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七岁那年掉进了城郊的镜湖。
那是三月,湖边的桃花开得正盛,她被堂哥推了一把,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还带着残冰的湖水里。棉袄吸了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拽着她往下沉。她拼命扑腾,呛了好几口腥冷的湖水,眼前一阵阵发黑。
模糊中,她看见一个少年从岸上冲下来,连外套都没脱,直接扎进水里。那少年游得极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岸上拖。林晚记得他的力气很大,记得他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记得他咬着牙说“别怕”。可她记不清他的脸——因为上岸之后,那少年就倒在泥地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像是自己也撑不住了。有人围过来,有人喊“快送医院”,林晚被保姆抱走时,只看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孩站在人群外面,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蹲在那少年身边。
后来林晚在医院里醒来,妈妈红着眼告诉她:“是王宇救了你。”
林晚问:“王宇是谁?”
妈妈说:“你王叔叔家的儿子,比你大两岁,那天他正好在湖边。人家孩子把你拖上来的,自己都冻病了。”
林晚记住了“王宇”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真正跳进湖里的是沈砚——沈家最小的儿子,那年九岁。他救完人之后发了三天高烧,沈家上下急得团团转。而王宇只是路过,被沈砚喊住帮忙看着林晚,等大人来。沈砚烧得迷迷糊糊,根本没力气解释。王宇站在湖边,看着林家的车把林晚接走,看着所有人围着那个女孩嘘寒问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校服,什么也没说。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性。
林晚每年过年都会给王宇寄礼物,亲手写的感谢卡,歪歪扭扭的字:“谢谢王宇哥哥救了我。”王宇偶尔回一张明信片,写几句客套话。林晚把这些明信片放在抽屉最里面,像藏着一份天大的恩情。
而沈砚,从来没人提起。
林晚二十二岁那年,林家出事了。
她父亲林建国做建材生意,前几年摊子铺得太大,赶上房地产下行,资金链说断就断。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林建国一夜之间白了头。林晚刚从国外读完金融回来,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就被叫到父亲书房里。
“晚晚,”林建国抽着烟,手抖得厉害,“沈家……想跟我们联姻。”
林晚愣住:“哪个沈家?”
“还有哪个沈家?沈氏集团。他们家老三,沈砚,今年二十四,没结过婚。”
林晚当然知道沈氏。国内顶尖的家族企业,地产、金融、医药、科技,产业遍布各行各业。沈家老爷子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儿沈清和沈澜都是商界铁娘子,唯独这个小儿子沈砚,外界传得不多,只知道他大学读的是艺术史,毕业后在沈氏挂了个闲职,不争不抢,像个富贵闲人。
“沈砚……”林晚皱眉,“他是不是不太……能干?”
林建国苦笑:“人家要的就是联姻。沈家愿意注资救林氏,条件是让你嫁过去。晚晚,爸知道委屈你了,可你要是不答应,林家就完了。”
林晚沉默了一整夜。
她想到王宇。王宇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工资不高,租房住,连求婚的戒指都是分期买的。林晚喜欢过他,因为他是“救命恩人”,因为他温柔,因为他会在下雨天给她送伞。可王宇从没提过结婚——他提过,林晚说“再等等”,因为她知道家里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穷小子。
现在林家要倒了,她更没有选择。
“我嫁。”林晚对父亲说。
婚礼办得很低调。沈家没大操大办,只请了至亲好友。林晚穿着定制的婚纱站在酒店宴会厅里,看着对面那个男人——沈砚。
他长得很好看,眉眼清俊,笑起来温和得像春天的风。可他太安静了。整场婚礼,他只会说“好”“可以”“听你的”,连敬酒时都躲在林晚身后半步,像个怕生的孩子。林晚心里凉了半截:沈家三公子,果然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新婚夜,沈砚把主卧让给林晚,自己抱了被子去客房。林晚叫住他:“你什么意思?”
沈砚回头,眼神很软:“你累了一天,好好休息。我睡觉打呼,怕吵你。”
林晚“哦”了一声,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想:这婚姻大概就这样了,相敬如宾,各取所需。沈家出钱救林氏,她给沈家一个儿媳妇的名分。
可沈砚不是这么想的。
婚后第一个月,林晚就发现沈砚这个人,对她好得没有底线。
早上她还没醒,厨房里已经温着粥和小菜。她随口说一句“想吃城南那家生煎”,沈砚能开车四十分钟去买,回来时生煎还是烫的。她加班到半夜,沈砚就在客厅等,灯也不开,听见她开门就赶紧站起来:“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林晚一开始觉得别扭,后来习惯了。她甚至有点烦——她是个要强的人,最看不上男人围着锅台转。有次她公司开会到深夜,沈砚打了三个电话问她要不要接,她当着一会议室人的面把手机静音,回家后冷冷地说:“沈砚,你能不能干点正事?你每天这样,别人怎么看你?”
沈砚愣了一下,低头说:“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林晚看着他那个样子,更来气。她心想:沈家三公子,果然是个没用的。两个姐姐在集团里呼风唤雨,他倒好,每天在家研究菜谱。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不是没本事。他大学辅修金融,在沈氏底层做过两年项目,眼光极准。联姻之前,他手里握着沈氏5%的股份,还有一些私人投资,加起来是笔不小的数目。结婚第三个月,他把这些全转到了林晚名下。
那天他把文件推到林晚面前,林晚翻了两页,手都抖了:“沈砚,你疯了?这是你全部身家。”
沈砚笑了笑:“你比我会管钱。林氏现在需要现金流,你拿去用。”
林晚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就不怕我卷款跑了?”
“你不会。”沈砚说得笃定,“你是有野心的人,不会为了这点钱跑。”
林晚没再说话。她收下了那笔资源,心里却更瞧不上沈砚了: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家底都守不住,还能干什么?
可她不得不承认,那笔钱救了林氏的命。她用沈砚的资源做杠杆,撬动了两个项目,半年之内把林氏的现金流盘活了。林晚本来就是金融天才,一旦有了弹药,她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豹子,一年之内吞了三家竞争对手,林氏改名林氏集团,市值翻了两番。
媒体开始叫她“商界新女王”。
而沈砚,成了她身后的“家庭煮夫”。
王宇是在林晚公司庆功宴那天出现的。
他没请柬,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酒店门口给林晚打电话:“晚晚,我在楼下,能见一面吗?”
林晚借口去洗手间,下楼看见王宇缩在风里,心里一酸。她把他带到旁边的咖啡厅,王宇低着头说:“晚晚,我……我失业了。公司裁员,我房租快交不起了。我知道不该来找你,可我实在……”
他没说完,林晚已经掏出手机转了五万块。
“你先拿着用。”林晚说,“别跟我客气,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湖里了。”
王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晚晚,你真好。”
从那以后,王宇隔三差五就来找林晚。今天说母亲住院,明天说被人骗了货款,后天又说想创业缺启动资金。林晚每次都给钱,从五万到十万,从十万到五十万。沈砚有一次看见转账记录,轻声问了一句:“晚晚,王宇做什么生意需要这么多钱?”
林晚正在看报表,头都没抬:“你别管。王宇是我救命恩人,我帮他是应该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让你帮。但他至少得有个正经项目,你这样给钱,他……”
“他怎么了?”林晚把笔一摔,“沈砚,你自己每天在家闲着,倒管起我花钱了?王宇再穷,当年也救过我的命。你呢?你除了做饭还会什么?”
沈砚的脸白了一瞬。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那天晚上他做了四菜一汤,林晚一口没吃。
王宇要的东西越来越多。
先是钱,然后是林氏集团的供应商名单,再然后是林晚的客户资源。林晚觉得不对劲,问他要这些干什么。王宇笑着说:“晚晚,我想做点小买卖,跟着你学学。你那么大公司,漏一点给我,就够我吃一辈子了。”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
沈砚发现了。他在林晚书房里看到王宇发来的邮件,里面列着林氏三个核心客户的底价。沈砚拿着打印件去找林晚:“这些数据不能给外人。王宇如果拿去做文章,林氏会损失惨重。”
林晚正在开会,被他打断很不高兴:“沈砚,你懂什么?王宇是我朋友,他不会害我。”
“可他在套你的资源。”沈砚难得强硬,“你给他的钱加起来够开一家公司了,他连个办公室都没租。晚晚,你查查他的账。”
林晚冷笑:“查账?你一个吃软饭的,让我去查我救命恩人的账?沈砚,你要是有本事,就去公司帮我。没本事就闭嘴。”
沈砚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林晚以为他闹脾气,没管。第二天沈砚回来,眼底全是血丝,把一沓资料放在林晚面前:“我查了王宇。他根本没失业,他之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做经理,因为挪用公款被开除了。他跟你说的那些项目全是假的,钱他都拿去赌了。”
林晚翻了两页,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嘴上不认:“你居然去查王宇?沈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
“我阴险?”沈砚终于红了眼,“林晚,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你,我每天伺候你吃伺候你穿,我图什么?我就图你别被人骗!王宇他——”
“够了!”林晚站起来,“你给我的那些钱,我早就赚回来了。你以为你是谁?沈家三少爷?你两个姐姐把你当废物,你爸妈看都不想看你,你现在连我都要管?”
沈砚像被抽了一巴掌。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他转身走了。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王宇的电话冲散了。王宇在那头哭:“晚晚,我被人堵了,他们说我不还钱就砍我手……”
林晚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王宇的胃口越来越大。
他开始要林氏集团的股权。林晚不给,他就哭,说当年湖里的事,说他自己差点淹死,说“我这条命就是为你丢的”。林晚心软,给了他3%的干股。
王宇拿着这3%,开始在公司安插自己的人。他表面上对林晚点头哈腰,背地里把林氏的订单转给自己控制的空壳公司,低价进高价出,一年掏空了林氏将近两个亿。
沈砚发现了。
他这次没直接找林晚——他知道林晚不会信。他收集了王宇所有的转账记录、合同漏洞、空壳公司的法人信息,整理成一份报告,匿名发给了林氏集团的审计部。
审计部一查,炸了锅。
林晚把王宇叫到办公室,王宇当场跪下:“晚晚,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欠了高利贷,他们逼我的!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把钱还上!”
林晚看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想起七岁那年湖边的“救命恩人”,咬咬牙:“三个月内把钱还清,干股收回,你离开公司。”
王宇磕头如捣蒜。
沈砚以为林晚终于清醒了。可王宇转头就去找林晚,说:“晚晚,那封匿名信是沈砚发的。他一直在背后搞我,他就是想挑拨咱俩。”
林晚这次居然信了。
她回家跟沈砚大吵一架:“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身边的人?王宇再不好,他也救过我的命!你呢?你除了在背后捅刀子还会什么?”
沈砚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他说:“林晚,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救你的可能不是王宇?”
林晚愣住:“你说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他想说“是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林晚的眼神——那里面全是厌恶。她不会信的。她只会觉得他在争功。
“没什么。”沈砚低下头,“我胡说。”
王宇从公司滚出去之后,消停了两个月。林晚以为他改好了,还偷偷给他转了一笔钱让他“重新做人”。
她不知道的是,王宇这两个月没闲着。
他通过林晚以前给他的客户关系,搭上了一个做化工原料的供应商,弄到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神经毒素。这种毒不会立刻要人命,但每天微量摄入,人的身体会一点点垮掉,最后死于“器官衰竭”。
王宇把毒药混在沈砚每天喝的养生茶里——林晚胃不好,沈砚天天给她煮茶,顺便自己也喝一杯。
沈砚开始掉头发,开始无缘无故地流鼻血,开始夜里疼得睡不着觉。他去医院查了三次,医生只说是“免疫力下降”,让他多休息。
林晚那段时间正忙着跟王宇“修复关系”。王宇天天给她送花、送早饭,在朋友圈发“感谢林总给我重生机会”。林晚觉得王宇改好了,心情不错,偶尔回家看见沈砚脸色苍白,还嫌他“整天病恹恹的,晦气”。
沈砚没解释。
直到有一天,他在厨房垃圾桶里看见一个拆开的快递盒,寄件人是王宇。盒子里有一小瓶没标签的液体,还剩个底儿。沈砚多了个心眼,把瓶子拿去医院化验。
结果出来那天,沈砚坐在医院走廊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拿着化验单回家,等林晚回来,把单子放在她面前:“王宇给我下毒。已经下了四个月。”
林晚看了一眼化验单,皱眉:“你从哪儿弄来的?沈砚,你是不是有病?王宇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因为他想弄死我。”沈砚声音很平,“他怕我揭穿他。林晚,我要是死了,他就彻底控制你了。”
林晚把化验单扔到地上:“沈砚,你编故事能不能编像一点?王宇连杀鸡都不敢,他给你下毒?你不如说是我给你下毒!”
沈砚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林晚,你爱王宇吗?”
林晚被问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对王宇是感恩,是怜悯,是“他救过我所以我得对他好”。可爱?她嫁给沈砚之后,虽然瞧不上他,但每天回家有热饭吃,有干净衣服穿,有人问她累不累。她从没想过“爱”这个字。
“你管我爱不爱谁。”林晚把包一拎,“你要是不想过了,可以离婚。”
沈砚摇头:“我不离。”
“那你别整天疑神疑鬼!”
沈砚没再说话。他把化验单收好,回了客房。那天晚上他咳了半宿血,没人知道。
王宇发现沈砚没死,急了。
他换了个法子。他找到林晚,说:“晚晚,沈砚在外面养女人。我亲眼看见的,他每周三下午都去城西一个公寓,一待就是半天。”
林晚不信。王宇就带她去堵。周三下午,沈砚果然去了城西某小区,进了一栋楼。林晚跟上去,看见沈砚敲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
林晚脑子“嗡”的一声。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当晚她跟沈砚摊牌,沈砚愣了半天,说:“那是我大学同学,她丈夫出车祸死了,一个人带孩子。我就是每周去帮她修修水管、换换灯泡。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去了。”
林晚冷笑:“修水管?沈砚,你骗鬼呢?”
沈砚看着她:“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林晚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签了。林氏现在不需要沈家了,我也不需要你了。”
沈砚没签。
王宇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跟林晚说:“晚晚,沈砚不离婚,就是赖着你。你要是真想摆脱他,我有个办法……”
林晚问:“什么办法?”
王宇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林晚脸色变了:“你疯了?那是犯法的!”
“不会有人知道。”王宇握住她的手,“晚晚,你想想,他每天开车走那条盘山路。刹车动一点手脚,谁也查不出来。他死了,沈家那边你随便编个理由,他们又不在乎这个儿子。”
林晚抽回手:“不行。”
“晚晚,”王宇压低声音,“你忘了那年湖里的事了?我为了你命都差点没了。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沈砚死了,咱俩就能在一起了。”
林晚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把沈砚的车钥匙给了王宇。
沈砚出车祸那天,下着大雨。
盘山路上,他踩刹车的时候发现失灵了。车子像疯了一样往下冲,撞断护栏,翻进山沟。沈砚被甩出车外,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浑身是血。
他昏迷之前,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是沈清和沈澜。
两个姐姐那天正好在附近谈事,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你弟弟出事了”,赶过来只看见山沟里冒烟的车。她们把人拖出来的时候,沈砚还有一口气。
送到医院,医生摇头:“中毒太久,加上这次外伤,器官功能只剩三成。最多三十天。”
沈清当场把病房门踹了个窟窿。
沈澜冷静得多。她问沈砚:“谁干的?”
沈砚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不说话。
沈清把手机摔在他面前:“你不说我也查得到。林晚那个蠢货,还有那个姓王的杂种。沈砚,你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对得起爸妈吗?”
沈砚睁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姐,别告诉爸妈。”
“晚了。”沈澜把一份文件递给他,“爸妈已经知道了。爸说,你要是还认他这个爹,就好好活着,把该收拾的收拾了。”
沈砚看着文件上父亲签的字——那是一份授权书,沈家所有资源任他调用,条件只有一个:别心软。
沈砚盯着那份授权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里全是泪:“姐,我是不是特别傻?”
沈清抱住他:“傻。但姐不怪你。姐帮你报仇。”
沈砚在医院躺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让沈澜把王宇所有的底细都查了个底朝天——王宇欠了多少高利贷,睡过多少女人,在哪几个赌场有VIP卡,全查清楚了。他还让沈清把林氏集团近三年的账目全拉出来,一笔一笔对。
第八天,沈砚出院。
他先回了一趟家。林晚不在,大概跟王宇在一起。沈砚把自己那间客房收拾干净,把林晚给他买的唯一一件礼物——一条地摊上十块钱的领带——剪碎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去了沈氏总部,坐在父亲办公室那把椅子上。
沈老爷子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沈砚说,“三十天,够了。”
沈老爷子拍了拍他肩膀:“别玩脱了。”
沈砚开始动手。
第一步,切断王宇所有的资金链。沈砚把王宇欠高利贷的证据打包发给了那几家赌场,赌场转头就把王宇堵了。王宇还不上钱,被剁了两根手指。
第二步,林氏集团的供应商全部收到沈家的通知:谁再跟林氏合作,就是跟沈家作对。三天之内,林氏的供应链断了七成。林晚急得满嘴起泡,打电话给沈砚,沈砚没接。
第三步,沈砚把王宇掏空林氏的证据——那些转账记录、空壳公司合同、做假账的录音——全部提交给了经侦。王宇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堵在出租屋里。
王宇被带到沈砚面前时,已经不成人样了。
他被赌场打断了一条腿,被经侦查了所有的账,兜里一分钱没有,连那两根断指的医药费都是借的。他看见沈砚坐在轮椅上——沈砚的身体已经撑不住长时间站立——扑通一声就跪了。
“沈哥,沈爷,我错了!都是林晚让我干的!她让我给你下毒,她让我动刹车!我都是听她的!”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沈清在旁边递了一份口供:“签字。”
王宇看都没看就签了。签完他抬头:“能放我走了吗?”
沈砚开口了,声音很轻:“王宇,你当年在湖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把林晚拖上岸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王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沈砚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一个人能不要脸到什么地步。”
王宇开始发抖。
沈砚把口供扔给他:“你签的这份,是故意杀人。王宇,你等着吧。”
王宇被拖走了。他在经侦审讯室里嚎了一整夜,把林晚怎么纵容他、怎么给他钱、怎么同意动刹车,全交代了。
口供送到林晚手里时,林晚正在公司开会。
她翻了第一页,脸就白了。翻到第三页,她手开始抖。翻到最后一页,她站起来往外跑。
她跑到沈家老宅,沈砚不在。她跑到医院,沈砚不在。最后她在镜湖边上找到了沈砚——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湖面,旁边站着沈清。
林晚冲过去:“沈砚!你听我说——”
沈砚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林晚站住了。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像看一块石头。
“沈砚,我不知道……王宇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他要杀你……”
“你知道。”沈砚说,“车钥匙是你给他的。”
林晚噎住了。
“林晚,我问你最后一次。”沈砚转过轮椅,正对着她,“七岁那年,谁把你从湖里捞上来的?”
林晚嘴唇哆嗦:“王……王宇……”
沈砚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那天我跳下去把你拖上来,我发烧烧了三天。王宇只是路过,我让他帮我看着你,等我家里人來。结果你醒来第一眼看见他,就认定了是他。”
林晚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沈砚看着她,“结婚第一年我就想告诉你。可你那时候天天骂我废物,我张不开嘴。后来我想,算了,你信谁不是信,我对你好就行了。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再后来你把我给你的东西全给了王宇,你骂我阴险,你给他车钥匙让他杀我。”沈砚咳了两声,沈清赶紧递上药,“林晚,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林晚跪下了。她抓着沈砚的裤腿哭:“沈砚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不要了,我陪你治病——”
沈砚把腿抽回来。
“治病?我治不好了。王宇给我下的毒,你纵容他下的,我的器官已经烂完了。”他低头看着林晚,“三十天。我只有三十天。林晚,这三十天,我一天都不会浪费在你身上。”
十二、三十天
沈砚的复仇,用了二十九天。
第一天到第三天,王宇在经侦的审讯室里被反复提审,他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包括怎么骗林晚的钱、怎么下毒、怎么动刹车、怎么伪造沈砚出轨的证据。口供录了三百多页。
第四天到第七天,沈砚把这些口供复印了三份,一份给经侦,一份给媒体,一份寄给了林氏集团的董事会。林晚被罢免了董事长职务,她名下的资产全部冻结——因为涉嫌参与故意杀人。
第八天,王宇因为故意杀人罪、诈骗罪、职务侵占罪被批捕。他在看守所里被同监室的人打断了三根肋骨——沈清安排的,没人知道。
第九天到第十五天,沈砚躺在医院里做透析。他的肾已经不行了,每周要透析三次。林晚每天来医院跪在门口,沈砚让保安把她轰走。
第十六天,王宇的案子开庭。林晚作为同案犯被带上法庭。王宇在庭上把所有事都推给林晚,林晚哭着喊“你胡说”,可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车钥匙上的指纹,一样一样摆出来,她一句都辩不了。
第十八天,林晚被判了十二年。王宇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第十九天,沈砚让人给王宇带了一句话:“你在里面好好活着,别死太快。”
第二十天,王宇在监狱里被查出来得了肝癌——沈砚让人在他每天的饭菜里加了点东西,跟当初他给沈砚下的毒一模一样。王宇疼得在牢房里打滚,狱医只给他开止痛片。
第二十二天,林晚在女子监狱里收到一份离婚协议书。沈砚已经签了字。附了一张纸条:“你的东西我一件没拿,我的东西你一件别想带走。”
第二十四天,王宇肝癌晚期,保外就医。沈砚让人把他接出来,放在一间出租屋里,每天给他打一针止痛,不让他死太快。
第二十六天,林晚在监狱里知道了两件事:第一,当年救她的是沈砚;第二,沈砚只剩几天了。她撞了一整夜的墙,被狱警绑在床上。
第二十八天,沈砚让人把王宇抬到林晚的监狱会见室。林晚隔着玻璃看见王宇瘦成一把骨头,王宇看见林晚就哭:“晚晚,我错了,你救救我……”
林晚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笑自己。笑自己认错了人,爱错了人,把自己这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
第二十九天,王宇死在那间出租屋里。死因写的是“肝癌晚期,多器官衰竭”。林晚在监狱里收到通知,面无表情地签了字。
第三十天,沈砚死在医院里。
他死之前,沈清和沈澜都在。沈清握着他的手哭,沈澜没哭,只是说:“下辈子别这么傻了。”
沈砚笑了笑:“姐,我不傻。我就是……想让她好好活着。”
他没说“她”是谁。
窗外的桃花开了,跟二十年前湖边那棵一样。
沈砚闭上眼睛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九岁那年,在湖边拍的。他穿着校服,笑得缺了一颗门牙。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稚嫩:“今天救了一个小姑娘,她好轻啊。”
没有人看见这行字。
除了沈清。她把照片放进沈砚的棺材里,轻轻说:“弟,下辈子别救人了。”
林晚在监狱里活到了第三年。她每天干活、吃饭、睡觉,不说话,也不闹。第三年冬天,她得了肺炎,狱医没当回事,拖了半个月,人没了。
死之前她一直念一句话:“湖里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