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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8:12

岳母把锄头摔在我脚边,说不换地就让我跟她女儿离婚。

大舅哥要凑一百亩连片水田拿补贴,把荒了六年的三十亩乱石滩甩给我,全村都笑我傻。

他们没看见那坡上的映山红和铁芒萁——那是酸性土的记号。

我按了手印,只要求加一行字。

第1章 锄头砸在我脚边

锄头砸在我脚边,刃口啃进泥里三寸,泥点子溅了我一裤腿。

“不换就跟我女儿离婚。”岳母王秀莲两手叉腰,“窝囊废占着好地也是糟蹋。”

晒谷场上二十几号人,没一个吭声。

赵满仓蹲在他那台崭新的旋耕机上抽烟,烟灰弹在我刚扫干净的院坝里。

“陈砚,我妹跟你三年,住我家偏屋,吃我家米。”他把烟头往鞋底一摁,“三十亩河畈田,你种得出花来?”

我弯腰把锄头捡起来,靠回柴垛。

刃口崩了个豁子。这锄头我上个月才磨过。

“说话。”王秀莲往前逼一步。

“妈,田是爸转给我的,村里备了案。”

“备案?”她嗓门一下拔高,“你倒会拿纸压人。老赵腿断了两年,你捡了个便宜,捡成你的了?”

李二婶在人堆里小声劝:“秀莲,有话好好说。”

“我说什么好话?”王秀莲指着我家那扇掉了漆的门,“你看看他,回来两年,一件像样衣裳都没有,手机屏裂成蜘蛛网还在用。我女儿在卫生室一个月三千二,养他?”

赵满仓从旋耕机上跳下来,把一张纸拍在石桌上。

“我懒得跟你磨。签了。”

我扫了一眼。土地承包经营权互换协议,打印的,甲方赵满仓,乙方那一栏空着。

“你那三十亩河畈田,跟我这三十亩南坡石渣地换。”他说得很快,“承包费我替你省了,你那边一年一亩三百,我这边一亩八十。你还赚。”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张老四叼着烟:“满仓,你那坡地,六年了,长过一根正经庄稼没有?”

“长老子的脾气。”赵满仓自己也笑,“荒着也是荒着,给他正好。他不是在城里搞农业的吗?搞啊。”

我这才抬眼看他。

他要的不是坡地。他要的是连片。

他手上七十亩水田,都在河畈这一片,中间夹着我那三十亩。凑成一百亩连片,就能报种粮大户,农机购置补贴、高标准农田项目、贴息贷款,一样不落。

上个月他在镇上喝了酒,拍着桌子跟人算过这笔账。我在门口听见了。

而南坡那三十亩石渣地,是他六年前贪便宜包的,一年两千四承包费白扔,扔了六年。

甩包袱,凑规模,一脚两响。

“满仓哥算盘打得好。”我说。

“那你签不签?”

王秀莲又把锄头往我脚边一推:“签了这事就过去。不签,明天我带小禾去镇上。”

院门吱呀一声。

赵禾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出诊箱。她额头上有汗,骑电动车骑的。

“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救你。”

赵禾走过来,把出诊箱往石桌上一放,挡在我前面。

“田的事,我跟陈砚商量。”

“商量出个屁。”王秀莲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你要跟他过,就跟他去坡上喝西北风。”

赵禾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她往旁边拉了半步。

“我换。”

场上安静了两秒。

李二婶的扇子停在半空。张老四的烟灰掉了一裤子。

赵禾猛地扭头看我,眼睛红了。

“陈砚——”

“我换。”我又说了一遍。

赵满仓愣住,随即咧开嘴:“哎哟,痛快。早这样不就完了。”

王秀莲哼了一声,把锄头拎起来:“算你识相。”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丑话说前头。坡上那三十亩,承包费你自己交,别到时候哭着回来找我儿子借。”

“不借。”

“还有,”她下巴一抬,“那地界上石头多,你要是嫌,趁早说。”

赵满仓从车斗里拎出一个化肥袋子,往我面前一倒。

哗啦。

半袋子灰白色的碎石渣子摊在地上,掺着几撮红褐色的土,还有几段干枯的根。

“这就是你的地。”他拍着手,“我给你带样品回来了,省得你跑。”

有人哄笑。

我蹲下去。

碎石硌手。我捻起一撮土,凑到鼻子底下。

土腥气很淡,带一点点涩。指腹搓开,颗粒粗,不粘手,一搓就散。

我又拨了拨那几段枯根。

细,硬,须根发达,是杜鹃的老根。

“看什么看?”赵满仓催,“看能看出金子?”

我没抬头。

“这袋子里的土,是从坡上哪个位置挖的?”

“半山腰那一片。怎么?”

“那片是不是长映山红?”

赵满仓一顿。

“长那玩意儿。红的花,春天开一片,屁用没有。还有一种蕨,叶子跟铁丝网似的,牛都不吃。”

铁芒萁。

我把那撮土慢慢放回袋子里。

映山红,铁芒萁,马尾松。这三样凑在一块儿的地,pH基本在四点半到五点五之间。

我在实验室里做了七年,闭着眼都认得。

“还有别的吗?”我问。

“还有石头。”赵满仓不耐烦,“你到底签不签?”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签。”

赵禾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把她的手掰开,握了一下。

“不过,”我看着赵满仓,“字据上得加一行字。”

第2章 字据上加一行字

赵满仓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加什么?”

“到镇农经站备案,村委会盖章,找两个见证人。”

“就这?”

“还有。”我从屋里拿出笔,“互换期限到承包期满,还剩十八年。期内双方永不反悔,任何一方要求换回,视为违约,赔偿对方全部投入及可得利益。”

赵满仓眉毛一挑:“你还怕我反悔?”

“我怕。”

场上又笑。这回笑得更大。

张老四拍大腿:“陈砚你还真当那是块宝啊!”

赵满仓把笔抢过去:“行行行,写。写得越死越好,省得你以后哭。”

我又添了一句。

“互换后,各地块的承包费、原有债务、地上附着物,归各自承担和所有。各类补贴,按各地块实际经营内容申报,各归各。”

“啰嗦。”赵满仓刷刷按了手印,红泥摁得老大,“我赵满仓说话算话。”

第二天上午,镇农经站。

站长姓吴,戴老花镜,把两份承包合同翻了半天。

“小陈,你想清楚。河畈田是二等田,南坡那个是六等地,产量登记上写着‘撂荒’。”

“想清楚了。”

“互换要发包方同意。村里那边呢?”

“韩支书签了。”我把村委会的章递过去。

吴站长看我一眼,没再劝,盖章,登记,一式四份。

出门的时候,赵满仓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一百亩!连片!对,河畈那一整畈都是我的。收割机我看好了,久保田那款,补贴下来我自己出六万就够……”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陈砚,别说我不仗义。你那坡上要是缺化肥,我农资店有熟人,赊你两袋。”

“不用。”

“哟,还挺硬。”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那坡我请人挖过,一米下去全是石渣。你要是能种出东西,我赵满仓给你磕头。”

我看着他。

“记住今天这句话。”

“记你妈。”他笑着走了。

回村的班车上,赵禾一句话没说。

到了家,她进偏屋,把门关上。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沿,肩膀一抽一抽。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她抬头,眼睛肿着,“那是三十亩好田!一年两季,稻子拉出去就是钱。你换那堆石头回来干什么?”

我没答,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

箱子是绿的,掉漆,锁扣锈了。我从裤腰上解下钥匙。

赵禾愣住。这箱子跟我回来两年,她没见开过。

锁开了。

最上面是一沓纸,用长尾夹夹着。我抽出一张,递给她。

“看得懂吗?”

她接过去。纸上全是表格和数字。

“土壤样品检测报告……pH 4.9……有机质含量……交换性钙……”她念到一半停住,“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坡上的土,是酸的。”

“酸的怎么了?地不都那样?”

“水稻喜欢微酸到中性,五点五到七最合适。河畈那边我测过,六点八。”我把报告放下,“蓝莓要四点五到五点五。低了不行,高了要死。”

赵禾张着嘴。

“你在城里……不是打工的吗?”

“我打过工。”

我把箱子合上,没让她再往下看。

底下还有一本硬壳笔记,一张照片,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的,边角磨白了。

那晚我等到十二点,村里狗都不叫了,才出门。

南坡没路。我踩着刺丛往上爬,裤腿被挂开三道口子。

月亮很亮。半山腰那一片映山红黑压压的,枝条乱窜,最高的有两人高。底下铺着一层铁芒萁,踩上去沙沙响。

我蹲下,用手机手电照着,抓了一把土。

砾石含量目测三成往上,透水快,不积水。坡向南,背后是一道石梁挡北风。坡脚往下二十米就是村道,车能上来。

我又抓了一把,捏成团,松手,散了。

不板结。

蓝莓的根是须根,细得像头发,最怕两件事:积水,和碱。

这坡两样都没有。

我在原地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

然后掏出那个碎屏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是“沈哥”。

响了两声就通了。

“陈砚?”那边声音很吵,像在饭局上,“你小子两年没动静,我还以为你死在山里了。”

“沈哥,苗能给我留吗。”

那边安静了一下,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嘈杂声远了。

“多少?”

“三十亩。”

“你疯了?”沈明声音沉下来,“你那苗现在什么价你清楚吗?外头想拿授权拿不到,你张口三十亩。”

“我地整出来了。”

“地?你哪来的地?”

“换的。”

“拿什么换的?”

“三十亩水田。”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陈砚,”沈明说,“你是不是在山里被人欺负了。”

第3章 三十亩石头

第二天我雇人上山。

村口喊了一圈,日结一百二,管午饭。

来了三个人。干到中午走了两个。

剩下的一个是赵老根,我岳父。

他腿里的钢板还没取,走路一高一低,扛着割灌机非要上来。

“爸,你下去。”

“我闲着长膘?”他把机器往肩上一送,“我这条腿是摔的,不是废的。”

割灌机响了一上午。映山红的枝条太硬,刀片打上去火星子直冒。

赵禾中午送饭上来,看见满地狼藉,脸都白了。

“这些花……砍了?”

“留了三丛。”我说。

“留着干什么?”

“以后有用。”

她没再问,蹲下来帮我捡石头。

捡到下午三点,她手心磨出两个泡。

我把她手套摘了,把她推到树荫下。

“你回去上班。”

“陈砚。”她坐着没动,“我们还有多少钱?”

“四万三。”

“三十亩地,四万三够吗?”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

第三天,钱有贵的农资店。

我要三十袋硫磺粉,两百米PE管,还有滴灌带。

钱有贵拨着算盘,头都不抬。

“硫磺粉?你要那玩意儿干啥,腌菜?”

“调土。”

“调什么土?”

“降pH。”

他终于抬头,看我一眼,笑了。

“陈砚,我在这街上卖了二十年化肥,头一回听说有人往地里掺硫磺。你那是坡地,石渣子,掺什么都不长。”

“多少钱。”

“四千七。”他把算盘一推,“现钱。”

“赊三个月。”

“不赊。”

“以前满仓哥都赊。”

“他是他,你是你。”钱有贵端起茶杯,吹了吹,“他有田有粮,你有什么?一坡石头。你要是死在坡上,我找谁要钱去?”

后面柜台边坐着两个人,笑起来。

我把银行卡拍在柜台上。

“刷卡。”

他愣了一下,还是刷了。

出门的时候,赵满仓的旋耕机停在路当中,把上山那条机耕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坐在驾驶座上晃腿。

“哟,买这么多好东西。”

“让让。”

“这道是我修的。”

“是集体的机耕道,村里有台账。”

“台账。”他跳下来,走到我面前,“陈砚,你除了台账还会说什么?”

我看着他。

“你堵着,我就把三轮车停这儿。反正你也要走。”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最后骂了句什么,把机器开走了。

那天晚上,赵禾从卫生室回来,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卡。

“一万八。”她说,“我攒的。你别跟我妈说。”

我没接。

“拿着。”她把钱往我手里塞,“我不是信你能种出什么。我是不想看你一个人在山上。”

我接了。

那晚我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赵禾,一万八。

第二天上山,我发现坡脚多了两堆牛粪,还有踩塌的一片。

新栽的十几株试种苗,断了七株。

赵老根蹲在旁边,脸色发青。

“是满仓放的牛。”他说,“我看见了。他赶着牛上来,转一圈就下去了。”

我把断苗一株一株拔出来,摆在石头上。

七株。

赵禾赶上来,看见那七株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去找他!”

“回来。”

“陈砚你还忍?”

我把断苗收进化肥袋。

“这不是苗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抬头看坡顶。

那道石梁底下,有一条黑色的水痕,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岩壁往下爬,爬了十几米,钻进草丛不见了。

我盯了那条水痕很久。

“爸,”我说,“那缝里的水,一年到头都有吗?”

赵老根眯着眼看了看。

“有。三伏天也滴。以前放牛的娃儿在那儿接水喝。”

“冬天呢?”

“冬天冒热气。”

我把化肥袋往肩上一甩,往上爬。

赵禾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

“看水。”

第4章 水从石头缝里出来

石缝里的水不粗,筷子那么一股,落在下面一个天然石窝里,满了就往外溢。

我用手接了一捧,尝了一口。

甜,凉,没有铁锈味。

当天下午我借了个矿泉水瓶,灌满,骑车去了镇上。

农技站的老周正在门口晒药。周德山,六十三,退休返聘,一头白发,脾气比石头硬。

“测水?”他把瓶子举起来晃了晃,“你哪的?”

“南坡。”

“赵满仓那个坡?”

“现在是我的。”

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从镜片上头看我。

“小伙子,你拿水田换石渣坡,村里都传遍了。”

“传得对。”

“你还挺得意。”

“周老师,帮我测一下电导率、pH,还有钙镁。”

他手停住了。

“你懂这些?”

“懂一点。”

三天后结果出来。pH 6.2,电导率极低,钙镁含量低,无重金属超标。

老周把单子拍在桌上。

“水是好水。软。可就这么一股,能浇几亩地?”

我从包里掏出本子,翻开。

“我量了三天。石窝溢流,每秒零点八升。一天六十九吨。”

老周不说话了。

“三十亩蓝莓,盛果期日耗水按每亩两吨算,六十吨。滴灌利用率九成以上,够。”

“你不用电?”

“不用。泉眼标高比坡顶高十一米,重力自压。修个沉沙池,再修个二十吨的蓄水池,主管走坡脊,毛管顺垄铺,压力够。”

老周把老花镜摘了。

“你哪个学校出来的?”

“周老师,”我把本子合上,“苗的事您能帮我看看吗?”

“什么苗?”

“蓝莓。”

他手一抖,眼镜掉在桌上。

“蓝莓?我们这片有人试过,死了。土不对。”

“土我调。硫磺粉,松针腐殖土,起垄,松树皮覆盖。这坡本身是酸性母质,砾石三成,透水,向南,背风。”

我一样一样说。

老周听到一半,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

“你等等。”

他翻了半天,指着一页。

“上世纪九十年代,所里在这个县搞过小浆果试验。点就在南坡下面两里。后来项目撤了。”

他把册子推给我。

那一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南坡土样,pH 4.8,适宜杜鹃科。

字迹很淡,三十年了。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有点紧。

“周老师,这本能借我复印吗?”

“送你了。”老周摆摆手,忽然又说,“我跟你上山看看。”

上山那天,来了七个人。

不是我雇的,是跟着看热闹的。

李二婶挎着篮子,张老四扛着锄头,还有几个平时在村口下棋的。

他们要看陈砚怎么把石头变成钱。

老周爬到半坡,喘得厉害,扶着映山红喘了半天。

他抓了把土,捻开,又蹲下看坡向,看石梁,看坡脚的路。

“确实是块好地。”他直起腰,“种庄稼不行,种别的,说不定真行。”

李二婶撇嘴:“周老师你也跟着他疯?”

“我疯?”老周把土往她手里一塞,“你闻闻。”

“土有什么好闻的。”

“这里头没碱。”老周说,“你们种了一辈子地,谁摸过土酸不酸?”

没人接话。

一个月后,苗到了。

冷链车,凌晨四点到的村口。三十亩,两万一千株,营养钵苗,根系白得像新豆芽。

我搬箱子的时候,赵满仓来了。

他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弯腰抽出一株。

苗上挂着标签,白底黑字,一串编号,底下四个字。

“蓝岭一号。”他念出来,“什么破名字。”

他把苗往地上一扔。

“这苗哪买的?”

“订的。”

“多少钱一株?”

我没答。

“我问你多少钱一株!”

“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满仓笑了。

“我看看你赔多少。”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砚,我把话撂这儿。这坡你要是能长出能卖钱的东西,我赵满仓从村口给你磕到坡上。”

李二婶他们在旁边哄笑。

我把那株被他扔掉的苗捡起来,拍掉土,重新栽回去。

当天夜里两点,我起来查滴灌。

手电照到坡脊的主管上。

主管断了。

不是断,是被人用锄头砍的,切口整齐,管子往两边翻着,水从上游哗哗往下淌,把刚栽好的一片苗床冲出一道沟。

第5章 断我水的人

我没喊。

我先拍照。

从蓄水池往下拍,一段一段拍,拍切口,拍冲刷沟,拍倒伏的苗,拍时间。

拍到第三十七张,赵禾披着衣服上来了。

她看见那道沟,腿一软,坐在地上。

“多少株?”

“两百一十六。”

“两百一十六……”她声音发抖,“陈砚,报警。”

“报了。”

“你什么时候报的?”

“拍照之前就报了。”

天亮的时候,派出所来了两个人,村委来了三个。

韩支书穿着背心,脸黑得像锅底。

“谁干的?”

没人说话。

赵满仓来得最晚,穿着睡衣,趿着拖鞋。

“什么事啊大清早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民警问。

“十点。怎么,我睡觉也犯法?”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坡上装了三个红外相机。防野猪的,上个月装的。”

赵满仓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视频里,凌晨一点五十二,一个人扛着锄头上坡,走到坡脊,蹲下,砍了四下。

手电光扫过他的脸。

民警把手机还给我。

“赵满仓,跟我们走一趟。”

“我砍个管子怎么了!”他嗓子劈了,“那水是我们村的!他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占!”

“水是集体的。”韩支书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上个月陈砚就到村委办了用水协议,村民代表签了字,公示了七天,没人提意见。你签没签?”

赵满仓噎住。

“你砍的是他的私有设施。”民警说,“损毁财物,照价赔偿。”

王秀莲这时候冲上坡,一屁股坐在泥里。

“欺负人啦!女婿欺负舅子啦!我儿子给他磕头都行,你们要抓他啊——”

她拍着大腿嚎,眼泪一滴没有。

李二婶她们站在坡下看,交头接耳。

我走过去,把王秀莲从泥里扶起来。

她甩开我的手。

“你别碰我!”

“妈,”我说,“管子三千二,苗两百一十六株,冲刷沟回填要四个人干一天。加起来五千八。”

“你抢钱啊!”

“派出所有单子。”

她瞪着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离婚协议书。

打印的,女方那一栏已经签了名——赵小禾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看向赵禾。

她脸白了。

“不是我签的。”她说,“妈,你从哪儿弄的?”

“我替你签的!”王秀莲把纸往她怀里塞,“你今天按个手印,跟我回家。”

赵禾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坡下静了。

连赵满仓都不嚷了。

我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

“妈,代签无效。”

“你懂个屁!”

“婚姻登记处就在镇上,你要不去问问。”我把纸对折,再对折,“还有,赵禾要跟我离婚,得她自己来说。”

王秀莲喘着粗气。

赵禾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旁边。

“妈。”她声音不大,“我不离。”

“你说什么?”

“我不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他被人砍了管子,我不跟他离。”

王秀莲扬手就要打。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妈,你打我。”

她愣住。

“你打我,我认。”我说,“你别打她。她今天走了六里山路。”

王秀莲的手在我掌心里抖了两下,抽回去了。

那天下午,派出所调解。

赵满仓赔五千八,写书面检讨,贴在村务公开栏。

他不肯写。

民警说那就走程序,损毁财物数额够了要立案。

他写了。

字歪歪扭扭,最后一句是“我不该砍陈砚的管子”。

我把检讨和那份互换协议复印了三十份,一起贴在公开栏上。

围观的人挤了三层。

我指着协议最后那行,念了一遍。

“期内双方永不反悔。任何一方要求换回,视为违约,赔偿对方全部投入及可得利益。”

张老四咂嘴:“满仓,你自己按的手印啊。”

赵满仓一把把纸扯下来,撕了。

“贴什么贴!”

韩支书弯腰,从地上捡起碎纸。

“撕了没用。农经站有原件。”

赵满仓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陈砚,你别得意。”

“我不得意。”我把碎纸接过来,“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提醒什么?”

“那三十亩水田,你好好种。”

他冷笑:“我一百亩连片,补贴马上下来,收割机下个月提车。我种得比你那一坡石头强一万倍。”

“那就好。”

晚上回家,赵禾坐在灯下补手套。

补了半天,针没动几下。

“陈砚。”

“嗯。”

“那坡上,到底能长出什么?”

我把老周送的那本旧册子翻开,推到她面前。

三十年前那行铅笔字,在灯下发灰。

“有人早就写下来了。”我说,“就是没人信。”

第6章 岳母翻了我的箱子

出事那天我在坡上装防鸟网的桩子。

赵禾打电话来,声音不对。

“你回来一趟。”

我进门,看见铁皮箱开着,锁扣被螺丝刀撬歪了。

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

笔记本,检测报告,一沓发黄的试验记录,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拆开了。

王秀莲坐在小板凳上,正拿一张纸包咸鱼。

“妈。”

她抬头,理直气壮。

“我看看怎么了?你藏这么严实,我还以为里头有金条。”

我一步跨过去,把她手里的纸夺下来。

纸上油了一片。

标题还能看清:中华人民共和国植物新品种权证书。

品种名称:蓝岭一号。

“这什么破纸。”王秀莲撇嘴,“我找了半天,一分钱存折没有,全是这些。你藏一箱废纸干什么?”

我手在抖。

“照片呢。”

“什么照片?”

“箱子里那张照片。”

她想了想,往窗台一指。

“那个啊,二婶说要糊窗户,我给她了。”

我冲出去。

李二婶家窗户上,那张照片已经糊上去半边,浆糊刷得均匀。

我站在窗外,看着那半张脸。

照片上七个人,站在一排试验田前面。中间那个老头穿白衬衫,是所里的老所长,前年走的。左边第三个是我,二十九岁,晒得黑,手里举着一株苗。

底下印着一行字:省农科院果树研究所蓝莓课题组·南坡试验点复勘·2019。

“二婶。”

李二婶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咋了?”

“这张纸,我要。”

“糊都糊了。”她笑,“你要它干啥,上头有你的照片?我看看——哟,还真是你。你那时候还挺精神。”

我伸手去揭。

浆糊干了,纸脆,一揭就破。

我揭下来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连着窗棂,撕不下来。

李二婶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陈砚,这……要紧不?”

“不要紧。”

我把那三分之二捧在手里,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王秀莲还在那儿包咸鱼。

我把箱子一样一样收回去。

收到最后,我发现少了一样。

“妈,信封里那张授权书呢?”

“哪张?”

“两页纸,订在一起的。”

她往灶膛一指。

“引火了。”

我走过去。

灶膛里还有余火,纸角卷着,焦黑,剩了小半页。

我伸手进去,把它掏出来。

烫。

我攥着那半页纸,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王秀莲有点心虚,嘴上还硬。

“不就是纸嘛。你要,我明天给你买一沓。”

我转过身。

“妈。”

“干什么。”

“这箱子里的东西,”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比你儿子的收割机贵。”

她愣了一下,随即尖笑起来。

“贵?废纸比收割机贵?陈砚你是不是在山里晒糊涂了?”

赵禾从里屋出来,站到我跟前。

“妈,你走。”

“我走?这是我家!”

“这是我们的偏屋。”赵禾说,“钥匙我换了。”

王秀莲气得脸发紫,抓起咸鱼摔在地上,走了。

院子安静下来。

赵禾蹲下,帮我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抹平。

捡到那张品种权证书,她盯着看了半天。

“陈砚。”

“嗯。”

“这上头,育种人那一栏……”

她念出来。

“陈砚。”

她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

她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一点一点压平油渍。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那三十亩水田就换不成了。”

她愣住。

“你早就想要那个坡?”

“我看了两年。”

“两年?”

“从爸摔断腿那年,我回村第一天,就上去了。”我把焦黑的那半页纸摊在桌上,“我在坡上蹲了一下午。回来我就想,怎么才能让那块地到我手里。”

赵禾的手停住了。

“所以你答应换……”

“我等着他开口。”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你等了两年,就等他来逼你?”

我把那半页纸收进信封。

“他要凑一百亩,全村只有我挡在中间。他早晚要来。”

赵禾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动。

窗外天黑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妈骂你窝囊废,骂了两年。”

“骂得对。”我把箱子锁好,“我要是不窝囊,那坡地就轮不到我。”

第二天早上,我上山。

坡上那两万一千株苗,活了九成七。

新梢抽出来,红的,嫩的,一节一节往上顶。

老周跟在我后面,一株一株看,看到坡中间那一片,蹲下不动了。

“陈砚。”

“嗯。”

“你看这个。”

他捏着一根新梢的顶芽。

芽苞鼓着,圆的,比旁边的都胖。

“花芽。”老周声音有点哑,“这才一年半。”

我蹲下去,看了很久。

“明年能挂果。”

“你真沉得住气。”老周站起来,拍拍膝盖,“我六十三了,头一回见有人在石渣坡上把花芽种出来。”

那天下午,赵满仓的稻子出事了。

不是天灾。

是他那一百亩连片,中间夹着二十几亩冷浸田——山坳里的老田,泉水一年到头往里渗,泥脚深,日照短。

以前那二十几亩是他自己种,年年倒伏,他嫌,撂了两年。

现在凑成连片报项目,他把撂的也翻出来插了秧。

八月一场风,全趴了。

第7章 第一年挂果

第三年春天,坡上开花。

蓝莓的花是白色的小铃铛,一串一串垂着,风一过,整坡都在晃。

李二婶上山来看,站在坡口不动了。

“这……这是那个映山红砍了以后种的?”

“是。”

“我以为是花苗。”她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你种花?”

“种果。”

“这也结果?”

“结。”

她不信。全村没一个人信。

我租了六箱蜂,摆在坡脚。防鸟网拉起来,白花花罩了三十亩,从村道上望,像给坡盖了层纱。

赵满仓路过,停车看了三分钟。

“陈砚,你这是给死人盖孝布呢?”

他笑得直拍方向盘。

我没理他。

那阵子他笑不出来了。

秋收,他那一百亩,收上来的稻子出米率不到六成,垩白粒多,粮站验了两次,定等外。

王胖子来收,坐在拖拉机上一粒一粒捻。

“满仓,你这米,碎得多,腹白大。八毛。”

“八毛?去年一块三!”

“去年你那七十亩是河畈田。今年你掺了冷浸田的。”王胖子把烟一弹,“你自己看,两个成色。”

“我掺了不到三十亩!”

“混一起就是混一起。”王胖子发动车,“八毛,爱卖不卖。”

赵满仓在田埂上站了半天。

他那一百亩连片的补贴倒是下来了,三万八。收割机也提了,首付六万,剩下按揭。

三万八填进去,还差一截。

化肥钱在钱有贵那儿赊着,两万四,年底结。

十月,我坡上第一批果熟了。

不多。我特意疏了大半,头一年养树,只留了坡南那五亩的少量果。

摘下来一千二百斤。

果子蓝得发黑,表面一层白霜,指甲一碰就是一道印。

老周拿糖度计测,测了三次。

“十八点二。”他把仪器递给我,“你再测一遍。”

我测了。十八点四。

“硬度呢?”

“你自己捏。”

我捏了一颗,紧实,不塌。

老周把糖度计收起来,手有点抖。

“陈砚,我搞了四十年农技。这个数,我没在这个纬度见过。”

第二天,镇上来了两个水果贩子。

他们把车停在坡下,上来抓了几颗尝,尝完不说话了。

“多少?”我问。

“统货,八块。”

“八块?”

“你这果子小,市场上认大果。”贩子把烟头往地里一扔,“再说你这没牌子,没包装,散果。八块不少了。”

赵禾在旁边听着,脸都气红了。

“八块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我拉住她。

“不卖。”

贩子愣了。

“不卖你种着干什么?”

“我有渠道。”

“渠道?”贩子上下打量我,“兄弟,你这坡上一年能出多少斤?一千二百斤,你跟我谈渠道?”

他们走了,走的时候在坡下按了三声喇叭。

李二婶正好路过,听见了,回来跟人学。

“陈砚魔怔了。八块不卖,等着烂地里。”

“跟他舅子一个样。”张老四说,“一个米卖不掉,一个果不肯卖。这一家子。”

那几天,王秀莲天天上门。

她不骂了,改成劝。

“小禾啊,你趁早打算。他把果子放屋里,一箱一箱码着,那不是钱,那是烂货。”

赵禾在洗碗,碗磕在池沿上,磕出个口子。

“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你去看看,屋里都堆满了!他还不让我进!”

我屋里确实堆满了。

泡沫箱,冰袋,一箱一箱码到房梁。

我在等冷链。

从村里到省城四百二十公里,普通快递两天,果子等不起。

我给沈明发了三次样品。

第一次走的客车带货,到站化了,果子软了一半。

第二次加了干冰,包装被压塌。

第三次我自己做了模具,泡沫箱内衬分格,一格一盒,冰袋卡在四角,外面再套一层。

寄出去那天下午,赵满仓在村口看见我搬箱子。

他停车,摇下车窗。

“哟,往外寄呢?”

“嗯。”

“寄哪儿?”

“省城。”

他笑出声。

“陈砚,省城的水果店,进口的蓝莓一盒卖三十。你那个?”

他把车窗摇上去,走了。

第三天晚上八点,我在坡上查滴灌。

手机响了。

碎屏上跳出来两个字:沈哥。

我按下接听,那边第一句话就是——

“陈砚,你那批果,糖度十八点六?”

第8章 省城来的车

“十八点六。”我说。

“我们自己又测了一遍,十八点九。”沈明声音发紧,“单果重两点一克,果粉完整,硬度好,果蒂痕干。你这批果,怎么种的?”

“坡地,砾石三成,硫磺调酸,松树皮覆盖,山泉滴灌。”

“品种呢?”

“蓝岭一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他妈真种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坡脊上。

风从石梁那边翻过来,被挡住,坡上一点风都没有。

“沈哥,量不多,今年一千二百斤。”

“我全要。”

“价呢?”

“你别跟我谈价。”沈明说,“我明天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村口来了车。

第一辆是白色越野,第二辆是冷链厢货,第三辆还是冷链。

后面跟着第四辆。

村道窄,会不开车,四辆排成一串,从村口一直排到石桥头。

李二婶端着盆出来倒水,盆掉在地上。

“我的妈,这是来拉什么的?”

车门开了。

沈明先下来,四十来岁,冲锋衣,脚上一双沾泥的登山鞋。他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提检测箱,一个扛摄像机。

再后面下来一个穿衬衫的,我认得,是鲜果集的品控总监。

赵满仓的收割机正好从田里回来,堵在桥头。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几辆车,没动。

沈明看见我,隔着二十米就伸出手。

“陈砚!”

我们握手。他握得很重。

“两年不见,你晒成这样。”

“你也胖了。”

“少废话,果呢?”

我带他们上坡。

上到半坡,品控总监停住了。

他看着那一坡白网,网底下垂着的果串,看了很久。

“沈总,”他说,“这品相,比我们去年从智利进的那批强。”

沈明没接话。他蹲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不动了。

坡下已经围了三四十号人。

韩支书来了,老周来了,钱有贵也来了,站在最后面,踮着脚。

检测箱打开。

糖度计,硬度计,电子秤,游标卡尺。

品控总监随机取样,五个点,每点二十颗。

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

“糖度十八点七。”

“单果重两点二克。”

“硬度合格。”

“果粉完整度……”他停了一下,“这个不用测,眼睛看就行。”

沈明站起来。

“陈砚,一级果,一百二十五克盒装,我给你的价是十八。”

坡下嗡的一声。

李二婶掰着手指头算,算不明白,拽张老四的袖子。

“十八?十八一斤?”

“一盒。”张老四嗓子发干,“一盒二两半。”

“二两半十八块?”

“你自己算。”

李二婶嘴唇动了动,没算出来。

赵禾站在我旁边,手指头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

“陈砚,”她小声说,“一千二百斤……是多少盒?”

“四千八百盒。”

“乘以十八……”

“八万六千四。”

她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桩子。

沈明回头喊:“卸箱!现金结!”

冷链车后门打开,两个人抬下一个铁皮箱。

箱子放在坡脚那张折叠桌上,打开。

一沓一沓的现金,红的。

“我们收鲜果的规矩,”沈明对围观的人说,“农户不散账,当场清。”

赵满仓不知什么时候从收割机上下来了。

他站在人堆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装箱开始。

我雇了十二个人,都是本村的妇女,一人一天一百二。

李二婶第一个报名。

她戴上手套,手抖得厉害,第一盒装歪了,赶紧倒出来重装。

“陈砚,这样行不?”

“果蒂朝下。”

“哎,哎。”

张老四搬箱子,搬一趟歇三回,不是累,是想多待一会儿。

钱有贵挤到桌边,看着我。

“陈砚啊。”

“嗯。”

“你那个硫磺粉,还要不要?我给你送上去,赊账,赊多久都行。”

我看了他一眼。

“钱老板,我现在用不着硫磺了。土的pH稳在五点一。”

“哦,哦。”他搓着手,“那……那肥呢?有机肥我这儿有。”

“我用的松针腐殖土,自己沤。”

他脸上挂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中午的时候,第一批款结完。

八万六千四,现金,摞在桌上,用皮筋捆着。

沈明数完,推到我面前。

“点点。”

我点了。

赵禾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

李二婶过去扶她。

“小禾你咋了?”

赵禾摇头,肩膀一抽一抽。

“没事,婶。”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就是……我就是想起我妈那把锄头。”

坡下没人说话。

沈明点了根烟,走到我身边。

“陈砚,明年你这三十亩能出多少?”

“进入初盛期,保守亩产三百斤。”

“三万斤?”

“三万斤。”

他把烟灰弹了。

“我全要。后年呢?”

“后年亩产六百到八百。”

沈明手一抖,烟掉了。

“你等等。”他弯腰把烟捡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产量。”

“我给你算笔账。”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三万斤,两万四千盒,十八块,四百三十二万。”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坡下有人抽了口凉气。

赵满仓往前走了两步。

“多少?”他嗓子哑了,“你说多少?”

沈明看了他一眼。

“跟你没关系。”

赵满仓脸涨成猪肝色。

他忽然转身,往坡下走,走到自己那台收割机旁边,一脚踹在轮胎上。

然后他跳上驾驶座,发动。

收割机横过来,堵住了唯一那条下山的机耕道。

第9章 你签过字的

“这地是我的。”

赵满仓站在收割机踏板上,指着满坡的白网。

“承包权在我名下六年!我说不换就不换!”

坡下一片死寂。

李二婶手里还捧着一盒刚装好的果,忘了放下。

沈明皱起眉,看向我。

我把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事我来。”

我走到收割机前面。

“满仓哥,你下来。”

“我下来干什么?听你念台账?”

“我不用念台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你自己按的手印,认不认?”

“我按的是被你骗的!”他嗓子劈了,“你说你种花!你他妈说这坡上长老子的脾气!你要是早说能种出四百多万,我能换?”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过!”

“换地那天,在晒谷场。”我把纸折起来,“我问你,坡上是不是长映山红,是不是长一种牛都不吃的蕨。你说有。”

赵满仓愣住。

“那又怎么样?”

“映山红和铁芒萁,只长酸性土。”我说,“我在那袋石渣里看见它们的根,我就知道那地能种什么。”

“你——”

“我没瞒你。”我看着他,“我问了,你答了,你笑我。二十几号人听见。”

坡下有人小声说:“是有这么回事。”

是张老四。

赵满仓猛地扭头:“你闭嘴!”

张老四缩了缩脖子,没闭嘴。

“满仓,那天你还说,他要能种出东西,你从村口磕到坡上。”

人群里响起一声笑,赶紧又憋回去。

赵满仓从踏板上跳下来,冲到我面前。

“陈砚,我告诉你,我不认。”

“你不认没用。”

韩支书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农经站的原件我调出来了。”他把纸抽出来,“互换协议,甲乙双方签字按印,村委会盖章,发包方同意,镇农经站备案登记,编号在这儿。”

他念了一串编号。

“见证人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周德山。”

老周从后面走上来,站定。

“我在。”

赵满仓一把抢过纸。

“我撕了它!”

“你撕。”韩支书没拦,“撕了这张,站里还有两张,县农业农村局系统里有电子档。你撕得完?”

赵满仓的手停在半空。

纸在他手里抖。

我把纸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

“你自己要求写死的。”

我念出来。

“期内双方永不反悔。任何一方要求换回,视为违约,赔偿对方全部投入及可得利益。”

我抬头。

“满仓哥,我投入了六十七万。可得利益,刚才沈总算过,四百三十二万。你要换回去,赔我。”

赵满仓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哪来的六十七万!你回来两年一分钱没有!”

“苗款四十二万,滴灌系统十一万,整地人工九万,其余是杂项。”我说,“每一笔都有票。”

“你哪来的钱!”

这个问题,坡下所有人都想问。

李二婶伸长了脖子。

钱有贵往前挤了两步。

沈明这时候开口了。

“他哪来的钱?”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他不用钱。”

赵满仓转头。

“什么意思?”

“那两万一千株苗,”沈明说,“市场上买不到。”

“买不到你他妈怎么拉来的?”

“因为苗是他的。”

坡下静得能听见滴灌带滴水的声音。

赵满仓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什么他的?”

沈明看着我。

“陈老师,”他说,“你自己说吧。你不说,我说了他们也不信。”

陈老师。

这三个字一出来,老周猛地转过头看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赵禾也抬起头。

我把那张协议叠好,放进兜里。

“满仓哥,”我说,“你先让开。果要赶下午的冷链,晚一班,损耗算你的。”

“我不让!”

“行。”我掏出手机,“那我给派出所打电话。上次砍管子的检讨还贴在公开栏上,你要不要再去写一张?”

赵满仓胸口起伏。

王秀莲从人堆里冲出来,一屁股坐在收割机前面的泥里。

“没天理啦——女婿坑舅子啊——”

她拍着地嚎。

这回没人劝。

李二婶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秀莲,你起来。”

“我不起!”

“你起来。”李二婶声音不高,“当年是你把锄头摔他脚边的。我在场。”

王秀莲的哭声卡了一下。

“你说,不换就跟你女儿离婚。”李二婶说,“这话也是你说的。”

坡下有人接话。

“我也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王秀莲坐在泥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赵禾走过去。

她弯腰,抓住她妈的胳膊,往上一提。

“妈,回家。”

“你别管我!”

“你回家。”赵禾声音很稳,“我在这儿装果,一天一百二。你要不要来?”

王秀莲瞪着她。

赵禾没躲。

那天下午三点,收割机让开了。

四辆冷链车一辆一辆下山,最后一辆过桥头的时候,沈明摇下车窗。

“陈砚,明年我提前三个月来签合同。”

“好。”

“还有——”他顿了顿,“县里那个小浆果示范县的项目,材料我帮你递了。下周有人来。”

车走了。

赵满仓站在桥头,看着车尾灯,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陈砚。”

“嗯。”

“刚才他叫你什么?”

第10章 苗是我育的

“陈老师。”我说。

“你教过书?”

“没有。”

“那你是什么老师?”

我没答,往坡上走。

走了七八步,老周在后面喊住我。

“陈砚。”

他声音变了。

“省农科院果树所,蓝莓课题组,是不是你?”

我停下。

老周快走两步,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二〇一九年,所里来过人。南坡试验点复勘。带队的是老所长,姓江。”

“是我导师。”

老周的手松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我,像头一回见我。

“那年我在农技站,接待过他们。所里说要找个点做酸性土小浆果示范,后来没批下来。”

“没批。”我说,“项目撤了,试验田荒了。我在所里又待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点在这儿。”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坡下的人还没散。

他们听见了“省农科院”四个字,一层一层往前挤。

钱有贵挤到最前面。

“陈砚,你……你是省里来的专家?”

“我不是专家。”

“那你是——”

“我是这个村的女婿。”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焦了一角。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半页烧焦的纸,一张油渍的证书,还有那张从窗户上揭下来的三分之二的照片。

我把证书举起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植物新品种权证书。品种名称:蓝岭一号。育种人:江守拙,陈砚,等五人。”

老周凑过去看,手抖得扶住了旁边的桩子。

“江守拙……江老是第一育种人?”

“他前年走的。”

老周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这个品种,”他声音发涩,“我听说过。所里选育了十一年,抗寒、耐酸、糖度高,适合长江以南坡地。前年授权,全国只有三家企业拿到许可。”

“三家。”我说,“其中一家的独占许可,是我签的字。”

沈明在旁边补了一句。

“许可费一年一百二十万,我们付了三年。”

坡下炸了。

李二婶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百二十万……一年?”

“陈老师是品种权人之一。”沈明说,“他辞职回来,我们董事会开了三次会,没拦住。”

赵满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发白。

“你早就有钱。”他忽然说,“你早就有钱,你装什么穷?”

我看着他。

“我没装。”

“你穿三十块的胶鞋!你手机屏是碎的!”

“胶鞋下地方便。”我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屏碎了不影响打电话。”

“那你为什么住我家偏屋!”

“因为赵禾在那儿。”

赵禾站在我身后,没出声。

我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满仓哥,我回来两年,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为什么?”

“因为我要那块坡。”我说,“我要是说了,村里就不会把它当荒坡。它就不是六等地,承包费就不是八十。你也不会拿它来跟我换。”

赵满仓往后退了一步。

“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什么?”

我往前走一步。

“是你把锄头摔在我脚边,是你妈说不换就离婚,是你把一袋石渣倒在我面前说这就是你的地。”

我又走一步。

“我一句话没多说。我按了手印。”

赵满仓的腿撞在收割机轮胎上。

“你——”

“你那天说什么来着?”

坡下没人吭声。

张老四小声说:“他说……要能种出东西,从村口磕到坡上。”

赵满仓猛地转身,冲张老四吼:“我让你说话了?”

张老四不说话了。

钱有贵这时候凑上来,脸上堆着笑。

“陈老师,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您那个肥,那个药,以后我全包了,成本价,不,进价再让五个点——”

“钱老板。”

“哎。”

“你那天说,我要是死在坡上,你找谁要钱去。”

钱有贵脸上的笑僵住。

“我那是玩笑话。”

“我记着呢。”

我转身往坡上走。

走了两步,赵禾追上来,跟我并排。

她没说话,把手套摘了,塞进兜里。

老周在下面喊:“陈砚!下周县里来人,我跟你一起接待!”

我挥了挥手。

那天傍晚,赵满仓一个人回了他的田。

一百亩,稻子已经收完,剩下满地的稻茬。

冷浸田那二十几亩,倒伏过的稻子收得七零八落,还剩一片没割干净的,穗子发黑,垂在泥里。

他站在田埂上,站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五点,李二婶起来喂鸡,看见河畈那边有个人影。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她扔下鸡食盆,一路跑一路喊。

“不好了!满仓拔秧苗了!”

第11章 他把秧苗全拔了

我赶到的时候,田里已经站了三十多号人。

赵满仓在田当中,弯着腰,两手抓着稻茬往起薅。

不是收割,是薅。

连根带泥,薅起来往田埂上摔。

他薅的是那片没割干净的晚稻,穗子还挂着,一摔,谷粒溅一片。

“满仓!”韩支书在田埂上喊,“你疯了!”

他不抬头。

薅一把,摔一把。

王秀莲从后面跑来,鞋跑掉一只。

“儿子!你干什么!那是粮啊!”

她扑下田去拉他。

赵满仓一甩胳膊,把她甩坐在泥里。

“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谁!”王秀莲坐在泥里哭,这回是真哭,“那是钱啊儿子——”

“钱?”赵满仓直起腰,手上全是泥,“八毛一斤!八毛!”

他抓起一把稻穗,往天上扬。

谷粒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脸上。

“我一百亩连片!我补贴拿了三万八!我收割机首付六万!我化肥赊了两万四!”

他一句一句往外吼。

“我算过账!一亩两季一千二百斤,一百亩十二万斤,一块三,十五万六!我一年就能翻身!”

田埂上没人接话。

“结果呢?”他嗓子哑了,“八毛!出米率六成!定等外!”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坡上。

我站在坡脚的路口。

隔着两百米,他看着我。

“他那一坡石头,”赵满仓说,“四百三十二万。”

田埂上一片抽气声。

“我拿三十亩水田换的。”

他把手里的稻茬摔进泥里。

“我拿三十亩水田,换了他四百三十二万。”

王秀莲坐在泥里,哭声戛然而止。

她慢慢转过头,看我。

那眼神我记了很久。

不是恨。

是懵。

赵满仓又弯下腰去薅。

这回薅的是好稻,河畈田的,穗子饱满,还没完全熟。

韩支书冲下田,抱住他的腰。

“你住手!这是粮!”

“我拔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也不能拔!”韩支书吼回去,“你毁青苗,村里要报镇里!”

“报啊!”

两个人在泥里滚成一团。

张老四和另外三个人下去拉。

拉开的时候,赵满仓脸上全是泥,眼睛红得像要裂开。

他被架到田埂上,坐着,喘。

喘了半分钟,他忽然抱住头。

“我完了。”

没人说话。

那天上午,钱有贵来了。

他拿着一个账本,站在田埂上,没下田。

“满仓,两万四,年底结。今天十月十九。”

赵满仓抬头。

“钱老板,宽限——”

“我宽限你,谁宽限我?”钱有贵把账本翻开,“你自己看,签的字。”

紧接着来了第二个。

农机公司的,按揭催收,收割机首付六万,剩下十二万,分三年,第一期逾期两个月。

第三个是村里的。

韩支书拿着台账,脸色难看。

“满仓,土地流转费,一百亩,一年三万,你欠了半年。”

赵满仓坐在田埂上,一句话不说。

王秀莲从泥里爬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扑通跪下了。

田埂上一片惊呼。

我伸手去扶。

她不起来。

“陈砚,妈错了。”

“妈,你起来。”

“你把地换回来。”她抓着我的裤腿,“你把坡还给他,田还给你。都是一家人,啊?”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

“妈,字据上写着呢。”

“什么字据!那都是纸!”

“永不反悔。”

她愣住。

“是你儿子要求写死的。”我说,“他说,写得越死越好,省得你以后哭。”

王秀莲的嘴张着,发不出声。

我把她扶起来。

她腿软,站不住,赵禾从后面过来架住她。

“妈,回家换衣裳。”

赵禾扶着她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我冲她点点头。

下午,村委会开会。

赵满仓那二十几亩冷浸田,撂荒两年,加上今天毁青苗,韩支书把土地承包合同翻出来。

“合同第七条,连续撂荒两年以上,发包方有权收回,重新流转。”

赵满仓低着头。

“我今年种了。”

“你今年种了,今天拔了。”韩支书把台账合上,“我报镇里,走程序。”

那二十几亩,后来流转给了合作社。

我出的价,一亩四百,比村里高一百。

条件是:这地不种水稻,改蓄水池和分拣车间。

签合同那天,赵满仓来了。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站在门口不进来。

“陈砚。”

“进来坐。”

他坐了半个屁股。

“我……”

他说了三个字,说不下去。

我把一份合同推过去。

“基地招田间管理员,两个人。管水、管肥、管记录。底薪四千,绩效另算,年底有分红。”

赵满仓盯着那张纸。

“你让我给你打工?”

“我给你一条路。”

“我赵满仓——”

“你要是不干,就出去。”

他闭嘴了。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合同拿过去,一行一行看。

看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试用期六个月,考核不合格解除。”

“对。”

“我要是干不好呢?”

“那就走人。”

他抬头看我。

“你就不能……”他声音低下去,“就不能白给我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白给的,你会再拔一次。”

赵满仓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笔,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下,忽然说了一句。

“那天在晒谷场,我说要给你磕头。”

“不用。”

“我——”

“你把水管好。”我说,“三十亩滴灌,一根毛管堵了,一垄树就废。你干得下来,比磕头值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砚,那坡上,你早就知道能种?”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

“我说了,你信吗?”

第12章 三十亩地的价钱

第四年春天,坡上第二茬花开的时候,县里的人来了。

三辆车,停在坡下新修的停车场。

农业农村局的老局长姓何,头发白了一半,上坡不用人扶。

他在坡脊上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蹲下,抓了一把土。

“pH多少?”

“五点一。”

“有机质?”

“六点八。”

他抬头看我。

“六年前这块地登记的有机质是零点九。”

“松针腐殖土,松树皮覆盖,四年。”

老局长把土放回去,拍了拍手。

“小陈,你这个点,我要报省里。”

“何局,我材料准备好了。”

“你倒是不客气。”

“我等了四年。”

他笑起来。

那年秋天,“南坡小浆果示范园”的牌子挂在坡脚。

县里配套修了路,铺了柏油,冷链车能直接开到分拣车间门口。

合作社成立,八十七户入股。

老周当技术顾问,一个月两千八,他嫌多,非要退回去八百。

“我退休了,拿这么多干什么。”

“周老师,您那本册子值这个价。”

我把那本发黄的旧册子装了个玻璃框,挂在车间墙上。

三十年前那行铅笔字,冲着门口。

进来的人都能看见:南坡土样,pH 4.8,适宜杜鹃科。

李二婶当分拣组长,管二十个人。

她手快,眼毒,坏果一眼就挑出来。

第一个月发工资,她数了三遍,数完在车间门口站着不走。

“陈砚。”

“婶,有事?”

“我一个月四千二。”

“嗯。”

“我种一辈子地,一年也没见过四千二。”

她说完,眼圈红了,赶紧用袖子抹了一下,转身回去干活。

张老四管冷库,管得死板,谁进去都要登记。

有一回赵满仓没登记就进,被他拦在门口。

“登记。”

“我看看怎么了?”

“登记。”

赵满仓掏出笔,写了。

写完他站在那儿,看了张老四一眼。

张老四没让开,等他写完才放行。

赵满仓在基地干了两年。

第一年考核勉强及格,第二年拿了绩效第一。

他管水,管得比谁都细。

每天凌晨四点上坡,一根一根毛管查,查完在本子上记。

有一回下暴雨,蓄水池溢流,他半夜爬起来,穿着雨衣在池边守到天亮。

赵禾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

“他今天又不让人省水。”

“该。”

“他把三组的滴灌阀关了,说压力不够,跟人吵了一架。”

“他对。”

赵禾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护着他。”

“我护着水管。”

赵禾辞了卫生室的工作。

不是我要她辞的,是她自己决定的。

她去省城学了三个月采后处理,回来管预冷、分级、包装、出库。

现在车间里所有人都听她的。

她管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那本子上第一页第一行,还留着四个字。

“赵禾,一万八。”

底下我用红笔划了一道,写着:已还,另计。

她看见的时候,把本子合上,没说话。

王秀莲也在车间。

她做包装,贴标签,一天八十。

她干了三个月,嘴上还是硬。

“我是来帮小禾的,不是来挣钱的。”

李二婶在旁边接话:“秀莲,你上个月不是说要买金镯子?”

“我买镯子怎么了?”

“没怎么。”李二婶笑,“你自己挣的,买呗。”

王秀莲把标签一摔,走了。

第二天照样来。

她再没提过换地的事。

提过一次。

去年冬天,杀年猪,一家人在院里吃饭。

她夹了块肉放我碗里,夹完清了清嗓子。

“陈砚啊。”

“嗯。”

“那三十亩水田……”

桌上静了。

赵禾放下筷子。

赵满仓低着头扒饭,扒得飞快。

我把碗里的肉吃了。

“妈,字据上写着呢。”

王秀莲的脸僵了一下。

“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也随口一答。”

她讪讪地笑,端起碗,喝汤。

喝完汤,她又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还恨我们不?”

我给她添了勺汤。

“妈,吃饭。”

那年年底,合作社分红。

八十七户,最少的一户拿了六千八,最多的三万二。

分红大会开在晒谷场,就是当年摔锄头那个晒谷场。

桌子摆开,现金一沓一沓码着。

韩支书念名单,念一个,上来一个。

念到李二婶,她上台,手在裤子上擦了三遍才敢接钱。

念到张老四,他接了钱不下台,站在桌边说了句话。

“我当年笑话过陈砚。”

底下静了。

“我说他拿水田换石头,脑子进水。”张老四把钱举起来,“我脑子才进水。”

底下笑起来,笑着笑着有人鼓掌。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上台。

赵禾在旁边碰了碰我胳膊。

“你不去说两句?”

“不说。”

“你现在能说了。”

我摇头。

会散了,人走光,晒谷场上剩一地瓜子壳。

我起身要走,看见柴垛边上靠着一把锄头。

刃口有个豁子。

四年了,还在。

我走过去,把它拎起来,掂了掂。

赵禾在身后问:“留着干什么?”

我把锄头扛上肩。

“磨磨,坡上还用得着。”

走到院门口,王秀莲追出来,手里攥着个红包。

“陈砚,这个是……”

“妈,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她把红包往我兜里塞,“这是我贴标签挣的。”

我停了一下。

接了。

回坡上的路上,风从石梁那边翻过来,被挡住。

坡上那三丛映山红我留着没砍,四年长到一人多高,春天开的时候,红得压过一片白网。

赵禾走在我旁边,忽然说:“我妈今天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她问,那三十亩水田,还能不能换回来。”

我扛着锄头,往上走。

走到半坡,我停下,回头看河畈那一片。

一百亩,田埂笔直,收割机在跑。

“你怎么答的?”

赵禾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一片田。

“我说,字据上写着呢。”

她顿了顿。

“永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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