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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8:16

标签:年代、乡村放映员、事业热血、青梅竹马、甜婚、洪水夜放映

我是孟春桃,青河公社唯一的女放映员

爹放了半辈子电影

机器传到我手里才一年多。

镇电影站要撤了放映队,把机器收回去办收费场

通知到的那晚偏又赶上停电

我扛着机器过河,手摇发电,硬给全村放完了那场《地道战》。

片子被扣、机器被借走不还,我偏不认这个理。

八个大队的场子我一场一场放过来

人心向着哪边,等洪水那夜就见分晓。

1 雨夜手摇发电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热得邪乎,白天晒得打谷场发烫,到了夜里也不见凉。

通知是晌午送到队屋的,薄薄一张纸,盖着镇电影站的红章。

我把纸看了三遍,揣进兜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上头的话不多,意思却硬,放映队编制要撤,限期交回机器,往后柳树湾这一片的放映由镇收费场统一管。

我爹放了半辈子电影,机器交到我手里才一年多,头年我接错过一回片,台下有人笑话女的干不了这行,那笑声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夜里这场是早就排好的,柳树湾打谷场,《地道战》,三本片子我下午就倒好了带,片边一寸一寸摸过,没有毛茬。

天刚擦黑,场上就坐满了人,小板凳挨着小板凳,孩子们挤在幕布前头,瓜子壳嗑了一地。

卫东升下午就来架了线,电从大队部接过来,杆子上的喇叭也试过,响得满场都听得见。

他架完线没走,蹲在机器边上帮我对焦距,嘴里还不饶人。

“桃子,你这手心全是汗,别把片子摸花了。”

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好气地回他。

“我摸花了算我的,你那线要是半道灭了,算你的。”

二柱抱着片盒站在边上,眼睛盯着幕布,紧张得直咽唾沫。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故意逗他。

“二柱,你咽唾沫的声儿比喇叭还响,今晚你头一回跟整场,手别抖就行。”

二柱把片盒抱得更紧了,脖子一梗。

“师父,我不抖,我昨儿夜里把换片的手法练了五遍,闭着眼都摸得着片门。”

边上有个大嫂听见了,笑着接话。

“孟放映,你这徒弟带得好,往后咱们公社就有两个放映员了。”

赵满仓在幕布那头听见,扬着嗓子喊回来。

“两个哪儿够,等放映队成了气候,让二柱也带徒弟,咱们队的人只管往多里长!”

场上的人都笑起来,二柱的脸涨得通红,手底下却稳稳当当的,一点没乱。

他跟我学放映没多久,认字慢,胆子也小,可手底下勤快,喊一声就动。

开场锣鼓一响,场上立马静了,银幕上的人影一出来,孩子们先欢呼了一阵。

头一本放得顺,换片的空当我喝了口水,嗓子眼里的干劲儿才下去一点。

第二本放到一半,场上的灯忽然灭了,银幕跟着黑成一片,机器的转声也停了。

大队部的电断了,整个柳树湾都黑着,只有河滩那边的蛙声还在一阵一阵地叫。

黑地里先乱了一阵,板凳腿刮着地响,有人喊热,有人喊蚊子咬,还有人问今晚是不是就这么散了。

我兜里那张通知一下子沉了起来,压得我心里发慌。

十天之后机器就不是我的了,可今晚这一场要是放不完,往后人家说起我,只会记得我连最后一场都没撑住。

我把手摇发电机从机器后头拖出来,冲着场上喊了一声。

“都坐稳了,别乱动,踩着谁的脚我可不赔。”

卫东升已经蹲到发电机跟前了,他把摇把插好,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摇把手都过来,今晚咱们自己发电。”

赵满仓头一个站起来,他是柳树湾的大队长,嗓门大,胳膊一挥就点了人。

“后生都起来,一组两个人,摇二十分钟一换,谁也不许偷懒。”

后生们呼啦围上来,头一组两个人握住摇把,胳膊抡圆了摇,发电机嗡嗡地响起来,灯泡忽明忽暗地晃了两下,稳住了。

机器重新转起来,银幕上的人影又活了,场上的人齐齐松了口气,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

我盯着片门,手不敢离,一本片子接着一本片子往下走。

头一组摇满了二十分钟,卫东升扬着嗓子喊换人。

“头一组下来歇着,第二组上,摇把交接的时候手别撒空,画面晃了大家可不答应!”

第二组的两个后生搓着手上来,一个还冲我咧嘴。

“孟放映,你就瞧好吧,我们组摇得比他们还稳。”

先前那组里有个后生甩着胳膊不服气。

“稳不稳的,摇满二十分钟再说,头五分钟谁都使得上劲。”

有个婶子端着一碗凉水挤到发电机边上,挨个让人喝。

“都喝口水再摇,这大热的天,别把人摇中暑了。”

赵满仓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又喊上了。

“今晚这场放完,我请摇把的后生吃瓜,瓜都湃在井里了,谁摇得好谁挑大的!”

场上的人哄地笑起来,孩子们跟着起哄,喊着要吃瓜,摇把的胳膊抡得更带劲了。

我趁着换片的空当冲卫东升喊了一句。

“东升,发电机的油还够不够?”

他蹲下去看了看,冲我扬了扬手。

“够,你只管放,油的事不用你操心。”

摇把的人换了一组又一组,汗顺着胳膊往下淌,摇到后来胳膊发酸,速度慢下来,画面就跟着晃。

卫东升在边上盯着,谁的手劲一松,他就伸手搭上去带一把,嘴里还数着数。

“慢点,匀着来,还有的是工夫。”

摇把的后生喘着气问了一句。

“东升哥,这得摇到啥时候啊?”

卫东升把他的手往摇把上按了按。

“摇到片子放完,你累了就吭声,后头还有四组人等着替你。”

二柱在边上数着数,数得一本正经。

“这是头一组,后头还有四组,一组二十分钟,正好把这场撑下来。”

有个半大孩子挤到机器跟前,仰着脸问我。

“孟姐姐,电没了你也能放电影,你是不是有法术?”

我手上倒着带,嘴里逗他。

“法术没有,胳膊有,你再长两岁,也得上来摇把。”

场上的人听见都笑,摇把的后生把胳膊抡得更圆了,嘴里还喊起了号子。

“使劲摇,摇出个大团圆来!”

边上一个婶子笑得直摆手。

“团圆不团圆的,先把鬼子打跑了再说。”

卫东升蹲在发电机边上听了听声,又冲我喊。

“桃子,声儿稳了,你放心放,发电这一摊交给我。”

我冲他点了点头,把手从片门上挪开了一点,先前那点慌劲儿,全让这满场的说话声给压下去了。

到了第三本,片子忽然咔的一声断了,银幕刷地黑了下去。

满场一下子静住,连刚才还在哭闹的孩子都没了声。

我摸黑去够片盒,指头顺着片边摸,摸到断口,断口有点毛,我用牙轻轻咬住一头,另一只手把接头对上。

汗从我额头滴下来,落在手背上,我顾不上擦。

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孟放映,还放不放啊?”

我把接好的片子挂上轮,头也不回地应他。

“天黑是老天爷的事,片子断了是我的事,都坐稳了,马上就亮。”

前排先笑了一声,跟着笑声散开了一点,又很快安静下来。

机器再转起来的时候,银幕亮得晃眼,场上几百双眼睛都盯着那块白布,没有一个人起身走。

最后一组摇把的是卫东升和赵满仓家的大小子,两个人摇得满头大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硬撑到片尾的字出来。

散场的锣一敲,人群慢慢往外走,板凳声、说话声、喊孩子的声音混成一片。

我蹲在机器边上收片,手抖得厉害,是累的,也是后怕。

卫东升把一副线手套扔到我跟前,手套上还带着机油味。

“下回摇把戴上这个,手磨破了没人替你疼。”

我捡起手套,没说谢,只问他。

“你下午不是说大队部还有活吗,怎么没走?”

他把线一圈一圈往胳膊上缠,眼睛看着别处。

“顺路。”

我把发电机推正,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这顺路顺到半夜,明儿广播室的活你还干不干了?”

他把最后一圈线缠好,冲我咧了咧嘴。

“干,怎么不干,你这边的场子散了,我那边天亮再去,来得及。”

我指了指赵满仓卷烟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赵队长要搞联名,这事你听见了吧?”

“你说能成吗?”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话说得笃定。

“能成,今晚这满场的人就是底气,你只管把片放好,剩下的事有人替你说话。”

赵满仓蹲在幕布边上卷烟,卷好了也不点,夹在耳朵上,忽然开口。

“春桃,今晚这场,我算是看明白了。”

我抬头看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机器要是收走了,往后咱们想看场电影,得走十几里去镇上,还得买票。”

边上几个还没走的社员围过来,有人接话。

“就是,孩子们上哪儿看去?”

赵满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联名的事,我先提个头,柳树湾先按手印,我明儿去跑石桥头和河滩,问问他们按不按。”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片盒都忘了放下。

我原以为今晚过后,这事就只能听站里的了,没想到头一个说要留放映队的,是坐在台下看电影的人。

卫东升在边上把发电机往队屋里推,推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把通知从兜里摸出来,又塞了回去,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了。

“赵队长,这手印要是按了,可不能白按。”

赵满仓把烟点着,火光照着他半张脸。

“白不白按,往后看你们放映队争不争气。”

我把片盒扣好,站起来看着他,话说得稳稳的。

“赵队长,您就看我的行动吧,这队要是保下来,柳树湾的场子一场都不会少。”

赵满仓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冲我摆了摆手。

“行,有你这句话,我这手印就没白按,明儿一早我就去石桥头。”

2 死保放映队

第二天一早,赵满仓就把联名的纸送到了队屋,红手印按了满满一页,柳树湾的人差不多都按了。

石桥头和河滩的人来得也快,晌午不到,三队的纸都凑齐了,赵满仓领着我往公社去。

公社大院里晒着一院子的麦子,梁书记坐在办公室门口的阴凉里,旱烟袋叼在嘴上,听我们把话说完。

邬有财也在,他是镇电影站的站长,风纪扣扣到最上头一颗,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缸子沿磕着桌边,叮叮地响。

我把三张联名纸放到梁书记跟前,又把撤编通知放在了最上头。

“梁书记,三个大队都按了手印,就求一件事,放映队别撤。”

梁守义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眯着眼把三张纸一张一张看完,又掂了掂分量。

“先放放,看看再说。”

邬有财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抢在头里开了口。

“梁书记,站里撤编是按上头的意思办,收费场建起来,片子新,场面大,不比一个小放映队强?”

我忍不住截了他的话。

“收费场再好,社员看一场要走十几里路,还得掏钱买票,老人孩子去得了吗?”

邬有财斜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小孟啊,你一个女同志,扛着机器满公社跑,本来就不像话,站里也是为你好。”

这话我听了一年多了,当场就顶了回去。

“我扛得动,片子也放得完,昨晚柳树湾停电,我们手摇发电把三本《地道战》全放完了,满场没走一个人。”

梁守义抬了抬手,把我们俩的话都压住,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都别争了,我问一句,收机器这事,是站里自己定的,还是上头文件里写的?”

邬有财的缸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说。

“站里研究的,手续上没问题。”

梁守义把联名纸推回我这边,话说得很慢。

“那我就把话撂这儿,公社的放映队收不收,公社得点头,你们站里一张通知就想把机器拉走,不合规矩。”

我心里一松,手指头都跟着松开了,攥了一路的纸角都皱了。

邬有财的脸沉了沉,很快又堆起笑。

“梁书记说得对,那就再研究研究,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放映队要留,片源得听站里安排。”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排片单,推到我面前。

“《闪闪的红星》是新片,站里要留着给收费场使,你们这阵子先放《地雷战》,老片子也一样看。”

我盯着那张单子,心里跟明镜似的,《闪闪的红星》是社员点名要看的片子,扣下它,就是扣下放映队的人气。

“邬站长,《地雷战》我们刚放过一轮,再放,场上该没人了。”

他把缸子一放,话也硬了。

“有片放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梁守义在边上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

“老邬,片子的事你们商量,队先留着,机器先不收,这事就这么定,往后谁也别拿通知吓唬人。”

邬有财把缸子转了个圈,还是不死心。

“梁书记,队留着可以,可巡放的场次得站里点头,不能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赵满仓在边上把话抢了过去。

“场次是各大队跟放映队早就排好的,社员等着看,站里点哪门子头?”

我也把话跟上,一句一句往实处说。

“巡放表我今天就送公社一份,哪个大队哪一场,写得清清楚楚,站里要看,随时来看。”

梁守义把烟袋在桌沿上磕了磕,慢慢地问邬有财。

“老邬,人家把表都摆出来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邬有财干笑了一声,端起缸子掩了掩脸。

“我这不是怕出乱子嘛,出了乱子,站里脸上也不好看。”

我盯着他,话说得不软不硬。

“真出了乱子,我孟春桃第一个站出来认,不往站里脸上抹灰,邬站长把心放肚子里。”

赵满仓冲我使了个眼色,又冲梁守义拱了拱手。

“梁书记,那我们就先回了,队里还等着排场次呢。”

梁守义摆了摆手,又冲我多说了一句。

“春桃,回去好好放,公社看着呢。”

从公社出来,我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湿透了,不全是热的。

赵满仓走在前头,回头冲我咧嘴一笑。

“听见没,公社点了头,这队一时半会儿撤不了。”

我把联名纸的底子折好收起来,心里却没全松快,片源掐在站里手里,这口气还长着呢。

回到队屋,我把巡放表重新排了一遍,八个大队的顺序按远近和路况顺下来,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刚才在公社桌上那点窝囊气,全撒在排表上了。

排完了我又算了一遍片租,一场两块钱,站里收钱给片,天经地义,可好片子不给,这钱花得憋屈。

窗台上的凤仙花蔫了叶子,我舀了半瓢水浇下去,指头把黄叶一片一片掐掉,盆往窗框的亮处挪了半寸。

花是去年我从家里分出来的,队屋忙得脚不沾地,就它还按时开着红花,看着它我心里能静一会儿。

二柱从外头跑进来,喘着气告诉我,发电机的摇把上都是新油,亮得反光。

我出去一看,摇把的轴上抹了匀匀的一层油,机身也擦过了,连平时最难够的旮旯都干净。

昨晚场散得那么晚,我走的时候发电机还满身是土,这油是谁上的,不用问也知道。

我冲着大队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喇叭正响着,卫东升在广播室里念通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句一句的,念得还挺像样。

我把小账本从抽屉里摸出来,巴掌大的本子,铅笔头别在皮筋上。

我在新的一页上写下,站里扣下《闪闪的红星》,给了旧片《地雷战》,日子我不写,就写在柳树湾停电放完《地道战》之后,省得往后对不上。

写完了我吹了吹纸面,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头。

这本子记的全是这种账,谁欠了放映队什么,我一笔一笔都记着,不为别的,就为有朝一日对峙的时候,我嘴里有数,手里也有数。

3 藏着调片费

巡放头一场排在石桥头,路不算远,就是河滩那段土路坑多,机器得抱着走一段。

我跟二柱推着小车到石桥头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树梢上,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打谷场上已经摆好了板凳,石桥头的大队长领着人帮我们竖幕布杆子,绳子绷得笔直。

卫东升比我们到得还早,线已经从他们大队部架出来了,杆子爬上去又下来,袖子挽到胳膊肘。

我抬头看他,他正咬着一截线头固定卡子,含含糊糊地说话。

“桃子,今晚这场我给你守着,电断不了。”

我把机器往桌上放,手底下没停,嘴上也没停。

“你不是石桥头的人,你守哪门子场?”

他从杆子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们大队跟石桥头共一根线,我来检修,顺路。”

顺路这两个字,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我也懒得拆穿他,拆穿了下回他就不来了,这点账我还是算得清的。

天黑透了,片子开场,今晚放《地雷战》,是站里给的旧拷贝,片边有点卷,我提前用布压了一夜,还算顺。

放到一半,场子后头一阵骚动,几个孩子在板凳底下钻来钻去,大人喊也喊不住。

我把大喇叭抄起来,站在机器边上,冲着后头喊开了。

“李小栓,王二毛,还有那个扎红头绳的,你们三个再钻,下一场我先点你们的名,让全场都看看谁没坐相。”

场上哄地笑开了,几个孩子的娘把自家娃拽回板凳上,按着肩膀不许动。

有个老太太笑得直拍大腿,冲我这边喊。

“孟放映这嗓子,比我们队长还管用。”

扎红头绳的小丫头她娘把娃按在板凳上,回头冲我笑。

“孟放映,你下回早点喊,他们一听你的声儿就老实。”

我把喇叭夹在胳膊底下,冲她摆手。

“下回让他们坐头排,坐我眼皮子底下,看谁还敢钻。”

二柱在机器边上小声跟我学话,学得一脸认真。

“师父,你刚才那一嗓子,把我都吓一激灵。”

我瞪了他一眼,手底下换着片。

“吓你做什么,你手底下稳住,片子别走偏了,比什么都强。”

石桥头的大队长散场前特意过来,握着我的手摇了摇。

“孟放映,我们队的人都说,这片子放得亮堂,下回巡到我们这儿,能不能还放打仗的?”

我笑着应他。

“能啊,只要站里给片,我就给你们放,片子要是不给,我就去站里磨,磨到给为止。”

我把喇叭放下,自己也笑,孩子们安分下来,眼睛都回到幕布上去了。

散场的时候,人群里有个老头拄着棍子慢慢挪过来,走到机器跟前站住,看了半天片盒。

他说他是芦荡大队的,姓胡,年轻时候也放过电影,走了十里路,就为看这一场。

我给他搬了个小板凳,让他坐着歇脚,又把我那碗凉饭分了他一半,饭是苞米碴子就咸菜,他吃得慢,一粒一粒的。

老胡吃着吃着,忽然压低了声音。

“春桃,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往站里借片,站里除了片租,还收过别的钱没有?”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片租一场两块,都是公家对公家,没听说有别的。”

他摇了摇头,把碗底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我们芦荡借片那阵子,除了片租,还另交过一笔调片费,一场一块,说是调剂片源的辛苦钱,我亲手交的,交了好几场。”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只给他添了口水。

“胡大爷,这话您跟别人说过没有?”

他把碗放下,叹了口气。

“说它干啥,片子还得从人家手里借,我就是看你这闺女实诚,提你一句,往后借片的时候,心里有个数。”

他拄着棍子走了,背影在月亮地里一晃一晃的,走得很慢。

我蹲在机器边上收片,老胡的话在耳朵里转来转去,调片费这三个字,我头一回听说。

卫东升帮我把幕布叠好,叠得四四方方,忽然问了一句。

“那老头跟你说什么了,看你脸都变了。”

我把片盒盖上,话到嘴边又咽了一半。

“说了句借片的旧事,还没影的事,先不跟你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把小车把手扶正,推着往回走。

“行,你什么时候想说,我什么时候听。”

4 顺路送花生

去镇站借片那天,我特意赶了个早,柜台上的人还不多,办事员在里头打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我要借下一轮的片子,办事员把登记本推过来,让我签字,又说站长交代了,放映队借片得站长亲自批。

我等了小半个时辰,邬有财才端着搪瓷缸子从里屋出来,缸子里的茶都泡得没了颜色。

“小孟来了,坐,片子的事不急,先说说你们队里的情况。”

我没坐,站在柜台外头,把借片单递进去。

“邬站长,下一轮四个大队都等着,《地雷战》已经放过一轮了,这回我想借《闪闪的红星》,社员点名要看。”

他把单子接过去,看也不看,先放在了一边。

“新片子的事,站里有站里的安排,我先问你三件事,你答上来了,咱们再说片子。”

我心里知道他要发难,站直了等他说。

“头一件,你们放映队私自搞联名,煽动社员跟站里对着干,这事你认不认?”

“第二件,手摇发电放电影,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你担得起吗?”

“第三件,收费场是站里的正事,你们到处放免费场,把收费场的买卖都搅了,这个账怎么算?”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帽子大,柜台里头的办事员算盘都不打了,竖着耳朵听。

我把手按在柜台上,一件一件往回顶。

“联名是社员自己按的手印,公社梁书记看过了,没说一个不字,我煽动谁了?”

“手摇发电那晚,赵队长在场,摇把的人都是大队点的后生,机器是我一手看的,没出一点岔子。”

“收费场卖票是站里的事,放映队巡放是公社的活儿,两本账,邬站长可别混着算。”

邬有财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缸子在柜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这张嘴是真厉害,我说一句你有三句等着。”

我把借片单往前又送了送,没退。

“邬站长,我这三句都是跟着您那三件事来的,您把帽子收一收,咱们就说片子。”

柜台里头的办事员小声插了一句。

“站长,《闪闪的红星》的借片单,上个月就压在您桌上了。”

邬有财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马低头去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跟没说过话一样。

邬有财把单子拿起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话又绕回去了。

“新片子金贵,磕了碰了你赔得起吗?”

我把话接得稳稳的。

“片子从我手里出去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片边有一点毛茬,您当着我的面指出来,我立马认。”

他哼了一声,把单子往边上一放。

“先放着吧,等县里核查的人来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行,那就等县里来人,正好把片子的事也一块儿说清。”

我也把话说开了,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地往外送。

“嘴厉害没用,我今天来,是请站里按规矩办一件事,县电影公司的人该下来核查了吧,我想请县里来人,当着公社的面,把撤编的文件念一念,文件上怎么写的,我们就怎么办。”

他端缸子的手停住了,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会找靠山。”

“不是靠山,是文件,邬站长不是最讲文件吗?”

柜台里头静了一瞬,办事员把登记本往我这边推了推,没敢出声。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库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头的架子上摆着片盒,最上头那盒的标签我看得清清楚楚,写着《闪闪的红星》四个字,盒子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脚步没停,眼睛也没多看,心里却把这一眼记了个结实,片子就在库房里躺着,他说没有,就是没有给我们的意思。

从站里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上的人挑着担子来来往往,供销社门口排着队。

我走到河滩边上的时候,在石墩边上站了一会儿,河水比前阵子涨了些,石墩上有一道旧水印,是往年最高水位留下的,水面离那道印子还有一格多。

我爹在的时候说过,看水就看这道印,水过了印子,河滩的低洼户就得挪窝,今年这水来得有点怪,我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回到队里,我给公社写了封信,请公社出面发函,请县电影公司派人下来核查撤编的事,信让二柱跑腿送去了。

傍晚我从公社回来,路过镇站门口,卫东升正站在站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个纸包,看见我就迎上来。

“桃子,等你半天了,站里没难为你吧?”

他把纸包塞到我手里,纸包还热着,打开是炒花生,壳都炒得起了花。

“难为是难为了,没难为住,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我来镇上换个灯泡零件,顺路。”

又是顺路,我捏了颗花生扔进嘴里,香得很,先前在柜台上憋的那口气,跟着花生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卫东升,你这顺路,顺得可真勤。”

他耳朵尖有点红,转身去推自行车,嘴里还硬着。

“爱吃不吃,不吃还我。”

我把纸包往怀里一抱,跟着他往回走,一颗也没还他。

5 签字担安全

县里来人那天,公社大院里站满了人,八个大队的队长差不多都到了,梁书记坐在正屋门口,烟袋难得没叼着。

罗向东是县电影公司的发行组组长,提着个旧公文包,包角都磨白了,他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展平。

邬有财站在边上,风纪扣还是扣到顶,搪瓷缸子没端在手里,放在窗台上,缸子里的水一口没动。

罗向东清了清嗓子,把文件举起来,先把话说在前头。

“今天念的是县里关于电影放映网调整的文件原文,我念到哪儿,就是哪儿,谁也别替文件说话。”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连树上的蝉都像停了一停。

他一字一句地念,念到放映网调整那一段,声音放得更慢了。

“文件上说,各公社放映网点要稳住,只许充实,不许裁撤,镇收费场是新增的点,跟公社放映队不冲突。”

我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听到这一句,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天的石头,咚地落了地。

罗向东把文件合上,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又补了一句。

“撤编这两个字,文件上没这一条,编制在不在,权在公社,不在镇站。”

赵满仓头一个喊出来,嗓门震得窗户纸都响。

“听见没有,文件上根本没有撤队这一说!”

几个大队长跟着议论开了,声音一浪一浪的,老胡站在人堆里,拄着棍子直点头。

邬有财的脸涨得通红,往前走了一步,话还是说得挺硬。

“罗组长,文件我可能理解有偏,可机器安全是实打实的事,他们手摇发电,灯泡一百五十瓦,整机二百瓦,发电机才三百瓦,摇的人一累,电压不稳,烧了机器是小事,伤了人谁负责?”

这话问得在理,院子里的人都看向我,等我接话。

我走到院子当中,把放映机往桌上一放,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外壳,又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装回去,手底下稳得很,一颗也没落下。

装完了我插上电,又换上手摇发电,让二柱和一个后生摇把,试放了一本片子,画面清清楚楚,声音一点不晃。

“各位队长都看见了,机器我天天保养,摇把两人一组,二十分钟一换,摇的人累不着,电压稳不稳,看画面就知道。”

罗向东走到机器跟前,蹲下看了看片门,又看了看发电机的铭牌,点了点头。

“机器保养得不错,比站里有些机器还强些。”

罗向东又指着发电机问了一句。

“手摇发电摇一场,得多少人轮换?”

我把话答得清清楚楚。

“两人一组,二十分钟一换,一场下来五组人,摇的人歇得过来,电压就稳。”

卫东升在边上把话接了过去。

“罗组长,摇把的人都是各大队点的后生,名单提前排好,到了场上不用现抓人。”

石桥头的大队长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我们队那场就是这么摇的,我亲眼看着的,画面稳当得很!”

邬有财的脸有点挂不住,往前抢了一句。

“光稳当不行,万一摇的人脱了手,摇把打回来伤了人呢?”

卫东升转头看他,话说得不紧不慢。

“摇把上套着线手套,边上有人扶着,真脱了手,先打着的是我,我就站在边上。”

我心里一热,面上没露,只把机器的外壳又擦了一遍。

卫东升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梁书记跟前,把纸摊在桌上。

“梁书记,安全的事我来担,我是柳树湾的电工,往后放映队的线路和发电,我签字负责,出了问题先找我。”

他说完就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一笔一划,跟他架线一样稳。

我站在边上,看着他签完,心里有个地方被烫了一下,脱口就喊了一声。

“东升,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赶紧改了口。

“卫东升,这担子不轻,你想好了?”

他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笑。

“想好了,你放你的片,电的事归我。”

梁守义把烟袋重新叼上,磕了磕烟灰,慢慢地开了口。

“文件念完了,话也说完了,我定个日子,到时候八个大队都到场,开个去留会,队留不留,会上当众定,在这之前,收机的事停下,谁也不许再提。”

邬有财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端起窗台上的缸子,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了下去。

散会往外走的时候,赵满仓拍着我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春桃,今儿这一仗,打得漂亮。”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罗向东正把文件往包里收,卫东升签的那张纸,梁书记已经夹进了本子里。

压了这些天的一口气,总算吐出来一半,另一半我知道,得等去留会那天才能吐干净。

6 刻凤仙花记号

县里的人走后,放映队的日子顺了几天,巡放表上的场次一场挨着一场往下走。

河滩那场放完,东洼和西坡的人连夜就把联名的手印送来了,加上先前的三个大队,联名的纸上凑齐了五个大队。

河滩的场子挨着河,风大,幕布得用四根绳子拽住,我放片的时候,卫东升就站在下风口那根绳子边上,手一直没松。

东洼那场没什么特别,就是孩子多,散场的时候有个娃睡着了,他爹背着走,我在后头给他们照了半里地的手电。

西坡那场散了以后,大队长留我们吃饭,苞米饼子就咸菜,我吃得香,放映队的人走到哪儿,人家都拿我们当正经客人待,这份体面是机器挣来的。

连着三场跑下来,我嗓子有点哑,机器也得歇一歇,偏巧镇站来了通知,说放映机到了年检的时候,得送到站里去检,检完就还。

我心里不大乐意,机器离了手,我夜里都睡不踏实,可年检是规矩,公社那边也点了头,我只好把机器收拾好送去。

东洼散场的时候,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追到机器跟前,非要把两个鸡蛋塞给我。

“孟放映,拿着吧,你跑这么远的路,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我把鸡蛋往她怀里推,笑着躲。

“大嫂,心意我领了,鸡蛋给孩子煮着吃,往后我来放片,你给我留个头排的板凳就行。”

西坡的大队长更实在,直接把话撂在了饭桌上。

“春桃,你们队要是真撤了,我们西坡第一个不干,联名的手印我们已经按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我端着碗,心里热乎乎的,话却说得稳。

“有您这句话,我这腿跑得再酸也值。”

送机器那天,邬有财亲自接的,开了张回执给我,机器型号和附件写得清清楚楚,我把回执折好,贴身收着。

临交机器的时候,我还是多问了一句。

“邬站长,年检几天能完?”

“我那边的场次都排满了,耽误不起。”

他把回执的存根往抽屉里一塞,头也没抬。

“三天,检完就通知你们来取,急什么,机器又跑不了。”

办事员在边上小声补了一句。

“站长,检修的师傅这两天去县里了,还没回来呢。”

邬有财咳了一声,办事员立马不言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只把回执又摸了摸,确认揣好了才走。

发电机和摇把我没送,站里说年检只检放映机,发电设备不归他们管,我就把发电机留在了队屋,摇把挂在墙上,心里多少是个底。

临走的时候,我蹲在机器边上,借着擦灰的工夫,用刻刀在机箱内侧不起眼的地方刻了个小小的记号,一朵指甲盖大的凤仙花,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记号是我跟我爹学的,老放映员都有这个习惯,机器出去一趟,回来认认记号,就知道还是不是自己那台,有没有被人换过零件。

从站里回来,天已经黑了,队屋里空落落的,机器不在,连空气都显得宽敞,我反倒不习惯。

半夜里我听见队屋外头有动静,披衣裳出来一看,卫东升蹲在发电机跟前,借着月亮光给摇把上油,油壶嘴对得准准的,一滴都没洒在外头。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眉头微微皱着,认真的样子跟白天贫嘴的时候判若两人。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这儿上油来了?”

他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

“机器送检了,发电设备再不好好保养,等机器回来,你们拿什么放?”

我走过去蹲在他边上,油味混着夜里的凉气,闻着倒挺提神。

“你这油上得比我还细,我爹在的时候,也没你这么上心。”

他把油壶盖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是你爹没遇上我这么好的电工,行了,回去睡吧,明儿你还得去站里问机器的事。”

我没动地方,又问了他一句。

“机器送检这几天,你说站里能按时还吗?”

他把油壶往窗台上一放,话说得慢了些。

“回执在你手里,日子写得明白,他要是敢拖,你就拿着回执去公社,这事占理。”

我把回执从兜里摸出来,就着月亮光又看了一眼。

“占理是占理,可场次不等人,南园和庙后都等着呢,机器晚回来一天,我就得跟人家赔一天的不是。”

他伸手把队屋的门拉开,夜风灌进来,凉快了不少。

“赔不是也得你去赔,谁让你是放映员呢,行了,真到了那天,我陪你一块儿去站里要机器。”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稳,嘴上却还硬着。

“谁要你陪,你把发电机给我看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笑了一声,把线手套从钉子上摘下来,扔到我怀里。

“拿着,明儿去站里,手里攥着它,心里不慌。”

我把手套套在手上试了试,指头那儿磨得起了毛边,正合手。

“这手套跟了我一年多了,磨成这样,扔了怪可惜的。”

他把油壶盖拧好,冲我摆了摆手。

“可惜就留着,等你啥时候放上新机器了,再把它挂在队屋墙上当个念想。”

我笑着把手套摘下来,又挂回了钉子上。

“那得等好些年呢,这机器我爹用过,我用着正顺手,谁也别想让我换。”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冲我咧了咧嘴。

“不换就不换,你这人念旧,机器也念旧,正好配一对。”

线手套还挂在队屋的钉子上,我临走摸了一把,手套指头上磨出的毛边蹭着手心,痒痒的。

我把队屋的门锁好,跟他一前一后往村里走,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不快不慢,正好跟我并排,我也就没再撵他。

7 挣的是人心

机器年检还没回来,庙后大队那场巡放却等不得,人家大队嫁闺女,全队都想在喜事前看场电影,日子早就定死了。

我正发愁,临河队的放映员找上了门,他们队那天没场次,机器闲着,愿意错峰借我们用一晚,条件是夜里十点前必须送还,人家第二天一早还有任务。

这份人情不小,我当场就应了,又把丑话说在前头,机器我亲自去取亲自送,磕了碰了算我的。

庙后那场放得热闹,新娘子一家坐在头排,喜糖撒了一地,孩子们抢得满场跑,我放的是《地雷战》,放到热闹处,新郎官带头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散场前,新娘子的娘拉着我的手不撒开,非要给我包里塞喜糖。

“孟放映,今晚多亏了你,我闺女这场电影看得,脸上都有光了。”

我把喜糖往她手里推,只留了两颗。

“大娘,喜糖我沾两颗喜气就行了,剩下的留着招待客人,往后您家里有喜事,只管来喊我。”

庙后的大队长也凑过来,冲我拱了拱手。

“孟放映,我们队联名的事不用你催,明儿一早我就把手印送到你们队屋去。”

我心里一热,话说得脆生。

“那我可等着了,您这一印按下去,咱们就是六个大队一条心了。”

散场的时候我看了看表,时候还够,我跟二柱抬着机器往临河队赶,夜路不好走,二柱在前头打着手电,我在后头盯着机器,一步都不敢快。

送到的时候,临河队的人还没睡,接机器的时候数了数附件,一样不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孟放映是个讲究人,往后借机器,还找你。”

临走的时候,他们队的放映员还拉着我多说了几句。

“你们那个站长,可得防着点,我们队上回借他的片,好片子从来借不出来,全是旧的。”

我把这话听进耳朵里,面上只笑。

“借片的难处家家都有,今晚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往后你们队有难处,只管来找我。”

庙后大队长送我们到村口,还在念叨喜事。

“孟放映,今晚这场电影,我闺女能记一辈子,她出门子那天都得念叨。”

我冲他摆手,脚底下没停。

“记一辈子好啊,等她回门的时候,我再来给她放一场。”

回到队里,二柱把收费场的事学得活灵活现,连人家门口挂红布都学到了。

“师父,听说收费场门口排了老长的队,一张票五分钱,八十六张,那得多少钱啊?”

我把片盒往柜子里放,头也没抬。

“四块三,你算术倒是不差,可那钱进了站里的账,跟咱放映队没关系。”

二柱挠了挠头,又问了一句。

“那咱们白放,人家卖票,咱们是不是吃亏了?”

我把柜门关上,转过身看他。

“二柱,你记住,咱们放一场,社员念咱们一年,票卖得再多,念的是钱,不是人。”

回来的路上,我心里盘算,庙后这一场放完,庙后的大队长第二天就把联名的手印送来了,六个大队,一个不缺地往上凑,这势头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那几天镇上的收费场也开了张,试映头一场,听说卖了八十六张票,一张五分钱,场面摆得挺大,门口还挂了红布。

有人把这事学给我听,话里话外是那个意思,收费场一场就卖这么多票,放映队白放,能撑到几时。

我听完没接话,心里却把两本账分得清清楚楚,收费场卖的是票,我们放映队挣的是人心,票能数出来,人心数不出来,可到了去留会那天,站出来说话的是人心,不是票。

傍晚收拾队屋的时候,卫东升来还工具,坐在门槛上歇脚,我把中午留的烤红薯掰了一半给他,红薯瓤是红的,烫得人直吹气。

他咬了一口,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县供电站今年招工,电工有名额。”

我正低头擦片盒,随口应他。

“那是好事啊,你手艺这么好,去考肯定能考上。”

他半天没说话,把红薯皮剥得干干净净,才慢慢开口。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听听就完了。”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站起来去够墙上的钳子了,背影绷得有点紧,跟他平时松松垮垮的样子不一样。

我当时只当他是随口提了一句,没往心里去,后来才知道,有些话人家说一半留一半,是怕说全了,场面就收不住了。

红薯吃完,他把皮扔进灶坑里,拍了拍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桃子,机器的事你别太上火,年检就几天,耽误不了。”

我冲他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家,心里那点因为借机器攒下的焦躁,被这半块红薯压下去不少。

8 私租机器撞破

机器送去年检,说好三天就还,到了日子我去站里问,办事员说站长不在,让我再等等。

又等了一天,我再去,办事员还是那句话,机器还没检完,站长说了,检仔细点对大家都好。

一来二去,四天过去了,巡放表上的场次已经误了一场,我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机器在别人手里多待一天,我心里就多一分不踏实。

第五天一早,我叫上赵满仓,又捎信喊了老胡,三个人一起往镇上去,我把话撂在路上,今天见不着机器,我就不回队里了。

到了站里,邬有财倒是在,端着缸子坐在办公室里,见我们进来,先笑了一声。

“小孟啊,机器检修是细致活,急不得,你们先坐,喝口水。”

我没坐,把回执拍在他的桌子上。

“邬站长,回执上写得明白,送检三天,今天是第几天,您比我清楚,机器在哪儿,我要亲眼看看。”

他脸上的笑淡了,缸子往桌上一顿。

“机器在库房锁着,钥匙不在我这儿,你看什么看?”

老胡拄着棍子在边上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邬站长,我放了半辈子电影,年检的规矩我懂,检机器不锁库房,锁库房的是不想还。”

赵满仓也把话接了过去,嗓门压着火。

“今天我们三个来了,就得有个说法,机器是公社的,不是站里谁家的。”

办事员从柜台后头探出头,小声劝了一句。

“孟放映,站长这两天真不在库房那边,钥匙都是他自己收着的。”

我转头看他,话问得直接。

“那机器到底在不在库房?”

“你天天在这儿,你能不知道?”

办事员的眼睛往后院那边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声音更小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

老胡的棍子在地上顿了顿,话说得慢,却压得住场。

“小伙子,公家的事没有瞒得住的,你瞟那一眼,比说十句都明白。”

邬有财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水都溅出来了。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年检没完就是没完,谁来了也是这句话!”

我把回执又往前推了推,一步没退。

“邬站长,话别说太满,年检没完,机器总得有个地方放着,您就让我们隔着门看一眼,看一眼我们就走。”

他正要说话,后院那边先有了动静。

正僵着,邬有财的侄子邬小栓从后院跑进来,满头大汗,进门就喊。

“叔,后院那家问,今晚的喜宴上电影还放不放,机器他们已经……”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我们三个站在屋里,脸刷地白了,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我心里一下子亮了,转身就往后院走,邬有财在后头喊我,我脚步没停。

后院是供销社边上的一户人家,院里摆着喜宴的桌子,红布搭着台,我的放映机就架在台子边上,幕布都挂好了一半,机箱上还搭着一块红绸子。

我走过去,把红绸子掀开,蹲下身打开机箱内侧,那朵指甲盖大的凤仙花刻得清清楚楚,就是我亲手刻的记号。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是怕,是气得。

“赵队长,胡大爷,你们看,这台机器,就是咱们送去年检的那台。”

赵满仓的火一下子顶上来,指着跟过来的邬有财。

“好啊,年检检到喜宴上来了,站里拿公家的机器给私人放电影,钱进了谁的兜?”

邬小栓在边上急得直摆手,话赶话地秃噜出来。

“这不赖我叔,是人家给的钱多,一场四块,这都是第二回了,头一回我叔也没……”

邬有财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把嘴闭上,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我把机器从台子上抱下来,片盒和附件一样一样点清,抱在怀里往外走,走到邬有财跟前,我停了一下。

“邬站长,机器我先带回去,年检的事,还有私租的事,咱们到公社桌上慢慢说。”

他站在原地,风纪扣还扣得整整齐齐,脸却灰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回程的路上天阴了下来,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片盒上噼啪响,我把片盒抱在怀里,用身子挡着,还是慢了一步。

回到队屋一检查,《地雷战》的第二本片子受了潮,片边发胀,试着走了一小段就卡住了,这一本算是废了。

我坐在机器边上,看着那本废片,心里疼得直抽抽,片子是公家的,也是放映队的脸面,毁在我手里送回来的路上,我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卫东升冒雨赶过来,帮我把片子退出来晾着,晾了半天还是不行,他摇了摇头。

“这一本救不回来了,桃子,这事不怪你,机器是被人扣下才误的事。”

我没说话,连夜把自检材料补完,机器的保养记录、发电的安排、摇把的轮换,一项一项写清楚,天亮之前送到了梁书记手里。

梁守义看完材料,又听赵满仓把后院的事学了一遍,烟袋在桌沿上磕了磕。

“机器回来了就行,片子的事,会上一起说,你们先回去,该放的场次一场别落。”

临走的时候,卫东升送我到公社门口,雨已经停了,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

“路上滑,你慢点走。”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心里压着事,可他不说,我也不追问,我们俩之间有些话,好像都等着一个更合适的场合。

9 账本对黑账

片子废了一本的事,到底还是摆到了公社的桌子上,梁书记把我和邬有财都叫了去,桌上摊着账本和回执。

邬有财先开了口,话说得滴水不漏。

“机器是小孟自己抱回去的,路上淋了雨,片子受潮报废,这个损失总不能算在站里头上吧?”

我把废片的片盒放到桌上,打开给他看,片边胀得发白,一碰就掉渣。

“片子报废,赔六块钱,这个账我认,机器要不是被扣在站里四天,又被人拉去放喜宴,我也不会冒雨往回抱,这话我也得说在前头。”

梁守义点了点头,把账本往我这边推了推。

“赔就赔,认账是本分,老邬,你那边呢,私租机器的事,你怎么说?”

邬有财的缸子端起来又放下,话开始绕。

“喜宴那是帮忙,乡里乡亲的,不好推,钱的事就是个辛苦费……”

我把小账本从兜里摸出来,翻到记着芦荡那一页,放到桌子当中,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地念。

“先别说喜宴,咱们说另一笔,芦荡大队借片,除了片租,还交过调片费,一场一块,交了好几场,胡大爷亲口跟我说的,这笔钱站里的账上有没有?”

屋里静了一下,邬有财的眼睛盯着我的小账本,像是头一回知道我还有这么个本子。

老胡就坐在边上,把话接了过去。

“是我说的,我亲手交的,青河队交得比我们还多,他们一场一块,交了九场,九块钱,都是邬站长经的手。”

梁守义把公社的账本翻开,又让会计把站里送来的账目对了一遍,对了小半个时辰,会计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

“梁书记,账上没有调片费这一项,一笔都没有。”

邬有财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去摸缸子,摸了个空,缸子让会计挪到边上去了。

我把话往下接,接到实处。

“青河队九块钱,今天就得有个说法,这钱要么在站里账上,要么在谁的兜里,梁书记,公家的钱不能这么糊涂着。”

梁守义磕了磕烟袋,话不多,却落了锤。

“九块钱,六块抵了赔片的账,剩三块入公社的公账,老邬,这笔钱你今天就交出来,芦荡和桑园那两笔,先记下,去留会上一起算。”

邬有财还想再绕,嗓子都有点发干。

“调片费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定的,站里上上下下都……”

老胡把棍子往地上一顿,打断了他。

“钱是我亲手交给你的,收钱的时候你可没说站里上上下下,这会儿倒想起大家来了?”

会计在边上把算盘拨了拨,抬起头来补了一句。

“芦荡交了七块,桑园交了八块,我都听胡大爷和田老栓说过数,对得上,一共二十四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把小账本翻到芦荡那一页,又往后翻了翻。

“邬站长,账本上记着呢,您要是觉着哪一笔对不上,咱们今天当着梁书记的面,一笔一笔对。”

他看着那本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哪一笔对不上。

梁守义把烟袋叼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不上才要对,对上了,就更得认,老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邬有财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到底从内兜里把钱掏了出来,一块一块数在桌子上,数到最后三块的时候,手明显顿了一下。

我看着那九块钱摆在桌上,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只觉得累,这些日子跑断的腿、磨破的嘴,原来就为了把一笔本该清清楚楚的账,掰回清清楚楚的样子。

从公社出来,卫东升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个布包,见我出来就迎上来。

“听说赔片的账你认了,六块钱,你一个月工资才十八,这钱我替你出一半。”

我把他的布包推回去,一步都没停。

“不行,这钱得我自己出,片子是在我手里废的,我认了,往后我在公社桌上说话才硬气,你替我出了,我这账就掺了水。”

他跟在我后头,走了半条街,又把话说了一遍。

“桃子,我不是外人。”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站在街口,布包还提在手里,眼睛里全是认真。

“就因为你不是外人,才更不行,你的心意我领了,钱的事,没商量。”

他没再说话,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跟我并排往回走,走了一路,谁也没再提钱,可我心里那本账上,今天添了新的一笔。

回到队屋,我把小账本摸出来,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拿在手里,半天没下去笔。

从前这个本子记的全是别人欠放映队的,今天我要记的,是人家对我的好,这笔该怎么记,我一时还真不会。

最后我慢慢写下,卫东升要替赔六块,我没让,这份心意记下了,字写得比平时轻,生怕写重了,把这份好写薄了。

写完我合上本子,窗外头的天阴得厉害,云压得低低的,风里带着土腥味,队屋的门被吹得哐当响了一声。

二柱从外头跑进来,说河滩的水又涨了,雨怕是今晚就要下来,连着下还不知道要下几天。

我把机器往里屋挪了挪,又检查了一遍片盒,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地不安生起来。

10 压下县城调令

雨说来就来,连着下了两天,北渠那场巡放排在雨里,人家大队等了半个月了,我不想改日子。

北渠的场子地势低,我提前去看了一趟,跟大队长商量,把机位垫高,用课桌摞起来,机器架在桌子上头,片盒也垫上砖。

油布棚是卫东升的主意,他找了块大油布,斜着搭在机位上头,雨水顺着布边往下淌,机器那一小块地方是干的。

那天晚上雨没停,场上的人披着蓑衣、打着伞,站在雨里看完了全场,没有一个人提前走,散场的时候有人冲我喊,说明儿还来帮我们收场子。

散场收棚子的时候,北渠的一个老汉拉着我的袖子不撒手。

“孟放映,这雨下成这样,你们还真来了,我活了六十多岁,头一回见放电影的比看电影的还上心。”

我把油布往下拽,笑着回他。

“大爷,排好的场子就是下了刀子也得来,你们在家等着,我在路上急着,咱谁也别辜负谁。”

卫东升在棚子那头收油布,隔着雨声冲我喊。

“桃子,机位这边都干着呢,你那新法子管用,课桌垫得高,雨水漫不上来!”

我冲他喊回去,嗓子都有点劈了。

“管用就记好了,往后雨场都照这个法子来,你把油布捆结实点,别半道散了!”

北渠的大队长披着蓑衣站在雨里,看我们收完场子,才把话说出来。

“孟放映,联名的手印我们北渠今天就按,这样的放映队要是撤了,我们全队都不答应。”

这一场放完,北渠的大队长当场就把联名的手印按了,七个大队,纸上的红手印越来越密,我心里那点底也越来越实。

放完北渠回来的路上,我跟卫东升说起汛期的事,河滩的水涨得快,万一水大了,低洼户往哪儿撤,得提前有个地方。

他想了想,说柳树湾小学的操场是全村最高的地方,高出河滩两丈多,水再大也淹不到那儿,教室的檐子底下还能架机器。

我心里一亮,第二天就去公社,把汛期转移的预案写进了防汛本上,低洼户往小学操场撤,队屋的机器和片子也往操场搬,油布棚和垫高机位的办法都写了进去,梁书记看完点了头,说想得周到。

临出门的时候,梁守义又把我叫住,多问了一句。

“春桃,这预案写是写上了,真到了水大的那天,人乱起来,你这操场上撑得住吗?”

我把话答得稳稳的。

“撑得住,地方高,场子大,机器有棚子护着,人有教室躲着,最要紧的是大家提前都知道往哪儿去,不临时抓瞎。”

他磕了磕烟袋,冲我摆了摆手。

“行,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真到了那天,公社听你的安排。”

预案写进本子没两天,县里的调令到了,薄薄一张纸,由罗向东托人捎来,县电影公司要调我去县城工作,一个月二十七块钱,比我在队里多挣九块,还有进修的机会。

我捏着那张调令,坐在队屋里看了半天,窗台上的凤仙花开得正红,我舀了瓢水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定了下来。

县城是好地方,工资高,体面,可放映队这边,联名还差最后一个大队,去留会还没开,我要是这时候走了,这队十有八九保不住,乡亲们按的那些手印,就成了废纸。

我把调令压在了小账本底下,决定先不去,这事我谁也没说,连卫东升也没说,他有他的难处,我也有我的,这话等去留会开完再讲不迟。

答复的日子定在去留会之后,我还有工夫,不急在这一时。

当天晚上,我娘王秀兰摸黑来了队屋,她听人说县里要调我去城里,脸上带着喜气,进门就问。

“春桃,县城的调令是真的吧?”

“那可是跳出农门的好事,你可别犯傻。”

我给她倒了碗水,话说得很平。

“娘,调令是真的,可队里的事还没完,我得等去留会开完再说。”

她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碗往桌上一放。

“你一个姑娘家,扛着机器满公社跑,能跑一辈子吗?”

“进了城,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爹要是活着,也得劝你去。”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有些话我没法跟她说透,只能把碗往她手里塞。

“娘,我心里有数,您先喝口水,这事等些日子就有分晓了。”

她端着碗没喝,眼睛盯着我,话一句追着一句。

“等些日子?”

“调令上能等你些日子吗?”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把窗台上的凤仙花往她那边挪了挪,声音放软了。

“娘,您看看这花,我忙成这样它都没死,队里的事也一样,我守着,它就黄不了。”

她伸手摸了摸花叶子,叹气声里带着松动。

“你这孩子,打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爹活着的时候就说,你随他。”

我趁着她松了口,又把话往回拉了拉。

“那您就再信我一回,等去留会开完,我头一个回来跟您报信,成不成?”

她把碗里的水喝了,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成,我就再等你一回,你要是敢把自己耽误了,我可饶不了你。”

她坐了一会儿,叹着气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气,也有疼,我都懂。

娘走后没多久,罗向东托的人又捎来一样东西,是县里配给的一只新灯泡,说是试放的时候用得上,我把新灯泡装上机器,试放了一小段,画面比先前亮了一截,心里也跟着亮了一点。

我把旧灯泡包好收进盒里,跟新灯泡放在一块儿,机器的事就是这样,一样一样都得备齐了,场上才不抓瞎。

11 旗杆下吵翻

南园是巡放表上的最后一场,也是联名里差的那最后一个大队,我赶在雨歇的空当把这场抢放完了。

南园的大队长是个爽快人,散场的时候就把手印按了,还说去留会那天他亲自到场,有话当面说。

按手印的时候,他还拉着我多说了几句。

“孟放映,我们南园是最后一个按的,可心不比别人少,你就放心,去留会上我嗓门最大。”

我把联名纸收好,笑着回他。

“那可说好了,会上您这一嗓子,得替八个大队喊出来。”

边上一个南园的社员也凑过来说话。

“我们队的人都商量好了,那天都去,谁也不许落下。”

巡放七场,一场不落,全放完了,我回到队屋,把巡放表卷起来收好,心里盘算着去留会的日子,觉着这一仗打到这儿,总算看见头了。

偏在这时候,县里的防汛通知到了,说上游连着下雨,河水还得涨,让各大队做好准备,低洼户随时转移。

通知前脚到,邬有财后脚就来了公社,他这回学聪明了,不提撤编,提的是汛期安全。

“梁书记,汛期机器放在队屋,万一进了水,公家的财产受损失,我建议汛期把机器交站里保管,过了汛再还。”

梁守义没说话,先看了我一眼。

我把卫东升签的那张担责纸拿出来,放在桌上,话说得不急不慢。

“邬站长,担责约上写得明白,机器跟人走,损坏算我的,汛期我们有预案,机器往小学操场搬,那地方高,水淹不着,就不劳站里保管了。”

罗向东那句文件上没这一条,这回轮到梁守义说了,他把烟袋一磕。

“保管的事,文件上没这一条,老邬,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邬有财端着缸子没走,话里还带着刺。

“梁书记,话是这么说,可机器真在汛期出了事,到时候板子打在谁身上?”

我把担责纸往他那边推了推,话说得清楚。

“打在我身上,纸上写着呢,邬站长要是还不放心,我今天当着梁书记的面再说一遍,机器损坏算我的,误了场次也算我的。”

梁守义把烟袋往桌上一放,给这事收了口。

“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邬,你那份心就收起来吧,汛期各忙各的,谁也别给谁添乱。”

邬有财这才端着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到底什么也没再说。

回到操场归置东西的时候,二柱一边搬课桌一边问我。

“师父,水真要来了,咱们真能在这儿放电影吗?”

我把幕绳在旗杆上又紧了紧,冲他扬了扬下巴。

“能,地方、棚子、机器都备齐了,到了那天你就跟着我,手别抖就行。”

二柱把胸脯一挺,声音都大了。

“我不抖,师父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邬有财碰了个钉子,端着缸子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服气是没有的,可也没了先前的横。

我赶回柳树湾,带着二柱去小学操场做准备,备用幕绳系在旗杆上,试了试结实不结实,垫机器的课桌也提前搬到了教室檐子底下,一样一样都归置好。

正忙着,卫东升扛着工具箱来了,他是来检修操场线路的,我俩在旗杆底下碰了面,话赶话就说到了调令上。

原来调令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是听公社文书漏的口风,他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声音沉得厉害。

“桃子,县城的调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手里的绳子停了一下,心里有点虚,嘴上还撑着。

“我没定下来呢,定下来自然跟你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盯着我,话一句比一句急。

“你没定下来?”

“你把调令压在账本底下,是没定下来,还是压根没想跟我说?”

“我在你这儿,到底算个什么人?”

这话把我问住了,我心里一急,嘴比脑子快,话就秃噜出去了。

“那你呢?”

“县供电站招工的事,你跟我说全了吗?”

“你说一半留一半,还好意思问我?”

旗杆底下静了一瞬,风把幕绳吹得啪啪响,我俩谁也不看谁,脸都绷得紧紧的。

他半天才开口,声音哑了。

“我不说,是怕我考不上,说出来让你空欢喜,你倒好,城里的大门都给你开好了,你连个信都不给我。”

我把绳子往旗杆上一缠,话也硬邦邦的。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的事你也自己做主,咱们谁也别管谁,行不行?”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腰把工具箱拎起来,转身就走,走到操场边上又停住,没回头。

“发电机我大修过了,油也加满了,就在队屋里,你用的时候推出来就行。”

说完他就走了,背影在操场上越走越远,我站在旗杆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截绳子,心里空得发慌,眼睛也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头雨又下起来了,敲在窗纸上沙沙地响,我想着旗杆底下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回捋,捋到最后,只剩下他那句发电机加满了油。

吵成这样,他还是把发电机给我修好了推回来,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输得一塌糊涂,手上的事一件都不落下。

12 雨里等烘片

雨连着下了几天,到了那天后半夜,河滩的水漫了上来,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赵满仓的声音在雨里喊,让低洼户赶紧往小学操场转移。

我披上蓑衣就往队屋跑,机器和片子都得搬,二柱已经到了,我俩把片箱裹上油布,垫在板车上头,机器抱在我怀里,一路小跑往小学去。

操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按先前定下的预案过来的,老人孩子先进教室,壮劳力在檐子底下帮忙搭棚子,乱是乱了点,可没人慌,家家都像早就在心里演过一遍了。

赵满仓站在操场当中,嗓子都喊哑了,还在一遍一遍地分派。

“河滩那几户先把老人背进教室,年轻人在外头帮着搭棚子,谁家的粮袋子先放教室后头,别淋着!”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我跟前,急得直跺脚。

“孟放映,我家那口子还在河滩那边收拾东西呢,他不会有事吧?”

我把片箱往课桌上放稳,冲她扬了扬下巴。

“大嫂,你先带孩子进教室,你家那口子腿脚比水快,赵队长已经派人去接应了,一会儿准到。”

二柱抱着幕布从雨里跑过来,浑身湿透,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父,幕绳我系好了,旗杆上那根,拉都拉不动,结实着呢!”

我伸手拽了拽幕布的边角,冲他点了点头。

“好样的,机位边上那几张课桌你再垫高一层,今晚就看咱们的了。”

边上有个老汉把自家的蓑衣往我肩上披,自己只戴着个斗笠。

“孟放映,你穿着,机器金贵,你这个人也金贵,别淋坏了。”

我把蓑衣又给他披回去,笑着推他往檐子底下走。

“大爷,我年轻,淋得起,您先进檐子底下坐好,一会儿电影开场,您给我坐头排。”

油布棚斜着搭起来,课桌摞好,机器架在上头,我试了试高度,画面正好能打在临时挂起的幕布上,幕布是系在旗杆上的那根备用绳拉着的,绷得平平整整。

发电机推过来了,油是满的,摇把的人一共排了六组,都是各队的后生,雨大,一组摇不了太久,得勤换。

有人在人群里问了一句,声音带着抖。

“水都漫上来了,今晚这电影还放吗?”

赵满仓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嗓门压过雨声。

“放,怎么不放?”

“人都聚齐了,心也得聚齐,孟放映说放,咱们就看。”

我把《地道战》的头一本装好,回头看了一眼操场,雨幕里全是人,蓑衣、伞、顶在头上的盆,黑压压地坐了一片,眼睛都望着幕布这边。

机器转起来的时候,银幕在雨夜里亮起来,那点光落在人们脸上,连刚才还哭着的孩子都止住了声,仰着脸看。

雨点砸在油布棚上噼啪响,棚子底下的机器干干爽爽,画面一点没受影响,我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下去一半。

摇把的人换了一组又一组,胳膊抡得飞快,雨水顺着他们的下巴往下滴,谁也没喊累,有个后生摇完了还站在边上不走,说下一组他还上。

那个后生甩着发酸的胳膊,冲我咧嘴一笑。

“孟放映,我还能摇,你别看我瘦,我在家摇水车一摇就是半天。”

我趁着画面稳当的空当冲他喊回去。

“好小子,摇完了去教室里喝碗热水,今晚你们都是放映队的人!”

赵满仓在边上听见,把话接得震天响。

“听见没有?”

“今晚摇把的都是放映队的,回头我请你们喝酒!”

头一本放完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里发热。

我趁着换片的空当活动了一下手腕,手心让片盒边磨得发红,二柱把第二本递给我,我接过来一摸,心里咯噔一下。

片边有点发胀,摸着发涩,不像干片子那样顺滑,这一本是在队屋里放着的,怕是前些天返潮的时候受了潮气,我倒带的时候没摸出来。

我把片子凑到马灯边上看了看,片边胀得不算厉害,可真要硬上机器,走一半准得卡住,卡住了再硬拉,片子就得断在片门里。

二柱凑到我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急。

“师父,这本胀成这样,要不跳过这一本,直接放第三本吧?”

我把片子攥紧了,摇了摇头。

“跳过去,故事就断了,前头的人为什么打仗,后头的人为什么拼命,中间这一本断了,谁还看得明白?”

赵满仓也挤到檐子底下来,抹着脸上的雨水问我。

“春桃,你就说吧,要我们干啥,你指,我们干。”

我看了看场上,雨幕里的人都望着这边,没有一个人起身要走,心里那股劲一下子顶上来了。

“赵队长,帮我把马灯都借来,灯越多越好,再找两个人给我打伞,伞别挡着机器。”

有个婶子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声音穿过雨声。

“孟放映,你慢慢弄,我们等得起,今晚这场看不完,我们谁也不回家!”

边上的孩子跟着喊,喊得乱七八糟的,却把我喊得眼眶发热。

“好,那咱们就慢慢弄,今晚这场,我一定给你们放完。”

场上的人还等着,雨还在下,我攥着那本片子,站在檐子底下,一时没出声。

13 雨夜吐心声

我把机器停了,冲着场上喊了一声,让大家稍等片刻,片子受了点潮,我处理一下就好。

场上没人起哄,有人把自家的马灯提过来,放在我边上,说给我照亮,还有人把伞往我这边让,自己淋着半边肩膀。

卫东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站在棚子边上,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一盏马灯,二话没说蹲到我边上,帮我把退下来的片子托住。

“胀得不厉害,借马灯的热气烘一烘,边烘边倒带,能救回来。”

边上有人把第二盏马灯也提了过来,放在另一边。

“孟放映,两盏灯一块儿烘,是不是快些?”

卫东升头也没抬,话答得干脆。

“不行,火大了片子就卷了,一盏灯的热气正好,这事急不得。”

二柱在边上举着伞,手臂都酸了,还咬着牙问我。

“师父,我这伞往哪边偏点好?”

我腾不出手,只用下巴给他指方向。

“往我这边偏,雨别落到片盘上,你自己淋着点没事,片子淋着就完了。”

场上有个老人隔着雨声喊了一句,嗓子都喊哑了。

“娃们,别催,让孟放映慢慢弄,她的手比咱们的心还稳当呢!”

人群里应了一片,跟着就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马灯芯子燃烧的细响。

我看了他一眼,旗杆底下吵架的那些话还堵在心里,可这会儿不是说那些的时候,我把片子递到他手里。

“你托着,我倒带,手稳着点。”

马灯的热气一点一点往片边上烘,他托着片盘,我慢慢倒带,倒一段停一下,让热气把潮气逼出去,片边在他手里一点一点恢复了顺滑。

他的手掌心磨破了一块,托片盘的时候血印子蹭在盘边上,他自己都没发觉,我看见了,心里一抽,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手破了就换我托,你别硬撑。”

他把手往片盘底下藏了藏,嘴还是硬的。

“这点破皮算什么,你手背上那个泡,比我的厉害。”

我低头一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烫了个泡,是刚才烘片的时候离马灯太近,忙起来的时候一点没觉着疼,这会儿看见了,才觉出火辣辣的。

片子烘好了,我把片头重新挂上机器,深吸了一口气,冲二柱点了点头。

机器重新转起来,画面接上的那一刻,场上先静了一静,跟着爆出一阵叫好声,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是我的名字,又很快被雨声盖了过去。

剩下的片子放得顺顺当当,摇把的人换到最后一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咬着牙撑到片尾,卫东升把线手套塞到摇把那后生手里,让他垫着摇完最后一段。

散场的时候,雨小了些,赵满仓从河滩那边回来,裤腿全是泥,站在操场边上喊了一声。

“水开始退了,河滩那边的水位下去了,大家今晚先在操场和教室里将就,明儿就能回家。”

人群里响起一片说话声,有人笑,有人抹眼睛,抱着孩子往教室里挪。

梁守义也来了,他站在檐子底下,看着还没拆的幕布,烟袋叼在嘴上,半天才开口。

“春桃,今晚这一场,我都看见了,这个队要是撤了,今晚这些人,心得散成什么样?”

他把烟袋拿下来,话说得很慢,却很有分量。

“我的话先撂这儿,这个队得留,去留会上我亲自提,你们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我站在机器边上,手背上的泡火辣辣地疼,心里却踏实得很,点了点头,什么漂亮话也没说出来。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卫东升在旗杆底下等我,幕绳还系在杆子上,被雨水泡得发沉,他把绳子解下来,一圈一圈盘好。

“桃子,招工的事,我今天跟你说全了,我报了名,也想去考,考上了,县供电站离咱们这儿不算远,我想好了,我考我的,你放你的片,谁也不耽误谁,可我要是考不上,你也别笑话我。”

我看着他,他浑身湿透,眼睛却亮得很,先前那些堵在心里的话,一下子就通了。

“东升,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说全了的话,我的事也跟你说全了,调令我不去,我的心在这儿,机器在哪儿我在哪儿,这话我留到去留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等着听。”

他愣了一下,跟着笑起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伸手想拉我,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把盘好的幕绳递到我手里。

“那我就等着,会上你说完了,我也有话,当着人说。”

我把幕绳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教室里的马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的水洼,亮闪闪的。

14 放映队保住了

去留会那天,公社大院里摆开了桌子,八个大队的队长一个不少全到了,社员们把院墙边都站满了,连树上都骑着半大的孩子。

梁守义坐在正当中,先把话说开,队留不留,今天当众定,各大队有什么话都摆到桌面上说。

柳树湾的赵满仓头一个站起来,手里举着联名纸。

“我们柳树湾先表态,放映队留,机器留,人也留,洪水那晚要是没有放映队在操场上放电影,人心早就乱了。”

石桥头、河滩、东洼、西坡、庙后、北渠的队长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话有长有短,意思都一样,队要留。

南园的大队长最后站起来,嗓门最大。

“我们南园来得最晚,可话不能落下,八个大队,一个心思,这队撤了,我们头一个不答应。”

老胡拄着棍子站起来,人群给他让开一条道,他的话不长,却字字落地。

“我放了半辈子电影,如今眼睛花了,放不动了,可我知道一件事,放映队是给老百姓放电影的,不是给谁挣钱的,这个队得留。”

院墙边上的社员跟着喊成一片,喊什么的都有,最后都汇成了一句。

“留队!”

“放映队得留!”

赵满仓笑得满脸放光,冲着主席台喊了一句。

“梁书记,您听听,这可不是我们几个队长的意思,这是全公社的意思!”

八个大队全数表态,院子里响起一阵掌声,梁守义把烟袋往桌上一放,声音传遍了院子。

“好,八个大队的意见都齐了,我宣布,放映队不撤,不光不撤,还要升格,往后就是公社中心放映队,孟春桃任队长。”

罗向东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处理决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声音一字一顿。

“镇电影站站长邬有财,扣压片源、私收调片费、私租公家机器,决定撤销站长职务,调离电影站,全县通报。”

“调片费一共二十四块,青河的九块已经结清,余下的十五块,今天当众退还芦荡和桑园。”

“私租机器两回,一共八块钱,全数上缴公账,邬有财停发工资两个月,四十八块,一分不少。”

“镇收费场的筹备,另派人接管,跟放映队的事再不相干。”

他念完,把决定书放下,又补了几句。

“芦荡大队恢复放映点,老胡重新任放映员,名单随后就发,桑园大队那边的处理结果,要贴到大队部墙上,让社员都看见,青河、芦荡、桑园三队的乡亲,这回都受了委屈,这个交代是公家欠你们的。”

“还有一件事,县里往后每年给中心放映队一个进修名额,三个月,去县里学新机器,头一个名额,先记在孟队长名下。”

老胡站在人群里,拄着棍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半天,才冲着主席台的方向点了点头,眼睛有点红。

田老栓是桑园的老放映员,他挤到前头,冲着罗向东作了个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又挤回去了。

邬有财坐在边上,听完宣读,站起来把钱一笔一笔交清,十五块钱摆在桌上,他的手有点抖,交完了,他走到我跟前,停了一下。

“孟队长,往后中心放映队的事,就看你的了。”

他改了口,不再叫小孟,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话说到这份上,多一句都是多余的。

罗向东又宣布了配备的事,中心放映队配备用灯泡两只,新摇把一副,二柱转正,补贴从六块涨到九块,二柱在边上听见,抱着新摇把咧着嘴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把县城的调令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各位队长,乡亲们,县里调我去县城工作,一个月二十七块,是好事,可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这个调令,我辞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议论,我娘站在人堆里,脸都白了,手抓着边上人的胳膊。

我把声音放稳,一字一句往下说。

“放映队是大家伙一手印一手印留下来的,我走了,这队还是保不住,我留下,往后八个大队的场子,一场不落,我说到做到。”

卫东升站在人群前头,看着我,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全场都听得见。

“梁书记,我也表个态,县供电站的招工我照样考,考上了我两头跑,放映队的电,我管到底,考不上,我就在柳树湾当我的电工,哪儿也不去。”

这话一落地,赵满仓带头鼓起掌来,掌声连成一片,我站在桌子边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那口压了快两个月的气,一点一点吐了个干净。

散会的时候,我娘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到我跟前,伸手把我的衣领整了整,整得很慢,整完了手还停在我肩膀上。

“你这孩子,主意比谁都大。”

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可我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这一关算是过了头一步。

最后,我把兜里那张撤编通知拿出来,交回给公社的文书,文书当着我的面把它归进了档案袋里,纸边都汗软了,如今它就是一张废纸了。

我走出公社大院的时候,太阳正好,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二柱抱着新摇把跟在后头,嘴里哼着电影里的调子,跑调跑到天边去了,我也没纠正他。

15 定亲巡放双喜来

去留会开完,我做的头一件事是给县里回函,信是我自己写的,话不多,辞了县城的调令,谢了县里的好意。

信里我还提了一句,罗组长说县里往后每年给中心放映队一个进修名额,三个月,去县里学新机器,这个名额我先记下,等队里安排开了,我再去学,学完了还回来放电影。

信送走那天,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城里的门关上了,可我脚底下的路反而更清楚了,一头是队屋,一头是八个大队的打谷场,走起来踏实。

定亲的事是两家老人张罗的,王媒婆来家里坐了坐,卫东升他娘陈桂香也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坐在炕沿上,拉着我娘的手说话。

“桂香嫂子,往后春桃就是你们家的人了,她那脾气直,你们多担待。”

我娘把鸡蛋往回推了推,嘴上还是硬,话却软了。

“她主意大,我这个当娘的都管不住,往后你们管吧,管住了算你们的本事。”

王媒婆把茶碗端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门亲事是我保的媒,两个孩子都是干活的好手,往后这日子啊,错不了。”

陈桂香拉着我娘的手,话说得实在。

“他婶子,东升那孩子嘴笨,可心里有数,春桃进了我们家门,我拿她当亲闺女待。”

我娘把篮子里的鸡蛋又数了一遍,嘴上还端着,话已经软了大半。

“闺女大了,我也留不住,只要她过得好,我这当娘的就知足了。”

卫东升在院子里听见这句,斧子停了一下,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娘,婶子,你们放心,往后桃子的机器我帮她扛,场子我帮她守,绝不让她一个人受累。”

我站在门口,脸热得厉害,冲他喊回去。

“卫东升,你劈你的柴吧,屋里的事不用你表态!”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我站在门口,脸上有点热,卫东升站在院子里劈柴,斧子抡得比平时勤快,耳朵尖却红着,一直往屋里这边瞟。

日子定在秋后办喜事,不铺张,两家人吃顿饭,队里的人都请到打谷场上看场电影,就算是给我们贺喜了。

升格后的头一场,排在柳树湾小学的操场上,放的是《闪闪的红星》,片子是县里新调来的拷贝,四本,崭崭新新的,片边一点毛茬都没有。

开场前,我把窗台上那盆凤仙花搬到了幕布边上,红花挨着白幕布,风一吹,花瓣轻轻地动,孩子们都凑过去看,问我为啥把花搬来。

我笑着告诉他们,这花跟放映队一块儿熬过来的,今晚它也得看看新片子。

卫东升架线的时候,把新灯泡又检查了一遍,备用灯泡和新摇把都归置在机器边上,他冲我扬了扬下巴。

“桃子,今晚这场,我还给你守着。”

布场的时候,孩子们围着幕布边的凤仙花叽叽喳喳,有个小丫头扯着我的袖子问。

“孟姐姐,这花今晚也看电影吗?”

“它坐哪儿啊?”

我把花盆往幕布边上又挪了挪,笑着逗她。

“它坐头排,不用买票,你们都挨着它坐,今晚谁也不许踩着它。”

二柱抱着新摇把站在发电机边上,冲摇把的后生们扬着嗓子交代。

“今晚还跟洪水那晚一样,两人一组,二十分钟一换,我喊换人才许撒手!”

有个后生把袖子一挽,笑得响亮。

“二柱,你如今也是转正的人了,说话都不一样了,行,今晚听你的!”

卫东升试完了喇叭,又走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

“桃子,新拷贝的片边我替你摸过一遍了,干净,你放心放。”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笑着回他。

“你摸过的片子我放心,今晚你就站在我边上,哪儿也不许去。”

二柱在发电机那头听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师父,卫大哥跑不了,今晚的线都是他架的,他跑了电找谁去?”

我把头一本片子装好,手底下稳稳当当,嘴上也没饶他。

“守着就守着,往后场场都得你守,少一场我可记账。”

赵满仓抱着自家的小板凳挤到前头,冲着我们俩直笑。

“春桃,东升,秋后那场电影我可记着呢,到时候我坐头排,给你们俩当个见证。”

卫东升把线往杆子上又紧了紧,耳朵尖红着,话却接得稳。

“赵队长,您坐头排正好,那天的电您可得帮我盯着点。”

场上的人听见都笑,笑声把开场的锣鼓声都盖过去了一截。

他笑了一声,转身去试喇叭,喇叭里放出开场的锣鼓声,满操场的人都静了下来。

电影放完,散场的人走得很慢,不少人还站在操场上说话,说今年这个夏天过得跟做梦一样,先前都以为放映队保不住了,如今倒成了中心放映队。

有个社员拉着我说话,嗓门里全是喜气。

“孟队长,秋后办喜事那天,可得给我们留个好位置,我们全家都来。”

我笑着应下来,嗓子都有点哑了。

“留,都留,那天打谷场上放电影,谁来都算贺喜的。”

二柱抱着片盒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哼调子,哼着哼着问了一句。

“师父,下一轮巡放还从柳树湾开始吗?”

我把排片表在心里过了一遍,冲他点了点头。

“从柳树湾开始,一家一家往下走,到了秋收,正好走完一整轮。”

我回到队屋,把小账本摸出来,翻到记着邬有财的那一页,那些账如今都算清了,钱退了,职撤了,话也当面说过了。

我拿起铅笔,在那一页上慢慢划了一道,把这一页的账勾销了,划完了,我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新一轮的巡放排片表。

八个大队一场一场排下去,日子排得满满当当,一直排到秋收,最后一场后头,我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

那一行写的是,秋后办喜事那天,打谷场加放一场,全队都来。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到排片表的上头,队屋外头的夜风带着凉气,凤仙花我已经搬回来了,就放在窗台上,红花在月亮地里看不真切,可我知道它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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