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古言市井、绣坊、贡品、双面绣、手艺逆袭、先利后情、甜宠
简介:我是流云绣坊的东家崔绣云。进贡的双面绣屏风交付前夜被人调了包,织造局贴上封条拿我问罪,同行东家胡玉娘端着茶劝我认罪,好接走我的贡品名额。我把茶推回去,当着满街的人请开绣考,同场竞技,谁的针脚是假的,谁滚出绣行。坊里却出了内应,绣考前夜,还有人捧着二百两银子,买我认输。
金句:「清白这东西,靠嘴是说不清的。」
封条贴上我绣坊大门那天,织造局的人备好了认罪的文书,只等我按手印。
巷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胡玉娘亲自端了茶来,劝我认个疏失,少吃些苦头。
我把茶推回去,当着满街的人说:请开绣考,我与她同场绣一幅,谁的针脚是假的,谁滚出绣行。
杜书吏的笔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我敢开这个口,是因为天没亮时我摸过那架赝品的背面——那上头有一样东西,只有亲手做它的人,才留得下。
第1章 贡品出乱
天还没亮透,我摸到那架屏风的背面,指尖察觉出不对。
我叫崔绣云,流云绣坊的东家,这架屏风是我带着八个绣娘赶了两个多月、今日就要送去织造局的贡品。
屏风四扇,正面金线流云,背面该是青影压着一轮月,双面异色,正背两幅图。
可我指腹底下这一片,疙疙瘩瘩,全是乱针。
我穿着靛蓝布衫,袖口扎得紧紧的,手却有点不听使唤,顺着绣面又摸了一遍。
阿绣举着灯凑过来,脸一下子白了。
“云姐,你看这裹布的结。”
“咱们打的是双环结,这个是单环的。”
绣房里静得只剩灯花爆了一声。
我把樟木长匣的盖子掀开,屏风好好地躺在里头,裹布系得齐整,就是结不对,料不对,背面更不对。
匣子锁孔边上有一点白屑,我伸手沾了沾,没作声,先记在心里。
金婆婆拄着枣木拐进门,只看了一眼,拐杖往地上一顿。
“送。”
“照样送到织造局去,当着他们的面开匣。”
“咱们的清白,烂在自己屋里,烂一辈子也洗不清。”
阿绣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声音发抖。
“婆婆,送过去,他们要是就咬定是咱们绣的呢?”
金婆婆瞪她一眼,拐杖又敲了敲地。
“咬定也得当着面咬。”
“云丫头的手摆在那儿,谁想咬,先问过针。”
我深吸一口气,把匣子合上,亲手抬上车。
“走,送。”
到了织造局,杜长贵迎出来,袖口磨得发亮,手里笔和算盘都不离身。
他命人开匣验看,自己先看正面,点了点头,又伸手把屏风翻了过来。
那一片乱针露出来,他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崔东家,这就是你交上来的贡品?”
“正面仿得倒像,背面糊成这样,也敢往局里送?”
我站在匣子边上,把话说得又快又稳。
“杜书吏,这架屏风,不是我坊里绣的。”
“我坊里的活,正面什么样,背面就什么样,不信你去档房取我呈过的底样半幅,一看便知。”
杜长贵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
“底样只能认人,认不了这一架的真假。”
“赝品充贡品,是欺瞒的罪名,你担得起?”
“我担不起,所以我才站在这儿。”
“屏风昨夜还锁在我坊里的长匣里,今早开匣就成了这个样子,杜书吏,这中间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他不接我的话,扬声叫了差役。
“来人,先把流云绣坊封了,绣娘遣散,崔绣云押回局里候问。”
封条的浆糊味还没散,胡玉娘端着茶从巷口过来了。
她鬓边一支玉簪,手上顶针不离,笑得眼角纹都深了。
“云娘子,出了这样的事,谁心里都不好受。”
“听姐姐一句劝,认个疏失,罚些银子,坊还能开,何必把路走绝了呢?”
满街的人都伸着脖子,等着看我哭。
我把那盏茶推回去,推得茶水晃出了一点。
“胡东家这茶,我喝不起。”
“封条可以贴,罪,我不认。”
我抬高了声音,一口气把话说完。
“绣行有旧例,同行争贡、贡品出事,都能请绣考自证——请开绣考,我与胡东家同场绣一幅,同图样,同料子,当场成活。”
“谁的针脚是假的,谁滚出绣行,这话我当着满街人说,绝不收回。”
人群里嗡地一声,胡玉娘端茶的手停了停,笑还挂在脸上,眼底却凉了一层。
杜长贵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在笔尖上坠着,将落未落。
“崔东家,你可知道绣考是什么?”
“知道,输了,我以欺瞒贡品论罪。”
“那你还请?”
“请。”
我从袖里抽出针囊,捻起一根针,穿好劈丝线,就在一方素帕上落了三针。
针脚细密,正面是一枝斜出的梅。
我把帕子翻过来,背面是同一枝梅,影子淡青,压在雪色里。
“杜书吏,我的手在这儿。”
“它绣不出糊人的东西。”
杜长贵盯着那方帕子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我,慢慢把笔放下了。
“拿人的话,先收回去。”
“大使批的是候审——封坊候审,不下狱。”
“绣考的事,我报上去,成不成,看大使的意思。”
我把针囊系好,心口那块石头落了一半,手心全是汗。
临走时,杜长贵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半步。
“崔东家,绣考这例,百年里只用过两回。”
“你可想清楚了,输了,是什么罪。”
第2章 暗地筹谋
封条贴着,绣娘们都遣回了各家,我一个人坐在坊后小院里,对着绣架发呆。
手里无意识地劈着一根线,劈了又合,合了又劈。
胡玉娘就是这时候来的,提着一篮子点心,进门先笑。
“云娘子,姐姐来看看你。”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年轻姑娘家,夜里怕是睡不着吧?”
我心里明明慌得要命,偏想学人家的镇定,张口就说自己一点不慌。
话没说完,耳根先烧了起来,我自己先笑出了声。
“胡东家,我也不装了。”
“我慌,慌得昨夜一夜没合眼,眼睛都是肿的。”
她大约没料到我这么说,笑意顿了顿。
“慌就对了。”
“听姐姐的,认个疏失,局里罚些银子也就过去了,坊还能开,绣娘们还能回来上工。”
“你何必赌上一条欺瞒的罪,拿一辈子去换一口气呢?”
我把手里的线放下,一句一句往外倒。
“我怕认了这个罪。”
“认了,往后我坊里的绣娘见了你,都得低着头走路,她们的腰,这辈子都直不起来。”
“我娘把这块招牌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说,针脚不欺人,我要是认了赝品是我绣的,我先欺的就是她。”
胡玉娘的笑僵了一僵,随即又软下来。
“你这孩子,就是太直。”
“直肠子的人,在这行里是要吃亏的。”
里屋的帘子后头,金婆婆咳了一声,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我们家云丫头这张嘴,撒谎是不能够的。”
“说真话气人,倒是头一份。”
胡玉娘朝里屋福了福身,到底没劝动,提着点心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掀帘子进里屋,金婆婆正就着窗光补一只袖口,头也没抬。
“婆婆,她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句句都是为你好,句句都往坑里推。”
她把针在头发里抿了抿,忽然提起一件旧事。
“你娘那枚铜顶针,还在我这儿收着呢。”
“她走的时候交代过,等你哪日能担起贡品了,我再亲手给你戴上。”
我鼻子一酸,蹲在她膝前,半天没说话。
“那婆婆看我,如今担得起担不起?”
金婆婆把我的手拉过去,摸了摸我指尖新添的针眼,哼了一声。
“担不担得起,不看嘴,看手。”
后门响了一声,阿绣从门缝里挤进来,怀里抱着一包还热乎的窝头。
她是被遣散回家的,家里人看得紧,她是翻了矮墙过来的。
“云姐,你们吃什么?我娘蒸的,趁热。”
“你不在坊里好好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我待不住。”
“坊里出了事,我在家里劈线,劈错了三根,我娘说我魂都丢在坊里了。”
我掰了半个窝头塞回她手里,心里那点凉气,散了不少。
午后,萧景行来了。
他穿一身灰青长衫,算盘没带,先绕着院里的绣架走了一圈,伸手拿起我搭在架边那方帕子。
那正是我昨日在局里落三针的帕子。
他不看正面,先翻过来看背面,手指虚虚悬在针脚上头,没有碰。
我愣了一下。
满城看热闹的人都看正面,只有做这一行的人,先翻背面。
他把帕子放回架边,开口还是生意。
“流云坊欠萧记今季的料钱,十八两。”
“贡品用的线,也是萧记供的,坊若倒了,萧记跟着吃挂落,这账我得先跟崔东家算清。”
“你倒会挑时候算账。”
“生意人,不挑时候,账就烂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平了些。
“候审的保金,我替你垫了,另留了一笔备考的周转银在你账上,绣娘们若有急用,先从那里支。”
“备考的线,萧记供,十二色上等蚕丝,过两日送来。”
“条件只有一个——流云坊往后三年的线,全走萧记。”
我就知道没有白来的好事,当下跟他讨价还价,从日头当空一直说到日头偏西。
“三年太长,我只签一年。”
“一年里我若翻不了身,你绑着一间空坊有什么用;我若翻了身,还怕我跑了你的线?”
他看了我半晌,把短契推过来。
“一年就一年。”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我提笔签了字,心里那本账却添了一笔说不清的。
签完,他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前回胡东家来萧记对账,她还欠着萧记四十六两料账,拖了大半年了。”
我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身去看绷架上的旧绣活,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
“崔东家,胡东家那坊里,这半年进的好线,比往年多了三倍。”
“她一个走下坡的坊,要那么多好线,做什么?”
第3章 捻金疑云
封条不许进坊,我把绣架支在小院里,带着阿绣练双面异色。
日头底下,阿绣蹲在绷架边劈线,劈着劈着,忽然叫了一声。
“云姐,你看这个!”
她把荷包倒在膝盖上,一堆花花绿绿的余线头里,躺着一根金亮的线。
收每件大活的余线进荷包,是她入坊就有的老习惯,谁也没当回事。
“这根是那日清早,拆验那架赝品时,我从裹布封边上剪下来的。”
“当时乱得很,我顺手就收进荷包,忘跟你说了。”
我把那根线捻在指尖,手心慢慢沁出汗来。
“咱们坊里,从不用捻金线。”
“我娘嫌它俗,立过规矩,流云坊只用劈丝。”
阿绣的脸白了白,声音低下去。
“用捻金的……是玉罗坊。”
“云姐,是玉罗坊的人,碰过咱们的屏风?”
我没立刻答她,盯着那根线看了半晌。
不是夜里翻墙的贼。
是摸得清我们规矩、进得了绣房、还拿着玉罗线的人,把屏风在我眼皮底下换走了。
这局,怕是半年前就开始做了。
我坊里,有人家的人。
阿绣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抓住我的袖子。
“云姐,那咱们查啊,一个一个问,总能问出来!”
我把线头收进自己的荷包,按住她的手。
“查,但不是现在。”
“绣考还没批下来,咱们一露声色,人家连夜就能把尾巴扫干净。”
“从今日起,这事只烂在你我肚子里,谁也不许提。”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抹了把脸,转身去灶上端来两碗热汤面。
面端上来,她蹲在我旁边,吸溜得震天响,院子里一下子又有了活气。
“云姐,你吃。”
“你手都凉了,吃口热的,手才稳。”
我捧着碗,心里那股凉意,被这碗面压下去一半。
封条还贴在坊门上,灶却先热了,汤也先喝上了,我忽然觉得,这场还没批下来的考,我未必就输。
吃完面,我重新坐回绷架前,针刚穿过去两下,金婆婆在廊下开了口。
她眼睛闭着,耳朵却尖。
“听。”
“针过去的声音,匀不匀?”
“你的手在抖,线就告诉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根捻金线的事压到心底最下面,重新落针。
沙,沙。
针穿过绣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匀了下来。
金婆婆在廊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阿绣凑在绷架边看我走针,眼睛都看直了。
“云姐,双面异色到底是怎么绣的?”
“正面走针的时候,背面的线就得先藏好,一根线管两面,针脚在布里头分家。”
我把绣地翻过来给她看,背面的影子干干净净,没有一个线头。
“你看,正面是花,背面是影。”
“绣的人心里得先有两幅图,手才不会乱。”
她学着我的样子下了一针,翻过来一看,背面鼓起一个疙瘩,当下泄了气。
“我这手,什么时候才能学得会啊?”
“急什么,这事跟劈线一样,急不得。”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翻车翻得比你还多,我娘拿针尾敲我的手,敲得邦邦响。”
金婆婆在廊下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线不会撒谎,人会。”
“云丫头,你如今知道了线是哪儿来的,剩下的,交给手去挣,别交给嘴去问。”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清楚,她这话是点我:内应的事,问是问不出来的,问急了,反倒打草惊蛇。
午后阿绣回了家,院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绷架前,针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眼前一会儿是柳叶儿低眉顺眼的样子,一会儿是王二姐哭红的眼睛。
谁都有难处,谁也都不像。
我把这些念头一根一根按下去,告诉自己,没有第二根线头落地之前,不许疑任何一个人。
针落下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绣面上那只鹭鸶的翅膀,刚刚起了一个边。
夜里收了绣架,我摸着荷包里那根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交付前夜,在绣房里收尾留到最后的,除了阿绣,还有一个人。
第4章 绣考获批
批复是杜长贵亲自送到小院来的,牛皮纸封着,红印压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绷架边,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绣考准了。”
“开考就定在八日后,行馆敞棚,同图样,同料子,当场成活,正面背面一并验看。”
“行首孟九龄主评,大使监考。”
“崔东家若落败,以欺瞒贡品论罪——这一条,批复上写得明明白白。”
我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又提了起来。
落败论罪四个字,在纸上是四个字,落到人身上,是下狱、是流放、是一辈子再摸不得贡品的针。
可这约是我自己求来的,求来的时候我就知道,绣考这条路,赢了是青天,输了是绝地,中间没有一条缝能让我退回去。
阿绣站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出,手里还攥着刚劈好的一把线,线尾被她捏得汗湿。
金婆婆坐在廊下,拐杖靠在膝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放下了。
院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开的声音。
“杜书吏,日子我记下了。”
“规矩定得越死,我越安心,省得有人在中间做手脚。”
他念完,把批复往袖里一收,擦了擦汗,忽然压低了声音。
“崔东家,我跟你说句实话。”
“前日胡东家来局里,送了一匣点心,打听这绣考能不能不办。”
“我收了点心,夜里躺下,翻来覆去没睡好。”
我怔了怔,心里转了个弯,想顺势套他一句,问局里那半幅底样到底封在哪间屋。
话才出口一半,我自己先觉出味儿不对,耳根又热了。
他瞧着我,笑着摆了摆手。
“你这张嘴啊,套话都套不圆。”
“罢了,你也别套了,我明着告诉你——底样封在局里档房。”
“你是原绣者,这资格谁也夺不了,你安心备考,比什么都强。”
我索性也不藏着了,把话挑明了问他。
“杜书吏,你今日跟我说这些,就不怕胡东家知道?”
他把算盘往腰里别了别,叹了口气。
“我怕了一辈子事,怕到今日,倒觉着站直了也没那么吓人。”
“再说,你连一句假话都编不圆,我若昧着良心办你,夜里更睡不着。”
杜长贵走后,我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把批复上的日子在心里数了又数。
八日,说长不长,够我把双面异色的手再磨一遍;说短不短,短到胡玉娘那边但凡再使一个手段,我都未必接得住。
我把绷架挪到光最亮的地方,坐下来接着练那幅秋塘小景,针走得比平日慢,心却意外地定。
午后,萧景行送线来了。
十二色蚕丝码在笸箩里,在日头下亮得晃眼,最上头一轴正红,红得沉,红得正。
“这色叫胭脂雪。”
“萧记独一份的染法,配你的鹭鸶,正好。”
我伸手去接那轴线,两个人的指尖在丝轴上碰了一下。
他先收了手,转身去看绷架上的练习幅,耳朵尖有点红。
我把线一轴一轴码进笸箩,嘴上还不忘跟他算账。
“这批线记在哪本账上,你可写清了,别到时候又说我欠你的。”
“记在崔东家名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那就好,我这人欠什么都不怕,就怕欠得糊涂。”
他站在绷架前看了半晌,目光在那幅练了一半的秋塘小景上停了很久。
那幅图正面是塘边芦苇,背面是水里的倒影,是我这些日子练手用的,还谈不上成活,可针脚的章法已经立住了。
他看绣活的时候,整个人是安静的,手指虚虚地悬在绣面上方,离针脚一寸远,始终没有碰下去。
做料子生意的人,手碰货是本能,他偏偏在绣活跟前收着手,像是怕自己的手粗,惊着了什么。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往上浮了浮,被我按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忽然说了一句。
“手稳了。”
“比封坊那日,稳多了。”
他走后,阿绣举着一轴线从外头跑进来,气都喘不匀。
“云姐,不好了!”
“胡东家那边放出话来,她也要下场应考,还说考题必是贡品那幅流云逐月,她都已经……”
第5章 雨夜烘线
雨连着下了两日,院里漏得像筛子。
我半夜被滴答声惊醒,披衣冲进棚下抢线。
备考的丝全摊在竹匾里晾着,劈丝线最怕潮,潮了就发涩、断头,这一匾眼看要废。
阿绣举着伞,金婆婆拄着拐在廊下指挥,我们把线一轴一轴挪进灶房,借着灶膛的余火烘。
烟熏火燎里,金婆婆慢悠悠地说起旧事。
“老婆子年轻时在苏州学绣,梅雨季里烘线,就是绣娘的命。”
“线烘得回来,人也一样,急什么。”
我蹲在灶边翻线,手指被热气烫得发红,心里却慢慢定了下来。
阿绣被烟熏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还嘴硬。
“云姐,这线要是烘坏了,我把我的压岁钱赔你。”
“你那点压岁钱,够买半轴的吗?”
“不够我赊着,等我学成了双面绣,挣了钱慢慢还。”
金婆婆坐在灶门边的小杌子上,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线这东西,潮了烘得回来,霉了可就真废了。”
“跟人心一样,受点潮不怕,怕的是捂着,捂久了就发霉。”
我翻线的手顿了顿,没接话,只把一轴受潮最重的线又往火边挪了挪。
烘到后半夜,阿绣靠在灶台边睡着了,脸上还沾着一道灰,我把她的头轻轻扶正,让她靠得稳当些。
一轴一轴烘过去,大半都救了回来,只废了三轴,扔在一边,不能再用。
天放晴那日,萧景行冒着满路泥泞,送来一车干线。
他进门先看竹匾,点了点头。
“这批先用,账记着,不急。”
我刚想道谢,他跟着就把话挑明了。
“萧记可以供你到绣考。”
“可往后三年,流云坊的线得全走萧记,契,今日就签。”
我捏着那轴干爽的胭脂雪,半天没说出话。
他偏在这时候跟我谈三年,我气的是这个。
“萧少东家,你这算盘,打得可真会挑时候。”
“我人还站在罪名底下,你先把我三年的线定下了?”
他也不恼,声音平平的。
“线是线,契是契。”
“我若今日不提,等你夺了魁,满城的布行都来送线,我萧记排第几个?”
“你……”
我一时竟接不上话,气鼓鼓地把线抱进屋里。
他没再说什么,把线一箱箱卸下,又把带来的那盏萧记灯笼,挂在小院门口,点亮了,走了。
灯笼在暮色里亮着,暖黄的一团。
金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廊下,望着那盏灯笼,又望了望我。
“云丫头,你气他什么?”
“我气他趁人之危,拿三年契来压我。”
“哦?”
她拐杖在青砖上点了两下,话说得慢,却一句是一句。
“人家冒着雨把线送上门,先救你的急,再谈他的契,这叫趁人之危?”
“你气的不是契。”
“你气的是他张口闭口都是生意,把你也当成一笔生意,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对不对?”
我抱着线站在院里,被她说得脸上发热,半天憋出一句。
“婆婆,你到底是向着谁?”
“我向着针。”
“针向着谁,手就向着谁,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站在院里看了半晌,回屋把第一幅练手的双面小幅绷起来,就着那点光,一针一针,把鹭鸶的眼睛点上。
阿绣揉着眼睛醒过来,凑到绷架前看了一眼,困意一下子没了。
“云姐,这背面……这背面跟正面是一幅,又不是一幅!”
“这就是双面异色,正面是塘,背面是塘里的月亮。”
“那考场上,你就绣这个?”
“考场上绣什么,还不知道,可手底下有了这个,我心里就不慌了。”
金婆婆在旁边听了半晌,拐杖轻轻点了点地。
“匀了。”
“这回,手不抖了。”
我把练成的小幅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是鹭鸶立在秋塘边,背面影子淡淡的,比正面还精神。
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幅从头到尾没出岔子的双面活,针脚匀,心也匀,我捏着它站在灯下,心里头一回有了底。
只是这图样是我绣熟了的。
考题那一幅,我连见,都没见过。
第6章 内鬼露馅
天晴了,流言却比雨还密。
茶棚里说书的把我和萧景行编成了段子,惊堂木一拍,满棚的人都笑。
我去巷口买盐,正听见两个婆子凑在一处说话。
“流云坊那个云娘子,跟萧记的少东家,怕是早就……”
“要不人家凭什么替她垫保金、送线材?天底下哪有白来的好心。”
我捏着盐包站在她们身后,没出声,也没走开。
其中一个回头看见我,脸一下子涨红,话卡在半截。
我冲她笑了笑,把盐钱放在摊子上。
“婶子,盐给我称足了。”
“话可以随便说,秤可不能短。”
她讪讪地给我称盐,手都有点抖,我拎着盐慢慢走回去,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清白这东西,靠嘴是说不清的,我越辩,越像心虚,索性一个字都不辩。
晌午,王二姐红着眼来辞工,站在院门口,绞着手,半天才开口。
“云娘子,我……我不是没良心。”
“我娘病着,躺在床上等钱抓药,玉罗坊出双倍工钱挖我,我等不起你这一场没影的考啊。”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伸手胡乱抹了一把。
“我男人前年伤了腰,家里就指着我这份工钱,我娘的药,一日都断不得。”
“玉罗坊的人说了,只要我过去,先支一个月的钱,我……我实在是没法子。”
我喉咙发紧,到底没说挽留的重话。
人家的难处是真的,我若拿情分绑住她,让她娘断了药,我赢了绣考,又算什么本事。
“二姐,你先坐,我给你结工钱。”
“去玉罗坊上工,别的我不管你,只嘱咐你一句,那边叫你做什么不合规矩的活,你别沾手。”
她愣了愣,连连点头。
“我记下了,我就绣花,旁的一概不管。”
我把她这两个月的工钱当场结清,又多塞了一个月的,钱是从萧景行留下的备考周转银里支的,我记在心里。
她攥着钱,站在门口,忽然哭出了声。
“云娘子,你要是输了,我这辈子都不敢从东市过。”
我把钱往她手里又按了按。
“那你就等着,看我赢。”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院里一下子空了一块。
下午,柳叶儿提着一罐鸡汤来,说是给我补身子,眼睛却往绷架上瞟。
“云姐,你这考幅,练到第几成了?”
“胡东家那边都练完一整幅了,你这儿还没个影儿,我替你急得慌。”
她把鸡汤往我手里塞,眼睛却在我那幅练了一半的小幅上转了两圈。
“云姐,你这幅练得不对吧?”
“双面异色讲究的是背面也成图,你这背面我看着……”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只作不在意,随口把她的话堵回去。
“我这背面成不成图,等考场上翻过来,不就都知道了?”
“倒是你,柳叶儿,你进坊才几个月,眼睛倒毒,连双面异色的门道都看得出来。”
她笑容僵了一瞬,忙低下头去搅那罐鸡汤。
“哪有,我瞎说的,跟着诸位姐姐听了几句,就学舌罢了。”
我心里一动,决定将计就计,喂她一句假话探探底。
可我这张嘴,才说了句“我夜里都在赶工”,就卡了壳,脸先红了起来。
阿绣在旁边笑嘻嘻地接过去,谎撒得溜圆。
“柳姐姐不知道,我姐姐夜里点三炷香拜祖师,针法都通了神了!”
“你回去就等着看吧,保管吓你一跳。”
柳叶儿半信半疑地走了,出门时袖口蹭过门框,落下一星金亮。
我弯腰捡起来,捻在指尖,心里就是一沉。
捻金的线头。
和阿绣荷包里那根,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没动,心里那杆秤,第一次稳稳地压向了一个人。
夜里,我起来看绷架,架子好好的,就是院墙根多了一行浅脚印。
脚印是往绣房那边去的。
我蹲下去借着月光看,脚印不大,鞋底的纹路浅,走到绣房窗下就断了,像是那人在窗下站过一阵。
我没声张,绕回绷架边,伸手把绷绳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靠墙那根,指尖被毛糙扎了一下。
绳面起了毛,是被什么东西来回磨过的,今日还好好的。
我站在黑地里,后背一层一层地发凉,心里却慢慢有了数:他们等不及了,连考场之外的手,都伸进我的院子了。
第7章 伞下赴约
去绣行领绣考凭票那日,行首孟九龄在行馆里见了我。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没问案子,先把一方素帕推过来。
“绣三针,我看看。”
我净了手,落了三针,第三针用胭脂雪点了帕角一朵小梅。
她眯着眼,先看正面,又看背面,看了半晌。
“手是稳的。”
“就是心别乱,乱了,针先知道。”
她把凭票亲手递给我,话说得不轻不重。
“行里看的,从来不是谁会哭。”
行馆里还有几个等着办事的绣娘,听见这话,都悄悄抬眼看我。
我把凭票双手接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行首放心,我哭不哭的,不耽误落针。”
“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满屋子人听。
“这行里,手艺是辈辈传下来的,名声是一日一日攒的。”
“谁想毁人家的名声,先得问问自己手上那杆秤,称不称得起。”
我心里一热,知道这话的分量,出了行馆的门,脚步都轻了些。
老太太把帕子举到光底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足有半盏茶。
“行里这些年,敢说自己会双面的不少,真翻得过面的,没几个。”
“你这三针,针脚是一路的,心也是稳的,难得。”
她这才问起那一角红梅。
“你这红好,艳而不浮,是哪家的线?”
我老老实实地答她。
“是萧记的线,叫胭脂雪,他家独一份的染法。”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摆手让我去了。
出来时天忽然落雨,行馆门口的青石板一下子湿透了。
萧景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伞已经撑开了,站在台阶底下等我。
“萧少东家,你怎么在这儿?”
“来行馆送料,顺路。”
我同他一道往回走,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他那把伞大半罩在我这边,自己的左肩淋得透湿,灰青衫子深了一片。
我伸手替他拂了拂肩上的水,拂到一半,忽然觉得这动作过了界。
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把伞又往我这边斜了斜。
“路滑,看着脚下。”
“知道了,你自己那半边都快成河了。”
他没接话,脚步却放慢了些,陪着我一步一步走。
走了一段,我忍不住问他。
“你今日,当真是来行馆送料的?”
伞下的脚步顿了极小的一下,又接着走。
“萧记的货,往行馆送过三回。”
“哦,那今日是第四回?”
“今日没有货。”
他说得坦坦荡荡,倒把我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耳根一阵发热,低头只看脚下的水洼。
“那你淋这一场雨,图什么?”
“图个心安。”
“你的考,我帮不上手,能送的只有线和伞,伞总得送到。”
我攥着凭票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雨打在伞面上,一声一声,倒不觉得吵了。
回到院门口,他把一包防潮的干爽丝线递给我。
“灶上烘线到底伤线,这批搁着,考前再拆。”
“多少钱,记在账上,回头一并跟你算。”
他把伞收了,站在雨里,难得地没有跟我算账,只摇了摇头。
“这一包,不记账。”
“你要是过意不去,考完请我吃碗面,汤面就行,你院里灶上那种。”
我抱着线站在门口,看他转身走进雨里,伞影越来越小,心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到底没喊出口。
一碗汤面,我记下了。
夜里,阿绣从局里送名册回来,气喘吁吁地扑进门。
“云姐,我听见局里的人说了!”
“胡东家这两日天天往档房跑,她想让大使把考题就定成贡品那幅流云逐月!”
“她这是要占你熟图的便宜!”
我把湿了的裙角拧了拧水,心里反倒定下来。
“她想占的便宜,没那么好占。”
“明日行会议事,她当众提这事的时候,我正好当众回她。”
阿绣眨巴着眼睛看我,似懂非懂,到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端起灶上的姜汤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吐舌头。
第8章 自断熟路
绣行议事那日,行馆里坐了二十三家绣坊的人,到了一多半。
胡玉娘先发的话,句句都是为我“着想”。
“诸位,考题若用生图样,对云娘子不公平。”
“她一个候审的人,本就吃了亏,不如就用贡品那幅流云逐月,她绣熟了的,赢面也大些。”
“咱们做同行的,总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满屋子人都看我,连茶盏盖碰碟子的声音都停了。
这话听着是替我求情,骨头里却是把刀:考题若真用了流云逐月,满城人都会说,我赢是赢在绣熟了的图上,输了更是活该,我的清白横竖立不住。
而她敢提这幅图,那幅图怕是早练熟了,正等着在考场上把我压下去,这一层,她算得比谁都精。
坐在下首的几个东家交换了眼色,有人端起茶盏又放下,有人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副不掺和的样子。
孟九龄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只慢慢拨着茶沫,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我把心一横,站起来,话说得又快又亮。
“多谢胡东家替我着想。”
“可我要的不是赢面,是清白。”
“考题就请行首与大使,当场拆封局里存着的那幅备样,谁也没见过,谁也别想提前练。”
“这样考出来,输的人没话说,赢的人,腰杆才直。”
屋里静了一瞬。
胡玉娘的笑挂在脸上,慢慢凉了下去。
她练熟的那幅流云逐月,如今一句话,全成了废工。
“云娘子,你这又是何苦。”
“熟图样摆在那儿你不用,非要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一幅生图?”
“我赌的不是图。”
“我赌的是满城人都看明白——我的手,不挑图。”
孟九龄看了我半晌,拐杖在地上一顿。
“准了。”
“拆备样,绣考当日,当众拆封。”
下首一位老东家忍不住插了一句。
“云娘子,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开匣,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冲他拱了拱手,话说得明明白白。
“我想清楚了,我要走的路,本来也不是靠谁让出来的。”
方大使的人当场去档房取了封着的备样匣子,火漆完好,孟九龄亲手验过,又封了回去。
匣子在众人手里传看了一圈,火漆上的局印清清楚楚,谁也做不得假。
我望着那只匣子,心里清楚得很:从这一刻起,她下在熟图上的工夫废了,我十几年的稳妥也废了,我们两个人,被同一幅没见过的图,推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正是我要的。
胡玉娘坐在对面,脸上的笑重新堆了起来,只是那笑比方才薄,薄得像一层糊窗户的纸,风一吹就要破。
散场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东家低声议论,说流云坊这位东家,年纪不大,胆子是真大。
也有人说她傻,放着熟图不用,偏要自寻死路。
我听着,没回头,傻也好,胆大也好,等考场翻面的那一日,他们自然会换一句话说。
散场时,萧景行在台阶底下等我,见我出来,先开了口。
“你把自己最稳的一条路,亲手断了。”
“熟图样你练了多少年,生图样你连见都没见过,这个账,你算过没有?”
我站在台阶上,把话说得坦坦白白。
“算过。”
“可我要的路,从来不是最稳那一条,我要的是考完了,谁也不能再说一句闲话。”
他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来。
我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响,算盘精的架子全没了。
“哈哈,崔绣云,你这人做生意,是要吃亏的。”
“可我偏想跟你做这笔生意。”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心里那点被金婆婆点破过的东西,又冒了头,被我按了回去。
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考场上那一翻,才是我全部的指望。
胡玉娘散场时从我身边过,脚步顿了顿,低低地丢下一句。
“云娘子,图样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可别在考前,病了。”
我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意,她这句话说得太稳了,稳得像是手里已经攥好了什么。
回坊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把她今日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考前这些日子,才是真正的考场。
第9章 拒银明志
考前最后一日,我把十二色线按冷暖码好,坐在院里发了半日的呆。
不是慌,是把这些日子的事,在心里一针一针过了一遍。
从封条贴上门那一日数起,哭过的、气过的、被人堵在巷口看笑话的,一样一样都过完了,最后停在娘的脸上。
娘走的时候我才十八岁,她拉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在嘱咐我,线要劈得匀,心要放得正,流云坊的门,替她守好。
我守了这些年,守到今日,门上贴着封条,罪名扣在头上,就剩明日一场考,替我把这扇门重新挣回来。
阿绣晌午送饭来,看我坐着不动,把碗往我手边推了推,没敢出声,自己蹲在门槛上扒饭。
日头从院墙这边挪到那边,影子拉得老长,我坐着没动,针也没碰,心里却比哪一日都清楚。
入夜,我去金婆婆屋里,头一回开口讨那枚顶针。
“婆婆,明日之后,我怕没机会再讨了。”
“娘的那枚顶针,你先给我吧,戴着它,我手稳。”
金婆婆从针线笸箩底翻出那个小布包,攥在手里,到底没打开。
“还没到时候。”
“你娘的东西,得等你配得上那一日,自己来拿。”
“云丫头,顶针戴在手上之前,先得戴在心里。”
我鼻子一酸,到底没哭,点了点头,退出去。
里屋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金婆婆在门里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明日落针之前,把心放空。”
“手是跟着心走的,心里装着输赢,针就先输了。”
我站在门外应了一声,回到院里,把针囊打开,一枚一枚地验针,针尖在灯下排成一排,亮得安安静静。
阿绣端了热水进来给我烫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明日的衣裳。
“云姐,明日你穿那件青的,衬气色,站在敞棚里,一眼就能认出是你。”
“穿什么不打紧,手别抖就行。”
“你的手才不会抖,你的手是咱们全坊最稳的,我拿我下个月的工钱打赌。”
我笑着把热水盆推给她,让她也烫烫手,她那双手这些日子劈线劈得指尖全是细口子,看得我心里发酸。
回到院里,胡三已经等在门口了,怀里抱着个匣子,见了我先堆起笑。
“云娘子,我们东家让我给您送样东西。”
匣子打开,红纸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银票,二百两。
“东家说了,明日云娘子只消称一声病,这二百两是给您养手的。”
“坊里的绣娘们,即刻进玉罗坊上工,工钱照旧,一个不落。”
“您要是不肯,明日输了,是欺瞒贡品的罪,牢里头,可没有绣架。”
我抱着匣子掂了掂,没打开第二回,话却问得明白。
“我若真病了,绣娘们进了玉罗坊,你家东家说话算数?工钱照旧,一个不落?”
胡三拍着胸脯,话说得满。
“那是自然,我们东家最是心善,绣娘们过去,只有享福的。”
“哦?”
“那王二姐过去这些日子,工钱可支了?她娘的药钱,又是谁出的?”
他的笑一下子卡住了,手在匣子上摸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都是小事,云娘子何必问得这么细。”
我心里有数了,把匣子往他怀里推回去半寸,又收住。
“你回去告诉你家东家,她的心意我领了。”
“银子我今夜抱着睡一觉,明日一早,我给你准话。”
他千恩万谢地退到门外守着,还当我动了心。
我抱着那匣子,站在院里站了半夜。
院门口的灯笼晃着,巷子那头有人站着,没过来,也没走。
我知道是谁。
天蒙蒙亮时,我把匣子推还给守在门外的胡三。
“替我谢胡东家。”
“这银子烫手,我的手,还得绣花呢。”
胡三抱着匣子,脸上的笑挂不住,灰溜溜地走了。
我回屋把考服叠好,把针囊里的针一根根验过,最后摸了摸空着的手指。
顶针不在,娘也不在。
可我坐下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把针囊系紧,吹了灯。
明日,行馆见。
第10章 腰带续绷
绣考这日,行馆天井里支起敞棚,四张绷架一字排开,半城的人围在栏杆外头。
孟九龄亲手拆了备样匣子的火漆,把图样展开,举给四方看。
“秋塘鹭鸶。”
一幅谁也没见过的图,塘边芦苇,一只鹭鸶立在浅水里,脖颈微回。
局里的人把绣地和丝线一份份分下来,同样的料,同样的数,四个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行首主评,方大使监考,成衣行的罗大成做外评,三个人在棚下坐定。
方正棠头一回在我面前露面,五十来岁,面色沉肃,开口先讲规矩。
“今日绣考,同图样,同料子,一日为限。”
“成活当场验看,正面背面一并验,谁的名次高,今年贡品就归谁,局里绝无二话。”
罗大成捋着胡子,在一旁点了点头。
“老夫做了半辈子成衣,看的就是针脚,诸位的手,骗不过老夫这双眼。”
栏杆外有人小声嘀咕。
“四个人里头,三个是陪衬,就看流云和玉罗这两家斗。”
“玉罗那位手快,流云这位……悬。”
胡玉娘落座时冲我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听见。
“云娘子气色好,不像有病。”
我把针囊在手边摊开,头也没抬。
“胡东家费心,我这人命硬,病都绕着走。”
开考的梆子一响,四个人同时落针。
胡玉娘的手是真快,她单面绣的鹭鸶羽毛一层压一层,正面鲜亮得打眼。
我劈丝分线起得慢,半个时辰才见雏形,栏杆外有人开始摇头。
“流云坊这位,怕是不成。”
“到底是候审的人,手都生了。”
我没抬头,只把针走得更密了些。
就在我俯身换线的当口,绷架咯吱一响,绷绳从中间断开,绣地哗地松了下来。
我一把按住绣地,低头看那断口。
断口齐整,是刀割的。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想起院里那行浅脚印,想起那根起毛的绷绳。
方大使走过来,看了看断绳,又看了看我。
“崔东家,绷具坏了。”
“按规矩,你可以弃考,来年再议。”
栏杆外一下子静了,胡玉娘的针停了一停,又慢慢走了起来。
我忽然想起开考之前验料的时候,何巧珍捏着线,凑过来小声跟我说过话。
“云娘子,你那事儿,我不信。”
“绣得出双面的人,做不出调包的活,我娘说的。”
那时候我心里一暖,什么感激的话都没说,只想着把活绣好,替她这句话争一口气。
我把腰带抽下来,一头系在绷框上,一头绕过腰身,用自己的身子当绷架的桩。
回弹的绳勒在手上,手指一下子被勒出一道血痕。
“大使,我这儿没有弃考。”
“只有绣完。”
孟九龄在棚下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绷具是局里备的,坏在考场上,这笔账,先记着。”
“崔绣云,你用腰带续绷,接着绣,时辰照旧,不补不延,你可认?”
“认。”
胡玉娘隔着一张绷架,慢悠悠地搭了一句。
“云娘子可得仔细些,腰带要是再断了,今日可就真绣不成了。”
我把腰带又紧了紧,没抬头。
“劳胡东家操心,我的腰带,结实。”
栏杆外,阿绣扒着栏杆喊,嗓子都喊哑了。
“云姐!手!你的手流血了!”
我冲她的方向摇了摇头,把针重新捏稳。
方大使盯着我看了片刻,点了点头,退回棚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栏杆外,萧景行往前挤了两步,又生生停住了。
他知道,他这时候上场,就是害我。
栏杆外有老绣娘看不下去了,冲棚里喊。
“大使,给她换一张绷架吧,这不公平!”
方正棠在棚下把脸一沉,话说得硬邦邦。
“考场规矩,绷具自理,坏了是命,弃了是输,谁喊也没用。”
我听见这话,心里反倒一松,规矩硬,对谁都硬,这正是我敢站在这里的底气。
我余光看见他攥紧的手,心里一热,针下反倒更稳了。
我落后了小半个时辰,手指上的血珠蹭在腰带上,一下一下,把落下的针数往回抢。
午后过半,胡玉娘的鹭鸶已经能看了,羽毛鲜亮,红蓼艳得跳。
她抬眼瞧了瞧我的绷架,嘴角动了动,忽然扬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满场人听的。
“有些人啊,手上带着伤,还当自己是铁打的。”
“等收针的时候交不出活,可别又哭着说绷具不好。”
我把腰带又收紧了一分,头也没抬,话却接得稳。
“胡东家顾好自己的背面吧。”
“我的活,收针的时候,自然见分晓。”
她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针下却明显快了,羽毛压得一层比一层密。
栏杆外,阿绣扯着嗓子给我打气。
“云姐,不理她,你绣你的,咱们的针不跟人斗嘴!”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的鹭鸶追上了大半,何巧珍在那头低声数着自己的针数,沈素心的额头上全是汗。
栏杆外,阿绣举着水囊冲我晃。
“云姐,喝口水!”
我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我连抬手的工夫都舍不得浪费。
棚下,罗大成捋着胡子,跟方正棠低声说话,声音飘过来一句半句。
“这位崔东家,落后这么多,还能一针不乱,是个狠角色。”
“狠不狠的,看她翻面那一刻吧,双面绣,成败都在翻面。”
我听在耳朵里,针下又快了两分,心里那幅月下秋塘,已经一点一点亮起来了。
她还不知道,绣品这东西,是要翻过来看的。
第11章 翻面夺魁
收针的梆子敲响,四幅考作被一一捧到长案上。
何巧珍的双面成了,配色错了一处,孟九龄看过,摇了摇头。
“双面是成了,这塘水的青压过了鹭鸶,喧宾夺主,可惜。”
罗大成在一旁捻着针脚,补了一句。
“手是好手,输在眼上。”
沈素心的没绣完,背面还留着半幅空白,她自己先叹了口气。
“行首,我认输,我这手慢,图又生,实在赶不出来。”
孟九龄倒没苛责她,只摆了摆手。
“肯认的,不算丢人,坐下吧。”
胡玉娘的鹭鸶捧上来时,栏杆外先叫了声好。
“好!”
“这羽毛,根根分明,跟活的一样!”
正面那只鹭鸶,羽毛根根分明,红蓼艳得跳,确实是十几年的功力。
孟九龄嗯了一声,手往案边一抬。
“翻过来。”
捧绣的伙计愣了一下,把绣地一翻,满场先静后哗。
背面是一片糊住的乱针,线头东一团西一团,像个鸟窝扣在布上。
罗大成凑近了看,眉头拧成一团,扭头对孟九龄说了一句。
“行首,这哪是双面,这是拿背面糊弄鬼呢。”
方正棠的脸也沉了,册子在手里捏出了褶。
胡玉娘站在案边,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那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一下一下地抖。
“这……这背面怎么是这样的?”
“双面绣考,背面成这样,还算什么双面?”
轮到我的,孟九龄亲手翻的。
正面是秋塘鹭鸶,翻过去,背面月升芦苇,塘水泛青,同一只鹭鸶立在月光里回头。
满场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孟九龄看了半晌,忽然问我。
“这红蓼的红,怎么配得这样稳?”
我站在长案前,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是萧记胭脂雪的配法教我的,先白后红,留一线白。”
“线是局里供的,可配色的路数,是他家的,我认。”
老太太点点头,拐杖在地上一顿,声音传遍了天井。
“魁首,崔绣云。”
方大使站起身,当场宣布。
“今年贡品,归流云绣坊。”
栏杆外轰地一声,喊好的人挤得栏杆直晃,阿绣在人群里跳起来,辫子都甩散了。
罗大成站起身,冲我拱了拱手,嗓门洪亮。
“老夫做了半辈子成衣,今日这双面,老夫服气!”
何巧珍挤到我跟前,眼睛亮晶晶的,话说得又急又快。
“云娘子,我就说吧!”
“我娘说得对,绣得出双面的人,做不出调包的活!”
我握了握她的手,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点头。
胡玉娘猛地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上,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不公平!”
“我那幅正面,满场都看见了,羽毛根根分明,凭什么就因为背面糊了些,魁首就不是我的?”
孟九龄的眼皮抬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胡玉娘,考的是双面绣。”
“批复上写得明明白白,正背验看,你落针之前,就知道规矩。”
“你那背面不是糊了些,是压根没绣,这也叫双面?”
她被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着我,声音都劈了。
“她提前知题,她作弊!”
“那架送去局里的屏风,背面糊成一团乱针,你们谁见过?凭什么就说是我换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满场的人都看着她。
那架赝品自打封进局里,背面糊成什么样,从没给外人看过,她怎么会知道。
方大使慢慢站起身,脸沉了下来。
“胡东家,这话,你得跟我回局里,说清楚。”
胡玉娘被带走时回头看我,那一眼里头,头一回没有笑。
孟九龄起身时,特意绕到我的绷架前,低头看了看我用腰带续上的绷,又看了看我手上的血痕。
“丫头,这场考,你赢的不是针脚。”
“是这口气。”
我把针在腰带上蹭了蹭,抬头冲她笑,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行首,我这口气,从封坊那日起,就没打算咽下去。”
散场的人流里,萧景行一句话没说,蹲下身,替我把那根断了的绷绳收好,挽成一圈,递到我手里。
第12章 真屏现世
天刚蒙蒙亮,织造局的人就封了玉罗坊。
我站在人群外头,听差役一缸一缸地验玉罗的染坊。
掀到第三只缸,缸口的染布底下,捧出一架裹着布的屏风。
裹布的结,是单环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又生生忍住。
杜长贵当众解开裹布,真屏风完好地露出来,正面金线流云,背面青影月下,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是真品!”
“流云坊的真屏风,在这儿呢!”
围在玉罗坊门口的街坊一下子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声浪盖过了差役的吆喝。
“藏在染缸里!我说她怎么敢那么横!”
“人家好端端的贡品,她给人换了,这心也太黑了。”
领头的差役把屏风高高举起来,冲人群喊了一声。
“都让让,局里的公物,碰坏了谁也赔不起!”
听押人的差役说,胡玉娘本想着等风头过了,把它改头换面,卖给外地客商。
局里又从胡三房里搜出仿样的底稿,从柳叶儿的针线笸箩里,翻出那把蜡模配的钥匙。
柳叶儿跪在我跟前,哭得直抖,话都说不成句。
“云姐,我对不起你。”
“我弟弟等着钱抓药,胡东家给了我二十两,我一文没敢花,都在笸箩底下压着。”
“裹布边的线,是我用玉罗的捻金线封的,我认,我都认。”
我没扶她,也没骂她,看着她抖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往外倒。
“送屏风前一日,是我值的夜,我拿蜡模配的钥匙开了匣,把真屏风换出去,从后门递给胡三的。”
“胡三抱着匣子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后头,腿软得站不住,我就知道这事完了。”
“我夜里去你院里磨绷绳,也是胡三逼的,他说我不去,就把我弟弟的药停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恨,忽然就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堵。
她才十七岁,进坊的时候连线都劈不利索,是我手把手教她认的针。
“药钱的事,回头再说。”
“你欠坊里的,得当着大家的面还,这个躲不过去。”
她连连点头,额头在地上磕出声来,被旁边的差役拉了起来。
胡三见势不好,当场反咬,扯着嗓子喊。
“都是胡东家指使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考场那根绷绳是她叫我割的,先前夜里翻小院绣架、把绳磨毛的,也是我,她给的钱!”
萧景行就站在局门口,胡三扭头瞧他,像是盼他开口讨那四十六两的账,替自己添点分量。
他却只说了一句。
“我的账,我自己讨,不劳局里。”
说完,他转身把我那架真屏风的匣子接过去,亲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午后,杜长贵带着人来流云坊,当着满街的人,把封条揭了。
浆糊粘得牢,揭下来的时候,纸在门板上撕出一声轻响。
“崔东家,案子结了。”
“你的罪名,局里的文书今日就销,坊,今日就启封。”
满街的人都鼓起掌来,先前在茶棚里编段子的那位,也挤在人群里,喊得比谁都响。
巷口卖盐的婆子拉着我的袖子,眼圈都红了。
“云娘子,我先前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往后你坊里的盐,我给你送上门,一文不多收。”
我笑着冲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两条封纸飘到地上,巷子里的日头亮得晃眼。
阿绣第一个冲进坊里,抱着绣架,哭出了声。
“回来了!咱们的坊回来了!”
春杏她们几个也陆陆续续进了门,你摸摸绷架,我摸摸线柜,像是怕一松手,这些东西又没了。
我把坊里的门窗一扇一扇推开,积了这些日子的闷气,随着日头一点一点散出去。
库房的锁还是原样,线柜里的线一轴没少,就是落了层薄灰,擦一擦,就又是原先那个家了。
杜长贵临走时,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
“崔东家,行会的公议定在明日。”
“胡东家的处置,全城绣坊都看着呢。”
第13章 行规处置
公议这日,行馆里坐满了二十三家绣坊的人,茶都顾不上喝。
开议之前,胡玉娘先抢着喊了冤,声音尖得变了调。
“行首,诸位东家,你们听我说!”
“换屏风是胡三和柳叶儿两个人做的,我一个东家,怎么会知道底下人干这种事?”
“你们不能凭她崔绣云赢了一场考,就把屎盆子全扣在我头上!”
孟九龄坐在上首,拐杖横在膝上,眼皮都没抬,等她喊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胡三是你侄子,柳叶儿拿的是你的二十两。”
“考场之上,赝品的背面是什么样子,是你自己说漏的,满行馆的人都听见了。”
“你要喊冤,去跟织造局的文书喊,行会今日议的,是行规。”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喊出声,扶着椅子慢慢坐了回去。
孟九龄这才一条一条地宣。
“胡玉娘调包嫁祸,买人认输,行里的规矩,容不下这样的人。”
“即日起,逐出绣行,她的名字,从行册上划了。”
“织造局的备案随后就到,贡供资格一并革除,此生不得再沾贡品。”
胡玉娘站在堂下,头发散了一绺,平日里的体面撑不住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赔付的五十四两当场过了手,三十两是局里的重验重封费,二十四两是我们坊停业那些日子的损失。
绣娘们的工钱从这里头补发,一个一个点名领,春杏、赵小娥、孙四娘、钱来娣都领到了,笑出了声。
春杏捏着钱,冲堂上的孟九龄福了福身,嗓门亮堂。
“行首,我们停工这些日子,家里锅都快揭不开了,今日这钱领回去,我娘能吃上药了。”
赵小娥在一旁抹了抹眼睛,话都说不利索。
“可不是,我还当这份工钱,再也要不回来了。”
我站在堂边看着她们一个一个把钱揣进怀里,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王二姐的名字也在册子上,她人没来,钱我替她收着,托人捎话给她:坊里不欠她的,她也不欠坊里的。
柳叶儿的处置也宣了:二十两退还,逐出流云坊,当众赔罪。
她跪向绣娘们,头磕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散场时,我把她叫到行馆后门的台阶边,从袖里摸出一小串钱,塞进她手里。
“坊里的账,你今日当众还清了,这钱与罪不相干,是我自己的,你拿去给你弟弟抓药。”
她攥着钱,半天没敢抬头,只把那串钱往袖子里藏了又藏。
最后是胡玉娘赔罪。
她站在堂中央,到底对着我们坊的绣娘们弯下了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对不住你们。”
她没看我,我也不需要她看我。
散场后回到坊里,金婆婆把我叫到里屋,从笸箩底取出那个小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铜顶针躺在里头,磨得发亮。
她抓过我的手,亲手给我戴上,戴得端端正正。
顶针的凉意贴上指根,我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你娘戴着它,绣出了流云逐月。”
“她临去那年,还跟我说,云丫头的手比她的还稳,就是性子急,怕她吃亏。”
“我替你收了这些年,就等着你自己挣回来戴的这一日。”
“往后,该你了。”
我捏着顶针转了转,它在指上不大不小,正正好,像是一直在等我。
我捏着针,半天没说出话,眼泪掉在顶针上,亮晶晶的。
里屋里静了一阵,只听得见金婆婆一下一下拨弄笸箩的声音,她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这会儿倒比我还稳。
回坊的路上,阿绣挽着我的胳膊,一路都没撒手,嘴里念叨的全是领了钱的绣娘们。
“云姐,春杏姐领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说她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见着欠工钱的东家当众赔罪的。”
“这不算什么。”
“往后坊里的规矩立住了,谁也不许欠谁的,工钱按月结清,一日都不拖。”
她重重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我知道,她是要拿这话当坊里的规矩往下传的。
傍晚,真屏风由我亲手重封进樟木长匣,双环结是我打的,劈丝封边。
杜长贵验看过,画了押,贡品归名,起运的日子也定了,就在几日后。
我戴着顶针回到绷架前,落了新活的第一针。
线过去的声音,匀匀的。
第14章 签契交心
坊里重新热闹起来了。
春杏的笑声在院子里响,灶上有了烟火气,绣娘们一个一个归了位。
阿绣抱着一捆新线从库房出来,跑得辫子直甩,一进门就嚷嚷。
“云姐,新活的料都点清了,春衫的绣件,我排了个先后,你们可别抢我的鹭鸶!”
春杏坐在绷架前头也不抬,笑着回她。
“谁抢你的,你那鹭鸶绣得,眼睛一大一小,交出去砸的是咱们坊的招牌。”
“我那是没绣完!”
“等绣完了,保管比云姐的还精神。”
满院子都笑起来,金婆婆在廊下晒着太阳,眯着眼听,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点着,像是给她们打拍子。
这样的动静,我好些日子没听见了,站在门口听了半晌,才舍得进去。
王二姐是这日一早回来的,站在门口绞着手,半天才开口。
“云娘子,我那份工钱,你还给我留着。”
“我臊得慌,我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走。”
我把工钱推给她,只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针别荒了。”
她点点头,坐回她原来的绷架前,手在绷布上摸了又摸,像是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还是咱们坊里的绷架顺手。”
“玉罗坊的架子新,可那屋里的人,说话都隔着一层,我坐不住。”
午间吃饭时,她给大家分了她从家里带的腌菜,一人一筷子,分到最后,自己碗里只剩下汤。
春杏把自己碗里的拨了一半给她,两个人推让了半天,笑作一团。
我坐在上首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这才是坊里该有的样子。
封条揭了,罪名销了,可日子要过回从前,还得靠这一院子人的笑声,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这日午后,我去了萧记。
萧景行正在柜上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见了我,手停下来。
“崔东家今日来,是结那十八两的账?”
“年底才到期,我不急,你倒急。”
我把来意说明白。
“契的事,我想好了,三年契,我签。”
他拨完最后一把算盘,把柜上新到的一批线推到我面前,让我验看。
“先验货,再谈契,这是规矩。”
我捻起几轴线迎着光看,色匀,劲足,劈开一根,丝缕分明,没有半点掺杂。
“你家的线,我用了三年,没出过岔子。”
“没出过岔子,不等于往后不出。”
他把三年契的文书推过来,我从头看到尾,提笔在末尾添了一条。
“萧记的线若有一批掺假,流云坊可当场退契,另择供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问我。
“你就不怕,我不签?”
我把笔搁下,把实话全说了。
“怕。”
“可我更怕欠你的还不清,这契得是咱们俩平等的契,我才敢签长久。”
他静了静,从柜底抽出一册单子,推到我面前。
“胭脂雪的染法,萧记三代不给外人看。”
“你看一眼,记不记得住,随你。”
我看着那册子,手有点抖,到底没翻。
“你这是把萧记的命门,给我看。”
他把单子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慢下来。
“给你看,是因为你这人,不会拿它做坏事。”
“也不会撒谎,说没看过。”
我笑出声,他也笑,两个人隔着柜台,笑得停不下来。
签完契,我改了口。
“景行,屏风起运那日,你陪我送到城门口吧。”
他握笔的手顿了顿,也改了口。
“好,绣云。”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册染法单子,它还摊在那里,他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这个人算账算了一辈子,偏偏在最要紧的东西上头,不跟我算了。
我心里那句转了好几圈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别的。
“景行,你那包不记账的线,我考完请你吃面,还没请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声朗朗的,惊得柜上的伙计都抬了头。
“记着呢。”
“汤面,要你院里灶上那种,旁的我不吃。”
他送我到门口,晚市的人声涌过来,他站在门槛里,又说了一遍。
“起运那日,我陪你送到城门口。”
第15章 匾亮针稳
起运这日,天晴得透亮。
樟木长匣抬上织造局的车,杜长贵亲自押车,临走冲我拱了拱手。
“崔东家这针,我这辈子是忘不了了。”
“回头局里述职,我头一句就提你。”
阿绣追着车跑了两步,冲车上喊。
“杜书吏,路上把匣子看好了,那可是我们坊的命!”
杜长贵在车上回头摆手,笑得眼睛都眯了。
“放心吧小丫头,丢了我,把我这把老骨头赔给你们坊!”
满街的人都笑起来,车辙声辘辘地远了,扬起一小片尘土,又慢慢落下去。
萧景行一早就在巷口等着,陪着我,一路跟着车走到了城门口。
车出了城门,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了半晌。
“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
“萧记新到了一匹布,我去取来,你回坊里等着。”
他说完就转身往城里走,步子不快,灰青衫子的背影在人流里晃了晃。
我一个人往回走,走过半条街,才慢慢回过神来。
车走远了,我回坊里,绣娘们已经把新匾抬了出来。
织造局颁的贡绣匾,黑底金字,沉甸甸的,四个人才抬得动。
阿绣踮着脚,把小院门口那盏萧记的灯笼摘下来,挂到了坊门新匾的底下。
匾挂上门楣的那一刻,满巷子的人都鼓起掌来。
金婆婆拄着拐站在底下,仰着头,笑得满脸是泪。
“挂正了!再往左一点点!”
她喊完了,又喃喃地念叨,像是说给不在了的人听。
“他娘,你看见没有,匾挂上了,坊保住了。”
“云丫头戴着你的顶针呢,她比你强,她把这一大家子,都护住了。”
我站在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拍得很轻,却很稳。
春杏和赵小娥在底下扶着梯子,仰着脖子喊。
“高了高了,往左边去一点!”
“正了正了,云姐,你看正了没有?”
我退到巷子中间,眯着眼看了半晌,匾挂得端端正正,贡绣两个金字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这块匾,封坊那日我想都不敢想,如今它就挂在我家门楣上,满巷子的人都看着。
阿绣把新接的活单子举得老高,声音脆生生的。
“云姐,城里三家成衣铺的春衫绣件,够咱们忙到开春的!”
我接过单子一张一张看,又一张一张分下去,谁绣花鸟,谁绣边角,分得清清楚楚。
“都听好了,活不怕多,怕的是赶。”
“咱们坊的招牌刚擦亮,谁也不许拿糙活往外送,听见没有?”
“听见了!”
绣娘们齐声应了,笑作一团,院里院外全是人声,热闹得像过年。
我站在匾底下分活,一张一张分下去,分到最后一张,抬头看见萧景行抱着一匹新布站在坊门口。
他没进来,就那么等着。
“这匹布是新到的月白,配你的手艺。”
“月白难染,染坏了三匹,才成这一匹,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第一个想到我,你倒不怕我忙完这一阵,又是下一阵?”
他抱着布站在坊门口,日头落在他肩上,灰青衫子干干净净的,再不是雨里淋湿的那半边了。
“下一阵,我再等下一阵。”
“萧记的账,从来都算得长远。”
我把单子往阿绣手里一塞,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你得等我忙完这一阵。”
他看着我,笑意浅浅的,话却说得稳。
“等得起。”
“那匹布,我收下了。”
“回头绣成什么,头一件,先给你看。”
他抱着布的手紧了紧,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话却还是那副做生意的稳当样子。
“那我可得把眼睛擦亮了等着。”
“等得起,我说过了。”
两个人隔着满院子的笑声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可我知道,他也知道。
散了场,我回到绷架前,院里的人声渐渐远了,绷架边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架的新线。
金婆婆在廊下打盹,阿绣在门边核对单子,嘴里念念有词,坊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声一声地接上了。
阿绣核对完单子,跑过来蹲在我旁边,看我落针,看得入了神。
“云姐,新活的第一幅,你绣什么?”
“绣一幅秋塘吧。”
“还是鹭鸶?”
“还是鹭鸶。”
“这一回不赶考,不翻面,就慢慢绣,绣给咱们自己看。”
她咧嘴笑了,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劈起线来,劈得有模有样。
我戴着娘的顶针,穿起新活的第一根线。
针尖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线过去的声音,匀匀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