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病倒的那天夜里,二叔踹开了中堂的门。
泛黄的族规摔在地上,他说只要我能活着走完西域粮道,才算有本事接掌粮帮。
我一言不发接过运粮旗。他不知道,塞外的风能把人吹死,也能把陈粮吹成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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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族规当头,烂账压身
门是被脚踹开的。
厚重的楠木门板撞在墙上,灰尘从门框顶上落下来,落在父亲平日里坐的那把太师椅上。
二叔刘怀仁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族老。他们没有打招呼,径直进了中堂,像是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地方。
我站在灯边,手里还拿着父亲的药碗。
“刘恒,”二叔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在宣判,“你大哥——你爹躺下了,粮帮不能一天没有主事的人。”
我把药碗放到桌上。
“二叔说得是。”
他从袖口掏出一卷东西,啪地展开,扔到桌面上。族规,纸页发黄,墨迹却新描过,像是今天下午才重新誊写的。
“祖制,主家无力主事,由族老会共议,择有能者暂代印信。”
三个族老站在旁边,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没去碰那卷族规。
二叔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他以为我会争,以为我会拍桌子或者哭。他甚至已经把下一句话准备好了——我能感觉到。
我只是说:“二叔想让我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他分压岁钱,永远给我比堂兄少一个铜板,问起来就说我小不懂事。
“西线。”他从桌上抽走族规,重新卷好,“关外粮道。走一趟,活着回来,才算你有本事接印。”
关外粮道。
这条道已经两年没人走了。上一个去的押粮官,骨头现在还在戈壁滩上晒着。
族老里最老的那个,姓宋,须发全白,这时候轻咳一声,算是开了口:“恒哥儿,不是为难你。这是规矩。”
规矩。
我父亲在内室咳嗽,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
我走到墙边,把运粮旗从架子上取下来。那面旗已经很久没动过了,旗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几车粮,走哪条线,什么时候出发。”
二叔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接了,表情僵了一瞬,才重新摆出轻蔑的笑:“八百石陈粮,走北线,三月内到伊州交割。”
八百石陈粮。
北线。
三月。
伊州驻军那边等粮是真,但八百石陈粮走北线,就算路上一粒不少,到了地方也未必能顺利交割——陈粮放了两年,受潮的受潮,霉变的霉变,驻军那边要是验货严,整批直接打回来不是没可能。
这不是派我去运粮。
这是派我去送死,或者送窘。
“行。”我说。
把运粮旗夹在腋下,走出中堂。
身后二叔对族老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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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
他靠在枕上,脸色蜡黄,见我进来,眼皮动了动。
“他们走了?”
“走了。”
“旗拿了?”
“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很重。
“恒儿,那条线,你祖父走过。”他说,“不是走不得,就是……难。”
我在床边坐下,重新把药碗端起来,吹了吹。
“爹,您喝药。”
他喝了两口,闭上眼睛。
“二叔那边的粮仓,你留意过没有。”他忽然问。
我停了一下。
“受潮了,是不是。”
父亲睁开眼,看了我很久。
“你知道。”
我没有回答,把药碗放回桌上,替他把被角压好。
我知道的不只是受潮。
二叔名下西仓的三十二间库房,靠河的那一侧地基下沉了将近两寸,去年梅雨季里进了水,粮食捂在里面,现在拨开表层粮食,能摸到里面发黏的霉块。
驻军那边还有一笔陈账——欠了千石军粮,拖了一年半,三催三推,最后一次是兵部的文书,措辞已经不客气了。
二叔现在急着把我发出去,不是为了族规,是因为他自己的窟窿快撑不住了,需要一个人出去挡枪,或者直接断掉。
我进门的时候没有问他这些。
问了也没用。
问了才显得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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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三天,我去找了城西的一个人。
他叫苟三,以前在塞北跑过马帮,断了一根手指,现在在城西摆摊卖驴肉。
我在他摊子前坐下,要了两个饼,问他:“塞外这个季节,边军里什么最缺。”
苟三撕下一块驴肉,眼神斜了我一下。
“你要去?”
“嗯。”
他把肉递过来,压低声音:“烈酒。入冬了,关外冷得邪,军中标配烈度不够,冻伤多。谁要是能运进去够烈的酒,比粮食还受欢迎。”
我吃了一口饼。
“酿酒的师傅,你认识不认识。”
苟三盯着我,慢慢地,嘴角扯开一点。
“你要干什么。”
“陈粮改酿。”我说,“八百石陈粮,能出多少烈度够的酒,你帮我算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把手里的刀搁下,用断指那只手摸了摸下巴。
“你知道这违了帮规没有。”
“粮帮的帮规管的是运粮、仓储、交割,没有一条管我路上怎么处置陈粮。”
苟三盯着我,突然笑出声来,声音不大,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行,算你狠。我给你引几个人,你出本钱,沿路设三个点,走北线的话,第一个点在玉门关外五十里,有废弃的驿站,烧锅支得起来。”
“多少人手。”
“十二个,够了。”
“三天后出发。”
苟三站起来,伸出那只断了手指的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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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出城的那天,天刚亮。
二叔没有来送。
倒是族老里的老宋来了,站在城门边,披着一件旧裘,看着车队出去,神情说不清楚。
我骑马经过他的时候,他叫住我:“恒哥儿。”
我勒了马,回头。
他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关外风大,多备厚衣。”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催马跟上车队。
八百石陈粮,二十四辆大车,十二个押车的汉子,一面运粮旗。
玉门关还在前头很远的地方,风从西边过来,带着沙和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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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玉门关外,第一锅烧
玉门关外的废弃驿站在一道土坡后面,风一大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苟三说的三个人先到了,已经把破败的墙修了一半,院子里砌了三口土灶,烧锅搁在旁边,口径两尺半,够用。
我带着车队进院子,让人把陈粮卸下来一部分,先看成色。
麻袋割开,粮食倒出来,有人蹲下去抓了一把,皱起脸。
“这……掌柜的,这粮发了霉味,送出去能收?”
我说:“不送出去。”
那人愣了。
苟三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收起来,装锅,烧酒。”
整个下午,车队的人面面相觑,但没人开口反对,因为我一直在旁边看,神情没有任何犹豫。
第一锅下午开始烧,第二天凌晨出汁。
酒气从土灶那边飘出来,钻进鼻子,辛辣,粗粝,烈度足。
押车的汉子里有个叫陈大山的,以前在酿坊干过,他接过第一碗出来的酒,仰头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行。这东西,关外能卖价。”
我说:“不是卖,是换。”
他看着我。
“换银子,换皮毛。按市价折,一车酒换三车货,够划算。”
陈大山把碗搁下,不再说话了。
驿站里烧了三天,连夜赶工,八百石陈粮,损耗掉两成的次等霉变部分直接废弃,剩下的出了酒,装坛封口,重新上车。
这一批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烈刀。
取的是塞外风刀的意思,够粗,够直,名字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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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往西,沙地和碎石路交替,大车颠得厉害,坛子捆的绳子要三天检查一次,不然颠裂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个据点在敦煌以西四十里,苟三在那里有个旧相识,做皮毛生意的商人,姓汪,本地人叫他汪老西。
汪老西见到我车队的时候,本来没打算正眼瞧。
运粮的队伍嘛,来了就来了,顶多买点干粮补给,不是什么大生意。
我让人抬了两坛酒放在他跟前。
“尝尝。”
他撇了撇嘴,让伙计开了封,自己扣出一点,放在舌尖抿了一下,表情没动。
再抿一口,表情动了。
“这是什么酒。”
“烈刀。”
“哪儿来的?”
“我酿的。”
汪老西盯着我,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打量陌生过路客的眼神,是做生意的人看见货的眼神。
“全部?”
“不全部。”我说,“你这边有多少上好的羊皮,有多少存货的白银,这批酒能换多少,你报个数。”
他报了。
我还了价。
我们谈了半个时辰,最后以一车酒换两车八成新羊皮、外加折算成银块的一批压仓货成交。
他有些不甘心,觉得我占了便宜。
但他签了。
因为烈刀的烈度够,关外这个季节,这样的酒拿出去,他自己能转手翻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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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汪老西那里出发,车队的货发生了变化。
进去的时候是陈粮。
出来的时候是皮毛和银块。
陈大山骑马凑到我旁边:“掌柜,要是伊州驻军那边问起来,粮呢?”
“粮运完了。”
他愣了一下。
“陈粮的交割凭证,到时候补。”我说,“驻军那边等的是物资,不是等具体的粮食品类。陈粮耗在路上,折算成等价物资交割,这条路子走得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提前想好了?”
我没有回答。
风从正面吹来,前头隐约能看见远山的轮廓,那是伊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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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伊州城下,军需官的脸色
伊州驻军的营地在城外,冬天里旗杆上的旗被冻得硬邦邦的。
守门的兵丁拦下车队,例行检查。
我跳下马,把运粮凭证递过去。
那兵丁扫了一眼,抬头看看车队,眼神带着疑惑:“来送粮的?”
“是。”
他又看了一眼车上摞着的皮毛和木箱,皱眉:“这粮食怎么变成……”
“里面有烈刀。”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愣了片刻,让人去通报。
军需官叫廖恕,三十多岁,皮肤黑,眉毛粗,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起来不太高兴被打断。
他看了看我,看了看车队,把手里的汤递给旁边的兵:“运粮的?”
“是。”
“粮在哪儿。”
“不是粮。”我说,“是等值置换物资,皮毛、银两、以及——”我回头示意,让人抬下来两坛烈刀,“酒。”
廖恕的脸沉下来。
“谁让你换的。这粮帮是什么规矩——”
“廖将军,”我打断他,“军中这个冬天缺什么,您比我清楚。”
他停下来。
我继续说:“一千二百斤皮毛,当场验货。银两七十锭,足色,当场称重。另外,烈刀四十坛,烈度够,够一个营的弟兄过今年的冬。”
廖恕没有说话。
旁边已经有几个兵丁凑过来,眼神落在那两坛酒上。
其中一个低声问同伴:“烈刀是什么?”
我让陈大山开封,当场倒了两碗,递给廖恕跟前的两个兵:“尝尝,不好喝我原样拉走。”
那两个人互看了一眼,接过碗,喝了。
其中一个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廖恕没动,但眼神飘过去了。
我把第三碗递到他手里。
他接了,低头闻了一下,喝了半口,皱了皱眉,吞下去,停顿了三秒钟。
“哪儿来的。”
“路上酿的。”
他把碗搁下,不说话,转身往营地里走:“来,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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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货用了两个时辰。
皮毛成色好,银两足数,廖恕让人一件件过了,账对上了,他签了收货凭证,在上面盖了章,递给我。
“陈粮交割这条,你自己去找兵部说。”
“我知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我:“你是粮帮哪一房的。”
“主家,刘恒。”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
“主家?”他说,“我听说刘家主家送来的是个……”他没把话说完,改口,“你在粮帮是什么职位。”
“现在是押运人,”我说,“之后是帮主。”
廖恕没有说什么,把凭证折好,转身进了营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烈刀,你们下次过来,多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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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州城内住了两天,补给、修车、喂马。
陈大山那天晚上找到我,坐在火堆旁边,拨了拨木柴。
“掌柜,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咱们出来之前,城里有人托我留意你的一举一动,到时候回去汇报。”他顿了顿,“是二掌柜那边的人。”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他说什么让你看。”
“就是看你能不能走完这趟,走到哪一步,有没有什么把柄。”陈大山抬起头,“但我没什么可汇报的,你没出任何岔子。”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告诉我。”
他重新盯着火堆,不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在粮帮干了十一年,你爹对我不薄。”
我重新端起杯子。
“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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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州往回走,车队的面貌变了。
进去的时候,二十四辆大车,装着陈粮,沉,慢。
出来的时候,驮着皮毛的驴子扩了一倍,大车上的木箱里装的是关外马商拿来换酒的纯银,车队后面还跟着汪老西派来帮忙押运的四个人。
烈刀的名声在伊州城内散出去了一点,第二天就有人来问能不能继续买,我没有应,因为这次带的量就这些,下次再说。
苟三在出发前的集结点等我,看见车队回来,数了数车辆,又数了数驮货的驴,笑出声来,拿手指戳了我一下:“你小子。”
“二路的烧锅人手,给我留着。”我说,“下次还要用。”
他捋了捋胡子:“下次你还来?”
“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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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归途银两,二叔的仓在漏水
回到城里是腊月里。
城门口有人认出了运粮旗,消息传进去,等我车队走到帮总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有帮里的伙计,有附近做买卖的商户,有几个族里的闲人。
我跳下马,没有说话,只是把廖恕签发的收货凭证和伊州衙门的盖章文书从怀里取出来,交给门房。
“去告诉二叔,货交割完了,我回来了。”
门房捧着文书跑进去,外面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了驮货驴子上的羊皮:“这皮子,是关外的吧?”
“下面那几口木箱,里头什么东西,压得这么沉?”
陈大山站在我旁边,低声说:“掌柜,要不要先把货入库?”
“等二叔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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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二叔来了。
他穿得很厚,身后跟着两个族老,脸上的神情是按住了才按住的震惊,表面上还维持着一副淡定。
他走到车队前,扫了一眼,停在了那排木箱前。
“交割成了?”
“成了,凭证在门房那里。”
他没有问凭证的事,眼神落在木箱上。
“这是什么。”
“银两。”
他沉默了一下。
“还有皮毛,”我继续说,“另外廖将军那边下次过来想继续要烈刀,我跟他说了,下次去的时候能带三倍的量。”
“烈刀是什么。”
“我路上酿的酒。”
二叔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旁边那个族老老宋走上前,低头看了看车队,把嘴里的话压了又压,最后只问:“都是关外换回来的?”
“是。”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退开半步。
二叔重新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夹着点什么:“粮帮的帮规,运的是粮不是酒,你这一路,擅改货品,算什么章程。”
我转头看他。
“二叔,帮规里哪一条写了路上不能以等值货物置换。您给我找出来,我当场认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确实没有那一条。
旁边围观的人多了起来,里里外外站了将近二十个,有人小声说:“一车陈粮换出了三车银?”
“听说还有皮毛。”
“这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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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人把木箱搬进库房,账目当场清点。
这时候才有人告诉我,二叔那边出事了。
说是他的西仓出了问题,受潮的事情比预计的还要严重,不止是霉变,连仓顶都塌了一角,底下的粮食泡在泥水里,整批烂成了酸泥。
驻军那边催过来的文书这次加了兵部的章,措辞是——限十五日内补足欠粮,否则移送彻查。
千石军粮。
他的西仓拿不出。
整个帮里能调动的存量加起来,也差着三四百石的缺口。
这消息是陈大山说给我听的,他说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
我没有说话,重新翻开账册,低头看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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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文书压境,二叔来求
那份兵部的催粮文书在帮总里流传了一天,每个人看过都没说话。
满门抄斩四个字没有写在上面,但行伍里的人都知道,千石军粮拖欠一年半,到了兵部发文这一步,接下来要怎么走,不用明说。
二叔在他自己院子里关了半天,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到我这里——他去找了族老老宋。
我在自己屋里整理账目,陈大山来了,坐在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掌柜,二掌柜那边……”
“我知道了,”我说,“你先出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你想好了没有。”
“还没想。”
他走了。
我把账册合上。
窗外风声很大,院子里的枯树枝刮在墙上,窸窸窣窣的。
父亲那边,今天郎中来看过,说是稳住了一些,但根底还虚,要养很久。
我想着这件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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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二叔来了。
他没有踹门。
他是走进来的,步子很慢,进门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在中堂坐着,手里端着茶。
他身后没有带族老,就他一个人。
这是我头一次见他一个人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表情很难看。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招呼他坐。
他最终开口:“恒儿。”
这是这辈子头一次他这么叫我。
我端着茶,没有回答。
“西仓的事……”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我喝了口茶。
“那份兵部文书,你看过没有。”他说。
“看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是帮主的印信。
红铜的,刻着粮帮的帮徽,压在桌面上,发出很沉的一声响。
他说:“千石军粮,我填不上。全族的担子,我扛不住。”
我低头看着印信。
“你回来的时候带了多少银两。”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压着的东西终于垮了,“够不够填这个窟窿。”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二叔,”我说,“当初您派我去西域,是想让我死在路上,还是想让我出了岔子拿回来当把柄?”
他的脸白了一下。
“我……”
“都不重要了,”我说,“你先出去。”
他看着我,愣了一会儿,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恒儿——”
“二叔,”我重新端起茶,“这件事,明天族老会一起来谈。今天,您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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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时候,背比进来的时候更弯了一点。
印信还留在桌上。
我没有去碰它。
陈大山在外面候着,二叔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大山进来,看了看桌上的印信,又看了看我。
“掌柜……”
“去请老宋来,”我说,“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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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
他进来,在椅子上坐定,看了看桌上的印信,没说话,等我开口。
“军粮的缺口,三四百石,我填得上,”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他点了点头,像是也猜到了。
“西仓的处置,我来主导。账面上的烂账,全族摊分,二叔名下那三成,折半算,剩下的等他重新做起来再还。但帮里的运营,从今天起,按我的章程来,不再走老路子。”
老宋沉默着。
“还有,”我说,“以后族规的解释权,不归二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很久不说话,窗外风声大,把院子里的枯叶刮过来,贴在窗纸上。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恒哥儿,你爹当年,就是这个章程。”
说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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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雪地跪求,我从他身上迈过去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预料的快。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透,外面就乱了起来。
有人来报,说是族老们都到了,二叔也在,在总舵外面的院子里,跪着。
我重新穿好衣服,慢慢走出去。
推开门,一股冷风直接灌进来。
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昨夜下的,不厚,但把地面覆得白茫茫的一片。
二叔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六个族老,连老宋也跪着,神情肃穆,不像是认罚,更像是仪式。
再后面,帮里的管事、押车的伙计、几个在帮里挂了份子的远亲,稀稀落落站着,大约三十来个人。
二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雪把他的衣袖染湿了,他的脸在早晨的冷风里灰白,眼眶有些红。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但看见我走出来,那句话停住了。
我走过门槛,踩上雪地,脚步声很轻。
他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只剩风声。
二叔最终低下头,声音沙哑:“恒儿,是二叔的错。印信交出来,军粮的事,全族交给你处置。二叔……求你接印。”
我走到他跟前。
脚步没有停。
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怔在原地,没想到我会这样。
我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前,转过身,把整个院子里跪着的人都看了一遍。
“起来。”我说。
没有人动。
“都起来,”我又说,声音大了一点,“地上凉,膝盖跪坏了,不好跑路。”
有人忍住笑,老宋先站起来,其他人跟着起身,二叔最后站起来,膝盖上的雪落下去,他没有去拍。
我走回到正中间,站定。
“千石军粮的缺口,今天就补。账从我的货款里出,这一条不用再议。”我说,“以后粮帮怎么走,我说一条,大家听听。”
院子里安静。
“陈粮不能只是陈粮,皮毛不能只是皮毛,银两不能只躺在库里。关外的路,我走过了,能走,能赚,只要脑子活。从今天起,帮里开新账,西域烈刀单列一本,按季核算,分红按份子走,不按辈分走。”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烈刀是什么。”
“是酒,”陈大山从旁边答道,“关外一车换三车银的那种。”
那人瞪大眼睛,不说话了。
二叔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重新看向他。
“二叔,西仓那边,你自己去跟廖将军把话说清楚,这是你欠的账,要你自己去还,不是我帮你还。”
他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什么力气。
我走回去,把桌上的印信拿起来,捏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那块红铜的分量。
比我想的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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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烈刀出关,帮主的第二趟
补完军粮的第三天,我去见了父亲。
他靠在枕上,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一点,脸上有了些血色。
我把廖恕签的收货凭证和军粮补齐的回执都放到他跟前。
他看了很久,把文书放下,没说话。
我在床边坐着,等他。
“二叔那边,”他最后开口,“你打算怎么安置。”
“西仓收拾好之后,让他管北线的本地仓,就这一块,不再多给。”我说,“他做得好,份子里有他一成,做不好,直接换人,不念亲戚。”
父亲点了点头。
“老宋呢。”
“老宋留着,他知道的事多,让他做帮里的顾问,不管具体事务,有事问他。”
父亲又点了点头,把手搭在被子上,停顿了一会儿。
“你要再出去。”他说,不是问句。
“三月后,”我说,“第二趟,规模大三倍。”
他没有反对,把眼睛闭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注意路上的天。”他说,“关外开春有风暴,三月末最险。”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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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一个月,我一直在准备第二趟。
苟三那边,烧锅的师傅扩了一倍,玉门关外的废弃驿站重新修了,院墙加厚,烧锅搭了六口,原材料从玉门关这边提前备好,分三批押运过去,不走大路。
陈大山找来了新的押车人手,十八个,都是走过北线的,知道那条路的脾气。
汪老西那边打了招呼,他愿意继续做皮毛的中间人,条件是这次烈刀给他留两成的货,让他往南边的商路上走,他说已经有人问过他了。
我答应了。
廖恕那边我没有主动联系,但他派人来问了三次,说营里的兄弟问烈刀下次什么时候到。
我让陈大山带了两坛过去,算是提前的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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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发的前一天夜里,二叔来了。
他这回是敲门进来的,站在灯下,神情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几分颓败,像是在这一个月里把什么东西重新撑起来了一点。
他说:“你明天出发。”
“是。”
他沉默了一下,把一个东西放到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纸页有些旧,上面有他父亲的笔迹,也有更早的笔迹,大约有两三代人的修改痕迹。
“这是北线的老路图,”他说,“里面有几个标记,是你祖父走过的避风的山洞,位置我都记得,新图上可能没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张图叠好,收起来。
“谢了。”
他想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注意开春的风暴。”
跟我父亲说的话一样。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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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第二趟归来,烈刀立了帮规
第二趟走了四十天。
规模是第一趟的三倍,烈刀出去了一百二十坛,换回来的是白银、皮毛、还有廖恕帮忙牵线的一批关外马匹,十二匹,都是北地的壮马,脚力好。
伊州那边廖恕请我喝了酒,说是营里的军医发现这个冬天冻伤少了两成,他把这个功劳算到烈刀身上。
我说那就多备几坛。
他说备多少我们收多少。
汪老西那边,他把烈刀带到南边商路上,回来告诉我,往南走比往北走价钱还高,他想长期做这个中间人,问我怎么分账。
我给他定了个新的分成比例,他答应了,当场摁了手印。
苟三在北线上下来,掏出一把塞外的铜钱,说是有人用这个来换酒,问我认不认这个价。
我说认,但下次换成银子或者货,铜钱太重,不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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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这次城门口的人更多了。
消息传出去比第一次快,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说粮帮主家第二趟又回来了,带了马。
果然,车队还没到帮总门口,外面已经堵了一条街。
有同行的商户,有城里做买卖的,有几个帮会的人,还有几个闲人站在远处踮脚看热闹。
我骑马在队伍最前面,没有特别做什么,就是往前走。
陈大山在旁边低声说:“掌柜,二叔这边……西仓修好了,昨天刚完工,他让人来报了。”
“知道了。”
“还有,廖将军那边托人带了封信过来,说是兵部那边问过他,想知道烈刀是谁家的货,说是京里有人想采购。”
这句话我停了一下,重新看向陈大山。
“京里。”
“是。”
我把马缰收了收,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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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在中堂里摆开,白花花一大片,不全是银子,还有折价的货单、皮毛的估值、马匹的评价文书。
族老们来了,这次不是踹门,是按时辰来的,分两排坐好。
二叔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眼神很认真,不是第一次那种冷漠,是真的在看数字。
我把账目翻开,给他们讲了一遍。
两趟下来,粮帮的净入账比过去一年的总运粮利润高出了两倍多。
军粮的缺口,早就填完了。
驻军那边,今后每季度的供给里,烈刀单独列了一条,常规供给,不走急调。
汪老西那边的南线,一条新的商路开出来了,今年下半年可以走货。
京里那封信,还没回,我打算看完账目之后再议。
老宋坐在最边上,把整个账目从头看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在我讲完之后,慢慢点了点头。
二叔开口了,他说:“下趟,让我跟你走一趟。”
整个中堂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去看我的反应。
我没有立刻回答,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我说,“但要按我的章程走,不看辈分,只看事。”
他点了点头。
---
那天夜里,整个帮总里灯亮到很晚。
账目核完,新的分红章程定下来,伙计们那边传出了一点动静,不是喧哗,是压低了的兴奋——有人拿到了超出往年的分红,在外面小声算自己那一份。
我在中堂坐到很晚,把京里那封信拆开来看。
是兵部下面一个采购司的人写的,问烈刀的产量和价格,语气很客气,落款处有个六品的职衔。
六品不大。
但兵部采购司的六品,能到皇上跟前。
我把信放到桌上,重新翻开路线图,不是二叔给我的那张旧图,是我自己这两趟下来一边走一边补记的新图。
北线标了,南线也有了汪老西的路。
西边还有更远的地方,以前没人走过,苟三说他年轻时听马帮的老人提起过,往西再走三百里,有一条绕过大沙漠的山道,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我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个问号。
灯烧了很久,外面的风慢慢小了,院子里的积雪在月光下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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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信在桌上,红铜的,刻着粮帮的帮徽。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它放在那里合适。
不是因为我赢了二叔,也不是因为填上了军粮的窟窿。
是因为那条路,我走过了,知道怎么回来,也知道下次怎么走得更远。
运粮旗还挂在架子上,风一进来,旗角动了动。
我把地图叠好,收进去,把灯吹灭。
明天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