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攒了八年银子,只为给自己买个爹撑腰。
结果买回来的,竟是太上皇。
早朝上,害死我亲爹的丞相问我要什么赏。
我正准备喊冤,眼前忽然飘过几行弹幕。
【别急,你家已经被塞进赃粮了。】
我将状纸攥在掌心,冲他露出牙。
「请陛下先抄我家,给丞相冲冲喜。」
【第一章】
我去买爹那天,牙行门口挂着三块牌子。
代哭,二百文。
代撑门面,一两。
认爹,三两起,打官司另算。
我伸手指向最后一块牌子。
「能骂当官的吗?」
牙人把嘴里的瓜子吐到手心,抬眼看我。
「三两的能瞪眼,五两的能拍桌,十两的敢问候祖宗。」
我把钱袋放到柜面上。
里面是九十六两。
牙人嘴里的瓜子壳顿时卡住了。
「公子,你这是准备认爹,还是准备让爹上刑场?」
「先去裴家拿块牌位。」
门槛上,一个正啃烧饼的老头抬起头。
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芝麻。
「裴慎那个裴?」
我点了点头。
老头把剩下半块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
「这活,我接了。」
牙人赶紧伸手拦住他。
「你不是来问哪儿卖酱肘子的吗?」
「现在不问了。」
老头走到我身旁,抬着下巴。
「我儿要尽孝。」
我扫了眼他袖口的油渍。
「你先把嘴擦了,我买的是爹,不是来讨饭的祖宗。」
他从我手里拿走三两银子,剩下的推了回来。
「三天,包饭,替你撑腰。」
「挨打呢?」
「另议。」
我当场写了契。
写到认亲那一行时,老头按住了我的笔。
「我有儿子。」
「我也有爹。」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被汗浸透的布。
布面上印着半个鞋底。
「我爹许衡,八年前给河西运粮,被判侵吞军粮三千石,死在牢里。」
「裴家扣着他的牌位,要我认下这笔亏空,才肯还。」
老头握笔的手停了下来。
牙人也没再嗑瓜子。
「认下有什么坏处?」
我把布翻过来。
背面是我照着墙上告示抄下来的字。
罪吏之子,永不得诉。
「我一认,我爹就再没开口的地方了。」
老头把契纸往自己面前拖了拖,写下萧承泰三个字。
笔锋沉,纸背都被压出了棱。
「走。」
我把算盘塞回怀里。
那是我爹留下的东西,少了一颗珠,底板上刻着七二一。
这八年,我把它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没从里头翻出半文私房钱。
倒是算盘边沿裂了一道口子,刚才又划破了我的指腹。
血滴在那颗铜珠上。
珠子烫了一下。
我甩了甩手,追上已经走远的老头。
裴家侧门外,早就排起了队。
有人抱着田契,有人拎着鸡,也有人跪在门前。
门房用脚尖挑我的下巴。
「又来了?」
我没有躲。
「拿牌位。」
门房朝我身后看了一眼,笑声当即出来了。
「你这回找了个老叫花子?」
老头抬脚跨过门槛。
门房伸出腿去绊他。
老头把我的算盘抽出来,横着搁在那条腿上。
「收一脚门槛费是吧?」
门房没来得及收腿,算盘沿正好卡住他的膝弯。
他一屁股坐进了旁边的水盆。
院内立刻响起一片骂声。
裴家二公子裴兴从廊下走出来,手里转着我爹的牌位。
牌位底下缺了一角。
那是八年前,我用最后半碗米换木料做出来的。
「许有余,你还真买了个爹?」
他把牌位扔在桌面上。
「认字画押,牌位归你。」
管事将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扫过那行字,牙根一阵发紧。
许衡侵盗军粮,子许有余愿代认罪,赔补亏额。
裴兴拿扇子点了点纸角。
「我爹肯给你这条路,是看你这些年跪得勤。」
老头伸手去拿纸。
裴兴啪的一声合上扇子。
「老东西,你看得懂吗?」
老头没回答。
他翻过那张纸,看见背面裴慎的亲押,又看了我一眼。
「这张,收好。」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裴兴伸手来抢。
「让你收了吗?」
老头端起桌上的茶,直接泼到他手背上。
裴兴蹦了起来,顺手撞翻了椅子。
两名家丁冲上前。
我刚要抡算盘,老头先一步把我拨到身后。
「我在这儿,轮不到你挨第一下。」
家丁手里的棍子已经举起。
院门外突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个穿青衣的人冲进来,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淌。
他一看见老头,膝盖直接磕在石板上。
「主子,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老头指了指裴兴。
「来认个儿子,顺便看看,你们这些年养出来的好门房。」
裴兴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管事向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水盆,连人带盆翻倒。
那青衣人捡起地上的牌位,双手递还给我。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碰到木角时发出轻响。
我看着他腰间的内廷腰牌,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你……贵姓?」
老头把手往袖里一揣。
「契上不是写了吗?」
裴兴扑通一声跪下。
「太上皇!」
我抱紧刚收回来的牌位。
老头伸手替我扶正上面的布。
「还退货吗?」
我摸了摸钱袋。
「你儿子知道你在外头接私活吗?」
院门口又停下一个人。
他穿着便服,身后却跟着整条街的护卫。
老头朝他招了招手。
「正好,儿子,见见你弟。」
那人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裴兴的额头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抱着亲爹的牌位,往旁边挪了半步。
「陛下,要不,您也看看退货条款?」
【第二章】
第二天,我站到了金殿上。
昨夜替我量衣裳的内侍说,普通百姓进殿,不用穿官服。
于是我穿着补过两回的长衫,怀里揣着那张三两银子的认爹契。
太上皇坐在旁边,面前摆了一碟点心。
我看见他的手伸过去,拿走最后一块。
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闻闻也行。」
我没有理他。
丞相裴慎出列,先向皇帝请罪。
「犬子无状,冒犯太上皇,臣已责令他闭门思过。」
他走到我面前,手搭上我的肩。
「许家受了委屈,朝廷自会体恤。」
我的肩头往下一沉。
八年前,也是这只手,把我爹的案卷递了上去。
我捏紧袖里的认罪书。
指腹碰到裴慎亲押的那一刻,怀里的算盘忽然热了起来。
眼前浮出一行字。
【血启旧账,日限一问,须凭亲押,三言示证,禁言一炷香。】
我想松手,手指却被纸边割破。
紧接着,又冒出三排字。
【别求翻案,裴兴昨夜往你铺里塞了四十袋官粮,正等你哭。】
【裴家专供军中的官斛,名为十斗,实装七斗,你爹就是发现这个才被灭口。】
【算盘底的七二一,是四海钱庄寄契柜号,押运原册在那里。】
我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出来。
皇帝朝我看过来。
「许有余,你救驾有功,又替太上皇解了闷,所求有何?」
我的喉结动了动。
仍旧发不出声音。
裴慎的手指从我肩上收了回去。
「许公子可是想求个官身?」
他往旁边指了指。
「若愿从军,臣倒可替你谋一份粮台差事。」
我看着他。
粮台。
那是我爹死前待过的位置。
裴慎的袖口落下来,遮住了手背。
「许家欠朝廷的,正好有机会慢慢偿。」
我握紧算盘,铜珠陷进掌心。
太上皇放下茶盏。
「人还没说话,你先把债记上了?」
裴慎躬身。
「臣只盼他走条正路。」
殿角那炷香一点点烧到底。
我先咳了一声。
随后跪了下去。
「请陛下抄我的铺子。」
裴慎的袖角停在半空。
皇帝坐直了身子。
「什么?」
「草民的铺子,西平码头第三间,租了两年,卖米兼替人算账。」
我举起认罪书。
「裴家昨夜催我认罪,今日丞相又劝我还债。」
「既然如此,先查我到底欠了多少。」
裴慎开口。
「陛下,民间商铺,不宜因一句赌气便……」
「臣附议查验。」
户部一名官员突然跪下。
「今晨有人告发,许有余私藏军粮,案状已递到京兆府。」
殿里响起几声衣料摩擦。
裴慎没有回头。
我将额头磕在地上。
「那就请大理寺、户部、京兆府三方同去。」
「封门,验袋,称粮。」
「所有搬粮的人,记下姓名腰牌。」
皇帝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把案上的令牌推了下来。
「韩正则,你去。」
大理寺卿接过令牌,目光在我袖口的血印上停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我的铺门被拆开。
后屋堆着四十袋官粮,袋袋整齐。
每只袋子上都盖着京仓朱印。
告发我的人当场喊了起来。
「人赃俱获!」
裴兴也来了。
他说是闭门思过,大概是把门背在身上思的。
他站在官差后面,扯着嘴角。
「许有余,你这爹买得划算。」
我指着粮袋。
「一袋一斛,四十袋,四十斛,对吧?」
户部官员点头。
「封签如此。」
「那就开袋量。」
裴兴抬起手。
「官粮封签,岂能随意损坏!」
韩正则接过剪刀,咔嚓一声剪开绳结。
「本官准了。」
米粒落进铜斛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拿铺里的市斗去接,户部官员伸手挡住我。
「市斗无验,不足为据。」
我收回手。
「那请度量署取留存官样。」
他没有动。
韩正则转头看向他。
「本官也想知道,是你的嘴准,还是官样准。」
度量署取来铜样。
第一袋倒尽。
七斗。
第二袋。
还是七斗。
街口的人已经挤到了门槛边。
裴兴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到米粒,脚下一滑,肩膀撞上门框。
我蹲下去,把最后一把米拨进斗里。
「奇了。」
「我这贼做得勤,一袋偷来三斗,还替朝廷把封签贴回去了。」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兴指着粮袋。
「粮食转运,容有干耗!」
我捏起一粒米,放到他手心。
「你家的米会喘气?」
韩正则抬手,封了全部四十袋。
「京仓封签完好,数量不足,另立案查。」
我从粮袋底下抽出一张车行脚单。
纸角上沾着泥。
上面写着,昨夜亥时,裴府后门,运往西平码头。
裴兴伸手就要抢。
我把脚单塞进韩正则袖中。
「大人,他想替您整理证据。」
韩正则抬眼看他。
裴兴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慢慢缩了回去。
【第三章】
裴兴没有认罪。
他当场把押车管事推了出来。
管事跪在散落的米粒上,额头很快磕红了一片。
「是小人贪财,私盗官粮,想嫁祸许有余。」
韩正则问他。
「车从何处出?」
「裴府。」
「粮从何处来?」
「京仓。」
「你一个家仆,凭什么调京仓的粮?」
管事张着嘴,许久没有答上来。
裴兴把腰间一块牌子摘下来。
「是他偷用了我的通行牌。」
我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没有接着追问。
韩正则先把人带走,粮袋和封签各留三份验样。
街上的人还没散,裴兴已经走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以为,认了个爹,就能翻八年前的案?」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摹本。
底下有我爹的名字。
许衡。
旁边是一枚指印,缺了半个小指肚。
我爹修车时轧坏过那根手指。
「亲笔认罪,亲手画押。」
裴兴把纸抖开,让周围的人都看清楚。
「欠军粮的是谁,大家都看清楚。」
我伸手想拿,手指碰到纸边后又收了回来。
这是摹本。
撕掉一张,他还能再抄出一张。
我抬头问韩正则。
「旧案原卷,可否调阅?」
「需先有足以推翻原判的新证。」
裴兴笑了笑。
他靠近我,声音压低。
「你刚弄出的七斗,最多治仓吏失察。」
「八年前的账,早结了。」
我拨了一下算盘。
一颗。
两颗。
我爹说过,算盘响的时候,先别让嘴抢在手前头。
裴兴见我不说话,抬脚就要走。
我叫住他。
「裴公子,你家义丰号,今年还办裕民售粮会吗?」
他回过头。
「办。」
「官斛足额?」
「那是自然。」
我把九十六两银子放到柜台上。
钱袋落下,正好压住了摹本的一角。
「市价一斛一两二钱,裕民会打八折。」
「一百斛,正好九十六两。」
裴兴看着那袋银子。
「你买得起?」
「这不是摆着吗?」
我拉开袋口。
里面有碎银、大锭,还有几枚已经磨掉纹路的银角。
这八年存下来的钱,没有一块银子长得一样。
裴兴伸手拈起一枚,随手扔了回去。
「买回去再告我短斤少两?」
「所以请你立契。」
我朝街上招了招手。
「韩大人没走远,正好作个见证。」
裴兴脸上的笑淡了。
「我凭什么卖你?」
我提高声音。
「义丰号裕民售粮,认人不认银子?」
街边几个粮贩停下了脚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问。
「许家的不卖,那军户家的卖吗?」
裴兴转头看她。
妇人往后退了半步,抱紧孩子。
我把银子继续往前推。
「不买官粮,只买你家拿出来做善事的米。」
「一百斛,足额交付,缺多少,赔三倍。」
裴兴拿起笔。
写到赔付那一行,他停了一下。
随后把纸转到我面前。
「双方验收,当场结清,此后不得借故滋事。」
我补上四个字。
公验官样。
他看了我一眼,落下私押。
这笔买卖,他不至于亏本。
七斗的粮,用十斗的名头卖出去,就算让出两成,他也还有进项。
只是他没想到,我要买的根本不是米。
当天下午,我去了四海钱庄。
掌柜罗丰把算盘翻过来,看见七二一后,手里的茶盖磕到了碗沿。
「令尊叫什么?」
「许衡。」
他转进后堂。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寄契簿。
「八年前,许衡封寄官运原册一份,附监造来文。」
我按住柜台。
「东西还在?」
「在。」
我的手背绷紧。
罗丰把寄契簿翻到后面。
「但寄契写明,若本人亡故,须由血亲持凭,与三司官员共同启封。」
「他怕有人逼着你来取。」
我低头看向算盘。
铜杆末端有一圈磨得快看不清的齿。
罗丰拿出蜡模。
齿痕正好相合。
我把拇指压进旧伤,血沾到了铜杆上。
「我娘来过吗?」
罗丰垂下眼。
「来过三次,只说丈夫欠了账,想问问七二一是多少银子。」
我咬住牙。
松开,又咬住。
我娘病死前,还在缝钱袋。
她一直以为我爹在外头欠了债。
罗丰合上寄契簿。
「许公子,先把案子重新立起来。」
我点头,把算盘收回怀中。
钱庄门外站着一个姑娘。
她背着木箱,手里提着半只粮斗。
她拦住我。
「我叫桑禾。」
「你明日验裴家的斛,是不是?」
我看向她手里的半只粮斗。
内壁有削痕,底板厚得压住了一截刻度。
她把木箱放下。
「我爹造的。」
「他八年前给你爹递过一封信,此后断了三根手指。」
「现在,轮到他们来抓我了。」
【第四章】
裕民售粮会设在城隍庙前。
裴家搭了棚子,红绸从门梁一路垂到粮垛上。
裴兴站在台上,朝百姓拱手。
「裴氏行商,童叟无欺。」
我在台下接话。
「这句写契上了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敲锣的人举着手,迟迟不敢落下。
桑禾把木箱抬到台上。
里面放着尺、水平槽、铜样,还有盖着度量署印的验单。
裴兴一看见她,立刻抬手指过去。
「此女与许有余串通,不可用她的器具!」
桑禾退到一边。
「我的不用。」
她把盖着封泥的铜样推到台中央。
「官样也不能用?」
韩正则坐在台侧,手里端着茶。
裴兴把手放了下来。
粮袋开封。
第一袋倒完,七斗。
人群里有人伸长脖子。
第二袋,还是七斗。
裴兴把管事叫过去,贴着耳朵说了几句。
管事上台。
「各位,军斛与市斛有别,不能混量。」
我朝他竖起大拇指。
「说得好。」
管事愣住了。
我把昨日截下来的官粮封签,和今日义丰号的市售粮签并排钉在木板上。
「昨天是军粮,七斗。」
「今天是卖给百姓的米,还是七斗。」
「你们家军民一视同仁,谁也不多给。」
台下爆出一片笑声。
裴兴拍响桌子。
「粮未倒尽,不可妄断!」
我卷起袖子。
「倒。」
一百袋分成十组。
每十袋量完,就在板上记一笔。
米尘钻进鼻腔,我咳了几声,舌根慢慢泛起糠味。
桑禾站在我对面,反复刮平斗口。
她的袖口被汗浸透,手指一直没有离开验尺。
起初台下还有人笑。
到后来,笑声没了。
一个老汉从怀里摸出粮票。
「我去年买了六斛。」
旁边的妇人把孩子放到地上。
「我家买了九斛。」
人群往前挤,护卫横起木杆拦住。
我从锣手手里拿过锣槌,敲了一声。
「别挤!」
锣声在耳边震开。
「先验这一百斛,验完,把各家的票拿来登记!」
裴兴伸手去扯账板。
我按住他的手腕。
「还差最后十袋。」
他猛地一挣,指甲划过我的手背。
血珠落在米粒上。
我松开他,把那几粒米捡起来,放到台沿。
「你急什么?」
最后一袋倒空。
一百斛,实得七十斛。
桑禾把验尺摆正。
韩正则站起身,亲自看过刻度。
我举起契纸。
「缺三十斛。」
「照契,赔九十斛。」
裴兴一脚踢倒椅子。
「许有余,你设局!」
我把契纸举得更高。
「你卖七斗那天,就替我把局设好了。」
台下有人喊。
「退粮钱!」
另一个声音跟着喊起来。
「我爹在河西守了四年,领的也是这种粮?」
裴兴朝护卫看去。
护卫没有动。
韩正则已经把官印压到验单上。
「义丰号涉嫌以伪斛售粮,涉军部分另查。」
「封存样斛,拘押经手管事。」
裴兴往后退了几步。
他踩到刚才踢翻的椅脚,膝盖撞上台沿,整个人跪了下去。
锣手没忍住,又补了一下。
当。
满场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他撑着台板想站起来,袖子却被碎木钩住。
我蹲到他面前。
「别跪。」
「你这一下,我爹收不到。」
裴兴抬起头,鼻翼一张一合。
「是造斛的匠人!」
他抬手指向桑禾。
「她爹偷工减料,蒙骗裴家!」
桑禾的手碰翻了验尺。
我伸手接住。
她盯着台下,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两名刑部差役正拖着一个妇人穿过人群。
妇人头上的簪子掉了,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桑禾喊了一声娘。
差役举起拘票。
「桑石涉嫌私造官量,其家属协查!」
裴兴撑着台沿,终于站直。
他拍掉膝上的米粒,冲我扯了扯嘴角。
「你不是会算吗?」
「算算,是先保你爹的案子,还是先保她爹的命。」
我把验尺交还给桑禾。
转身时,我从锣手手里拿走了槌子。
裴兴向后一缩。
我没有碰他。
我抡起槌子,敲响了庙前那面申冤鼓。
鼓声传过整条街。
【第五章】
刑部说,桑石不在牢里。
京兆府说,没有收过这个人。
桑禾把拘票拍在案上。
「人是你们抓的!」
书吏拿起拘票看了两眼,又推了回来。
「协查,未必收监。」
她伸手去抓书吏的衣领。
我拉住了她。
她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娘说,他们带人走的时候,连药都不让拿。」
我把拘票摊开。
上面没写收监处,却盖着京仓验器房的关防。
我问书吏。
「验器房何时归刑部管了?」
书吏低头收卷。
我按住他的笔架。
「你可以不答。」
「韩大人来问的时候,再答一次。」
他手里的卷宗掉了一册。
半个时辰后,我们到了京仓外。
仓门紧闭。
管仓官捏着大理寺的保全函,来回翻了几遍。
「军需重地,没有兵部同署,不得擅入。」
桑禾想往里闯,被横过来的枪杆挡住。
我抓住枪杆。
木刺扎进指腹,手心立刻发麻。
「只接证人,不验军粮。」
管仓官把保全函递回来。
「那也不成。」
门里传出一声咳嗽。
桑禾贴上门缝。
「爹!」
门后的声音忽然停了。
管仓官抬手,差役便上前推人。
车轮声从我们身后靠近。
太上皇掀帘下车,手里还攥着半串糖葫芦。
他看了看枪杆,又看了看我的手。
「你们管仓,还是开棺?」
管仓官扑通跪下。
「太上皇,军需有制……」
老头把糖葫芦递给我。
「拿着。」
他接过那张保全函,在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担保。」
管仓官额头的汗落在纸边。
「按制,担保人若纵毁军需……」
「照制办我。」
仓门打开。
里面先涌出一股潮米味,里面还夹着药渣的苦气。
桑禾跑进夹墙后的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凳子和一只桶。
桑石坐在地上,右手缺了三根指头,左腕拴着铁环。
他抬头看见桑禾,先把手藏到衣摆下。
「你怎么来了?」
桑禾蹲下,想碰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她转头喊我。
「锁。」
我拿锣槌去砸。
第一下,铁环没断。
第二下,槌柄震得伤口重新裂开。
桑石抓住我的袖子。
「别砸了,钥匙在灶灰里。」
管仓官正要动,韩正则已经带人跨进门。
我把钥匙找出来,塞到桑禾手里。
院子另一边忽然冒起烟。
有人喊走水。
管仓官扑向东屋。
我也跟了过去。
火已经爬上账架,纸角卷起来,一页页往下掉。
桑石在后面喊。
「底下!铁模在底下!」
我脱下外衫,浸进水缸。
热气冲到脸上,睫毛很快被水汽打湿。
我刚把手伸进架底,头顶就有一根木梁砸了下来。
有人拽住我的后领。
太上皇把我往外拖了半步,梁头擦着鞋尖落地。
他手背蹭破了一块,嘴里还在骂。
「买个儿子回来,怎么净往火里钻!」
我甩开湿衣裳。
里面裹着半块铁模。
桑石看见铁模,胸口起伏了几下。
「就是它。」
韩正则命人灭火,封存残纸。
仓门外,几名差役被按在地上。
其中一人嘴里还咬着火折子。
我把铁模递给桑石。
他用剩下的两根手指摸过边沿的编号。
「当年许衡来找我,说官斛不对。」
「我不敢说,他就蹲在门口等。」
桑禾用袖子替他擦手。
桑石喉咙里挤出一声。
「他说,十个人的粮只够七个人吃,剩下三个怎么办。」
我站着没动。
掌心的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
桑石抬头看我。
「后来裴家拿了手诏来,让我闭嘴。」
太上皇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手诏?」
桑石认出他的脸,撑着地往后缩。
太上皇蹲到他面前。
「抬头,说。」
桑石把额头贴到地面。
「改斛的事,他们说……是奉了您的旨意。」
院里只剩下泼水声。
老头看着那半块铁模,原本要骂的话没再说出来。
我把他的糖葫芦放在石阶上。
糖壳已经化了,红汁顺着竹签往下淌。
【第六章】
裴慎进宫的速度比我们还快。
他跪在殿中,面前摆着八年前的手诏。
太上皇跨过门槛,没有坐下。
裴慎举起诏书。
「河西水患,运路阻绝,陛下当年准军需便宜从事,耗额另核。」
老头接过诏书。
看完两行,他用拇指压住末尾的印。
「是我批的。」
我站在门边,手上的布一层层浸出红色。
皇帝看向裴慎。
「便宜从事,何以变成私改官斛?」
裴慎把额头抵在地上。
「当年军情如火,臣只求粮能送达。」
「如今以八年后的常例,追究仓促之举,臣无话可说。」
说完,他朝我看了一眼。
「只是许衡的案子,经三司审结,有供有押,与制斛之事不可混为一谈。」
太上皇放下手诏。
「许衡的判牍呢?」
内侍去取。
殿里没人说话。
我盯着老头手背上的擦伤,鼻腔里还残着烧纸味。
判牍送来后,他翻到最后。
朱笔。
准依律处置。
我看见他的食指轻轻抖了一下。
「这笔,也是我落的。」
我怀里的算盘碰到门框,发出一声响。
老头朝我走近两步。
「有余……」
我往后退。
他的脚停住了。
我想问他,当年有没有把判牍看完。
话到嘴边,我先问了另一句。
「我娘叩阍的时候,您见过她吗?」
内侍低下头。
老头没有回答。
我又问。
「她右腿断过,走路拖着鞋,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
老头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把认爹契取出来,放到桌沿。
「这三两,买的是撑腰。」
「您要也是案里的人,就别替我撑了。」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
「许有余。」
老头抬手挡住他。
他拿过判牍,一页页翻了起来。
翻到刑讯供词时,手指压在纸上那枚缺角指印旁边。
「供词写,许衡自认侵吞。」
我咬住嘴里的肉。
「我爹会算账。」
「三千石粮,折银多少,藏在哪里,卖给谁,卷里写了吗?」
老头一页一页往后翻。
没有。
裴慎抬起头。
「案历八年,细目或有散佚。」
老头没有看他。
他合上判牍,抱在怀里。
「我当年连这句都没问。」
殿里有人挪动了一下膝盖。
老头转向皇帝。
「重开许衡案。」
裴慎叩首。
「牵涉先朝御批,请陛下慎重。」
老头弯腰,把判牍放到御案前。
「御批也是人写的。」
他解下腰间印信,放在判牍旁边。
「我的私库,先封。」
「八年军粮缺额,该追的追,该赔的赔,我若有责,列名一起问。」
皇帝伸手,像是想扶他,又停下了。
「父皇。」
「别先叫父皇,先查清楚。」
我看着那枚印信,手指慢慢松开。
裴慎跪在原地,背脊仍旧挺着。
「臣愿配合复核。」
他抬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只是有人借机煽动,军心民心皆不可失。」
我把算盘放到判牍旁边。
「那就先让吃不饱的人说话。」
离宫时,老头站在廊下等我。
他手背上的伤没有包扎,血已经结成了痂。
他从袖里摸出三两银子。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不是嫌你贵。」
他将银子攥回手里。
我走出两步,又停下。
「桑伯的药钱,你付。」
「好。」
「烧坏的衣裳,也算你的。」
「好。」
我回头。
「我爹的账,不算在这三两里。」
老头站在台阶上,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寿宫送出第一批私库清册。
箱子从宫门抬出来,封条上没有写赏赐。
上面写的是待偿。
我坐在铺门口,拆开娘留下的钱袋。
里面还剩一张药铺欠条。
一两七钱。
我把欠条压到算盘底下,拨了一整夜的珠子。
【第七章】
三司会审那日,衙门外摆了一排凳子。
太上皇自己搬了一张,坐在下首。
礼官想给他加垫子。
他把垫子扔了回去。
「我今天来回话,不来受供。」
韩正则举起惊堂木,停了一下,才落下。
许衡案重新勘验。
我先交出桑石的证词。
随后交出铁模、官样,以及两次验粮的记录。
裴慎逐项作答。
证词受刑多年,记忆或许有误。
铁模只能证明器形,不能证明用途。
今日短粮,也不能倒推八年前。
他说一项,书吏就记一项。
这段没什么好讲的,我只是把手边那碗冷茶往旁边挪了挪。
等他说完,我把一摞粮票放到了桌上。
「那就不倒推。」
「请看八年里每一笔。」
最上面一张,是河西军户吴氏的领粮票。
户部摹册记十斛。
她手里的存根,却是七斛。
一个妇人从堂外走进来,膝盖刚弯下,我便托住她的胳膊。
「站着说。」
她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我家男人伤了腿,领粮时说只有这些。」
裴慎看向户部官员。
那人低头翻册。
第二个军户进来。
第三个也进来。
堂外坐着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有人拄杖,有人缺手,也有人拿着父亲留下的腰牌。
每个人手里的存根数字各不相同。
少掉的部分,却总是三成。
裴慎合上手里的卷册。
「军中支领,亦可能有人冒领克扣。」
我点头。
「所以草民请了各年押运脚行,核对到每一道关口的斤两。」
三名车行掌柜上前,把各年的底簿摆在案上。
韩正则翻出同日京仓的销册,放在左边,又把脚行运单压到右边。
「京仓报发一百石,实运七十石。」
「运费却照一百石支领,另加三成耗银。」
裴慎伸手翻了一页。
「新旧斛制不同,账面数字不可径直相较。」
我从桑禾手里接过两只斗,放到桌上。
「所以我们没只看数字。」
「过桥称重、装车计数、卸粮过磅,三处都对过。」
一名掌柜举起旧运单。
「小人靠车轮吃饭,一辆车拉多少斤,车轴断不断,骗不了。」
裴慎抬眼看他。
那掌柜手一松,纸张碰到桌沿。
我替他托住。
「大人看他没用。」
「当年桥头收钱的关吏,也传来了。」
堂外响起锁链声。
两名关吏跪进门槛,腰间旧伤蹭着衣裳,始终没敢抬头。
韩正则让书吏逐张核数。
算盘声从堂左响到堂右。
裴慎端起茶盏。
杯盖碰了两次,才重新合上。
「运耗所在,仓吏自会说明。」
我把一张运费收条推过去。
「粮少的三成,您说在路上耗了。」
接着又推过去一张支银凭单。
「可补运耗的钱,也领走了。」
「三成粮没了,三成银又花了。」
我伸出两只手。
「丞相大人,您挑一只讲。」
堂外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裴慎放下茶盏。
「国家大事,不容市井戏言。」
我把两只手收回来,按在案上。
「吴婶家的男人,守河西守断了一条腿。」
「她领七斛,你们替她记十斛。」
「她回去煮一锅水,你们往账上填一锅米。」
吴婶张了张嘴,低头去拽粮票。
她手上满是裂口,纸边一碰,便留下一道血印。
我没再说话。
韩正则接过那张票,交给书吏。
「记。」
裴慎转向上首。
「臣不回避经办失察之责。」
「但许衡自承侵粮,其供词仍在。今日查得新弊,也不能据此抹去旧罪。」
我朝他行了一礼。
「所以,请开七二一寄柜。」
罗丰被传入堂时,裴慎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罗丰呈上寄契簿。
韩正则验过封泥,问我。
「此柜从未启封?」
「八年。」
「里面何物?」
「我爹经手的押运原册,还有监造来文。」
裴慎的手指停住。
罗丰把寄契条款念完,三司官员各自落印。
最后一枚印刚离开纸面,裴慎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汇票摹件。
「既要重查,便一并查。」
纸铺开。
五百两。
收款人,许衡。
堂外的议论声立刻顶了进来。
裴慎看着我。
「义丰号旧账记载,曾向令尊名下开票五百两。」
「此银是否亲领,尚待查实。」
他把摹件推到我面前。
「若柜中涉及赃款,也须一并封存,不可交由其子自行携走。」
罗丰想说话,韩正则抬手止住了他。
「自然如此。」
我看着那张汇票。
五百两。
我娘卖掉缝衣针时,连一钱银子都借不到。
裴慎站起身,衣摆从凳脚旁滑过。
「许有余。」
「这柜,你还开吗?」
我把算盘放到寄契簿上。
铜珠撞响,堂外的声音短暂地停了一下。
「开。」
「银子也好,账也好,一文一笔,都摆到人前。」
韩正则随后传令,封存当年刑部狱册,提审经手牢吏。
裴慎走到堂门处,又停下。
太上皇坐在下首,一直没有碰桌上的茶。
裴慎朝他躬身。
「老臣随您二十余年,岂敢负您。」
老头把凳子往后挪了一寸。
木脚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声响。
「那就把账看完。」
裴慎直起身,跨出了门槛。
我抱起算盘,跟着罗丰往外走。
桑禾追上来,把一块烙饼塞到我手里。
我想咬一口,牙齿碰到饼边,又停下。
她看见了那张五百两的摹件。
「你要不信他,就别替他咽这口气。」
我把饼掰成两半。
一半塞回她手里,另一半咬进嘴中。
饼底烙煳了,苦味一直磨着舌根。
「我信我爹。」
【第八章】
钱庄开柜,先验三道锁。
刑部一把,大理寺一把,御史台一把。
三方各自留下新封条后,罗丰才取出旧柜。
柜门挪开,积灰扑了下来。
我刚伸手,韩正则便用尺挡住。
「先验寄物凭。」
我抽出算盘铜杆。
齿痕与蜡模对上后,罗丰捧着验了两遍,才把杆头插入锁孔。
咔哒。
柜里没有银锭。
只有一个油布包、一封信,还有一枚用线缠住的木陀螺。
我的手指碰到木陀螺,停在那里。
底下刻着一个余字。
最后一笔刻歪了。
罗丰把寄物单翻过来。
「许先生原说,第二日来取这件小玩意儿。」
「后来,就没来了。」
我把陀螺放进掌心,拇指按住那道歪笔。
韩正则解开油布。
原册第一页,是许衡亲押。
第二页,是裴慎批行。
墨迹沿纸纹浸开,边角还钉着当年的封骑。
我没有去碰它。
我从袖里取出那张裴家逼我认罪的纸,按住裴慎亲押。
掌心旧伤裂开,血蹭到铜珠上。
【我爹究竟收没收那五百两?】
三行字立刻浮到眼前。
【汇票开在许衡下狱第三日,未兑,原票退存。】
【监造来文共有两叶,第二叶留着军粮不得减扣的御批。】
【裴慎刚递了结案奏本,请以裴兴为首恶,只诛一子,保全裴氏。】
我猛地抬头。
喉咙里只挤出一口气。
桑禾看向我。
「又怎么了?」
我抓起笔,刚写下一个裴字,墨碟便被袖口扫翻。
墨汁沿着手背淌下来。
我拿纸去堵,纸却粘上了伤口。
桑禾按住我的手,把砚台推远。
「你是要查账,还是准备把自己盖个印?」
我换了张纸,写下查退票三个字。
罗丰看完,马上叫伙计取旧票存簿。
韩正则按住来文的骑缝,翻开了第二叶。
纸页展开。
殿中那句「耗额另核」下面,还有两行朱字。
军士口粮,仍照旧额。
有减扣者,军法从事。
御史的手按在纸边,半天没有挪开。
刑部官员俯身去看,帽翅擦过韩正则肩头。
韩正则用尺拨开他。
「别碰墨。」
罗丰抱着旧簿回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伙计。
他们抬来一整箱废票。
一页页翻过去。
纸声、算盘声,还有街上的叫卖声,混在一起从窗缝钻进来。
我想催,却只能把舌尖抵住牙。
桑禾把那封信递给我。
「先拆这个。」
信封里有两张纸。
第一张写着算盘的来历。
许氏问账珠,祖上传下的东西。
以血启用,凭亲押问账,一日一问,示言三句,问后禁言一炷香。
桑禾凑过来看完,拿信纸扇了两下。
「你家这算盘,算账还收嗓子。」
我瞪了她一眼。
她抬手指向柜台后的供香。
「忍着,还没烧完。」
另一张纸上,只有几行家常话。
「有余,陀螺给你刻好了,爹手笨,刻坏一个字,你将就玩。」
「原册我先存着,等上头来人核账,便能取走。」
「若爹回来迟,叫你娘先吃,灶上给我留口汤。」
我把信翻到背面。
是空的。
再翻回来,指尖压住那个汤字。
纸上慢慢起了一点湿痕。
桑禾没有再靠近。
她把翻倒的墨碟扶正,又用布擦干了桌面。
罗丰忽然喊起来。
「找到了!」
原汇票夹在销存簿里。
票面盖着退存印。
旁边还有我爹留下的一行字。
非我应得,不领。
三司当场核对下狱日期,又核对钱庄的开票存根。
相隔三日。
韩正则把两份记录并排钉住。
「封。」
我抬手去拿笔,喉咙里突然刮出一声咳。
供案上的香烧尽了。
「韩大人。」
我的声音劈了一下。
「裴兴关在哪儿?」
韩正则看了一眼我刚写满的纸,没有多问,带我去了候审所。
裴兴坐在门里,衣裳仍旧没换。
一见到我,他先把脚收到了凳子上。
「来看笑话?」
「你爹递了本子,要定你首恶。」
他扯了扯嘴角。
「我爹说过,只要我认下新粮短秤,赔银便能结案。」
我看向韩正则。
韩正则让人去取午后发回三司的奏本。
卷宗送来后,他没有交给我,而是直接摊到了裴兴面前。
末尾一行。
臣教子无方,请诛逆子,以正军法。
裴慎亲押。
裴兴伸手去摸,指甲在押字上来回刮了两下。
「这是给陛下看的。」
没人接话。
他把纸推开,又重新拉了回来。
「这是……先请重罚,再求开恩。」
韩正则从卷下抽出另一页。
裴家递来的析产契。
裴兴名下产业与府中切割,债罪自承。
日子写的,就是今日。
裴兴的膝盖从凳上滑下来。
鞋底落地,没踩稳,又往旁边滑了一下。
他盯着析产契,嘴里一遍遍重复。
「我没签。」
「这张我没签。」
我站在栏外。
「当年我爹也没贪。」
裴兴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
我没有替他接话。
过了许久,他扯下腰带,从夹层里抠出一枚钥匙。
钥匙落到地上。
他扑过去捡,额头撞上栏杆,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西街,永安寄库,乙字柜。」
「义丰号每年分利,我都留了副账。」
韩正则蹲下来,掌心朝他伸过去。
裴兴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我爹说,父子之间不用算那么清。」
钥匙落进韩正则手里。
「我没听。」
【第九章】
第二次站上金殿时,我没有再抱状纸。
韩正则身后跟着六名书吏。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摞账。
裴慎看了看那些账册,先整理了一下袖口。
皇帝命人宣读监造来文。
读到「军士口粮,仍照旧额」时,裴慎抬起头。
「此副牒来源,尚须与宫中原档相验。」
皇帝抬手。
内侍捧出另一只匣子。
宫中留档已经调了出来。
骑缝、日期、发牒编号,一项项都能对上。
太上皇站起身,走到案边。
他用手指点住那两行朱字。
「这两行,我写的。」
裴慎跪下。
「臣当年调度千头万绪,传令之中或有疏漏。」
韩正则展开下一份文书。
同一天,裴慎发往粮台的批令。
新斛照七成实造,支销仍依旧额。
底下盖着相府关防。
皇帝问。
「这是怎么漏出来的?」
裴慎额头抵地。
「臣是据下吏核报,暂行折计。」
「折下来的三成呢?」
「交由义丰号垫办转运。」
韩正则示意书吏开账。
义丰号收进差额,转运费用另由朝廷支出。
再往下查,差额折银,分成几笔,汇进裴家各处田庄。
裴慎抬头。
「商号往来,不能只凭几笔同额银款定论。」
我仍旧没开口。
韩正则又取出一册。
裴兴留下的副账。
每年分利日期、银号票序、田庄收银人,全都一一对上。
最后一页,是父子分账的约定。
裴慎按七,裴兴按三。
殿里的衣料声彻底停了。
裴慎盯着那一页,眼皮接连跳了几下。
「孽子伪造。」
「传裴兴。」
锁链拖过殿砖。
裴兴被带进来,先看了父亲一眼,又看见御案前摊开的奏本。
他的脚步停住。
裴慎喝了一声。
「跪下!」
裴兴跪了下去。
但他跪的是皇帝。
韩正则把副账举到他面前。
「是否你亲手所记?」
「是。」
「分利约定,是否你父子亲押?」
裴慎往前挪了一步。
「你想清楚再答!」
裴兴肩膀缩了一下,手往衣摆下藏。
我看着他。
「别替别人签你的命。」
他抬起头,嘴角扯开,又很快落下去。
「是我父子亲押。」
裴慎扑过去,护卫用刀鞘挡住他的胸口。
他撞上刀鞘,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个畜生!」
裴兴猛地抬头。
「您让我认首恶的时候,也叫我一声儿子啊!」
他指向那份奏本。
「您写的是逆子!」
「我给您送了八年银子,送到最后,连儿子都没得做!」
殿角一个书吏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裴兴转身,额头磕到地面。
「我认短粮,认分赃,也认栽赃许有余。」
「但八年前许衡的案子,我没有经手。」
韩正则没有让他继续说,传入当年的牢吏。
牢吏跪下时,双手还被铁链拽在身前。
他看见裴慎,先喊了一声相爷。
裴慎马上截住他。
「本相不识此人。」
韩正则放下一张支银单。
义丰号旧账中,有牢吏领银的记录。
狱册里,也有他值夜的亲押。
日期全都相同。
我走过去,在牢吏面前蹲下。
「我爹最后说了什么?」
牢吏看向上首。
韩正则拍下惊堂木。
他立刻趴伏下去。
「说粮数不对。」
「再前头呢?」
「说他没拿银子。」
「供词怎么来的?」
牢吏牙齿碰得发响。
「上头送来写好的,要他照抄。」
「他不写,就上夹棍,后来……后来手不能握笔了,扶着他写的。」
我将那块印着鞋底的布展开。
「这个呢?」
牢吏往后缩。
锁链绷得笔直。
「是小人踩的。」
我按住布角,指节一节一节凸出来。
韩正则命人把刑具出入簿也放到旁边。
领夹棍、领烙铁、停药。
一笔接一笔。
全都发生在认罪书落款之前。
牢吏把额头磕出了血。
「小人只是奉命!」
裴慎忽然往上爬了两步。
「陛下,臣纵有失察,亦不能以狱卒片言,定臣谋害!」
皇帝把判牍翻到最后。
「供词未成,你便先拟好了结案呈词。」
「关防,亲押,递奏日期,全在这里。」
裴慎张着嘴,喉间只响了一声。
我站起身,把那块布重新叠好。
「我爹跪着的时候,你说他贪。」
「我娘跪着的时候,你说她闹。」
「我跪了八年,你们连块牌位都要拿来换口供。」
我把裴家的认罪书放到他面前。
「现在轮到你答。」
「三千石粮,我爹拿了哪一粒?」
裴慎伸手抓我的衣摆。
护卫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指扣住砖缝,膝盖一点点往前拖。
「有余,老夫愿赔。」
「田,铺,银子,你开口。」
我把衣摆抽了回来。
「我娘那年求一两七钱的药,你家门都没开。」
裴慎嘴唇发抖,转头去看太上皇。
「老臣随您二十余年……」
太上皇把判牍翻到末页,又从末页翻回第一页。
「这回,我看完了。」
裴慎撑在地上的手一弯,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嘴里还在念二十余年。
后来,只剩下气声。
皇帝命三司据律定拟,当殿裁决。
侵吞军粮,构陷杀人,裴慎论斩,家产追没。
裴兴所犯另列,因献账助勘,减死,流边服役十年。
许衡原判撤销,罪籍除名。
宣到最后一句,裴慎忽然哭出了声。
他抓起地上的认罪书,想撕,却被护卫扣住手腕。
纸没有破。
裴家的亲押,正好对着他。
【第十章】
天还没亮,铺门就被敲响。
我抱着牌位,在椅子上睡了一夜。
开门时,额头上还留着木角压出的印子。
门外站着两队人。
一队来修门。
一队来送米。
打头的差役展开赔付清单,念到第九十斛时,我抬起手。
「这是赔我的?」
「照契,缺三十斛,赔九十斛。」
「原先七十斛呢?」
「验样留存,其余已解封,一并交付。」
我把算盘捧出来。
拨了两下,停下。
又拨了两下。
太上皇从后面挤进来,伸手掰开我的手指。
「七十加九十,一百六十。」
「你爹教你八年,教哪儿去了?」
我把他的手拍开。
「我再算算,有没有少。」
老头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催。
差役照官样量粮。
桑禾站在斗边,一袋一袋看过去。
最后一袋倒下,她拿刮板抹平斗口,把余下半碗推了回来。
「多了。」
我看着那半碗米。
「留着熬粥。」
她把米倒进锅里。
锅底发出一阵细响。
门匠在外面卸旧门框,锯末被晨风吹进来,灶边慢慢冒起粥气。
我擦了一遍爹的牌位,又把娘的牌位移过来。
两块木头并排放着,缺角的地方朝向里面。
韩正则送来的昭雪文书,我没有贴到门外。
我把它铺在桌上,四角压好,拿给他们看。
「爹,娘。」
「字都认得吧?」
门外的锯声停了一下。
我伸手抹掉纸边的一粒灰。
「认不得也没事,我念。」
念到许衡无罪时,我喉咙卡住了。
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还没熟,米粒中间都是生芯。
桑禾从我手里夺走碗。
「这是淘米水。」
我低头看着碗。
老头把脸转到旁边,肩膀抖了两下。
我把文书重新压好。
「你笑出声,今天中午没饭。」
他立刻咳嗽起来。
咳完后,他朝门外招手。
内侍抬进来两只箱子。
一只装着许家的追偿银,另一只放着这些年受屈之人核定的赔补清册。
我娘那张药铺欠条单独夹在最上面。
一两七钱。
已经销清。
我把欠条拿起来,指腹摸过药铺掌柜新盖的印。
老头站在旁边。
「药铺的钱,我亲自去结的。」
我没有回答。
将欠条折好,放到了娘的牌位底下。
他又从袖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那份认爹契。
纸角皱了,上面还留着油渍。
「三天到了。」
我抬头看他。
他用手指敲了敲契尾。
「续不续?」
我接过契纸,翻到背面。
「先结算。」
他往后退了半步。
「还要结算?」
我提笔写下几项。
毁衣一件。
伤药两贴。
铺门一扇。
老头指着门外。
「门已经有人修了!」
「那划掉。」
我划掉一笔,又添了一行。
往后包饭,自带碗筷,不许抢最后一块点心。
老头看了两遍,抢过我的笔。
「饼也算饭。」
我按住纸。
「烧饼另议。」
他抬起头。
正好和刚进门的皇帝撞上目光。
皇帝穿着便服,脚停在门槛外。
「朕来得不是时候?」
老头把新契往袖里塞。
「你来得正好。」
「带钱了吗?」
皇帝看向我。
我把算盘放到柜台上。
「吃饭两碗,算三个人。」
皇帝向后看了一眼。
内侍已经退到了门外。
「朕出宫,何须自己带银子?」
我朝老头伸手。
「担保人垫。」
老头摸了半天,摸出那三两银子,却捏在手里不肯松。
桑禾端来三只碗,摆到桌上。
「先洗手。」
皇帝看向她。
她指了指皇帝的袖口。
「刚扶过门框,全是锯灰。」
皇帝低头看了看。
老头已经端着水盆走过来。
「听见没,洗。」
我拿过那三两,找回一把铜钱,叮叮当当堆到老头面前。
他一枚一枚数。
皇帝挽起袖子,忽然笑了一声。
「父皇数什么?」
「数我这儿子有没有缺斤少两。」
我把找零推到他手边。
「少一个,赔三个。」
门外传来一声锣响。
囚车从长街上经过。
裴兴坐在后车,听见铺里的算盘声,抬头看了过来。
他两手抓住木栏,嘴唇张开。
押送差役催车。
车轮转动,他很快被带过门口。
前面那辆车里,裴慎的头发落在脸上,肩背抵着囚笼。
他看见门边的太上皇,忽然挣扎着往前扑。
木栏被撞得作响。
老头没有走出去。
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数进掌心,放到了柜台上。
「再买一碗。」
我往锅里看。
「给谁?」
「你桑伯。」
桑石正由女儿扶进门。
他缺指的手里捧着一只新斗。
他把斗放到柜上,又递来度量署验过的凭单。
斗底刻着桑家的名字。
再没被凿掉。
我沿着刻痕摸了一圈,把它放到了粮袋前面。
外面的囚车走远了。
吴婶抱着孩子来买米,走到门口,又攥着钱停下来。
我把斗往前推。
「一斗?」
她点头。
我舀满,刮平,倒进她的布袋。
孩子趴在柜沿,伸手去碰那只陀螺。
我想把陀螺收回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会玩吗?」
孩子摇头。
我缠好线,把木陀螺往地上一抛。
它撞着石板转起来。
底下那个刻歪的余字,一圈圈掠过脚边。
皇帝端着碗,给陀螺让开半步。
太上皇怕粥洒出来,伸手拽住他。
桑禾抱着粮斗,笑得刮板敲上柜角。
我靠着柜台,伸手接住下一位客人的布袋。
「别挤。」
「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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