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是沈家的家神。
顾家那座老宅,我守了三百八十六年。
挡灾、续子、送官运,该做的都做了,最后等来顾承骁举起铁锤,把沈氏守宅牌砸成两半。
他说,沈家不配受顾家香火。
契约解除,我捡起地上的香灰,笑出了声。
三百八十六年,老子终于下班了。
袖口磨得有些扎手,我顺着折痕捋了两下。
顾家还不知道,砸牌容易。
牌碎以后,该还的账,一笔都得拿出来算。
【第1章】
祠堂外在下雨。
檐角漏下来的水落在青石阶上,一处接着一处,整间屋子都是湿汽。
顾承骁踩着积水进门,手里提着铁锤,进来就朝神龛去了。
黑木牌位摆在里面,上头四个字:沈氏守宅。
我坐在供桌边,捧着半炷没烧完的香。
「顾少,老宅里那块牌不能动。」
周伯堵在门口,伞柄攥得太紧,手指都白了。
顾承骁扯开一点领口,朝神龛呼了口气。
「一块破木头,留着给谁看?」
「那是顾家祖宅的镇宅牌。」
「顾家祖宅?」他抬手指着牌位,「这上面写的是沈氏。一个外姓牌位,也配吃我顾家的香?」
我把香放下,看着他。
三百八十六年了。
顾家第一代人来求我的时候,外头是山洪,人跪着,要我救。
到第七代,刚出生的儿子抱到牌位前,九个头,一个也没少磕。
第十九代拿了官印来,哭着说祖宗保佑。
火、刀,还有冲走半条街的洪水,我都替顾家挡过。
他们的子嗣、香火,家宅里隔些年冒出来的恶煞,也归我管。
顾家要做的事很少,每年在牌位前上三炷香就行。
到了顾承骁这里,三炷香也不肯给了。
「周伯,退开。」
他挽起袖子,腕上的金表露了出来。
周伯腿一弯,险些跪下。
「顾少,老太爷临终前交代过,谁砸这块牌,谁就会——」
「会什么?」顾承骁笑了一声,「会断子绝孙,还是明天破产?」
几个施工人员等在门外,听见他的话,互相看了看,没人接声。
顾承骁举起铁锤。
我起身,按住牌位。
木头一碰到指尖,掌心就疼,像干裂的皮肉被扯开了。
三百八十六年,我没离开过这间祠堂,连自己的脸也没能摸上一回。
「顾承骁。」我看着他,「你确定要砸?」
他皱眉盯住我。
「你又是谁?」
「守宅的人。」
「顾家什么时候多了个老骗子?」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灰布长衫,布鞋,去年修瓦蹭在袖口的泥还留着。
这衣服穿了三百多年,确实旧。
「沈家不配受我顾家香火。」
顾承骁把锤子抡过头顶,照着牌位砸下去。
咔嚓。
黑木牌断成两截。
祠堂里几支蜡烛的火苗一起矮下去,香灰扬起来,呛进我的鼻子和喉咙。
我咳了一声。
脚踝上那根红线烧了起来,一直烧到眉心。
它困了我三百八十六年。
外头打了个雷。
地上的香灰聚过来,贴着脚面往上爬,重新长成皮肤、血肉、骨头,最后连衣服也有了。
四十九息之后,我把手举到眼前。
手指弯了弯,手腕也能转。
指甲缝里有一点黑灰,我拿拇指刮了刮,随后才去摸鼻子,摸嘴。
都在。
铁锤从顾承骁手里掉了下去。
「你从牌位里爬出来的?」
「说话好听点。」我活动了一下肩膀,「我这是正常离职。」
周伯跪在门槛边,额头磕出一声闷响。
「沈先生,契约解了?」
「解了。」
「那顾家……」
「从今天起,顾家自己顾自己。」
顾承骁掏出手机拨号。
「保安上来,把这个人赶出去。」
我没理他,走到神龛前,弯腰捡起刻着沈氏二字的那片木屑。
下面压着一卷纸。
纸已经黄了,边角却完好,我的手刚碰上去,它就自己展开。
上头写着:
守契人沈砚,契解之日,沈家旧债归沈家。
顾承骁凑过来看了一眼。
「故弄玄虚。」
「你再看最后一行。」
他低下头。
纸上慢慢显出一枚暗红的印,印下跟着日期:崇祯十一年,沈氏守契。
那是顾家祖宅的旧印。
顾承骁认出来了,脸色当场就变了。
我卷起纸,收进袖子。
「三天后,你们顾家要在这里召开旧宅发布会,对吧?」
他盯着我。
「你调查我?」
「我在这里住了三百八十六年。」
「那又怎样?」
「三天后,把所有人都叫来。」我指了指碎牌位,「我要当着他们的面,收回沈家的东西。」
他嗤笑,转身往外走。
「给你三天时间发疯。」
「不用三天。」我走到祠堂外,看着雨,「顾少,记得把摄像机开全。」
门外停着辆旧面包车。
车门拉开,一个年轻人抱着摄像机跳下来,正好踩进水坑,裤脚立刻湿了一截。
「刚才里面那句沈家不配,录到了吗?」
他朝着我问。
我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作牌。
宁照野,旧城保护律师。
「录到了。」他说,「还录得很清楚。」
「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看向我手里的木屑,「但我认识沈家。你是那块牌位后面的人?」
「我是牌位前面的人。」
「差别很大吗?」
「以前我替顾家守门,现在顾家替我开门。」
宁照野看了我几秒,低头翻文件夹。
「顾氏集团要拆祠堂,建商业街。可档案里写得很清楚,这块地以前属于沈氏。」
「档案不全。」
「你有剩下的部分?」
我回头看向供桌底下。
青铜钟还在那里,陪我放了三百八十六年,这会儿正轻轻地震。
「有。」
「在哪?」
「顾承骁会帮我们找出来。」
宁照野抬了下眉毛。
「你准备怎么做?」
我把木屑装进口袋,走进雨里。
「先让他把墙拆开。」
这班上了三百八十六年,临走总得看看工资条。
就让顾承骁自己翻。
【第2章】
宁照野带我去出租屋,刚到门口,就碰上房东催租。
屋里挂着个电子钟。
我站在下面看了好一会儿,红色的数字一直跳,墙边到是安静,连个摆锤也没有。
「一个月两千八,押一付三。」房东说,「身份证拿来。」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
房东扫了一眼。
「户口本呢?」
「沈氏族谱算不算?」
「不算。」
「上面还有顾家三百八十六年的香火记录。」
「更不算。」
宁照野挡到我前面,拿手机转账。
「先住一个月。」
房东收了钱,又看我的长衫。
「大叔,拍戏的?」
「离职的。」
她没听明白,拎着钥匙走了。
房子就这么住下了,没什么可讲的。
宁照野把一部手机放上桌。
「你要是没有身份证,不能签合同,不能办银行卡,不能坐高铁。」
「我能走路。」
「现在不是明朝。」
「我知道。」
「你知道手机怎么用吗?」
我碰了一下屏幕。
屏幕亮了,上面挤着几十个小图标,我的指头停在中间,没找着该按哪一个。
「这是什么阵?」
他按住眉心。
「这是应用。」
「能传信?」
「能。」
「能让顾承骁三天后哭着跪下?」
「不能直接。」
「那就先传信。」
他教我注册账号,问我取什么名字。
我想了一阵,打下五个字。
三百年老员工。
宁照野看着屏幕,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你打算用这个账号做什么?」
「告诉大家我退休了。」
「别发。」
我已经发出去了。
不到一分钟,下面来了三条评论。
一个问是不是拍短剧,一个叫我别装,还有一个劝我去找工作。
我点开输入框,回了一句。
「工作我已经找过了,老板没给我交社保。」
宁照野把手机抢过去。
「你先别和网友吵。」
第二天上午,顾氏集团在老宅外搭了台子。
后头拉着白布,印了顾氏旧宅文化项目几个字,顾承骁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台前让记者拍照。
「这座老宅属于顾氏祖产,沈氏牌位只是后期摆放的民俗物件。」
记者问:「那沈氏后人有没有异议?」
顾承骁朝我看过来。
「有一位身份不明的老人,自称在这里住了几百年。我们已经报警处理。」
几个镜头一齐转过来。
我站在祠堂门口,抬手招呼了一下。
「大家好,我是身份不明的老人。」
宁照野在旁边捏住鼻梁。
顾承骁上前一步。
「沈先生,别在这里闹。」
「我没闹。」
「这份捐赠协议上有沈氏印章,证明你们沈家早就把祖宅交给了顾家。」
助理把协议投上大屏幕。
纸角盖着红印,沈氏两个字看得很清楚。
我走过去,抬手点了点。
「印错了。」
顾承骁笑起来。
「你连字都不认识?」
「认识。」我抬起头,「沈氏旧印下方有三道裂纹,第一道从子字中间穿过,第二道停在边缘,第三道连着印柄。你这枚印章只有两道。」
他的笑停在脸上。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顾氏请来的文物专家接过话筒,往前站了一步。
「印章仿制不代表协议是假的。」
「协议也有问题。」我说,「纸是民国纸,墨是近十年墨,盖章之后又用茶水浸过。你们拿一张新纸,想冒充沈家旧契。」
专家扶了扶眼镜。
「你有什么证据?」
我指向祠堂西墙。
「墙后面有一口封了三百八十六年的井。」
底下没人说话了。
顾承骁盯着我。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想拆祠堂吗?」我笑了笑,「拆吧。拆开墙,协议真假自然知道。」
他没马上应声。
宁照野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确定墙里有东西?」
「确定。」
「是什么?」
「以前的人放进去的。」
「这句话等于没说。」
「那就等他们挖。」
顾承骁回身叫工程队。
「把西墙打开。」
周伯连忙往前走。
「顾少,西墙不能动。」
「你也听见了,他说里面有东西。」
「那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
周伯不说了,额头一层汗。
我看了看他的右手。
虎口留着旧伤,三十年前给顾家挂灯,青铜钟砸下来,伤的就是那里。
他当时才八岁,亲眼看见我从钟后面出来。
我是谁,他知道。
这些年他没敢说,到现在还是不敢。
下午四点,工程队动手拆墙。
砖一块块搬下来,灰尘扬得人睁不开眼,等前面那层清掉,墙后就露出了青砖砌的井口。
顾承骁站在后头,拿手指敲手机壳。
「继续。」
铁镐砸下去,井口旁边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
工程队停了手。
顾承骁先过去,捡起盒子。
盒盖刻着两个字:沈契。
我站在雨棚下面,没拦。
宁照野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为什么让他拿?」
「因为盒子里面只有半张纸。」
「另一半呢?」
我看向顾承骁身后的青铜钟。
「在他家里。」
顾承骁掀开铜盒,低头看着里面,脸色越来越差。
确实只有半张纸。
上面的残句还在:
契成之日,顾家得沈家庇佑,沈家……
后半截被撕掉了。
顾承骁抓出来,揉成一团。
「一张废纸,也想阻止顾氏项目?」
我掏出手机开直播,镜头对着他手里的铜盒。
「各位,顾少已经找到第一份旧账。」
他抬头看见手机,声音压了下去。
「你在直播?」
「对。」
「关掉。」
「你刚才不是说沈氏没有人吗?」我把镜头往前推了一寸,「现在有人了。」
【第3章】
第二天清早,警车停在出租屋门口。
宁照野刚把牙刷放进嘴里,外头便有人敲门。
「沈砚在吗?」
我坐在窗边,手里绕着那根手机充电线,还没弄明白两头为什么长得不一样。
「在。」
宁照野从卫生间冲出来,嘴角挂着牙膏沫。
「别开门。」
「为什么?」
「你昨晚直播骂了顾氏集团。」
「我没有骂。」
「你说顾家老板把祖宗当废品处理。」
「这是描述。」
「你还说顾承骁的脑子被施工队一起挖走了。」
「这是评价。」
门又被敲了两下。
「沈砚,顾氏报警,指控你非法侵入、盗窃文物、伪造身份。」
我放下线,把袖口理平。
「走吧。」
宁照野抓住我。
「你还真去?」
「他们把我请去吃饭,总得给面子。」
到了派出所,顾承骁的律师已经等在接待室里。
他把一叠材料推过桌面,纸边理得很齐。
「第一,沈先生没有身份证明。第二,顾家老宅属于顾氏集团。第三,沈先生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入祠堂,并拿走沈氏牌位碎片。」
我取出那片木屑,放到桌上。
「这个不是我拿的。」
律师笑了笑。
「监控显示,你从神龛前捡起来。」
「我捡的是我的东西。」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它属于你?」
我指向木屑上的裂纹。
「牌位背后有我的名字。」
他翻过去。
沈砚。
两个小字就刻在背面,他看清以后,嘴角放平了。
警员抬头问我。
「你是沈砚?」
「是。」
「出生年月?」
「万历四十六年。」
接待室静了两秒。
宁照野闭上眼,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警员拿笔轻敲桌面。
「沈先生,咱们说现在的。」
「我说的就是现在的。」
「你家里人呢?」
「烧没了。」
「住址?」
「顾家老宅。」
律师合上文件。
「这已经不是普通纠纷。」
我看向墙角的摄像头。
「那就把直播打开。」
「你还要继续炒作?」
「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顾家为了拆一堵墙,派了三个律师、两辆警车,还找了四个证人。」
「这不能证明你有权进入老宅。」
「也不能证明你们有权拆。」
宁照野把文件摆到桌上。
「申请暂缓拆除的材料,我已经递交了。旧宅具有历史建筑价值,在权属争议没有解决前,顾氏不能动工。」
律师马上拿手机打电话。
不到十分钟,门外就有了顾承骁的声音。
「宁律师,你非要和顾氏过不去?」
他推门进来,西装袖口平整,一点褶子也没有。
「我只是按法律办事。」宁照野说。
顾承骁看向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把墙后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那半张纸已经交给鉴定中心。」
「还有一件。」
「什么?」
「你爷爷藏在钟里的录音。」
他的眼神沉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让工人继续挖。」
顾承骁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我在派出所的照片被顾氏发到了网上。
标题很长:身份不明男子冒充顾家守宅人,恶意阻挠旧城改造。
照片里的摸样不大好看,我坐得直,背后那面墙又白,越发衬得长衫灰扑扑的。
评论里有骂碰瓷的,也有人问是不是演员。
我坐在床沿,认真回了后一个问题。
「不是演员,演员有工资。」
宁照野夺过手机。
「你能不能别每条都回?」
「他们问我。」
「你回得越多,顾氏越能把你说成闹事的人。」
「那就让他们把我说成闹事的人。」
「为什么?」
「因为顾承骁会急。」
凌晨一点,老宅西墙那边响了一声。
工程队没停工。
我坐在床上闭眼,青铜钟的声音隔着三百步传过来,连铁镐落地、木板折断的动静都听得见。
有人骂了一句。
随后是顾承骁压低的声音。
「拿出来。」
我睁开眼。
瞳孔里有一点暗红亮起来,宁照野还在旁边打电话,没留意。
老宅里的情形出现在我眼前。
工人从钟座底下掏出细长的铁筒,外面缠着油布,封口压了沈氏旧印。
顾承骁伸手去接,身后的女人叫住他。
「别碰。」
是顾婉秋,顾承骁的姑姑。
她在市博物馆做古籍修复,平常很少回这座老宅。
顾承骁扭过头。
「姑姑,你也信这种东西?」
「我只认印。」她盯着铁筒,「这是沈家守契印。」
顾承骁把铁筒塞进公文包。
「什么守契印?」
「你父亲没告诉你?」
「他只告诉我,这座房子属于顾家。」
顾婉秋抿住嘴,没再问。
青铜钟又响了一下。
我听懂了。
钟里剩下的半张契,顾承骁已经拿走。
铁筒里的东西是钥匙,他还不知道。
真正要给人看的证据,在钟顶。
【第4章】
三天后的旧宅发布会,来的人比顾承骁预想的多。
记者堵住祠堂前头,青石阶上到处是直播设备和电线,走过去得低头看着脚下。
顾氏请来的专家站在台上。
他背后挂着海报:顾氏守护祖宅,传承家风。
我就在海报底下,穿着宁照野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灰外套。
宁照野瞥了眼我的袖子。
「衣服上为什么有一只鸡?」
「老板说这是复古刺绣。」
「那是童装。」
「便宜。」
顾承骁拿着话筒上台。
「今天请各位来到这里,是为了澄清一件事。顾氏老宅从未与沈家存在所谓契约,网络上流传的沈氏守宅传说,属于个人编造。」
他抬了下手。
大屏幕放出我在派出所的那段视频,万历四十六年出生,住在顾家老宅,都放了出来。
底下有人笑。
我站在人群后头叫他。
「顾少。」
他转过身。
「你还有什么话?」
「这段视频剪掉了一半。」
「那又怎样?」
「剪掉的那一半,警员问你有没有权拆墙。你说有。」
我从宁照野手里拿过文件袋,走上台。
顾承骁侧身堵住我。
「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这里是我的工作地点。」
「你已经不受顾家雇佣。」
「契约解除以后,确实不受雇。」
我打开袋子,取出三张纸,一张张钉到白板上。
民国时期的土地登记。
旧城改造前的测绘图。
还有顾氏提交的捐赠协议。
「第一张和第二张都标注了沈氏旧宅。」我指着第三张,「只有这张写着顾氏祖产。」
专家拿着话筒过来。
「土地登记不能证明祠堂归沈家,顾家在民国时期已经取得使用权。」
「使用权不是所有权。」宁照野接过话,「而且顾氏提交的协议,落款日期早于土地登记二十七年。」
专家又推眼镜。
「年代久远,纸张保存情况复杂。」
「那就不用看纸。」我说,「看印。」
两枚印章摆上台面。
一枚来自顾氏提交的协议,另一枚是昨晚从青铜钟里取出来的铜印。
记者围近了,镜头挤的很紧,我面前几乎全是黑色的设备,连台下站了什么人都看不全。
我用指甲刮了刮铜印边缘。
「沈氏旧印缺三道,顾氏协议上的印多了一道。」
顾婉秋上台,把两枚印章拿过去,用放大镜看了十几秒。
她的手停住。
「协议上的印,是翻模。」
底下立刻响起议论。
顾承骁看着她。
「姑姑,你别被他骗了。」
「印泥里有松香。」顾婉秋放下放大镜,「沈氏旧印用的是矿朱砂,翻模件才会混松香固定纹路。」
专家抢着开口。
「不能单凭印泥判断协议真假。」
「那再听一段。」
我抬手敲响青铜钟。
台下音响里先传出杂音,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一个老人喘了几口气。
「牌位留下,顾家就能续香。」
顾承骁的脸一下白了。
说话的是他的祖父,顾敬山。
「沈家的人都死了,守契人也困在里面。只要顾家不砸牌,顾家就不会断。」
记者往前拥,快门按个不停。
顾承骁冲去拔掉音响电源。
声音还在。
钟没停。
「谁让你们把沈氏祠堂改成顾氏祖宅的?」
另一个男人问得很低。
顾敬山说:「旧档案烧掉,后人自然只认顾家。」
到这里,音响才停下。
台上台下都没了动静。
顾承骁抓紧话筒,手背上的青筋鼓出来。
「这是伪造的录音。」
「是不是伪造,交给鉴定。」宁照野说。
「沈砚,你以为弄一段声音就能夺走顾家的产业?」
「我没说要夺。」
「那你想要什么?」
「让你把墙后面剩下的东西交出来。」
顾承骁笑了,取出一份法院文件,拍在桌上。
「顾氏已经申请临时禁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老宅,不得搬动、损坏、传播所谓沈氏文物。」
宁照野翻开看了看,脸色沉了。
「你提前申请了?」
「昨晚。」顾承骁看着我,「你们以为我会等你们准备?」
说完,他转向记者。
「三天后,顾氏将依照审批结果拆除西侧祠墙,项目照常开工。」
镜头都朝着我。
我捏住袖口那只鸡的绣线,线头有点硬,扎在拇指上。
「三天后拆墙?」
「对。」
「可以。」
顾承骁眼里又有了得意。
我抬起头,看向檐下的青铜钟。
「那就让你们拆开我的工牌。」
夜里,宁照野追着问,钟里到底有什么。
我拆下钟顶的铜片。
没金银,也没纸。
里面放着一根烧黑的骨签,细字还认得出来:
守契人沈砚,若顾家后人亲口毁契,沈家后人可凭骨签入宅。
宁照野看完抬头。
「沈家后人在哪里?」
我把骨签递过去。
刚碰上他的掌心,骨签亮起一线红光。
他猛地缩手。
「你做了什么?」
「没做。」
他的手心里,沈氏印纹一点点浮出来。
我盯着那枚印。
「是你回来了。」
【第5章】
宁照野坐了半夜。
手洗了三遍,印纹还是留在掌心,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最后又把手摊到我面前。
「这东西什么时候消失?」
「等你承认自己是谁。」
「我是宁照野。」
「那是你现在用的名字。」
「我父亲姓宁,母亲也姓宁。」
「你母亲出生前,姓沈。」
他一下抬起头。
灯管闪了闪。
我把青铜钟放在桌上,钟身上还粘着旧泥,有一块干了,碰一下便往下掉渣。
「三百八十六年前,顾敬山找上沈家。他说顾家要迁祖坟,想借沈家的守契术护住家宅。」
「然后呢?」
「你问得太平静了。」
「我现在只想知道我母亲为什么改姓。」
我敲了下钟。
焦糊味散进屋里,火光也跟着出来。
那一年,沈家祠堂的梁已经烧红。
父亲跪在顾敬山面前,双手捧着守契书。
「三百年守宅,顾家护沈家。你说过,香火不断,血脉不绝。」
顾敬山手里有刀,刀尖抵着父亲胸口。
「你们沈家知道得太多。」
「守契书已经签下。」
「守契书能救你吗?」
刀刺了进去。
我冲上去,肩膀撞开顾敬山,父亲倒进火里,还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砚儿,守住人,不要守顾家。」
屋顶烧起来了。
顾敬山把守契书扔进火盆,纸在火里卷起,灰烬中钻出红线,一圈圈缠住我的脚踝。
我往外冲,脚却动不了,钉在了青砖上。
顾敬山退到门口。
「从今日起,你替顾家守宅。」
「你答应过——」
「我答应的是沈家不死。」
他看了看火里倒下的牌位。
「牌位还在,沈家就算没死。」
火光没了。
出租屋还是那间出租屋,宁照野的手压着桌面,指甲已经抵进木头里。
「我母亲知道这件事?」
「她是沈家最后一支活下来的人。」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家一直在找她。」
他站起来,椅子撞上墙。
「顾承骁知道?」
「他知道一半。」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
顾承骁站在楼道,身后只带了一个律师,没保镖,也没记者。
「沈先生,谈谈。」
宁照野挡住门。
顾承骁抽出支票,朝我递来。
「五百万,离开老宅,停止直播,沈家的名字可以写进项目纪念册。」
我低头看数字。
「三百八十六年,五百万?」
「你已经不是顾家守宅人。」
「这不是工资。」
「那你要什么?」
「让顾家把欠沈家的还回来。」
「顾家没有欠你。」
我接过支票,撕成两半。
顾承骁眼角抽动了一下。
「你会后悔。」
「这句话你祖父说过。」
「你见过我祖父?」
「见过。」
「他死了二十年。」
「他死前还在祠堂里烧纸。」
顾承骁的手握紧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家用三百八十六年香火养出来的东西。」
他盯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截,才觉的腕边不那么扎。
当天夜里,老宅起火。
宁照野接到电话时,窗外已经红了,施工队说是电线短路,先烧起来的是西墙。
我冲出门。
顾承骁站在警戒线外,隔着火看我,嘴唇动了动。
「里面没有你要的东西。」
我没答话,直接进去。
门框烧着,火往身上扑,头顶的木梁不住响。
西墙后的铁筒已经烧红了。
我伸手抓住,掌心裂开,铁筒掉下去,滚进火堆。
背后的梁柱断了。
宁照野冲进来,一把拽住我。
「出去!」
「你先走。」
「你要死在里面?」
「我死过一次。」
我举起手,撑住落下来的横梁。
手臂上的香灰往下剥,里面的暗红火线露出来了。
宁照野看见,咬紧牙,回身把铁筒拖向门口。
梁又往下压。
我把火线收回胸口,屋顶随即塌下来,宁照野滚出了门。
我从烟里走出去。
半边肩膀空了,只留着一层灰白的边。
外面还在下雨,周伯站在雨里,嘴唇抖个不停。
顾婉秋也到了。
她看完烧毁的西墙,转头问顾承骁。
「是你让人点的火?」
「姑姑,别乱说。」
「施工队的电闸在你办公室。」
「线路老化。」
我把铁筒交给宁照野。
「打开。」
他撬开封口。
里面是一截焦黑的蜡管,顾婉秋接过去,手指忽然抖了。
「这是民国的蜡筒,里面应该有声音。」
顾承骁上前。
「给我。」
顾婉秋把蜡筒收进怀里。
「不。」
他看着她。
她退了一步。
「我修过顾家所有旧档案。你父亲说沈氏守契是传说,可这枚印,这只蜡筒,都是真的。」
顾承骁指着我。
「他烧了半座房子,再拿东西出来演戏。」
我看了一眼空掉的肩膀。
「那你报警。」
「我已经报了。」
「那就等警察问你,为什么施工队先拔了西墙电闸。」
顾承骁的脸黑下来。
远处传来警笛。
我回头看祠堂,已经烧塌一半了。
三百八十六年里,这是头一回。
宁照野攥着蜡筒,问得很轻。
「你还能撑多久?」
「四十九天。」
「现在还剩多少?」
我摊开手,灰从掌心落下来。
「二十一天。」
【第6章】
火后没多久,网上就换了说法。
顾氏发通告,指我私自破坏线路,为阻挠旧宅改造纵火,旁边配了一张我从火里出来的照片。
半边肩膀是空的,脸上都是灰。
有人骂故意纵火,有人问是不是灵异片。
宁照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顾氏买了十二家媒体。」
「十二家?」
「还不止。」
「他们有钱。」
「你还笑得出来?」
「我上班的时候,顾家也有钱。」
「那时候你怎么对付他们?」
「替他们挡灾。」
「现在呢?」
「让他们自己挡。」
宁照野拿出母亲留下的木盒。
盒子用了三十多年,锁眼磨得发亮,他从里面取出旧钥匙,钥匙柄刻着半枚沈氏印。
骨签碰上钥匙,轻轻一响。
桌上浮出字来:
沈氏旁支,迁宁州,守血不守契。
宁照野屏住呼吸,看了好一阵。
「我外公姓沈?」
「你外公的父亲姓沈。」
「我母亲知道?」
「她知道自己是沈家后人,但不知道守宅人还活着。」
「你从没找过她?」
「我出不了顾宅。」
他盯着我缺掉的肩膀,许久没说话。
灯影落再桌边,他握着钥匙的手没松,指头却缓缓往里收,最后把钥匙整个攥进了掌心。
「现在我能做什么?」
「替我拿回沈家的名字。」
三天后,法院临时禁令生效。
老宅外拉起封锁线,顾承骁带着工程队过来,门口停着两台挖掘机。
「按照审批,先拆东侧偏房。」
宁照野把文件拿出来。
「禁令禁止你们搬动旧物。」
顾承骁抬手,律师递出一份补充通知。
「东侧偏房属于危房,市政部门允许先行排险。」
宁照野翻完,脸色变了。
「你把拆除改成排险。」
「法律允许。」
「排险不能挖地基。」
「如果地基有塌陷风险,就能挖。」
顾承骁转向我。
「沈先生,你不是说地下有井吗?今天让大家看看。」
我站在线内,指了指东侧塔楼。
「井不在偏房。」
「在哪里?」
「塔楼底下。」
他眼神动了一下。
宁照野也转头看我。
「你之前说在西墙。」
「西墙是井口,塔楼是井底。」
顾承骁马上吩咐工程队。
「先挖塔楼。」
宁照野靠过来问。
「你又在喂饵?」
「顾家只相信自己挖出来的东西。」
挖掘机启动。
砖石拆下,土往外铲,塔楼底下露出一层青砖,顾承骁站在机器旁,烟烧到指尖才发觉。
「继续。」
青砖掀开。
下面露出石匣,并没有井。
匣上没刻沈氏印,刻的是顾家的旧名。
顾敬山。
顾廷川。
顾永年。
顾承骁蹲下,手指摸过那几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头都有日期,都是死亡日期。
宁照野看着我。
「顾家祖坟?」
「不是。」
我走到石匣边,土里有一股潮腥味。
「是被顾家藏起来的人。」
顾承骁立即站起。
「把匣子封回去。」
我按住盖子。
石盖自行滑开,里面摆着三只骨灰罐,还有一卷油布包着的名册。
第一页写着:
沈氏被害者名录。
最后一行是宁照野母亲的名字。
后面两个字:逃出。
他用指尖碰了碰那一行,手臂绷住,半天没挪开。
顾承骁扑过来抢。
宁照野侧身避开,把名册塞进怀里。
「顾承骁。」
「那是顾家祖产。」
「上面写的是我母亲。」
「一群死人,算什么祖产?」
宁照野一拳打在他脸上。
顾承骁踉跄退了两步,嘴角出了血。
保镖往前冲,宁照野捡起青砖挡在身前。
我敲了下钟。
钟声过了封锁线,所有挖掘机一齐熄火,几个保镖耳朵渗血,脚下站不稳,接连跪了下去。
我没碰他们。
只是用了三百八十六年攒下的守宅火,借给机器停了一分钟。
顾承骁抹掉嘴角的血。
「你以为这能赢?」
「不是赢。」我看着石匣,「是让你先看见自己家埋了什么。」
顾婉秋从人群后面过来,拿起名册,一页页翻。
越翻,脸越白。
「这些名字,我在顾家族谱里见过。」
顾承骁扭头。
「姑姑。」
「族谱里写他们迁走了。」
「他们本来就迁走了。」
「那为什么骨灰在这里?」
他张开嘴,没能答上来。
我把手机递给宁照野。
「直播。」
他接过去打开镜头。
石匣、名册,还有顾承骁脸上的伤,全拍进去了。
顾承骁冲上来抢手机。
我抬手挡住。
「顾少,别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你继续挖。」
「这里没有你说的井。」
「谁说井一定装水?」
我指向石匣底下。
青砖还在,泥封得很紧。
「真正的井,在这下面。」
夜里,宁照野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把石匣交给警方。
我在看直播回放。
视频已经上了热榜,屏幕里的人来来去去,石匣一直摆在正中间,谁也没法当它不存在。
「证据要自己走进公众视线,才不会被人半路拿走。」
「你故意让顾承骁挖出来。」
「对。」
「他会反扑。」
「我就在等。」
楼下响了一声刹车。
顾氏的车停住,紧跟着,宁照野的手机响了。
顾承骁在电话那头开口。
「宁律师,明天晚上顾氏慈善晚宴。我希望你带着那个老骗子一起出席。」
「你邀请我们?」
「不。」顾承骁说,「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们送进局子。」
我接过电话。
「场地有投影吗?」
他停了两秒。
「有。」
「那就谢了。」
【第7章】
慈善晚宴摆在江边酒店。
门口是红毯,墙上挂着顾氏捐建学校、修复古建的照片,每张下面都能看见顾承骁的名字。
宁照野递上邀请函。
门童瞧见我,手停住了。
我还是灰布长衫,外头套着那件绣鸡的童装外套,袖子不太合适,抬手时有些紧。
「这是顾氏的文化顾问。」宁照野说。
门童低头核对名单。
沈砚三个字确实在上面,是顾承骁亲自加的。
他要让我在投资人和媒体面前出丑,自然不会少了我的位置。
进了宴会厅,我先看见投影墙。
顾氏宣传片正在播。
片里的祠堂还是完整的,顾承骁站在门前,旁白说顾氏守护祖产三百八十六年。
我端了杯果汁,喝一口。
甜的有点过了,我舌尖抵着上颚,缓了一会儿,那股味也没散。
宁照野凑过来。
「你脸色怎么了?」
「果汁放糖了。」
「顾承骁在看你。」
「他也想喝?」
「他在等你出丑。」
「那让他多等一会。」
晚宴开始,顾承骁上台。
「今晚的主题,是守护与传承。」
四周响起掌声。
他叫工作人员换视频,屏幕便成了火灾现场,我半边肩膀空着,正从烟里往外走。
配音说,一名身份不明的老人,为阻止旧宅改造,涉嫌纵火并盗取顾氏文物。
有人回头找我。
手机也举起来了。
顾承骁朝我看过来。
「沈先生,既然来了,就请上台解释。」
我放下果汁。
「可以。」
「先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顾家老宅。」
「因为我在那里上班。」
底下又有人笑。
「你说自己守了顾家三百八十六年,有任何证明吗?」
「有。」
我指了指投影墙。
「把你们的宣传片关掉。」
他没动。
我敲一下话筒,灯全灭了。
墙上亮出旧照片。
民国时期的沈家祠堂,门楣上挂着沈氏二字。
接着是顾家祖宅修缮记录:顾氏借住沈宅,不得改动牌位。
第三张,顾承骁爷爷写下的承诺,纸尾签着顾敬山。
台下没了掌声。
顾承骁跑到控制台,工作人员拔掉电源,墙上的图还在。
宁照野站在角落,手里举着三部手机。
「酒店的电源切了。」他说,「我们用了三台充电投影仪。」
顾承骁回头。
「你准备得倒快。」
「你邀请我来,不就是让我准备的吗?」
我把名册摊在台上。
「顾氏慈善基金成立二十年,宣传里写着修复老宅十二处。实际修复记录只有三处,另外九处的款项,流进了顾氏旗下的地产公司。」
一名投资人站起来。
「顾总,这是怎么回事?」
律师立刻上台。
「这些资料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
「那看下一页。」我翻开名册,「每一笔钱,都对应一块被顾氏强拆的旧宅地基。」
记者把镜头往前伸。
顾承骁抬手挡住。
「保安。」
四名保安从侧门进来。
宁照野按了手机,宴会厅各处的屏幕同时播出录音,顾敬山的声音从几个方向传出来。
「旧宅拆了,沈家那群人就没人找得到。」
另一个声音问:「那守宅人呢?」
「困在牌位里。」
顾承骁抓住话筒。
「假的。」
顾婉秋从人群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修复好的蜡管。
「不是假的。」
「姑姑。」
「我修复了原蜡管。」她把设备摆在桌上,「刚才播放的是原声。」
「你为什么帮他?」
「我不是帮他。」顾婉秋看向顾氏宣传墙,「我只是第一次看见顾家的传承从哪里来的。」
顾承骁退了一步。
我拿起话筒。
「顾承骁,你今天说过,沈家不配受顾家香火。」
「那是事实。」
「再说一遍。」
「你别得寸进尺。」
「当着你请来的投资人、媒体、合作方,再说一遍。」
他咬着牙。
「沈家不配。」
头顶的吊灯全部亮起。
投影墙上多了一行旧字:
顾家后人亲口毁契,沈氏旧债即刻归还。
顾承骁仰头看,瞳孔缩了缩。
台下有人开始打电话。
「顾总,项目先暂停。」
「我需要看完整档案。」
「这不是民俗纠纷,这是产权问题。」
律师拉住顾承骁的胳膊。
「顾总,先离开。」
他甩开律师,直接冲到我跟前。
「你在装神弄鬼。」
「你说对了一半。」
「你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任何现代身份。」
他转向宁照野。
「他只是一个骗子。」
「那你为什么害怕?」宁照野问。
顾承骁没接上话,目光落在宁照野摊开的手掌,沈氏印纹还红着,他盯了片刻,忽然指向那只手。
「你母亲姓沈?」
宁照野没答。
顾承骁笑了,气息却越来越紧。
「原来如此。你不是律师,你是沈家后人。」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家后人不能进顾家老宅。」
「为什么?」
顾承骁盯着我。
「因为他一旦进门,顾家守了三百多年的东西就会换主人。」
宴会厅安静下来。
我转头叫宁照野。
「今晚回老宅。」
顾承骁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启动备用方案。」
电话那头说的话,我听见了。
「东塔楼已经安排好了。」
我敲了敲话筒。
「顾少。」
「干什么?」
「你刚才说了备用方案。」
宁照野举起手机。
录音正在上传。
顾承骁的手僵在半空。
【第8章】
备用方案,是紧急危房排险令。
凌晨五点,顾氏的挖掘机到了老宅门口。
车灯亮着,顾承骁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盖章文件,已经等不及天亮。
「东塔楼出现结构裂缝,必须立刻拆除。」
宁照野站在门槛里面。
「昨晚宴会的录音已经传开,你还敢动?」
「危房排险不受产权争议影响。」
「那就等鉴定。」
「等不了。」
他一挥手,挖掘机便往塔楼边开。
我胸口的火线往外裂开。
守宅火每用一回,化身就少一天,如今只剩十七天,衣领下面已经有灰往下掉。
袖缝还蹭着腕骨,烦燥得很。
「宁照野。」
「嗯。」
「你进门。」
「现在?」
「现在。」
他攥着钥匙,跨过门槛。
脚刚落地,老宅的门窗全开了,风穿过各间屋子,把墙里积着的灰味一块带出来。
青铜钟响起来。
顾承骁变了脸。
「拦住他。」
保安上前,顾婉秋拦在中间。
「谁敢动他?」
「姑姑,你疯了吗?」
「顾家已经疯了三百八十六年。」她说,「我只是不想继续跟着疯。」
宁照野走进正厅,把钥匙插进供桌下面的锁孔。
地面闷响。
正厅中央裂开一道口子,下面是往下延伸的石室。
顾承骁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你不能开。」
宁照野推开他。
「这是我家。」
石室墙上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灯下刻着名字,也刻着沈氏、顾氏、旁支、逃生、失踪、死亡这些字。
最里面立着石碑。
上头没有家训,刻的是完整的守契。
我走过去,把手贴上石碑。
第一年,我替顾家挡洪水。
第十九年,我从火里抱出顾家长子。
第七十六年,顾家有人被冤下狱,我替他把证据送出去。
第一百四十年,沈家最后一处田产,被顾家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百二十年,他们把沈氏后人的行踪交给官府。
第三百一十一年,顾敬山在石室烧掉沈家族谱。
那些事一件件重现。
宁照野就在我后面,也看见了。
他伸手来扶,手指却从我的肩膀穿过去。
「你要消失了?」
「用守宅火看过去的事,要拿记忆来换。」
「别看了。」
「不看,顾家就会说这是假的。」
顾承骁冲进石室,抢走石碑前的守契。
「这份东西不能公开。」
我转过身。
「你已经亲手把牌位砸了。」
「我可以再烧一次。」
他拿出打火机,点着守契的一角。
我按住他的手腕。
骨头轻响,打火机掉在地上,顾承骁也跟着跪了下去。
我把那点火捏灭。
手指裂开,灰从裂口漏出来。
「你以为这次还能烧掉?」
他捂着手腕抬头。
「你不是人。」
「三百八十六年前,我是。」
「你们沈家早就没了。」
「所以顾家才敢把我们的名字埋在地底。」
顾婉秋来到碑前,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
顾氏祖宅产权转移,受益人沈氏后人。
签字的是顾承骁的祖父。
日期是顾敬山临死前的第三天。
顾承骁死盯着签字,嘴唇抖起来。
「这是假的。」
「纸是真的,印是真的,签字也是你爷爷的。」顾婉秋说,「他知道顾家守不住了,才把产权写回沈家。」
「他没有资格。」
「他有。」我说,「因为顾家所有子孙的官运和子嗣,都是拿沈家的契换来的。」
顾承骁猛地站起,往石室外跑,边跑边打电话。
「拆塔楼。」
宁照野追到门口,回头看我。
「他要毁掉石室。」
我低头看石碑最后一行。
若守契人自愿焚尽自身,沈氏旧债可一次清偿,顾氏香火尽断。
宁照野走回来。
「你打算怎么做?」
「把账结清。」
「代价是什么?」
「我会忘掉一些东西。」
「忘掉什么?」
「可能是你。」
他抓住我的手腕。
「那就别做。」
「不做,顾承骁会把这里埋了,石室里的人名会再消失。」
宁照野咬紧牙,把手掌按上石碑。
掌心的沈氏印纹往外扩,一直铺满整块碑。
「我记得。」他说,「你忘了,我替你记。」
我看着他,没马上说话。
三百八十六年,头一回有人肯替我记。
外头挖掘机已经启动。
顾承骁站在塔楼下,拿着扩音器喊。
「沈砚,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守契,顾氏给你一千万。」
我出了石室。
「顾承骁。」
「什么?」
「把摄像机开全。」
「你又想演什么?」
「演你家祖宗怎么跪下来的。」
【第9章】
早上八点,东塔楼的排险直播开始。
媒体、鉴定机构、施工监理,顾氏全请来了。
老宅被围了一圈,摄像机一半拍塔楼,一半拍我,临时台上,顾承骁握着扩音器。
「顾氏依法排险,任何阻挠施工的人都将承担责任。」
我和宁照野站在塔楼前。
顾婉秋、周伯、旧城保护部门的人,都在后面。
守契由宁照野拿着。
他已把所有证据交给律师和媒体,手里这份还攥得很紧,纸角被压出一道折痕。
顾承骁抬手。
挖掘机的铲臂往上升。
「开始。」
铲斗砸下,砖墙裂开。
里面露出黑色石壁。
顾承骁看清以后,脸色变了。
后头没有塌方,也没有危险裂缝,只有一只青铜匣。
我过去按住匣盖。
「顾承骁,开。」
他退后。
「凭什么?」
「你不是要排险吗?里面有危险物,当然由项目负责人打开。」
记者的镜头都跟过来了。
律师靠近顾承骁,低声提醒。
「顾总,不能拒绝。」
顾承骁咬着牙戴好手套,把匣子打开。
白瓷录音筒、沈氏族谱,还有一块玉牌,都在里面。
玉牌正面是沈氏,背面是顾家守契四字。
他拿起族谱,指头刚碰上封面,录音筒就出了声。
顾敬山的声音传进扩音器。
「沈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个守宅人不能放。」
「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一死,契就断。契不断,顾家才能继续。」
「那沈家的血脉呢?」
「找出来,改姓,养在外面。只要他们不进老宅,顾家就能拿走沈家的气运。」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宁照野的脸白了。
顾承骁忽然伸手,狠狠砸向录音筒。
我接住他的拳头。
指骨脆响,他的手停在我掌心,没再往前一寸。
「你爷爷说得很清楚。」我看着他,「顾家不是守护者。」
「闭嘴。」
「顾家是偷走沈家香火的人。」
「闭嘴!」
他抬脚踹青铜匣。
宁照野抱住族谱,顾婉秋挡到他身前。
「承骁,够了。」
「你也背叛顾家?」
「是顾家先背叛了所有人。」
顾承骁转头看四周。
投资人往后退。
施工队停着没动,记者还在拍,连他请来的专家都把胸牌摘了,没人上前替他说话。
领子翻起了半边,他也没查觉。
「都是他弄的。」
他指着我。
「沈砚从牌位里出来,伪造录音,操控机器,逼顾家承认莫须有的罪。」
我没开口。
宁照野把手机举到摄像机前面。
「顾承骁,昨晚你说启动备用方案,今天你又让人拆塔楼。你自己说过的话,全都录着。」
顾承骁盯住屏幕,呼吸越来越急。
「我没有。」
「录音里是你的声音。」
「可以合成。」
顾婉秋取出鉴定报告。
「蜡筒的年代、声纹、保存环境都通过检测。」
「你们串通。」
话刚说完,他抓起旁边的汽油桶,朝石室泼下去。
周伯惊叫。
「顾少,不能点!」
打火机已经掏出来了。
我冲过去,手刚抬起,火便落了下去。
石室门口烧成一圈。
人群往后挤,记者后面传出孩子的哭声,塔楼上烧着的木梁也开始掉。
我走进火里。
身体裂开了。
香灰从衣服、手臂,一直掉到地上。
宁照野在身后喊。
「沈砚!」
我没回头。
火烧到胸口,三百八十六年的事又过了一遍。
顾家第一代跪在雨里。
第十九代抱着孩子来求我。
顾敬山烧族谱。
顾承骁砸牌位。
我把这些画面全按进石碑。
「沈家守契,今日到此。」
碑裂了一声。
火从石室冲上塔楼,随即又压回来,全部收进我的身体。
后面,顾承骁叫出了声。
「不可能!」
「顾家香火不能断!」
他扑到供桌前,把碎牌位抓起来。
红线从牌位里露出,一根接一根地断。
顾承骁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
「我的孩子,我的公司,我的官运……」
顾婉秋站在他旁边,眼眶红了。
「那不是你的。」
他捂住耳朵。
「都是顾家的。」
「顾家拿沈家的命换来的。」
顾承骁突然起身,扑向宁照野。
宁照野侧身躲开,他撞上石碑。
沈氏二字亮起来,一枚红印从碑上落下,压中他的额头。
他腿一软,跪倒在地。
摄像机还开着。
顾承骁抬头望我,目光乱晃。
「你把东西还给我。」
「什么?」
「顾家的子嗣,顾家的官运,顾家的房子。」
「你不是说沈家不配吗?」
「我错了。」
他撑着地,额头磕上石砖。
「沈先生,我错了,求你把香火还回来。」
我走到他面前。
「三百八十六年前,你祖父也跪过。」
「我替他还。」
「你还不起。」
「我可以给钱。」
「沈家死了七十三人,顾少准备给多少?」
他嘴张着。
没声音。
两只手就在眼前,他低头看,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最后还是只挤出那几个字。
「不可能。」
「你说过很多次了。」
「不可能!」
他抓起砖,朝自己的额头砸下去。
保安扑过来,把他压住。
他脸贴着地,仍旧在念。
「我不是顾家罪人,我是顾家继承人。」
警察从人群中进来,将他拽起。
顾承骁的腿撑不住,几乎是被拖着带走。
我留在石室门口。
火线从脚底往上走,宁照野跑过来,抓住我的手。
「别消失。」
「我得下班。」
「你可以留下。」
「守宅契已经没了。」
「那我给你重新签。」
「我不签。」
我抬起手,把最后一缕香灰按在他的掌心。
「沈家后人,守住自己的门就好。」
「你呢?」
「我去找个不用加班的工作。」
他的手握紧了,却没再握住什么。
我的肩膀先散,接着是手臂,灰落在他手背上,他低着头,一直没肯把手收回去。
最后还剩一句话。
「还有,别让人给我上香。」
【第10章】
旧城保护部门立案那天,顾承骁被带进审讯室。
面前三台摄像机。
这回他没再喊冤,只盯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敲着。
审讯人员问:「火灾是谁安排的?」
「施工队。」
「谁联系的施工队?」
「我。」
「为什么要拆塔楼?」
「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低下头。
「顾家的香火。」
证据袋被打开。
碎裂的沈氏牌位、守契原文、顾敬山的蜡筒,还有他亲手签的拆除指令,一样样摆出来。
顾承骁只看了一眼,肩膀便塌了。
「沈砚呢?」
「谁?」
「守宅人。」
没人回答他。
老宅那场火后,没有人看见我离开。
宁照野在石室里找过,只找到一小撮灰,和一只青铜铃。
他把铃挂在老宅门前。
铃身刻着:
沈家旧宅,归沈家后人。
产权复核完成,工人摘下顾氏牌匾,放到地上。
顾婉秋亲自拿着沈氏牌匾过来。
宁照野抱着族谱,站在她身边,周伯拄拐走到空供桌前,摆好三炷香。
桌面擦的很干净,他又用袖子抹了抹边角,拿出火,临点的时候停住。
「沈先生说过,不让人给他上香。」
宁照野把香收走。
「那就不烧。」
周伯抬头问他。
「不烧香,怎么谢他?」
宁照野看向门口的青铜铃。
「把门守好。」
商业街没建。
正厅整理成了沈氏旧契展馆,石室里的名录放入玻璃柜,顾氏旧档案摆在旁边,来人可以一份份看。
展板上只写了一句话:
沈家守契三百八十六年,今日归还。
宁照野当了展馆负责人。
他给我留了一间小屋,门上挂着木牌。
退休员工办公室。
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不接续子,不保升职,不负责替人挡老板。
每天都有游客问,守宅人到底是谁。
他不解释,只往门口指。
「风一吹就响。」
有一天,一个小男孩站在供桌前,仰头问他。
「叔叔,沈爷爷真的活了三百多年吗?」
宁照野还在理族谱,头没抬。
「他不是爷爷。」
「那是什么?」
「一个退休员工。」
「他现在在哪里?」
宁照野翻书的手停住。
门外响了一声。
叮。
小男孩扭头去找,门口没人,只有铃还在轻晃。
宁照野笑了笑,拿一杯热茶放到木牌下面。
「喝茶吗?」
我坐在屋檐上,看着那杯茶。
「茶里别放糖。」
他抬起头,望着屋檐上那块空处。
「你回来了?」
「我只是回来拿东西。」
「拿什么?」
「工牌。」
他打开抽屉,把烧黑的木牌取出来,放到门槛上。
正面刻着沈砚。
背面刻着守宅人。
我伸手拿过来,掌心没再掉灰,便又翻过手看了一遍。
宁照野看了我很久。
「你现在是什么?」
「自由人。」
「有住处吗?」
「屋檐。」
「有身份证吗?」
「没有。」
「有工作吗?」
「没有。」
「那你准备做什么?」
我看向门外。
游客进进出出,有人拍照,有人买纪念册,也有人停在展板前,低头读沈氏名录。
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跑过来。
「请问这里能不能求事业顺利?」
宁照野刚要开口,我从屋檐跳了下来。
「不能。」
他的手机掉到地上。
「你是谁?」
「退休员工。」
「那能不能求考试通过?」
「不能。」
「求姻缘?」
「不能。」
「那这里什么都不能求?」
我捡起手机,还给他。
「可以求知识。」
「怎么求?」
「买书。」
年轻人抱着手机,嘴角抽了几下,站着没动。
宁照野低头咳嗽,肩膀一直在抖。
我指了指入口的公告。
「另外,禁止随地烧香,禁止拍我工牌,禁止问退休员工什么时候复工。」
门口青铜铃又响了。
游客一齐回头。
我抬头看了一眼,云挪开了,太阳照在沈氏牌匾上,有些晃眼。
顾家门前那三百八十六年的香火,到这里停了。
我把工牌塞回袖中,往展馆后的小院走。
宁照野跟上来。
「沈砚。」
「干什么?」
「今晚一起吃饭?」
「谁付钱?」
「我。」
「那走。」
「你不是退休了吗?」
我推开院门,回头看了眼老宅。
「退休不等于不吃饭。」
身后,青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我捂住耳朵。
「这一声不算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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