开车往厂里走。
到那儿时,办公室门半开,杜经理已经把椅子坐热了。
他旁边的人把手伸进茶壶盖里摸了一下,说早晨到现在,茶都没泡一壶。
叔从抽屉里摸出一只皱纸杯。
“厂里喝白水。要茶你上街买。”
杜经理本来低着头,这句一出来,他猛地抬头。
“你少跟我横。说过一声就退,现在我要第三声了。咱俩里头有一个得给别人交代,你不能让我回回替你去。”
我问叔能拿多少出来。
他从桌角拉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两万七千多。
“里面一万七是两个人的工钱,晚过一个礼拜了。”
杜经理身边的人往前挪了挪。
“我认识一个收旧设备的,你这儿机器挑两台就够了。”
叔脸一沉。
“你去外头挑,挑中的我留着,以后都不卖你。”
那人站起来,背后的椅子撞在墙上。
杜经理伸手把他拉住了。
我这才发现叔那只给人看余额的手一直在抖。
我走到院里,看一台小叉车在两摞板材中间进退,倒车蜂鸣一声接一声。
隔壁以前跟我叔一块吃饭的人,端着茶杯从门口经过,看见我就转头进了厕所。
我拿起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我问她,叔早晨出门前跟她说过厂里什么事没有。
她说问她下午要不要出门晒太阳。
“他还在骗您。”
这句出来得太快,我自己都一愣。
电话里停了一阵。
“厂里怎么了?”
我照实讲。
她听到工钱还没发,问我工人从哪天开始等的。
我答不上来,回去问叔。
叔先扭过脸,又说上个月十二号。
奶奶听见了。
“志海,你人来一趟。我坐不惯你车了,你自己来。”
叔说这边有人等着。
奶奶在那头把桌面敲了一下。
“让他听见也好。我有钱,我能把欠工人的垫上。钱我打给工人,你回来,当面给我写个条。”
杜经理嗖地站起来。
“陆老板,我也是真金白银给的,您得一碗水端平。”
奶奶问,收钱那天,她在他面前坐过没有。
“他们等工资,是给我儿子干了活。你看见个姓程的就先给六万,我今天才坐到你面前。”
杜经理像被人当头浇了杯水,抹一把鼻梁,站着没再往前。
叔背过身,抬手压了压眼皮。
“妈,我自己发。”
奶奶说,那就快发。
叔把那两个工人叫进来。
一个年纪大,围裙上还有木屑,一个小伙子手里夹着撕下来的工单。
他没让他们在门口等,当着几个人的面把钱转过去,叫他们核一遍。
小伙子手机响的时候,先朝他师傅望了一眼。
“都到了。”
年纪大的把到账的页面划掉,问下午还干不干。
叔说干,把手头这一单发走。
他等两个人出门,才给杜经理转了一万。
“账上就剩这些。下星期三之前补两万,余下三万,给我二十天。我明天去找那家欠钱的,要不到我卖封边机。”
杜经理说这回把日期写上,哪天给不了,头一天告诉他。
叔拿过来一张空白送货单,手撑着桌,慢慢写了一遍。
纸递过去,杜经理低头看。
“铺子你还有话说吗?”
叔两只手分开撑在桌上。
“找陆老板。这回我给你的是自己的账。”
我原先想听他在外人面前说这么一句。
真听见的时候,办公室门口冷得厉害,他身上那件毛衣袖口已经磨穿了一个洞。
我突然很想替他把门掩上。
我站起来,把门关好,又坐回那把木椅上,等杜经理写下收到一万的回单。
叔看着我收回手机。
“你本来能拿钱把我顶过去,你也有几万,是不是?”
“有。”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坐着没接这句话。
等杜经理两个人走远了,我才告诉他,那几万是我和许宁攒的,想用来换车,也想留给家里有个人哪天能停下来。
叔把笔帽插回去,插反了。
他试了两遍,终于把笔搁在桌上。
“那你问问你奶奶,她还想不想在我这儿住。”
“你回去自己问。那是你妈。”
他一屁股坐下,椅背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你送我一趟吧。我刚才倒水的时候,手上都没劲儿。”
我把车钥匙转到手心里。
“走。我送你。”
10
车开到九楼那栋楼底下,叔还在副驾驶坐着。
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张纸,展开给我看。
是一份招聘单,工业园里另一家做柜子的,找人跑安装。
他特意把管住两个字折在了里边。
“你婶跟我分开以后,文文没问过我挣多少钱。头几天她问了,问完说有几个夜班可以多排。我自己的钱不够,倒把孩子养成了个到处找班上的。”
他把纸又叠起来。
我问他真要去做安装吗。
“不知道。现在关车间,外头的人要说我折腾半辈子又回去当小工。”
他把车门推开,头先探出去,腿还搁在车里。
“你爸当年那个旅馆关门,他在我车里坐到天亮。我说回家去,他说回家你嫂子看见我,问一句吃饭没,我都丢脸。”
我把窗开大一点,风进来,一片从车厢顶掉下来的灰落在叔肩上。
我问他,我爸那天回来吃饭了吗。
“吃了两碗。你妈说锅底还结了一圈锅巴,叫他用开水泡了,别浪费。”
叔笑了一声。
“你爸说那是他那一阵吃过最踏实的饭。”
我没听我爸说过这种话。
我只记得一回早晨去厨房找碗,看见他把泡过的锅巴分成两半,拿大一点的半块问我吃不吃。
我那时急着出门,嫌太硬,走的时候还叫他有空把锅洗了。
我解了安全带,和叔一起上楼。
奶奶在矮柜前站着,正把一条毛线围巾折成小方块。
程文给她开窗,窗帘吹到她头上,她拿拐杖往外拨。
叔开口问她要不要走。
话刚落,程文朝他瞪了一眼。
“你就问这个?”
叔吸一口气,重问了一遍。
“妈,跟我住,你有哪儿不舒坦?”
奶奶抬起头。
“你问我走不走,我以为你给我约好车了。”
叔就走到柜子边,拿过围巾替她叠。
围巾比他手掌宽,他抓着两头,怎么也找不齐。
“我那天去接你,确实想让你把房卖了。也确实有点想你。”
他抬起眼。
“我小时候发烧你抱着我睡。嫂子喊你妈,你也答应。我这几年每回回去找你,你都先看看嫂子有没有要帮忙的,我有时候想,我喊你的时候,怎么成了客人。”
奶奶看看他。
“客人来我得请他吃好的。你来我叫你把门口的垃圾提下去,你还忘两回。”
我叔把围巾一角捏在手里,半天,笑得眼底红了一道。
“我想过房子卖了,给你弄间大屋。钱还没给你留,先拿了人家的来填自己的窟窿。您要走,我今天就送。您要在这儿再看看,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有时间弄,弄不出来再求人。”
奶奶从他手里抽走围巾。
“我在你这儿洗澡,你站门外问了三回怎么还没好。你嫂子一次都没问过,她把暖风打开,人坐在外头,等着给我递衣服。”
叔嘴抿了抿。
“怕您滑。”
“我也怕。我先用这双腿试试。要是天天有人扶着,过两年我真不会走了。”
程文说她们医院边上有旧家属院,一楼有空房出租,靠公交站。
奶奶抬头问,走去买豆腐要多远。
程文比画了一下,说慢点走,十来分钟,午后还有人在院里打牌。
我急了。
“您要自己住?”
“想去看看。你要是爱我住你那儿,我哪天想去再去。你妈门里有把椅子,你老留给我,搞得她自己晚上看个电视都挑小凳子。”
我忍了一下没忍住。
“您住在那儿,我下班过一下巷子就看见灯了。现在回去屋里是黑的,我老想着是不是今天回来晚了。”
奶奶朝我伸手,这回是真拉我。
她手劲挺大,捏着我虎口不松。
“你下次打电话问我。我有时看戏想关灯,好省得你妈说我是坐着打瞌睡。”
我低着头让她捏。
叔把窗关上一点,回来问她要不要现在去看。
奶奶望了望钟。
“今天不去了,你出去多久没吃饭?”
“没顾上。”
“锅里有个蛋。头天给你的你没吃,今天我重煮了一个。”
叔进了厨房。
他出来的时候,端了两小碟,一碟半只鸡蛋。
他把多一点的那一半给奶奶,问她今天能不能吃。
奶奶拿筷子拨了一下。
“这一半有黄,你自己吃。我等了你一早晨,我得吃个热的。”
叔把半个冷鸡蛋塞进嘴里,回去重新烧了一锅水。
11
买铺子的消息传开,街上有人托我妈递话,说愿意来看。
来的是隔壁镇卖农具的蒋师傅。
他报一百五十二万,话讲得爽快,钱齐,挑个日子去办就行。
要是再宽限十天腾铺,他说他连收进仓库的头一批货也等得起。
奶奶约他到店里。
我妈在给人套防尘袋,奶奶拉他在后院看了落水管,又领他到隔壁看两家之间的墙。
蒋师傅出门前给每个人发一张名片,说以后买钳子去找他。
他对我妈称老板娘。
我妈听了,也给他一张自己的收衣单,说你以后要洗衣服,打这个号,过了月底到净衣坊来取。
两个人交换完单子,奶奶问我,杜经理出的一百六十八万,还在不在桌上。
我说他这几天没提价。
奶奶点头,把蒋师傅的名片折了个角,放进红铁盒。
那天下午我抽空去跑了三家临街门面,一家贴了半年没卖出去,还有一家同样大小,开口就比蒋师傅高二十万,问他愿不愿意等六十天,他说房本在外地小孩手里,得等人过年回来。
回来的时候,许宁正在帮我妈拆店外那块灯箱。
下面那个螺丝锈了,她踮着脚转了两圈没转动。
我上去接过螺丝刀。
“你打算留着?”
“妈说里面那块字她给过钱。拿下来放去新柜台,买单的人一眼能看见。”
她手里拎一只薄布袋,等我取下灯片,一点点擦净玻璃上的油渍。
灯片上是素琴洗衣四个字。
开张时写的是桂枝洗衣,后来奶奶说现在素琴干得多,趁着街上统一换招牌,改成她的名字。
我妈当时嫌丢脸,说别人问谁叫素琴,难道还挨个说一遍是我。
奶奶说问的人那不是正好给你拉客吗。
我把坏螺丝收进口袋。
许宁问我,还想不想找个大点的地方给我妈开店。
“你以前老说等有钱了,买间新的写她名儿。”
我说我现在也想,手上又没那么多钱。
“你连她肯不肯接这么大一个摊子都没问,就想到差钱了?”
许宁把灯片搁到台阶上,自己坐到旁边。
“人家姚姐的半边柜台,你妈昨天试了一天。两家送来的衣服,她认错了一个老头。临走那老头专门回来,说他下回去,给她带副老花镜。她在饭桌上讲得可高兴了。”
我今天在外面看见那家最大的门面时,确实动过心。
屋子中间没柱子,大货车能停在前边,前后各有一扇窗。
我在门口拍了两张照片,本来想发给我妈,最后想等问清楚价再给她看。
现在我把照片删掉一张,剩下那张发给了许宁。
“以后我要开车队,想在这种地方停。”
“那你慢慢攒。你妈说她用不完的零钱,先拿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鞋。”
许宁话音刚落,巷口就有人喊郭素琴。
是两个熟客,一个来拿衬衣,一个打听店是不是真要关。
那人说听说有人先收了六万,房子都抵出去了,叫自己亲戚要取衣服快点。
我心一热,张口想问谁传的。
我妈从柜台抽了支笔,拿一张送货单写上自己的电话。
“你那件大衣还剩两粒扣,明天拿。你同事的围巾周四,照原来约的来。走的时候给她也带一张我的号。”
那人接了纸,又问她什么时候关。
“这边月底还收小件。下个月再接就在净衣坊,我跟人家说好了。”
我妈说完,转身问来拿衬衣的人扣眼要不要帮他加固。
那人拎着衣架看看,说加,下礼拜去净衣坊找她。
等人走了,我妈拿针挑掉一缕旧线。
“这俩人哪位说我没地方干了?”
我说她们以为铺子抵出去了。
“那你把正事问清楚。六万什么时候退,卖了多少钱,让你奶奶自己说。衣服到哪儿取我来讲。”
她把衬衣搭在左胳膊上,低头缝了两针。
那一刻我才明白,过去我拼命拽着那间铺子,一部分是怕叔得逞,另一部分是怕我妈走出那扇门,就再没人知道她在里头干过什么。
可等这根针拽过去,她要缝的那几针,在哪张桌子上都能缝。
我去街对面的图文店印了两百张新收衣单。
取单子的时候,杜经理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从市里往镇上运冷柜的车。
我说认识。
他停了一下,问我妈打算在什么时候把大件搬走。
我说你想谈,就进来跟她谈。
这一次他答应得很快。
“我晚上过来。让陆老板也在,我带新价来。”
12
杜经理晚上到铺里,没穿那件短风衣,裤脚上沾着一小截黄色胶带。
齐工跟他一起来,拎了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妈刚把一天收进来的衣服挂好,奶奶坐在门边数衣架,数到第三回都少两个。
齐工帮忙在晾衣杆底下找了出来。
她们把衣架一并拿到柜台边,杜经理这才拉椅子坐下。
“我还想买这儿。路对面要开两家新店,公交下来这一段,能从街上直接进门的屋子,眼下就你们这一间。”
奶奶说那她先听价。
“一百六十四万。四十五天以后交铺,整间交。我们隔壁镇那家往前调,让施工队先做那儿。”
他说完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妈没急着伸手。
“量可以提前约,拆东西得等我把钥匙交了。”
“这一个半月里,我能不能先把冷柜放到后院?”
“不能。我的衣裳挂着,你的货塞进来,弄脏了谁赔钱?”
杜经理往门外看了一眼,问冷柜放我家行不行。
他问得挺顺溜,跟前几天开口就说半个月腾铺一个样。
我说我车能帮他拉,拉去哪里他找地方。
齐工笑了一声。
“杜经理,我早说先问问仓库那头能不能挤挤。你非觉得过条街都是人家的地方,挨个问就有人腾。”
杜经理脸上挂不住,摸摸裤脚,顺手把那片黄胶带撕了。
奶奶这时才把文件袋抽过去。
“刚才那个价少四万。你那六万,在里面算不算?”
杜经理摇头。
“不算。程志海答应先还两万,后面另说。买铺的钱我照这张付给你。”
“你从前一张纸上就写了我儿子,这回这一张只有我。两张你都留着,过两天再有人到这儿讨六万,我把你也叫过来。”
杜经理耳朵有点红,嘴却没停。
“那四万,给您补一万行不行?”
奶奶一听,手在桌底下捏了我一下。
捏得我差点笑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让我把蒋师傅的名片给她。
我本来以为她要借那张牌抬价,她真给蒋师傅打了过去,说这边有个人时间和价也能谈,让他不用特意往镇上跑一趟,等她定好再回话。
电话里蒋师傅说行,回头买不成铺子,他那个干活的围裙也得请郭姐给洗洗。
她挂了电话,转过头问杜经理。
“我看一百六十四万就行。你把那一万留着做门,把玻璃做好一点。我还有一件事。”
她把我妈拉到自己旁边。
“我要她亲手交钥匙。你们到时提前在门口等一等,她点完东西,自己把门锁起来,再开给你。你要觉得这几分钟也等不了,我给蒋师傅回电话。”
杜经理把手从文件袋上拿开。
齐工先说好,问我妈哪天量墙方便,她们两个自己约。
我妈看向奶奶。
“你就这么省他一万?”
“我岁数大了,账不好算。正好取个整。”
我低头在心里加了一遍,一百六十四万哪里整了。
奶奶朝我瞥了一眼。
她后来才告诉我,她原来在菜场摆摊的时候,剩下最后两把芹菜,只要人还肯讲价,她就敢卖。
她烦的是那种把钱往桌上一丢,捞了东西走的人。
“再说,前些天他要拿一百六十八万叫你妈半个月搬出去。那多的四万,我早就不想挣了。”
当晚我们把价和时间先记下来。
奶奶过了两天才肯签正式的买卖约定。
她叫我带她去问了一遍该办的手续,签字前逐行念给我妈听,念到交铺那一条,换我妈把剩下的字念完。
杜经理把笔递过去的时候,没再喊她嫂子,也没喊她老板娘。
“郭姐,四十五天,那天我等你电话。”
她应了一声,捏着自己那把钥匙,笑得眼睛发潮。
回去路上我问奶奶,为什么卖得这么坚决。
她叫我把车停在十字路口旁边。
以前这儿有家供销社,屋檐底下全是补过的窟窿,去年修完改成了一间卖电器的商店。
她看那块招牌看了一会儿。
“你爷爷走的时候,我就想有个地方谁也撵不走我。买铺子那一天,我揣着钥匙在屋里睡了半宿,滴滴答答的,一睁眼,床边放的盆接满了。”
她摸摸自己的大衣兜,红铁盒太大放不下,那几张纸却都在里头。
“现在我想睡一个不漏水的觉。你妈想去别处开她那半个柜台,就让她去。”
13
家属院的一楼有间空房,窗底下一圈花池。
前头住的是位退休老师,搬走时把窗上的小风铃留给了房东。
奶奶伸手碰一下,叮一声,就笑了。
我在屋里先看插座,再摸暖气片,程文领她往厨房走。
灶台比一般的矮一截,底下空着,腿不舒服时拉把椅子也能择菜。
她问房东能不能把柜子移开,留一块墙挂钟。
房东说可以,还问是不是一个人住。
我抢着说离医院近,她孙女值班路过能看一眼。
奶奶抓着我的袖子往下拽。
“问我呢。”
她自己报了名字、岁数,说她能热饭,眼睛也能看清炉子关没关。
夜里走动慢,想在床边装根扶手。
她不爱太软的床,房东要是肯把现成那张挪走,她就带自己的来。
房东是个头发染得很红的女人,听完说床能搬,她爱养花,窗户下那圈土可以随便用。
“就一点。以前下雨有人把伞搁走道里,走路绕不过去。您家里来看您的人多,进门先把伞收进去。”
奶奶点点头,问这地方租一年多少钱。
价钱我和程文早问过,她还是让人当面说了一遍。
随后她拿自己的钱定了下来。
走出去,院里有个老头和人下棋,棋走到一半,弯腰到地上捡掉了的马。
奶奶上前,把那只车往右摆了一格。
老头捡完马起来,盯了棋盘半天。
“刚刚车在这儿?”
奶奶装没听见,继续往门口走。
走到我面前,她忍不住笑。
“你爷爷跟人下棋就这样。马掉了,我在旁边帮他挪一步,他好半天都看不出来。”
我们去量扶手要钉的位置,我给叔打电话。
他没接。
天黑以后,他到院门口找我们,车后面绑着从他家拆下来的那块旧木板。
他肩上还搭了一条毛巾,走路两条腿往外撇。
我问他怎么了。
“今天去跟人试装半天柜子。新工地楼上楼下跑,没在自己厂里转两圈舒服。”
“你去应聘了?”
叔把木板挪到肩上。
“先试了半天,人家问我工资要多少。我说回去问问闺女,人家说你闺女也干这个?”
他想笑,嘴角刚一抬就落下来。
“我把厂里活多跑了两趟,还从外头收回来两万。给杜经理转过去了。余下那台封边机有人来看,嫌上面有道裂,出价比我想的低。”
我问低多少。
“低五千。他算准了我急。我叫他今天回家吃饭,明天还肯来,我降三千。”
他用下巴朝院里一指。
“先干这个。你奶奶那边哪个窗亮?”
我把他带过去。
奶奶正和程文商量冰箱买多大,她想要小的,程文说小的一到夏天连半只西瓜都放不下。
奶奶说她可以切了西瓜,给门口下棋的送两牙,剩下的就能放了。
叔进门听到这句,把木板放到地上。
“妈,搬出来那一天,你想叫谁给你搬东西?”
奶奶问他的车还在不在。
“在。就是后排卸了。”
“正好。我上次带的这些你再帮我拉回来。别挑半夜了,我想走的时候能看看你家外头那片天。”
叔咧嘴笑了。
“那我早点下班。”
程文把量冰箱的软尺卷起来,问他那个安装的活谈下来没有。
“我先试两天。钱够我自个儿吃饭,厂租就省了,咱家也不用谁多上几天夜班。”
她低头转了半圈软尺。
“我昨天把下周替人的班推了。爸,我也有事要办。”
“什么事?”
“我想出去玩一趟。攒了那么久的假,春天就该去的。”
叔从兜里掏出烟盒,手刚抬到胸口就放了回去。
“你想去哪儿?”
“去看海。奶奶前两天说她要我给她捡块能站起来的石头。”
奶奶说她说的是贝壳,石头那么沉,带回来还得找地方放。
程文争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拉着她去看自己存的海边照片。
我和叔把旧木板抬进卧室。
墙比他家矮柜那边长,他给奶奶比画了两个位置,让她亲手扶一扶,试试站起来哪个顺手。
奶奶最后挑了靠窗的地方。
叔拿铅笔在墙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什么也没说,我看见他背过身,对着窗户抹了把脸。
14
交钥匙前一天,学校的于师傅来铺里拿最后三床被罩。
一床角上脱了线,我妈让他坐一坐,自己拿针缝。
于师傅说学生下个礼拜换床,这么小个口子给他拿回去也行。
我妈从镜片上头看他一眼。
“你回去就塞进柜里,等哪天拿出来,口子能装下半床棉絮。”
于师傅坐下了。
他带来一张新学期的清洗单,抬手想按在柜台上,发现柜台上没剩什么东西,光溜溜的,跟刚开张一样。
他把清洗单给我妈递过去。
“还是这儿接吗?”
“到镇东的净衣坊。那边四点前都收,你要来得早,找姓姚的,单子她也看得懂。”
于师傅往纸上记了两笔。
“那我找您还得看几点?”
“我坐周一、周三、周五下午,周六早上。价我也给你另打一张,下学期得涨三毛,搬洗还得请车。”
于师傅张嘴想压,想起来什么,问她用的还是不是那个红纸上留的号。
我妈说是。
他把三毛在单上补进去,自己签了个字。
“那就成。孩子老丢一只袜子,我有时看不出来是一双。换个人,我还得教半年。”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那点还没处放的慌,忽然落回了肚子里。
等他走了,我问她,新单子要不要我给她去谈车。
“谈好了。姚姐认识一辆三轮,我有少的就请他,多的才找你。”
“他比我便宜?”
“他能进学校后门,你进不去。”
我说行吧,往后靠自己本事挣。
她把那张单收起来,冲后院叫我去把工装外套拿上。
那件外套袖子洗到泛白,胸口曾溅上机油,我搁在铺里忘了一个月。
她用深色布料给我补了半个口袋,旁边还压了一道线。
“你头次来给我搬机器,穿的就是这个。个子倒挺高,叫你抬哪儿你都要先猜,猜不中还嫌人没说。”
我套上去,两边袖子短了一截。
她仰头看了看。
“还能穿,再穿两年。”
第二天下雨。
杜经理和齐工到的时候,一车准备运走的旧物还停在后门。
最后那台烘干机有人来看过,只肯出拆零件的钱。
我妈也让人拖了走,卖得的那点跟最近收回的尾款一并结给了供货的。
墙脚剩下一块方方的印子,颜色比旁边浅。
我站在那儿想拍张照,拍了两遍,都没照出机器在的时候那股热气。
我妈来叫我,说前门的东西都数完了。
她指了指柜台左边的墙,一道铅笔划的线还在。
我小时候量身高,非把鞋脱了站直,奶奶帮我摁着头发,我爸拿铅笔画。
最后一道线歪向右边,正是我爸手开始没劲的时候。
我把手贴上去。
墙凉,蹭得指尖一层灰。
“你爸那天说还有一头发丝,比他高了。”我妈说。
我记得他当时说的是往后该我修灯了,伸手就够得着。
我记得自己还顶了他一句,说外头灯都换成一碰就亮的了。
我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巾给我。
我没擦手,把那条线连同边上一点剥落的墙皮一起照下来。
门外齐工拿着图纸,正把伞往里收。
她没跨门槛,探进半个脑袋,问我们有没有纸箱,她看后面有把坏凳子可以顺车捎出去。
奶奶坐在门边。
“那把凳子我带走。你们这儿早晨几点卖粥?”
“店开了以后,六点半。您来了我给您盛。”
奶奶说六点半她还在床上,那得八点以后来。
齐工答应给她留一碗。
我妈捏着那把铜钥匙,把我们一个一个请出去。
最后她自己站在街上,用拇指按着锁芯转了半圈。
从前我们夜里收了东西回去,她都要拽一把门,拽出那个熟悉的响声才安心。
今天她还是拽了一把。
杜经理伸手往兜里掏钥匙,掏到一半想起来铺里锁还没换,手就在身边停住。
我妈叫他等一下。
她从玻璃上揭下那张写电话号码的红纸,底下有一圈擦不掉的浅红。
最后一位数字上那块白胶带,她揭得慢,生怕纸裂了。
她把纸折起来,往自己外套口袋里一装。
钥匙拧回去,玻璃门往里开了。
我妈把钥匙给杜经理。
“您进去吧。”
他接过去,说了句郭姐辛苦。
我妈低下眼,嘴唇动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说不辛苦。
她没出声,走到我跟前,把手放在我左臂上。
“让你妈扶一段。”
我伸出胳膊给她扶。
走过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店,她说快点,雨往脖子里灌。
我把伞往她那边歪,和她一起踩过一滩水。
水溅到我工装袖口,她抬起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替我拂了一下。
这回我让她拂完了。
15
铺子的钱结清以后,奶奶把我们都叫到家属院。
那天还早,楼下下棋的老头没来,窗底风铃叫了几声,屋里能听见墙上的钟响。
我们到齐,她让我把红铁盒抱出来。
盒子里多了几张纸。
奶奶说卖铺的钱先由她收,费用也从她这里出,今天桌上说的,是她现在要拿出来给家里人的数。
我叔一进门就把杜经理给他的结清回单搁在窗边。
最后三万他卖了封边机,又凑了一点收回来的旧货款,早两天给完了。
奶奶看了一遍,拿铁盒盖压住纸角。
“这张你走时拿回去。咱今天不扣它,也不替你贴它。”
叔坐了下来。
奶奶先叫姑到跟前。
“修屋顶六万,你两万五,志海三万五。我先把这两笔还了。另外当初你哥从厂里借的那笔钱,铺子开张第四年就还清了。那几年他陪我去进货,挣得不多,肉和油都往我这儿提。那是他的好,我没忘。”
她往我面前搁了一张纸。
上面有个三万。
“这钱我给你。你爸那时肯借,我少跑好几家。他人不在了,我还想替他给你留点。”
我盯着那个数,想起叔拿筷子画的那三道。
我原来想过自己有五十几万,想过他开不了口,我妈多拿也等于我多拿。
奶奶现在把三万放在我面前,我才真知道,三万得从一个人的手里出来,再给到另一个人手上。
我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妈那边呢?”
奶奶抽出第二张。
“素琴接铺之前领够的就过去了。后头十年,她每年领过的钱,黑本上对出来了。按那几年的工钱补上缺的,十五万。这数我俩坐在诊室外头等号的时候谈了三回,她比我心里清楚。”
我妈嗯了一声,说对。
她把自己的那张纸展平,没有推回来。
奶奶把自己的杯子往我妈那边推了推。
“还有这些年,她一个人顶着生意,挣了钱给我养老。我夜里起来,喊的是她,端杯水来的也是她。房子卖了,我手里拿得出,我再给她三十五万。”
叔原来拿着杯盖拨茶叶,听到三十五万,杯盖撞出一声响。
“那就是五十万?”
奶奶说是。
他皱着眉,没去看我妈,先看我。
“川,你也同意?你爸留给你的三万,你能照样拿着?”
我胸口一堵。
就这么一眼,我又看见他拿筷子在桌上画道,给我先划了一块,再拉我去站他的地方。
我问他。
“你是嫌我拿少了,还是嫌我妈拿多了?”
他眼睛朝桌子一落,没立刻答。
“我也没想你妈一分钱都不要。三十五万,有一年从开春到下雪,妈在她家睡,吃喝也有妈自己往里添的。就这一个数,怎么算出来的?”
我妈把自己的纸往前一推。
“我问过她了。你还想问她,朝她问。想问我,朝我问。”
奶奶把助听器摸了一下,问叔能不能把那句再说一遍。
叔说前头那十五万有账,后头三十五万怎么来的。
“是我给的。钱能到我的卡上,这间铺子有人给我养起来了。这是我愿意给她的数。你要觉得你有我没问到的账,拿出来。你要觉得我对素琴太好,你可以慢慢生我的气。”
叔两只手摁在椅子扶手上,半天没动。
奶奶等了一会儿,把最后两张翻开。
除了各自那笔垫款,她给叔和姑一人八万。
叔在买铺子的时候在脚手架底下守过夜,姑有几年每个星期来帮着把做好的衣裳熨过一遍,后来各自忙开,逢上家里有事也都来过。
剩下的一大半由奶奶自己留着,租房、看病、想吃点什么,都用她自己的。
叔眼圈慢慢红起来。
“妈,修屋顶那天,下的雨把电钻都泡坏了。你拿个盆,就站在水里。我那时想,我要有多一点钱,我把雨都给你挡外头。”
奶奶朝他看过去。
“我知道。你抱我上车那晚,我也真高兴。”
他使劲抿了下嘴。
“那八万你留着吧。我这阵子拿不了那么多。现在一见有人往我手上塞钱,我先得想有什么地方要补。”
奶奶没顺着他。
“给你就拿。这个数从我嘴里出来,跟你把我接去住几天没关系。往后你来看我,想来就提前打电话。你忙,我也有事。”
姑先把自己的那两张纸叠了。
她问奶奶,明年她生日,绿衬衣还肯不肯穿。
奶奶说她生日在夏天,哪有人穿长袖收礼。
“那我再改一件短的。只改您的,你让志海拿他的衬衣来,我得收钱。”
叔把脸朝着窗户,自己笑了一下。
我妈站起来,把我那杯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的,拿好了。你爸那钱给你换离合的时候,确实想当回能耐人。我比他有能耐,我这次拿到钱了,我也能给你三万。”
我抬头。
她冲我瞪眼。
“想得美。我就是告诉你我能。”
屋里这才真笑出了声。
我把那张写着三万的纸从桌上揭起来,折好,放进外套补过的口袋里。
我鼻子酸得厉害,手却没抖。
“行。妈,等你真想给我了,先让我知道是你给的。”
我妈望了我一会儿。
“行。我当着你面给。”
16
过了几天,奶奶叫我去银行接她。
我进门时,我妈和她并排坐在等候区,腿上摊着几张回单。
我姑捏着自己那张,用手机对着拍,一直拍不清。
“给我儿子留个底。他小时候问过我,妈你成天踩那个车,钱呢?”
我替她把纸放平。
照片拍好了,她看了半天,把手机收回去。
“先不发了。他上个月说想在楼下开烤肉店,我一发,他准要喊我去尝他烤的肉。”
她说完自己先乐,问我妈要不要一起去看医生给她开的护腕买哪种。
我妈说已经买了,她要去净衣坊,今天有人送一件贵大衣来,姚姐不敢下水,留着给她看。
两个人走出去几步,又同时折回来。
姑想起回单还在我手里,我妈则记起来忘了把奶奶的红铁盒带走。
我问奶奶怎么进银行还抱个饼干盒。
“你姑小的时候,我嫌压岁钱放她手里容易花掉,替她攒在这盒子里。她今儿一看见它就笑话我,说我要真攒好了,她当年自己就能摆两桌酒。”
奶奶把盒盖掀开给我看。
那张旧价目表还在,下面垫了几张新纸。
“你叔那份也给了。他昨天结清了厂租,剩下的机子有人接,工人一个跟过去,一个自己找到活了。他说先在安装队干半年,歇下来的时候来给我装纱窗。”
我问她你还想要纱窗?
“我要,我自己问过他价了。你要是也会装,可以来问我,说不定便宜的那个我就找他。”
我把铁盒塞回她怀里。
“那您得自己把盒子抱到车上。我干不过会装纱窗的,我只会开车。”
奶奶抱着盒子起身,慢悠悠走到门口。
街上正堵车,喇叭响个不停。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拉着我退到门里面。
“我想在这儿等两分钟。喇叭停了再走。”
我在她身边站下来。
我的手机刚响过,三万已经到了。
我看着那笔钱,想了几分钟,打开我和许宁存车钱的那个账户,往里转了两万四。
余下六千我问许宁能不能用。
她回了个电话,说你想买什么?
我说换车前想考个证,把早就打听好的活接起来,先付一笔学费。
“可以呀。考完了别第一趟就去给妈拉被罩,她现在有车。”
我乐了。
“我想过了,先接镇上两家做窗的,送去外县。回来的时候接他们那边要送厂里的五金。车不空着,才挣得回来。”
她说先跑几趟看我能不能接得住。
我说好,问她还缺不缺地方摆那台改裤脚的机器。
“不缺。姚姐叫我有空给她补那一摞工服,我说两天干完,第三天我想把我店里那面镜子挂过去。你记得找她问运费,按大东西算。”
我和她在电话里算到镜子上楼加不加钱,奶奶站在旁边抬头看我。
我问她听什么。
“你现在跟你媳妇说话,怎么跟你妈在店里收衣裳一个声气?”
我看看她,嘴上应着许宁的话,伸手把她怀里那个盒子接过来。
街上堵着的车陆续走了。
奶奶扶着我慢慢下台阶,到了车门口,没让我抱。
她坐稳了才告诉我,我妈那五十万,已经把十五万单独存了一张,另外留了些做新柜台的周转和看手。
“她问我,你以前修车那八千,她要不要跟你说清楚是她给的。我说你早知道了。她说知道跟她亲口讲,差着一句话呢。”
我转头看奶奶。
“她要现在说?”
“她说今天回去你有空,再坐下来吃碗饭。”
我把车开回巷口。
我妈新买的护腕是灰的,套在右手上,五个手指头露在外面。
桌上还有两张汽车票,去省城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名字是她和我姑。
我问她是不是省城有大夫,她叫我把票翻过来。
一张纸条夹在两张票中间,上面写了家店名,卖蟹黄包的。
“你姑二十出头去省城送过一回衣服,走的时候到门口,说等领了工资再来吃。那家店我打电话问了,还开着。”
我还没见过她专门跑一趟远门去吃东西。
我问要不要开车送,她往我碗里倒了点热水。
“你姑想坐大巴。她说上次在那儿等车,钱舍不得花,举着一杯开水,看别人拎着包子上去。她这回想拎一兜上去。”
她把票收走,压在灶台边。
“还有,我订了两晚住的地方。回来那天下午学校要来取货,你要有空,帮我去姚姐那儿搭把手,我跟她说过了。”
我说有空。
“那我就不改票了。”
我妈说完,转过去把锅盖掀开。
我看见她低头笑,锅里一阵热气涌上来,把她眼镜全蒙住了。
她也不擦,扶着灶沿站着,等雾自己一点点散掉。
我去厨房舀汤,她说今天锅里有锅巴,要不要弄一点。
我说弄一点,要大的。
她拿木铲沿锅边铲了一圈,锅巴翘起来,咔一声断成两半。
她把大的一半放我碗里。
我问她你自己呢。
“我给你爸和你吃了这么多年,自己还不会做一锅?”
她把小的那块掰成几截,坐下慢慢嚼。
她说那次我在路边等拖车,给家里来电话的时候怕耽误一车货,声音都哑了。
她坐在铺里把八千写进账上时,恨不得手里有八万,让我以后买辆坏了也赔得起的车。
“现在我手里多一点了。等你真到路边了,还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把那截锅巴按进汤里。
“妈,那次我在电话里是冻的。我以为你听不出来。”
我妈笑了,右手在桌边点了两下。
“手套。下回出门自己带。”
17
入冬前,原来那间洗衣铺开门卖早餐了。
门换了,玻璃用的整块,天刚亮,从街对面就能看见锅里升起来的白汽。
我送完一趟窗框回来,拐过去买粥。
齐工早回市里,杜经理在收银台后头戴着围裙,听出我声音,抬手指了指墙上。
他把原先挂洗衣铺灯箱的螺丝洞补了,只留了一个在墙角。
“你妈来过一回,说这儿吊个勺正好。我问她能不能帮我洗围裙,她给我报了价。”
“你嫌贵?”
“那倒没有。她说不许早上六点给她打电话,她以前要烧水,现在能多睡半个钟头。”
他朝灶台那边说了一声多盛一碗,问我要不要顺便给陆老板带过去。
我往外头看,奶奶从车站那边过来了。
她穿一件浅绿衬衣,外头罩一件厚马甲,袖口上两粒大白扣子,一走一晃。
我姑说夏天热,生日改短的那件已经送过了,这件再不穿,下回见面要检查柜底。
奶奶就挑今天穿出来给她看。
她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我。
“你姑说她到了净衣坊。你买了几碗?”
“两碗。还加俩蛋。”
“那你吃你的。我答应你姑,今儿尝她在门口买的豆花。”
杜经理拎着袋子过来,听到这句站住了。
奶奶拿眼睛扫了一下袋底。
“这粥有人喝。你给我个勺,我拿去问素琴肯不肯换两口豆花。”
杜经理又去拿勺。
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小的塑料勺,说你们那边老太太都喜欢小口的。
奶奶挑了把大的塞进去。
“大的吃起来快。人家要是舍不得,我挖一勺就走。”
我载她去净衣坊。
玻璃上贴着一排新收衣单,最底下还贴着那张折了几折的红纸。
白贴纸已经翘起来,底下错的那个数字一露头,我妈就拿左手把它按回去。
她往右边让了半步,许宁坐在另一格抽屉前,正给一个小孩裤脚上别大头针。
小孩挺着肚子问她裤子能不能一边长一边短。
许宁说能,不过过年压岁钱一边口袋多一边少,你可别哭。
小孩立刻把两条腿并直了。
奶奶看得乐,拉着我去柜台旁边坐。
姚姐后门一开,机器的热汽滚进来,奶奶把勺子递给我妈。
我妈说你先吃,我还有个单子。
她拉开自己那格抽屉,拿出一本新簿,日期底下留了挺宽的空。
她把窗框老板托我送来的几套工作服一件一件数了,开好单,拿一张给我。
我问奶奶她那杯粥留不留,喊了两声都没听见。
我心里一紧,过去看她的耳朵。
助听器好好的,她在看手机上程文发来的照片。
有块灰石头放在新装的纱窗底下,横摆竖摆都站不住,叔用碎木头做了个小座。
照片上他的手还扶在旁边,一半在窗影里。
奶奶说这张拍得不好,下回得叫程文也把她爸拍进去。
我问叔人呢。
“去干活了。昨天来换纱窗,把我厨房的糖也带走了两块。说了今儿夜里来拿碗。”
她捧起桌上的粥,手又抖了一下,几粒米粘在勺柄上。
我伸手去接,她把粥挪开一点。
“去给你妈找把椅子。她又站着吃了。”
我把自己那把推过去。
我妈坐下,往我碗里夹了半只剥好的蛋。
我没急着走,端起碗把粥喝了。
奶奶吃完豆花,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到我手边。
钥匙上拴着一小截蓝毛线,是那把旧椅子扶手上拆下来的。
“我那儿新配了一把。你拿着。”
我把钥匙拢进手里,问她那我晚上过去,是不是还先打个电话。
“打。你爸以前下工回来,从巷子里远远叫我一声。我知道他快到门口了,就把锅盖掀开,先给他把热气散一点。”
她低头把掉在桌上的几粒米拣进空碗。
“你也叫我一声。我听见了,就给你亮灯。”
那天我送完货,开着小车从她窗底下经过。
我没往上看,先把车停稳,拨了她的号码。
手机刚响两下,屋里就亮了。
纱窗后面,奶奶把那把矮椅子拖到窗前,站稳了才抬起一只手。
她手里捏着颗糖,隔着玻璃让我看。
我下车,摸到口袋里那把带蓝毛线的钥匙。
走到门口,我先叫了一声奶奶。
她在里面响亮地应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