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生日那天,我在女儿的日记里看见一句话。
「爸,你就像家里的静音键,谁不高兴,按一下你就没声了。」
宋宜在楼下叫我,催我给她的合伙人擦鞋。
我把日记合上,去储物间找出那台封存了十二年的摄像机。
她或许忘了。
那个被她赶进厨房的男人,曾经最会让人开口。
【第一章】
鞋油挤在蛋糕旁边,蛋糕上那句「祝爸爸生日快乐」也被皮鞋压掉了半个「爸」字。
宋宜把鞋刷塞到我手里。
「贺川的车停在地下室,他踩了水,你顺手收拾一下。」
鞋尖带泥,鞋底还卡着一片银杏叶。
厨房里的汤锅顶着盖子响个不停。
周禾站在冰箱边,买蛋糕的小票还捏在手里。
「妈,今天是爸爸生日。」
宋宜低头回消息。
「所以呢,鞋就不擦了?」
客厅里传来贺川的笑声。
「嫂子,别为难周哥。我自己来,他这些年在家待惯了,未必会伺候人。」
嘴上说着自己来,他的脚已经搭到了茶几上。
我拿起那双鞋。
周禾想帮忙,被宋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她把小票揉成一团,转身进了房间。
我跟过去,敲了两下门。
「蛋糕放冰箱了,晚上再吃。」
里面没有回应。
「作业本落在餐桌上了,我给你拿进来?」
「爸爸,那是日记。」
门打开时,我已经看到了摊开的那一页。
最上面是日期。
下面就是那句静音键。
再下面还有几行字。
「今天外婆又说爸爸靠妈妈养,爸爸在厨房切洋葱,切着切着就去洗脸了。」
「我不敢问他是不是哭了。」
「他出来说,洋葱降价了,明天再买两个。」
我的拇指停在纸边,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黑色鞋油。
周禾伸手盖住本子。
「我没给别人看。」
「写得挺好。」
我想摸摸她的头,想到手上还沾着鞋油,便把手收了回来。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
「爸,你以前拍电影,是真的吗?」
「拍过。」
「那你为什么不拍了?」
楼下,宋宜喊了起来。
「周叙,鞋呢?等你这点事,比等电影上映还难!」
周禾的肩膀缩了缩。
我将日记合上。
「这个问题,爸爸这次认真回答你。」
储物间最上面放着一只铝箱。
箱扣生了锈,我拿螺丝刀撬了几下,灰尘扑到鼻尖,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贺川端着红酒走过来。
「周哥,找什么?家传宝贝?」
「找点旧东西。」
「你那套学生作品?」
他拿手机对着箱子拍了几张。
「宜姐总说你当年有才华,我一直想见识。」
宋宜也走了过来。
她看见箱子后,手机停在半空。
「那些东西没用了,别弄得满屋子灰。」
我掀开箱盖。
里面有摄像机、硬盘,还有一本场记本。
最底下压着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我站在片场,手里举着场记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宋宜抱着花,站在我旁边。
那年我二十八岁。
她二十七岁。
我把照片翻了过去。
贺川凑到场记本前。
「《回声》?宜姐的成名作?」
宋宜伸手来拿。
「都什么时候了,还翻这个。」
我按住本子。
「公司不是要办十二周年发布会?」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听谁说的?」
「你在餐桌上打过三次电话,我没聋。」
贺川晃了晃杯子。
「怎么,周哥想去?可以安排个家属席。」
「我想给你们剪条纪念片。」
宋宜抬眼看我。
我把硬盘接到电脑上。
画面亮起,年轻的宋宜站在镜头前,两只手背在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周导,你再拍一遍,我刚才忘词了。」
我按下暂停。
贺川的嘴角抬了起来。
「这个有意思,创业夫妻,多好的传播点。」
宋宜没有接话。
我看着她。
「这些年你总说我没做过什么,正好,我也想看看,我到底做过什么。」
她从贺川手里拿走红酒。
「片子给公司审核,不能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当然。」
「素材也一起交。」
「可以,交拷贝。」
她扶着桌沿的手终于松开。
贺川拍了拍我的肩。
「周哥,早出来找点事干多好。男人总围着灶台转,气场都没了。」
我低头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
「鞋还擦吗?」
他笑了出来。
「你看,开个玩笑还往心里去。」
我拎着鞋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
鞋底的泥顺着水流进下水口,银杏叶堵在滤网上。
我用纸把叶子包好,鞋刷也一起扔进垃圾桶。
宋宜站在门口。
「你今天怎么了?」
我把指缝里的鞋油洗掉。
「生日,想换个活法。」
她看了我几秒。
「别拿过去的事闹情绪,周禾还看着。」
我擦干手。
「正因为她看着。」
晚上十一点,客厅只剩下冰箱的嗡鸣声。
我切开蛋糕。
周禾端着盘子坐到我身边,先看了看楼梯。
「妈妈不吃吗?」
「她有事。」
「那个叔叔呢?」
「他不配。」
她手里的叉子掉进盘子,眼睛一下睁大。
我拨出一个封存了十二年的号码。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有人接。
「周叙,你终于舍得从厨房爬出来了?」
我看向电脑上的旧片名。
「杜衡,帮我找个律师。」
「离婚律师?」
「先找管公司和版权的。」
对面传来拉椅子的声音。
「你等着,我把鞋穿上。」
【第二章】
杜衡进门时,手里拎着两袋烤串。
他看见桌上的半块蛋糕,什么也没说,只把袋子放下。
周禾从房间里探出头。
「杜叔叔。」
「还认得我?」
「你每年都寄书,书里都夹着同一张名片。」
杜衡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爸每年都不回电话,我只能持续投放。」
他把一袋烤串递给周禾。
「去,替叔叔验一下有没有羊。」
周禾拿着袋子回了房间。
门合上后,杜衡才坐到我对面。
「十二年,你可真能憋。」
我把场记本推过去。
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那份修改过七遍的结尾上。
纸上有镜头调度、收音标记,右下角写着我的名字。
杜衡拿出手机。
「许知行,明早九点,带电脑。」
我按住他的手。
「先别骂人,孩子能听见。」
「我还没骂。」
「你鼻孔已经开始骂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拆开一次性筷子。
「行,先吃。别打官司打到一半,原告低血糖了。」
第二天,许知行把茶杯挪到一边,戴上眼镜。
「你先说诉求。」
「离婚,查清公司账目,拿回属于我的署名和收益。」
「不要先谈让谁身败名裂。」
「我知道。」
他把纸摊平。
「公司成立时,你持股多少?」
「百分之四十。」
「现在呢?」
「工商登记还是百分之四十。」
杜衡咬着吸管。
「你有四成股份,在家给人擦鞋?」
我没回答。
许知行敲了敲桌面。
「股权不等于能随意拿公司钱。他这些年不参与经营,分红又可能进家庭共同账户,外面看到的就是没有收入。」
我打开手机里的家庭账单。
「公司每月给宋宜发工资,她往家里账户转一万二,我负责房贷、吃穿、孩子和两边老人。」
「你有工资吗?」
「没有。」
「这些年公司给过你分红吗?」
「她说都用于再投资。」
许知行记下这些内容。
「你签过放弃分红、转让股权或者授权代签文件吗?」
「签过经营授权,没签过股权转让。」
「全部找出来。」
他又打开我带来的旧文件。
十二年前,《回声》的项目文件夹里,留着剧本初稿、分镜、剪辑工程和往来邮件。
其中一封是宋宜发给发行方的邮件。
「叙哥负责创作和后期,我负责融资、发行及商务,署名方案后续确认。」
许知行保存了邮件原始文件。
「这个有用,但不是有这一封就能包打天下。成片署名、合同、交付记录,必须一项项核对。」
杜衡咬扁了吸管。
「当年为什么最后只剩她的名字?」
我看着邮件日期。
「周禾出生后查出心脏有问题,要跑医院。我妈又摔伤了,她说公司正是起步的时候,让我先顾家。」
「先多久?」
我将水杯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没说。」
许知行没有抬头。
「后来你提出过复出吗?」
「提过。她说合作方不喜欢夫妻共同决策,让我别出去拆她的台。」
「证据呢?」
「部分聊天记录还在。」
他扣上笔帽。
「从现在开始,只保存你有权接触的材料,不碰她私人设备,不猜密码,不装软件。」
我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宋宜把我拉进了发布会筹备群。
贺川在群里发了二十秒语音。
「周哥,旧素材交给我们就行,成片我带团队做。你毕竟脱离行业太久,别把周年片剪成婚庆录像。」
杜衡的脸色变了,我先回了消息。
「可以,我按你们的方向整理。公司要给投资人看,最好把当年的创作过程拍进去。」
贺川很快回复。
「这个思路不错,你就负责素材,专业的部分我们来。」
许知行看了我一眼。
「你在给他台阶?」
「给他梯子。」
我翻开另一份文件。
发布会还要同步公布公司代表作《归途》的海外发行合作。
预告片我昨晚看了四遍。
其中三个镜头,和我当年未完成的短片《候鸟》分镜一样。
一个是雨棚下倒着走的孩子。
一个是镜子里先于人物熄灭的灯。
最后一个,是公交车玻璃上的手印。
杜衡把视频拖回开头。
「这不是咱们毕业前拍的那个?」
「当年没拍完。」
「我记得片尾,儿子没有回家,父亲把热饭倒进保温桶,追着夜班车跑。」
「他们改成了父亲站在门口。」
许知行抬起头。
「不要仅凭相似就定性,先找原始材料。」
我从箱底取出一张存储卡。
卡套背面写着八个字。
「拍完这部,我们结婚。」
字是宋宜写的。
杜衡把吸管咬得更扁。
我将卡交给许知行。
「先做镜像,再找项目备份。」
回家前,我在群里发了素材目录。
贺川回了一个大拇指。
「周哥,你放心,这次肯定给你留个名字。」
我对着屏幕打字。
「什么名字?」
「特别鸣谢,够意思吧?」
我把这段聊天保存下来。
又回了两个字。
「期待。」
【第三章】
宋宜把一份文件放在早餐桌上,文件角正好压住了周禾的煎蛋。
「既然要做纪念片,这个先签了。」
我把盘子移开。
那是《历史素材整理及使用确认书》。
前三页是素材授权。
第四页写得很清楚,相关素材与衍生成果均属于公司,提供人不再主张任何创作署名与收益。
最后的附件里,还夹着一份《股东表决权委托书》。
「整理素材,需要委托表决权?」
宋宜往咖啡里加了半勺糖。
「这次融资要统一管理,你不懂经营,留着也没用。」
「期限五年?」
「投资人要求。」
周禾端起牛奶,又慢慢放下。
宋宜看着她。
「吃完去上学,别磨蹭。」
我把文件扣在桌面上。
「原件我让律师看过再签。」
她手里的勺子碰在杯口。
「你找律师了?」
「公司签合同不是都要法务看?」
「你跟我算这个?」
我抬头看她。
「你把合同放到煎蛋上时,不就已经开始算了?」
周禾低头咬着吐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宋宜看过去。
她把吐司整个塞进嘴里,抓起书包。
「我今天值日,先走了。」
门关上后,宋宜把椅子往后一推。
「周叙,你别受杜衡挑拨。他当年那点生意,还是我介绍的。」
「我没说杜衡。」
她的嘴唇抿紧。
我收起文件。
「你不是一直让我出去找工作?」
我拿起公文包。
「我试试。」
上午十点,我带着整理好的硬盘去了公司。
前台先拦住我。
「先生,外卖放那边。」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脑包。
「今天送的是精神食粮。」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后赶紧拨了内线。
贺川从玻璃门后出来。
「周哥,怎么穿得这么正式?来应聘啊?」
「来交片。」
「你还真剪了?」
他把我领进会议室。
里面坐着三个年轻员工,屏幕上写着「品牌主理人贺川作品」。
我扫了一眼片名。
《归途》。
贺川拍了拍椅背。
「都认识一下,这是宜姐家属,周哥。早些年也碰过摄影机。」
角落里的剪辑师抬起头。
他胸牌上写着蒋望。
我把硬盘接上电脑。
周年片从宋宜最初那间办公室开始。她站在灯管下,头顶的灯闪了两下。
画面外有人问她。
「以后想把公司做成什么样?」
她看着镜头。
「先把房租交上。」
几名员工笑了,贺川也笑。
片子继续往下走,内容是创业、签约和搬办公室。
每一段都有宋宜出镜。
六分钟后,屏幕黑了。
一行字浮出来。
「献给每一位没有站在镜头前的人。」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蒋望先坐直身子。
「这个节奏……」
贺川打断他。
「情绪可以,就是包装旧了。周哥,别介意,行业一直在变。」
我拔下硬盘。
「那你来改。」
他伸手来接。
我没有松手。
「先签接收清单,素材只用于周年片,原始创作权属另行确认。」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
宋宜站在走廊里,朝他点了点头。
贺川签下名字。
我把另一份采访提纲交给他。
「周年片里缺个现在。你作为合伙人,也录一段?」
他理了理西装。
「可以。」
我打开摄像机。
镜头亮起,贺川把手搭在膝盖上。
「《归途》是我从零开始孵化的项目,从故事构思到镜头语言,我都参与把控。」
「旧素材有用过吗?」
他看着我。
「当然没有,我们做原创。」
「片中雨棚那场戏怎么想到的?」
「生活观察。」
「孩子为什么倒着走?」
「这是我对代际关系的表达。」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越说越顺,最后又补了一句。
「创作这件事,经验可以积累,天赋替代不了。」
蒋望低下头,手里的笔被他掰成两截。
我关掉机器。
「说得好。」
贺川站起来,抻平袖口。
「到时候剪进去,宜姐喜欢听这个。」
我走到电梯口,蒋望追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
「周老师,你忘东西了。」
我不认识那只杯子。
他拧开杯盖,里面塞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用公司电脑打开原始工程。」
电梯门慢慢合拢。
走廊另一端,贺川正在朝他招手。
蒋望立刻抱着杯子跑了回去。
我把纸折好,夹进掌心。
【他们也知道,有人会回来找。】
【第四章】
股东查阅通知送达三天后,宋宜叫我去公司开会。
会议室里除了她和贺川,还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财务负责人。
另一个是投资方派来的项目经理韩捷。
我拉开椅子坐下,许知行在我旁边落座。
宋宜先看向他。
「夫妻之间,没必要搞成这样。」
许知行把授权书放到桌上。
「今天讨论公司事务。」
韩捷翻开资料。
「周先生,贵公司正在进行融资,我们希望股权和历史作品权属都能尽快确认。」
「所以我来配合。」
我把清单递了过去。
里面列着公司章程、历年股东会决议、财务报表和利润分配记录。
涉及账簿和凭证的部分,许知行已经写明查阅目的与范围。
财务负责人看向宋宜。
她翻了两页。
「这些材料需要时间准备。」
「可以。」
我把第二份文件放到桌面。
「那今天先确认一个事实。」
投影亮起来。
贺川接受采访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从故事构思到镜头语言,我都参与把控。」
他伸手去拿遥控器。
我按住了遥控器。
「你上周签过授权,同意这段采访用于公司内部和周年发布会。现在是内部会议。」
韩捷抬起头。
「周先生,你想说明什么?」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十六年前的学校作品放映记录、十二年前的项目邮件、原始分镜,最后还有一段未完成的现场素材。
画面里,穿蓝色雨衣的孩子倒着走,摄影机沿轨道向后滑。
我在画面外喊。
「停,鞋底别离地,咱们拍的是他不想回家,不是他中了邪。」
杜衡的声音紧接着传出来。
「那你倒是给他换双不漏水的鞋!」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肩膀却跟着抖。
贺川的手从桌面滑了下去。
宋宜将水杯推开。
「周叙,这是公司的历史素材,项目之间延续很正常。」
我点开她当年的邮件。
「延续,可以。那为什么采访里说没有用过?」
贺川扯了一下领带。
「我说的是成片,没有直接使用旧画面。」
「你刚才说,从构思到镜头语言。」
「一句采访,你没必要逐字抠。」
韩捷放下手里的笔。
「贺先生,项目尽调问卷里,你也这样填写了。」
贺川看向宋宜。
宋宜接过话头。
「这是内部沟通失误,我会补充说明。周叙,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说。」
我把拟好的更正方案推过去。
内容包括周年片署名,《归途》涉及历史创作材料的核验,对外宣传暂停使用贺川「独立原创」的表述,以及股东资料按期提供。
宋宜没有碰那几张纸。
「你这是趁融资逼公司。」
我抬头看她。
「你让我签放弃权利的时候,怎么不担心影响公司?」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财务负责人拿起杯子,杯底撞在桌上,水沿着手指流了下来。
韩捷把那份放弃声明拿了过去。
翻到第四页,他皱起眉。
「宋总,这个版本不是我们要求的。」
宋宜抬眼。
贺川先开口。
「法务模板可能用错了。」
许知行看着他。
「模板会自动添加五年表决权委托?」
贺川没有出声。
我将签收的素材清单摆到他面前。
「你说这次给我留个特别鸣谢。」
他嘴角抽了一下。
「周哥,玩笑而已。」
「那咱们也开个玩笑。」
我指向投影上的署名。
「把你从原创主理人改成特别鸣谢,你介意吗?」
门外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贺川猛地回头。
玻璃外的员工已经散开,只剩半只没来得及缩回去的纸杯。
韩捷合上电脑。
「融资时间表暂缓。历史权属核验完成前,海外授权也先不推进。」
宋宜扶住桌沿。
「韩经理,公司有几十个员工。」
「所以才不能带着未披露的问题签。」
散会后,贺川在走廊堵住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按下电梯按钮。
「开会。」
「你觉得自己拿几段旧素材,就能接管公司?」
「谁说我要接管?」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转身看他。
「我只是来找我的东西。」
宋宜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贺川身后盯着我手里的公文包。
「周叙,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按住开门键。
「你刚才可以说一句,素材是我拍的。」
她没有动。
「十二年了,这句话很难吗?」
电梯提示音响了起来。
我松开手。
门缝合上前,贺川把手里的纸捏成了一团。
【第五章】
当天晚上,亲友群里多了一篇长文。
开头是「一个创业女性的十二年」。
宋宜没有直接点名。
她写家属长期缺乏事业规划,依赖家庭收入,在公司融资前突然索取利益。
最后一句是。
「我可以承受误解,但孩子不应该成为成年人争夺利益的筹码。」
下面很快跟上一张截图。
那是我给她转账五百元,备注「买药」的记录。
截图剪掉了前面的对话。
原本是她父亲住院,她让我先把急用的钱转过去,余款第二天去银行取。
岳母第一个回复。
「这些年你太难了。」
贺川把文章转到了朋友圈。
「有些人不懂创业,只懂在果实成熟时伸手。」
我看完,把手机交给许知行。
他先问我。
「你想发什么?」
「十二年的买菜账单。」
「不够。」
「她爸的住院记录?」
「涉及老人隐私,不要直接发。」
「那就发她忘了裁干净的东西。」
我放大那张截图。
顶端还露着半行对话。
「先转五百,我……」
许知行点头。
「完整保全,再发必要澄清。公司争议和婚姻争议分开,不回应你没做过的事。」
我录了一段视频。
镜头前只放了三样东西。
公司登记材料。
我提出查阅的正式通知。
宋宜要求我放弃创作权益的确认书。
「我是周叙,公司持股百分之四十的股东。」
「我在要求查阅经营资料,核验作品署名。」
「我没有争夺创业果实,我在找这些年没有收到过的账。」
视频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宋宜打来电话。
「你把公司股权发网上?」
「你把我发网上的时候,没给我留座位。」
「我没点名!」
「群里一共六十七个人,六十六个知道你丈夫是谁,剩下一个是卖净水器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她挂断电话。
下午,学校打来电话。
周禾人在办公室。
我赶过去时,她手背上有一道红印。
老师把手机收进抽屉。
「两个同学起了口角,对方说了些从家长那里听来的话。」
周禾盯着地砖。
「我没打人,我把他的书推下去了。」
我蹲到她面前。
「他说什么了?」
老师想说话,又停了下来。
周禾把手缩进校服袖子。
「他说你吃软饭,还要抢妈妈的钱。」
我没有马上说话。
她抬头看我,眼泪挂在眼下。
「我让他给你道歉。」
「爸爸会处理。」
「你又这么说。」
她把书包抱得更紧。
「你每次都说会处理,然后就去做饭。」
我伸出去的手停了停。
打印机在办公室另一边工作,纸张一张张吐出来,声音很机械。
等它停下,我才把手放到她肩上。
「今天不回去做饭。」
她看着我。
「先去给你的手消毒,再去吃你挑的那家面。」
「然后呢?」
「然后,爸爸把该说的话说完。」
那天晚上,我让许知行向群里发送律师函和澄清链接。
里面没有婚姻细节,只要求停止传播失实信息,不得向未成年人转述、施压。
贺川很快私聊。
「拿孩子当武器,过了。」
我回他。
「你朋友圈那句果实,是给孩子看的?」
他显示正在输入。
两分钟后,什么也没发来。
第二天,宋宜带着岳母回了家。
岳母一坐下就拍桌子。
「女婿告丈母娘,你可真有本事!」
我把茶放到她面前。
「通知删除,不是起诉。您再转,我就按程序处理。」
「我说句公道话也不行?」
「您说我十二年没给家里挣过一分钱。」
「难道不是?」
我打开一份旧转账凭证。
《回声》的第一笔版权款,七十二万,收款账户是公司账户。
「您那套房子的首付,哪来的?」
岳母盯着屏幕。
宋宜站起来。
「周叙!」
我看着她。
「你跟她说,是你一个人挣的?」
岳母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杯,水太烫,刚碰到嘴唇便放了回去。
宋宜拿起包。
「妈,走。」
门口,岳母回头看了一眼鞋柜。
她放下的那袋剩菜还在上面。
这回没人叫我去热。
【第六章】
蒋望约我在公司楼下面馆见面。
他坐下后先把手机关了。
「我不是来背叛公司的。」
我给他递了一双筷子。
「先吃,你脸都快跟面一个颜色了。」
他搅了几下面,没马上动筷。
「《归途》的工程,我参与过。贺总给我们的素材包里,有个文件夹叫旧库。」
「我想看里面的原始信息,他说是公司自有资产,不用问。」
「后来周年片进来,我发现同一段雨声,连底噪都一致。」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不是硬盘,而是一份文件交接记录。
「这是我经手的项目清单,我有签字。其他东西我没带,我怕违法。」
「你做得对。」
他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还有件事。」
我没有催他。
「贺总让我把部分项目文件的创建日期重新导出,统一成今年。说海外合作方要版本规范。」
「你改了吗?」
「导出过一版,但原文件没删。我给技术负责人发过邮件,问要不要保留历史版本。」
「邮件呢?」
「还在我的工作邮箱里。」
我把许知行的联系方式给了他。
「你先问律师,哪些可以提供,怎么提供。不要替我冒险。」
他看了我一会儿。
「周老师,你跟他们说的不一样。」
「他们说我什么?」
「说你脾气坏,控制欲强,见不得宋总成功。」
我挑起面条。
「还有呢?」
他低头看碗。
「说你不会用新软件。」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个伤害最大。」
他终于笑了,汤汁溅到袖口,赶紧拿纸擦掉。
当天下午,许知行收到了公司回复。
公司同意我查阅财务报表,但拒绝查阅部分账簿凭证。
理由是我与竞争企业存在关联,可能损害公司利益。
附件里还放着杜衡的公司信息。
杜衡看完,将椅子往后一拖。
「我做纪录片器材租赁,他卖影视版权,竞争到哪儿去了?竞争楼下停车位?」
许知行把材料重新装订好。
「对方开始按专业程序防守了。」
「能拖多久?」
「依法申请,具体看法院安排。你不能指望一封函解决所有事。」
我点头。
晚上,宋宜在书房等我。
桌上摆着一份离婚协议。
她把笔推到我面前。
「房子给你,车给你,孩子可以跟你,公司股份转给我。」
我翻到财产页。
房子还背着贷款,车也开了九年。
股份转让价格是一元。
「你这不叫离婚。」
她看着我。
「叫什么?」
「清仓处理,还要求供货商倒贴。」
她把笔帽扣上。
「周叙,别逼我把事情都说出来。」
「说。」
「这些年你照顾孩子,照顾老人,我不否认。但公司是我撑起来的,客户是我谈的,员工是我养的。」
「我否认过这些吗?」
她没说话。
我把协议推回去。
「你做的,算你的。我做的,也得算我的。」
「你到底要多少?」
「账没查清,怎么报数?」
她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
「你以为贺川会让你这么拖下去?」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住。
我抬眼。
「你在替他传话?」
「我是提醒你。」
「那也替我提醒他一句。」
我拿起公文包。
「他用公司资产授权给谁,钱打到了哪里,最后都要有记录。」
宋宜的视线落到包口。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银行不会因为人换了说法,就替人改流水。」
她伸手像是想拦我,最后又收了回去。
我走到门口时,周禾站在楼梯上。
她抱着一张画纸。
「爸,你明天有空吗?」
「几点?」
「下午三点,学校让家长去看职业体验展。」
宋宜先开口。
「妈妈那天有会,你爸爸去就行。」
周禾看着我。
「你要忙,也可以不来。」
我打开手机日历,当着她的面输入。
「周禾职业体验展,下午三点,提前半小时到。」
她往下走了两级。
「你写错了。」
「哪里?」
「不是体验展。」
她把画纸翻了过来。
上面写着。
「我的爸爸是一名导演。」
我接过那张画纸。
「你现在还算吗?」
我看了她一眼。
「算。」
【第七章】
周年发布会没有取消。
宋宜把它改成内部品牌活动,媒体席减少,只留下合作方和受邀嘉宾。
韩捷发来消息。
「现场涉及历史创作来源的核验环节,建议你出席。」
我回了一个「好」。
这不是我临时闯进去的场合。
公司要完成尽调、继续谈合作,就必须保留这道程序。
宋宜原本想把核验放在最后。
我要求安排在《归途》推介之前。
她不同意。
韩捷回了一封邮件。
「未完成权属说明,不进入授权推介。」
流程因此被改了。
活动当天,贺川穿着黑色西装,领口别着公司徽章。
他看到我,笑了笑。
「周哥,来得挺早。」
「怕堵车。」
「今天都是合作伙伴,别把家里情绪带进来。」
我看向台口的海报。
贺川的名字印在最上方。
我的名字没有。
「我只带材料。」
他伸手替我整理胸牌。
胸牌上印着「嘉宾家属」。
我把胸牌取下来,递给工作人员。
「印错了,股东,周叙。」
旁边的摄影师抬头看了我几秒,忽然走了过来。
我认出了他。
当年《回声》的灯光助理,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
「周导?」
「老邵?」
他把机器交给同伴,握住我的手。
「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贺川替自己整理徽章的手停在胸前。
老邵转头看他。
「贺总,你们没说周导也来啊。早知道,我把以前那帮人都叫上。」
贺川扶正徽章。
「周哥这些年主要顾家。」
老邵看看他,又看看我。
「那今天,总算回来了。」
台上,主持人开始念创业故事。
宋宜拿着话筒,说公司从一间漏雨的办公室走到今天。
她讲完后,屏幕开始播放我剪的周年片。
年轻时的宋宜站在镜头里,笑着说先把房租交上。
台下响起掌声。
片尾,那行我加上的字出现。
「献给每一位没有站在镜头前的人。」
掌声还没停,主持人请我上台。
宋宜向前走了半步。
「周叙这些年把家庭照顾得很好,我也一直记着他的支持。」
我接过话筒。
「今天先不谈支持,谈创作。」
台下翻资料的声音停了。
贺川站在台边,朝音控抬了一下手。
韩捷坐在第一排,直接开口。
「按确认流程播放。」
屏幕被分成左右两边。
左边是《归途》预告,右边是我的原始分镜和现场素材。
倒着走的孩子。
先熄灭的灯。
公交车窗上的手印。
我没有把整部作品都算到自己头上。
「《归途》的新增拍摄和后期,由现团队完成,这部分应当按实际贡献署名。」
「今天需要说明的是,这三组场面和相关故事段落,从哪里来。」
我翻出那封邮件。
宋宜当年写下的「叙哥负责创作和后期」被投到屏幕上。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
贺川走上台。
「历史素材属于公司,合法内部开发,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对外写独立原创?」
「宣传表达可以调整。」
「那就现场调整。」
他看向台下。
有人举起手机。
我让工作人员切到采访视频。
「这是我对代际关系的表达。」
这句话响起后,前排一位发行人摘下眼镜。
后排有人小声问。
「他当年几岁?」
另一个人回答。
「还在读高中吧。」
贺川伸手去碰话筒。
「这种剪辑没有意义。」
我把完整采访的目录展示出来。
「原文件已保全,可以核对上下文。」
老邵从台下站起来。
「那场雨戏,我打的灯,拍到凌晨四点。导演是周叙,谁有疑问,可以找当年剧组核实。」
宋宜转身看他。
「邵老师,没人否认周叙的贡献。」
我看着她。
「那请你说一遍。」
台上静了下来。
空调的风口正对着我的后颈,衬衫贴在皮肤上。
她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
台下有人放下矿泉水,瓶底敲出一声脆响。
宋宜举起话筒。
「相关历史创作,由周叙主导完成。」
我点头。
「请更正宣传材料。」
韩捷合上资料。
「核验记录会后签字,争议部分暂缓授权。」
贺川的脸绷得很紧。
他走下台时踩空了一级,手掌撑住台沿,徽章也被刮落。
没人替他捡。
我把话筒交还给主持人。
转身时,屏幕还停在旧素材上。
二十八岁的我站在雨里,举着场记板,朝镜头喊。
「下一条,收工!」
【第八章】
贺川的反扑来得很快。
发布会第二天,公司发来律师函,指控我违规使用公司素材、干扰经营,要求停止传播并赔偿损失。
紧接着,一段被剪过的视频出现在网上。
画面里,我对宋宜说。
「你把话说明白。」
然后我伸手按住她面前的桌子。
配文说,我在家长期进行控制和威胁。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
这是半年前拍的。
那天宋宜母亲摔伤,我连续照顾了十一天,腰扭得站不直。宋宜答应周末接替,后来临时又要出差。
视频里的前后内容全被剪掉了。
杜衡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们这是要把水搅浑。」
许知行拿过手机。
「原始记录还在吗?」
我看向客厅角落。
那套监控是岳母术后看护时装的。
双方都知道云存储周期已经过了,但当时宋宜说要给康复医生看老人走路的姿势,我把整天的录像导出过。
硬盘里还留着文件。
我点开视频。
屏幕上,我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按在桌上。
「你把话说明白,周六上午,还是周日晚上?」
宋宜拉着行李箱。
「你在家,又没上班,多照顾一天怎么了?」
「妈明天复诊,禾禾下午比赛,我只有一个人。」
「那就让她别比了,一个学校活动,有什么重要?」
视频播放到这里,我关掉了声音。
周禾站在门口,盯着屏幕。
「原来那天你没来,是因为这个。」
我伸手想关掉电脑,手停了一下。
「对不起,我该提前告诉你。」
她摇头。
「你后来拿回来的奖牌盒子,是从老师那儿领的?」
「嗯。」
「我说你反正也没事,为什么不来……」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框。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慢慢从门框上拿开。
「你那时候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把不说话,当成了不让你操心。」
她吸了吸鼻子。
「以后你说。」
「好。」
那天晚上,律师向平台提交了完整视频和存证材料,要求处理失实内容。
我们只公布了能够说明争议的必要片段,老人画面全部遮挡。
宋宜没有再发长文。
她来找我时,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药。
「你腰又犯了?」
「没有。」
「之前那种膏药,我买了。」
我没接。
她把药袋放到花坛边。
「视频不是我发的。」
「原片在你手机里。」
她看向路边。
一辆车在倒库,提示音响了几声又断开。
「贺川说,投资方只看风险,不看对错。先把你压下来,再内部解决。」
「你同意了。」
她闭上眼睛。
我把律师联系方式发给她。
「后续找许律师。」
她伸手拉住我的袖口。
「周叙,你真要离?」
「是。」
「十二年,你就一点都不留?」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我留了十二年。」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这时,许知行发来消息。
财务查阅的争议已经进入司法程序,投资方组织的专项核查也有了新线索。
公司近两年的部分服务费,流向一家新设的制作公司。
法定代表人不是贺川,但股东里有他的姐姐。
这本身还不能直接证明什么。
真正需要解释的是,那家公司收了三笔制作费,交付成果却与原项目重复。
海外预授权意向的收款主体,也是它。
我把消息看完。
宋宜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我抬头看她。
「你查过贺川的账吗?」
她手里的车钥匙撞在包扣上。
「公司的账,我当然看。」
「我是问,你查过他没有?」
她没有回答。
我把花坛上的药袋提起来,放回她手里。
「你最好现在去查。」
【第九章】
最后一次核验会定在公司。
宋宜比我先到,桌上摆着一叠付款凭证,纸边没有对齐。
贺川进来时还在打电话。
「先别发货,等我通知。」
他挂断电话,看见屋里的人,脚步停了一下。
除了我和律师,投资方法务、公司聘请的会计师,以及两名负责海外项目的工作人员也在场。
韩捷指了指座位。
「贺先生,坐。」
贺川没有坐。
「今天议程我没收到。」
宋宜抬头。
「我发给你了。」
「我最近太忙。」
「那现在看。」
她把凭证推了过去。
三笔制作费。
同一套交付文件。
还有两家公司之间相互覆盖的发票与合同,都摆在他面前。
会计师先开口。
「我们目前不能仅凭这些认定违法,但交易真实性、定价和关联关系,需要你逐项说明。」
贺川翻了两页。
「外包很常见。」
「为什么没有披露关联关系?」
「我姐姐投资,不代表我控制。」
「那这封授权邮件为什么由你发出?」
海外项目负责人打开邮件。
发件人是贺川。
附件里,他代表新公司承诺,拥有《归途》海外授权的完整处分权限。
宋宜一下坐直了。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权限?」
贺川看着她。
「你让我把合作推进下去。」
「我让你推进,不是让你把项目拿走!」
他把文件甩回桌上。
「现在出事了,就都算我的?」
几张纸滑到桌子中间,屋里没人接话。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上去。
那是蒋望通过律师提交的工作邮件,公司已经核验过。
邮件里,他明确问过旧素材的创作来源与历史版本保留。
贺川的回复就在下面。
「统一按公司原创资产交付,个人历史署名不进入本项目。」
再往下,是他让人修改素材导出版本的指令。
贺川盯着那页纸。
「蒋望呢?」
我看着他。
「你找他没用,邮件在服务器里。」
他转向宋宜。
「你也回了。」
宋宜看着电脑屏幕。
抄送栏里有她的名字。
她回了四个字。
「按川总办。」
许知行把纸压平。
「今天不是挑一个人出来负责。各自的行为,各自说明。」
宋宜伸手拿水。
杯子没握稳,水洒在付款凭证上。她抽了纸去按,纸很快湿透,凭证上的水却越摊越开。
贺川坐了下来。
他盯着桌面,嘴里反复说着。
「项目是公司的,素材也是公司的……」
韩捷问他。
「即使这样,为什么收款主体是关联企业?」
他不吭声了。
会计师继续逐笔问。
第一笔,他说记错。
第二笔,他说财务操作。
问到第三笔,财务负责人把审批单推到他面前。
上面有他的签名,也有他的电子确认记录。
贺川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拽开领口。
「钱可以退。」
宋宜抬头。
「多少?」
他没看她。
「先把对外合作保住。」
「我问你多少!」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一百八十多万,具体要对。」
宋宜手里的纸巾掉了。
她撑着桌子想起来,没站稳,又坐了回去。
「你拿公司钱做自己的公司,还让我替你担保?」
贺川抬头看她。
「你也不是不知道,周叙回来会坏事。要不是你答应清理历史权利,我会这么做?」
她嘴唇抖了两下。
「我让你清理,不是让你造。」
我把那份一元股权转让协议也推了过去。
「所以你们想先把我的名字清掉。」
宋宜看向我。
这次,她没再说我不懂经营,也没再说家里人别计较。
她肩膀垮着,手掌按在桌沿,指甲蹭出一道白印。
「周叙,我可以补。」
我看着她。
「先补署名。」
她点头。
「再依法结算收益和财产。」
她又点了一下头,眼泪落在文件上。
「公司该追偿的追偿,该移交的移交,不用我替谁作主。」
贺川突然伸手,按住桌上的材料。
「别报,我有办法筹。」
会计师把文件抽了回去。
「是否涉及进一步责任,需要按核查结果处理,不由你在这里许诺。」
贺川的手留在桌上,手指间夹着半张泡软的纸巾。
会后,股东依法形成临时决议,停止了贺川的项目权限。
账户和相关材料交给专业人员核查,后续追偿、权属更正,各走各的程序。
宋宜追到电梯口。
她走得急,扶住墙才停下来。
「周叙,你早就知道?」
「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去查了。」
她捂着嘴,慢慢弯下腰。
电梯门开了。
她往前挪了一步,想跟进来,最后还是停在外面。
我按住开门键。
「你最开始只需要告诉别人,那部片是我拍的。」
她蹲了下去,手里的纸散在地上。
电梯提示音响了三遍。
我松开手。
【第十章】
签离婚协议那天,宋宜换了两支笔。
第一支不出水。
拿起第二支,她写了个「宋」字,又停住了,笔尖抵着纸,半天没有往下写。
许知行坐在旁边,没有催。
我手心有点汗,在裤缝上蹭了蹭。
公司历史账目核验完了。
待分配收益、争议款项,以及后续追偿安排,都分别写清。
我的股权也保留了下来。
宋宜筹款受让了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按约设置退出安排。
房屋、存款、债务,一项项列在协议里。
周禾的抚养安排,以她的意愿和日常生活为基础,双方依法承担责任。
协议里没有「净身出户」,也没有拿一句「看在孩子面上算了」含糊过去。
宋宜看着最后一页。
「你会重新拍片?」
「会。」
「钱够吗?」
我抬眼看她。
她握着笔,指甲边上有几处撕裂的皮。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低头把名字写完。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离开的时侯,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铝箱底下那张。
照片里,我举着场记板,她抱着花。
「我以前真的想过,等公司稳定了,就让你回来。」
我把照片接过来。
「你后来每次都说,再等等。」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我怕。」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走到这里的。」
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一下一下地响。
我把照片收进文件袋。
「现在知道了。」
她还想说什么,抬起手挡住了脸。
我走到门口,她在身后叫我。
「周叙。」
我回头。
她一只手抵着墙,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问了一句。
「我能去看你的新片吗?」
「上映了,买票。」
杜衡蹲在门外的台阶上啃包子。
看见我,他立刻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
「办完了?」
「嗯。」
他伸手接过文件袋。
「走,周导,甲方已经催了三遍。」
我看他。
「不是说先拍个短片试试?」
「对啊,短片也有甲方。」
「谁?」
他往车里一指。
周禾坐在后排,抱着那张职业体验展的画。
车窗降下来。
「我。」
我弯腰看她。
「预算多少?」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杜衡在旁边补了一句。
「已经付了一百定金,要求导演每天准时收工,不能因为工作不吃饭。」
我拉开车门。
「这个甲方管得有点宽。」
周禾递给我一个纸袋。
里面装着一把新鞋刷。
我拿着袋子,停了一下。
她赶紧解释。
「不是给别人擦鞋,是让你刷自己的摄影包,上面全是灰。」
杜衡扶着车门,笑得弯下腰。
我拿鞋刷指着他。
「再笑,现场收音归你。」
他马上站直。
「周导,我刚才牙齿进风。」
新工作室租再一栋旧楼里。
窗户关不上。
风从外面灌进来,桌上的分镜纸被吹得满地都是,我蹲下去,一张张往回捡。
屋里有一古灰味,鼻子有点痒。
周禾也蹲下来帮忙。
她捡起一页,看了好一会儿。
「这不就是那个没拍完的故事?」
「改了一些。」
「最后爸爸还追车吗?」
「追。」
「追上了吗?」
我把分镜翻到最后。
父亲把保温桶交给孩子。
这次,他没有继续站在原地,而是转身走向另一辆装着摄影机和行李的车。
周禾看完,把纸压回桌上。
「这个好。」
楼下,杜衡喊了起来。
「导演,演员到了!」
我拿起场记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周禾正在写日记。
见我回来,她把手掌盖在纸页上。
我举起双手。
「不看。」
她的手挪开一点,露出刚写的一行字。
「爸,你就像家里的……」
我靠在桌边。
「这次又是什么?」
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
我点点头。
「慢慢想,别给我写成电饭锅就行。」
她笑了出来,笔帽掉到桌下。
楼下,杜衡又喊。
「周叙!灯快撑不住了!」
我推开窗。
「来了!」
风进来,窗帘被掀起,桌上的场记纸跟着哗啦啦响。
我抱着摄像机下楼。
到楼梯拐角,玻璃里映出我的脸。
眼角有纹,头发里也夹着几根白的。
我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杜衡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
「怎么,又开始耍帅?」
我刚举起场记板,裤腰上的钥匙串就勾住了门把手,整个人被扯了回去。
周禾在楼梯上笑得扶住栏杆。
杜衡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行,周导,还是熟悉的开机仪式。」
我解下钥匙,扔给他。
「收音准备。」
他把耳机扣上。
周禾跑到监视器旁,举起那块旧场记板。
板子背面多了两个字,是我拿记号笔新写的。
「有声。」
她看向我。
我站到摄影机后,手指搭上录制键。
「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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