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玄幻织梦、无CP、大女主、亲情守护、姐妹情、守泽打脸
沉星泽要被封了。
织梦司一道封泽令贴下来,限十三日,全镇八十七户迁走,梦泽抽干。
我是镇上最后一个织梦师
梦漏了雨,旧梦里还住着三年前没能醒过来的姐姐。
我拿自己的梦跟司正打了个赌:
梦潮夜,我织一镇人的共梦,潮退,令就收;
潮不退,我亲手封泽。织到最后我才发现,
潮水年年往上涨,是姐姐在梦里,一直替我引着潮。
1 梦里漏雨
封泽令是晌午贴出来的。
老榆树下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肩膀蹭着肩膀,先看清了令上那行字。
限十三日,全镇迁离,梦泽抽干。
底下那方司正的印,红得扎眼。
有人扯住我的袖子,手指直抖:
“眠丫头,这可怎么办?”
我没答。
旁边一个婶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抽干了泽,往后咱们睡个觉,连梦都不许做了?”
抱孩子的年轻媳妇接了一句:
“我家娃才七岁,头一回自己入梦,还没入利索呢。”
人群里嗡嗡的,说什么的都有。
卖豆腐的何家嫂子挤到前头来,问我:
“眠丫头,令上说迁,迁到哪儿去?”
“这镇子的人,祖祖辈辈都在泽边住着,离了泽,睡哪儿?”
我说:
“嫂子,先别慌,令才贴出来,日子还长着。”
她把手一摆:
“长什么长,十三日,一眨眼就到!”
“我那一屋子豆腐家伙,往哪儿搬?”
阿蘅从药铺那头跑过来,围裙系得歪着,跑到我跟前先喘了两口气。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手心:
“眠姐,你脸都白了。”
“吃颗糖,糖管用。”
我把糖攥住,没吃。
阿蘅眼巴巴看着我:
“眠姐,令上到底写了啥?你给我念念,我不识几个字。”
我说:
“写了让咱们搬家。”
阿蘅把眉头皱起来:
“搬家?搬去哪儿?我师父的药铺也搬?”
“铺子里的药罐子,搬的时候得碎一半。”
我说:
“先别替药罐子操心,回家帮你师父把炉子看好。”
糖纸在手心里硌着,倒让我定住了神。
我说:
“天塌不下来,先回家,今晚照常睡。”
何家嫂子在人堆里扬声问:
“照常睡?令都贴出来了,还睡得着?”
我看着她:
“睡不着,才更得睡。”
“你们的梦要是今晚就乱了,不用等抽泽,人先散了。”
抱孩子的媳妇小声说:
“那今晚的梦,还稳当吗?”
我答她:
“稳不稳当,我夜里一户一户看过去。”
“娃的梦我多停一停,你放心睡。”
这话出口,坪子上静了静。
陆陆续续有人往家走,走几步又回头看那张令。
船公老崔走在最后头,临走冲我扬了扬下巴:
“眠丫头,夜里路过我那船,给我把梦口扎紧点,我这人觉轻。”
我说:
“扎紧,漏一滴水,您明儿找我算账。”
老崔笑了,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老榆树下,把令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我回了梦屋。
入夜,泽面起雾,我照例入梦巡夜。
脚刚落进自己的梦里,头顶先凉了一下。
一滴水砸在我额头上。
我抬头,梦顶上破了个洞,雨丝顺着洞往下漏。
这还不算,我凝神听了听,整片泽面都是滴答声。
八十七户的梦,一户一户,全在漏雨。
我挨户走过去,梦顶上全是水光,有几户的梦里已经有人在喊冷。
小栓子在梦里坐起来,揉着眼睛问我:
“桑姨,我的被子怎么湿了?”
我替他把梦顶的洞先糊上一层丝:
“下雨呢,姨给你补上,你接着睡。”
他又躺下了,小声嘟囔:
“明儿我的纸船,还要下水呢。”
我顺着水声往东走,脚下的梦路湿漉漉的,踩一步,响一声。
越往东,水声越密。
走到姐姐的月洞门前,门上那盏萤火灯晃得厉害,灯芯都快灭了。
姐姐站在门里。
三年了,她头一回没冲我笑。
她说:
“眠眠,水是从我这边涨的。”
我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没说出来。
她又看了我一眼,灯往下提了提,没再说什么。
门里的水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我站了半晌,只说出一句:
“姐,你把灯举高点,别让水打灭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我回身往自己梦里走,走到梦顶破洞底下,脚边躺着一把纸伞。
伞面湿透了,伞骨上糊的纸花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那是姐姐给我做的伞,我认得。
我弯腰把伞捡起来,带出了梦。
天亮,伞挂在我梦屋的檐下。
早起挑水的人都看见了,那把伞一夜没干,水珠子一颗挨一颗往下掉。
何家嫂子挑着担子站在檐下看,问我:
“眠丫头,这伞哪儿来的?怎么干不了?”
我说:
“梦里带出来的。”
“它干不了,就说明梦里还在下。”
她把担子放下,望了望泽面:
“那今晚……”
我说:
“今晚我还去。”
“雨不停,我不歇。”
阿蘅蹲在檐下,伸手接了一滴伞上的水,缩了缩脖子:
“眠姐,这水是凉的,梦里的雨还带凉气?”
我说:
“梦里的东西,带出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这把伞你别碰,回头我得还回去。”
他把手缩回来,仰着脸问:
“还给谁?”
我望着泽面,没答他。
那把伞的水,掉了整整一早上。
2 婆婆的门
柳婆婆是头一个来敲我梦屋门的。
准确说,是邻居扶着她来的。
她昨夜又惊醒了,摔在床边,胳膊肿起一片。
邻居把她扶到凳子上坐下,替她急:
“眠丫头,你快给看看,这都第三回摔了。”
“老太太夜里一惊一乍,梦里跟有人推她似的。”
婆婆摆了摆手,叫邻居先回去:
“你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别守着我。”
“我跟眠丫头说几句话。”
邻居走了,婆婆的手伸过来,摸到我的手,又顺着摸到我腕上的梭。
她的指腹在梭尾上停了停:
“你师父的东西,就剩这一把了。”
“他那会儿给我补梦,也是这么个摸法,先摸梭,再说话。”
我扶她在榻上躺下,替她把肿了的胳膊垫高:
“婆婆,今晚我给您把梦补严实,您先睡。”
她攥着我的手不放:
“补严实之前,我有句话搁在前头。”
“梦里要是有扇门,你别给我堵上。”
我应了她,先入了她的梦。
她的梦我进过许多回,屋是老屋,院是老院,连墙根那丛花都跟几十年前一个样。
往常我进来,先闻见灶上的粥味儿,今晚粥味儿淡了,满鼻子都是潮气。
院里的水洼连成了片,踩上去,倒影晃得人眼晕。
我顺着水往里走,走到正屋门口,听见里头有滴水声,一声比一声急。
入了梦我才看见,漏在哪儿。
她梦里有一扇门,开在墙正中,门缝里往里灌水,地都湿透了。
门那头黑沉沉的,像通着很远的地方。
我伸手要把那道缝补上。
婆婆在梦里一把按住我的梭。
她眼睛看不见,脸却正对着我:
“眠丫头,这门你补了,他就回不来了。”
我问她:
“婆婆,这门是留给谁的,您心里得有个数,水再灌下去,您这梦就塌了。”
“梦塌了,您白日里摔的那几跤,还得接着摔。”
她攥着我的梭不松手:
“我知道塌。”
“我等他回来把话说完,等了三年了。”
“他走那夜,我在梦里喊他,他没回头,我这句话就一直堵着。”
梦里静了好一会儿,只剩门缝里的水声,滴答,滴答。
我把梭慢慢抽回来,蹲下身去看那扇门。
门轴锈了,门板也翘了边,难怪关不严。
我说:
“门我不堵。”
“我给您换根门轴,再加一道闩。”
“门还留着,水进不来,您想开的时候,自己开。”
婆婆的手在门板上摸索着,摸到我新换的门轴,又摸到那道闩。
她来回摸了几遍,忽然问:
“闩上了,他推得开吗?”
我答她:
“他要是回来,这闩是给活人防风的,防不住他。”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挤在一处: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哄我的。”
“行,就这么办。”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顶针,塞到我手里:
“这是他留下的,在我梦里压了三年,你替我带出去。”
“压在梦里的东西,沉,我夜里总梦见手沉。”
我把顶针带出梦,当着她的面,又给她戴回手指上。
顶针在她手上箍了几十年,戴回去正正好。
戴的时候她把手摊得平平的,像小孩子等着大人给系扣子。
戴好了,她屈了屈手指,又伸开,试了试松紧,满意地点头。
婆婆转了转手指,说:
“轻了。”
“这只手,今晚能睡个整觉了。”
她起身时扶了我一把,手稳得很:
“眠丫头,我的梦,归你管。”
这话她说得慢,一字一顿,是说给门口还没走远的邻居听的。
邻居在门外接了一句:
“婆婆这话,我可听见了。”
出门的时候,婆婆又拉住我的袖子,摸了摸我的脸:
“丫头,你眼底下也青了。”
“你夜里替全镇补梦,你自己的觉,谁给你补?”
我说:
“婆婆,我年轻,熬得住。”
她把脸一沉:
“熬得住的人,最后都熬不住。”
“夜里巡完梦,早点回去睡你的,听见没有?”
我应了她。
她还攥着我的手,没松:
“门留着,闩我自己上。”
“这话你记牢。”
我说:
“记牢了,门是您的,谁也动不了。”
3 司正查册
严无梦进镇那天,车停在镇口,一共来了两个人。
他从车上下来,玄色官服扣到最上头一颗,眼底下两片青黑,先扫了一眼老榆树上的封泽令。
议事坪上站满了人,没人敢大声出气。
他走到坪子当中,声音不高,人人听得见:
“封泽令已下,十三日为限,届时抽泽,全镇迁离。”
“各户到镇口签帖,一户不落。”
人群里起了一阵压着的议论,很快又低下去。
何家嫂子在人堆里问了一句:
“大人,迁离的补给,怎么算?”
他答得干脆:
“按户给,司里出文书,不克扣一分。”
“谁克扣,你们到司里告,我亲自办他。”
这话一出,人群里松了半口气,又很快绷回去。
他叫人搬来织梦师名册,当众翻开。
册页翻到桑字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我凑近去看,我的名字上有一道划痕,墨色发旧,不像新添的。
他合上名册,看向我:
“桑眠,你的名字,三年前就划了。”
“你织的梦,司里叫野梦。”
“野梦护人,不算数。”
我往前站了一步:
“严大人,野梦护了这镇子三年。”
“这三年里,镇上八十七户,哪一户的觉不是我织的?”
他把名册往腋下一夹:
“册子上没有的,就是没有。”
我说:
“册子上没有,镇上人的觉里有。”
“三年前那场小汛,泽水漫到镇口,是谁一夜织了满镇的梦,把人一个一个从水声里捞回床上的?”
“那年册子上也没有我。”
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
“那年我娘病着,全靠眠丫头的梦撑着!”
严无梦的目光扫过去,那人把头低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
“功是功,册是册。”
“司里的规矩,不认口头账。”
我说:
“那我给您看个册子写不出来的。”
“您昨夜睡在哪儿?睡得着吗?”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答这句。
我笑了笑:
“这样,我当场织一个,您给断断,是不是野的。”
他盯着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阿蘅正靠在老榆树上打盹,昨夜替药铺守了半宿的炉子。
我走过去,引他睡前那句心里话纺了丝。
他成天念叨想飞,我就给他织了个巴掌大的飞梦。
阿蘅靠着树根睡着了,嘴角咧着,两只手在半空里一扑一扑,跟在水里划似的。
坪子上有人先笑出声,跟着笑倒一片。
何家嫂子笑得直拍大腿:
“这娃,睡着了还想着飞呢!”
抱孩子的媳妇也笑:
“眠丫头这手,册子上可写不出来。”
严无梦没笑。
他看着阿蘅扑腾的手,问了一句:
“这梦,能撑多久?”
我说:
“撑到他睡够。”
“孩子白日里累,梦里飞一飞,醒来骨头都是松的。”
他说:
“司里的织梦师,织梦先上册留名,一梦一记。”
“你这样的织法,出了事,连查都无从查起。”
我答他:
“出了事我人在镇上,跑不了。”
“册子跑得了,人跑不了,您查人,比查册子快。”
坪子上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他的眼睛落在我的梭上,落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聂守拙的起手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师父的名字,镇上人只叫他聂老倔,连名带姓叫的,只有司里的人。
我问他:
“您认得我师父?”
他的袖子动了动,像藏着什么东西,又按住了。
他避开我的话,转向人群:
“签帖的,到镇口来。”
“十三日,一日不少。”
我追了一句:
“严大人,我师父的起手式,您在哪儿见的?”
他脚步没停:
“办你的梦去。”
说完,他带着人往镇口去了,官服的下摆扫过坪子上的土,一步都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梭被攥出了汗。
阿蘅睡醒了,揉着眼睛问我:
“眠姐,我刚才是不是飞来着?”
我说:
“飞了,飞得跟只扑水的鸭子似的。”
他不服气,站起来比划:
“我那是没找准风!”
“你下回给我织个大点的,我飞给你看,绕镇三圈不带落的。”
我说:
“行,先把你师父的炉子看好,别把药熬糊了。”
“飞的事,晚上说。”
他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眠姐,那个严大人,看你的梭,看得眼都直了。”
“他是不是也想学?”
我说:
“他想的东西,比学梭复杂。”
到这天晚上,签帖的涨到了十九户。
4 旧梦深处
那夜我没巡梦,直接去了姐姐的旧梦。
月洞门上的灯还亮着,门里给我留着位置。
那只空碗还摆在老地方,摆了三年,我每次来都看见它。
姐姐迎出来,先端起那只碗,做了个递给我的样子:
“喝口汤。”
我说:
“姐,碗是空的。”
她笑:
“梦里的汤,要什么有。”
“你脸都瘦脱相了,外头出事了?”
我说:
“没事。”
她把灯往我这边举了举:
“你从小一撒谎,就先说没事。”
“说吧,司里的人来了?”
我点了点头:
“来了,司正亲自来的。”
“封泽令贴了,限十三日。”
她提着灯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末了她说:
“该来的,总要来。”
“那个司正,人怎么样?”
我说:
“话少,脸冷,眼底下全是青的,像个多少年没睡过觉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睡觉的人来管梦,倒也对症。”
“眠眠,你别跟他硬顶,司里的人,顶不过的。”
我说:
“我不顶他,我顶的是那道令。”
“令在一天,镇子就散一天的人心。”
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人心散了,你夜里织梦,丝都接不上。”
“先把人心拢住,比什么都要紧。”
我没接她的话,往梦的深处走。
她在后头喊:
“眠眠,那边不去。”
“水深,你鞋都湿了。”
她的梦我织了三年,哪里我没去过。
可越往里走,脚下的水越深,走到后来,水没过了脚背。
梦的边墙全泡在水里,墙上刻着字,一行一行,是她替我记的东西。
我哪天没睡,腕上哪天添了结,都刻在墙上。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全是凉的。
我问她:
“你夜里不歇着,刻这些做什么?”
她在后头答:
“你记性不好,腕上的结你自己都数不清。”
“我替你记着,省得你糊涂账越攒越多。”
走到最深处,我停住了。
脚下的水忽然有了劲,推着我的腿往后退。
我扶住边墙,墙面凉得刺手,上头的水痕一道压着一道,最高的那道,齐着我的腰。
姐姐在后头说:
“看见墙上那道印子没有?”
“那是小汛那年顶到最高的地方。”
“再往上顶一寸,我这梦就漫了。”
我说:
“那年我就在外头织梦,我当水是你引下去的。”
她说:
“水是我引到这儿来的,引到这儿,它就出不去了。”
“这叫堵,不叫引,你那年小,看岔了。”
她的梦整个横在水道上,边墙连成一片,像一道堤。
堤那头的水黑沉沉的,顶着堤,一下,一下。
我回头,姐姐站在水里,衫子的下摆全湿透了。
她手里的灯提得很低,火苗只剩黄豆大一点。
我说:
“姐,你这梦,是替全镇挡水的。”
她说:
“挡得住一日,是一日。”
我嗓子发紧: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笑了一下:
“告诉你,你就不织自己的梦了,天天来跟我一块儿泡着。”
“眠眠,我泡得,你泡不得。”
我盯着堤那头的水:
“那我替你。”
“咱俩换,你出去,我来站。”
她把脸一板:
“胡说。”
“你出去了,谁给镇上人织梦?”
“我在这儿,镇上人睡得着,你在这儿,镇上人连觉都没了。”
我跟她顶: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泡着!”
她把灯往上提了提,火苗晃了晃,又稳住:
“别往前了。”
“再往前,你就出不去了。”
水声在堤那头顶着,一下比一下沉。
我站在水里,跟她顶了几句,谁也没让谁。
末了我俯身替她拧了拧衫子上的水,拧了半天,也拧不干。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说:
“拧不干的,梦里就没有干衣裳。”
“回去吧,你的觉还没睡呢。”
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堤。
堤那头的水还在顶,一下,一下,像有什么在水底下数着数。
姐姐站在堤边,冲我摆了摆手,叫我快走。
她的身影在水光里显得单薄,灯在她手里,火苗被水汽压得伏下去,又挣起来。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
这一停,我就知道,我今晚是睡不着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在堤边捡起一截断了的灯芯。
灯芯是她灯上掉下来的,捏在手心里,湿冷。
我把灯芯带出了梦。
它在我床头的小碟里躺了一夜,早上我去看,还是湿的。
5 拿梦赌
我是在议事坪上当着全镇人开的口。
严无梦带人来收签帖,坪子上挤得满满当当,我站到老榆树底下,先把话说满了:
“严司正,你怕的是梦潮,我织的是梦,咱们别绕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说:
“给我到梦潮夜。”
“我织一个全镇人一起做的梦,潮要是退了,你撤令。”
“潮要是失控,我亲手收了我姐姐的梦,跟全镇一起迁。”
坪子上静得能听见泽上的水声。
有人在我身后小声说:
“眠丫头疯了,拿她姐姐的梦赌。”
何家嫂子扯了扯我的衣角,压着嗓子:
“眠丫头,这话能收回去不?”
我没回头:
“收不回去了,嫂子。”
严无梦看了我很久,问:
“你拿什么作保?”
我说:
“拿我的名字。”
“册子上划了一道,我再添一道,划个干净,也省得您费事。”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脸上有个表情。
他说:
“好。”
“我接了。”
坪子上哗地起了一片声,有人喊好,有人喊胡闹。
何家嫂子在人堆里扬声问:
“眠丫头,梦潮夜是哪一夜?你把话说准了!”
我说:
“潮汛一季一回,今年的梦潮,就在限期里头。”
“哪一夜潮最大,泽面上的雾会先告诉我。”
一个后生挤出来问:
“要是潮退了,令就真撤?大人说话算数?”
严无梦看了他一眼:
“司正的话,落在坪子上,就是文书。”
老崔挤到前头来,冲严无梦拱了拱手:
“大人,这赌,我们全镇作证。”
“我们这些老骨头,耳朵都好使,谁也别想赖。”
严无梦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但从今夜起,你姐姐那场梦,司里要先封。”
“镇梦钉落三根,封到潮夜为止。”
“祸源先动,你我都担不起。”
我盯着他:
“赌都立了,您还落钉,这叫什么规矩?”
他答得干脆:
“叫活人的规矩。”
“你赌的是潮夜,我防的是今夜。”
何家嫂子在旁边急了:
“严大人,萤丫头的梦封了,夜里漏雨谁管?”
严无梦没看她,只看着我:
“桑眠,你应不应?”
“不应,这赌作废,令照旧。”
我把梭在手里转了一圈,应了:
“应。”
“钉您的,梦我的,潮夜见。”
他点了下头,带着人走了。
走的时候,封泽队的人把收了一半的签帖册子都抱走了,坪子上空出来一大片。
坪子上的人围着我,七嘴八舌。
有人问:
“眠丫头,你有几成把握?”
我说:
“没数。”
“没数的话,我也得说满了,不然人心先散了。”
老崔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
“丫头,老头子我信你。”
“不是信你能赢,是信你输了也不跑。”
“你姐姐那场梦,你守了三年,人跑不了,梦就跑不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何家嫂子把围裙一解,往腰上一掖:
“今晚的梦,我先连!”
“谁家的梦乱了,上我家喊一声,我嗓门大。”
那一日的签帖,又涨到了二十四户。
涨上来的多是老人,签的时候手直抖,签完站在镇口望着泽面,半天不走。
我知道他们怕什么,他们不是不信我,是怕输了,连迁走的补给都落不着。
人老了,输不起,这不丢人。
当夜我入梦去看姐姐。
月洞门外多了三根乌黑的钉,钉得死紧,门只开了一条缝。
姐姐在缝里看着我,灯在她手里晃。
她说:
“桑眠,你拿我的梦赌。”
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叫我。
我说:
“姐,我赌的是赢。”
她问:
“你赌赢了,我呢?”
“你想过没有?”
我说:
“赢了,令撤了,你还住你的梦,我还织我的梦,跟从前一样。”
她在门缝里摇头,灯影跟着晃:
“眠眠,这世上没有跟从前一样的事。”
“你三年前不懂,三年了,还不懂?”
我往门缝前凑了凑:
“姐,你把话说全了。”
“门都封上了,你让我隔着钉子猜?”
她静了好一会儿,才说:
“猜吧。”
“猜着猜着,你就长大了。”
我张了张嘴,门缝一点一点合上了。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她在里头轻轻哼了一句什么,像小时候哄我睡觉的调子,没哼完,就断了。
6 一巷同梦
头一个敢跟我连梦的,是东巷。
巷口卖豆腐的何家嫂子先开的口。
她把豆腐担子往我门前一放,说:
“眠丫头,反正要走,走之前,我想睡个整觉。”
“你那共梦的法子,先拿我们巷子试。”
巷子里十二户,当晚有九户点了头,剩下三户说先看看。
我说:
“看可以,门别关死,我给你们留着丝。”
那夜我把东巷十二户的梦,一根丝一根丝接起来。
接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人一多,梦就沉,沉得梭都拽手。
接到最后一家,丝不够长,我把自己梦里的丝抽了一段补上。
抽丝的时候手有点抖,阿蘅在边上看着,小声问:
“眠姐,你的梦抽了丝,你今晚睡哪儿?”
我说:
“我今晚不睡,我看着你们睡。”
他把兜里剩下的半颗糖摸出来,塞到我手边:
“那这个给你,你看着我们睡,也得有点甜的。”
梦织成那一下,泽雾里像点起了一排灯。
孩子们先在梦里碰见的。
隔壁小栓子抱着他的纸船跑过来,仰着脸问阿蘅:
“阿蘅哥哥,能不能让船飞?”
阿蘅说:
“船飞了,你坐哪儿?”
小栓子想了想:
“我抱着船飞。”
阿蘅在梦里真飞起来了,绕着巷子飞了三圈,衣角带风。
小栓子在底下追着喊:
“高点!再高点!阿蘅哥哥你慢点,我鞋跑掉了一只!”
大人们站在各自的梦门口看,先是看孩子,后来互相打起招呼来。
巷尾的赵大爷端着茶碗,冲对门喊:
“老哥哥,梦里喝茶,不花钱,过来坐坐?”
对门的老汉笑着回他:
“你那茶是梦里的,我喝了不解渴!”
赵大爷把茶碗一举:
“解不解渴不要紧,解闷!”
一巷子的人都笑了,笑声顺着梦丝传过来,我手里的梭轻轻发颤。
何家嫂子端着一碗酱,挨家挨户借:
“你家有酱油没有?我这碗酱,齁咸,得兑点。”
对门的大娘笑她:
“梦里你也借东西,你这辈子改不了了。”
十二户人那夜没一个惊醒的。
天亮阿蘅在床上坐了半天,摸着自己的兜,纳闷:
“眠姐,我兜里的糖飞没了。”
我说:
“飞没了好,省得你拿糖哄我。”
阿蘅不服气:
“我那是留着你脸白的时候用的!”
天一亮,七户人家把签好的迁帖要了回来,当着我的面撕了。
何家嫂子撕得最响,撕完把纸屑往天上一扬:
“梦里我都跟邻里借酱油了!”
“这镇散不了,谁爱走谁走。”
旁边一个老汉跟着点头:
“昨儿那一觉,是我这三年睡得最沉的。”
原先说先看看的那三户,也凑过来问:
“眠丫头,今晚的梦,还连不连我们?”
我说:
“连。”
“门给你们留着呢。”
其中一户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压着声说:
“昨儿我听见隔壁笑了一夜,我在被窝里羡慕得睡不着。”
“今晚你把我的梦也接上,我那死老头子要是回来,我得让他看看,我把日子过得不差。”
我说:
“接上。”
“您把门留条缝,他认得路。”
我站在巷口,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寸。
那夜巡梦的时候,我特意在东巷多停了停。
十二户的梦接成一片,梦里的巷子比白日里还亮堂,家家门口挂着灯。
有人在梦里支了张桌子下棋,围了一圈人看,比白日里的坪子还热闹。
下棋的老汉输了一子,拍着大腿喊:
“梦里输棋不算数,明儿现实里再战!”
看棋的都笑,我在梦边上也笑了。
这一巷子的笑声,顺着丝传到我手上,梭都跟着轻轻发颤。
夜里我去了旧梦门边。
门外那三根钉子黑沉沉的,钉帽上凝着水珠。
我伸手碰了碰,凉得指尖发麻,缩回手,在衣角上蹭了蹭。
门缝里传来敲梭声,三长一短。
那是我跟姐姐的暗号,意思是,我回来了。
她在钉子那头说,她也听见了。
我蹲在门外,把梭贴在门板上,敲回去。
三长,一短。
7 不眠的人
封泽队的先遣到了,量泽的量泽,钉界桩的钉界桩,桩子从泽边一路钉到镇口。
一户人家跟领队周劲推搡起来,骂他把桩子钉到了自家门口。
那汉子嗓门大:
“我家门槛都没出,你桩子先到了,你们这是量泽,还是占地?”
周劲把量绳往肩上一甩:
“上头的令,桩钉到哪儿,界就到哪儿。”
“你有话,跟司正说去。”
两个人推搡着,眼看就要动手。
严无梦从后头走出来,先喝止了自己的人:
“手都收回去。”
他罚周劲当夜值守,又叫人把那根桩往外挪了三尺。
他回头对那汉子说:
“界桩量的是泽,不是你家门槛。”
“挪了三尺,你记着,是给你家孩子留的路。”
那汉子愣了愣,拱了拱手,没再骂。
他治自己的人,比治我们还狠。
签帖的涨到了三十一户,头三户已经在搬箱子了。
我没拦。
我替搬走的周家老两口织了个行梦囊,挂在他家车把上。
路上睡得着,梦不颠,囊口我又紧了紧。
周家老伴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个包袱,看着我说:
“眠丫头,你这是想显得大度。”
我说:
“大娘,我不是大度。”
“你们在路上睡不好,到了地方也落不下根,我这手艺,就管这个。”
她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你姐姐一个脾气。”
车走了,囊在车把上一晃一晃。
送走周家,我在镇口站了一会儿。
搬走的人,车辙印留在土路上,一道深一道浅,往镇外去。
留下的人家,有几户把门关得紧紧的,怕我去劝,又怕我不去劝。
我没去敲任何一家的门。
劝人留下的话我说不出口,我只能把夜里的梦织好,让他们自己掂量,是梦重,还是令重。
那汉子的事了了,我回去的路上碰见阿蘅,他抱着一捆量界桩剩下的绳头,跑得满头汗:
“眠姐,他们钉桩子,我在后头数来着,钉到泽边就停了,没往镇里钉。”
“那个周劲凶是凶,刚才还把水壶递给一个老奶奶呢。”
我说:
“人都是两面的,你看人,别只看一面。”
他把绳头往肩上一搭,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
“我师父说,看人要看他夜里睡不睡得着。”
“睡不着的人,心里都有事。”
柳婆婆那日把我叫去,从门框上摸下钥匙,塞进我手里:
“门的钥匙,你替我收着。”
“我这手,摸得着闩,摸不着锁眼了。”
“真到了那一日,我自个儿关门,你把钥匙给我递到手边就行。”
我把钥匙收进怀里,应了她。
钥匙贴在胸口,凉凉的一小块,倒让我心里稳了稳。
夜里严无梦一个人来了梦屋,没带随从。
进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站,看了一眼门边立着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我屋里的摆设,才进来坐下。
我给他倒水,他摆了摆手:
“不喝。”
“夜里喝水,更睡不着。”
我说:
“您本来也睡不着,怕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恼:
“桑眠,你这张嘴,跟你师父一个样。”
“好话从你们嘴里出来,都得拐个弯。”
他坐下,开门见山:
“司里有正式织梦师的名额,给你。”
“条件一个,你亲手收了你姐姐的梦,跟司里走。”
我说:
“严大人,您这名额,是买我的手,去杀我的梦。”
他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膝上点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也这么犟。”
“我把名额给他,他连看都没看。”
我问他:
“您跟我师父,到底有什么旧账?”
他没答,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名额给你留着。”
“想通了,来镇口找我。”
走时天快亮了,阿蘅提着药包从药铺出来,正撞见他。
阿蘅仰着脸,问了一句:
“严大人,你眼底下怎么全是青的?”
“你夜里不睡觉吗?”
严无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答,走了,背影直得像根桩。
阿蘅跑来梦屋,压着声告诉我:
“眠姐,我瞧着,他好像好多年没睡过觉了。”
“我师父说,不睡觉的人,心里都有个堵着的东西。”
8 白日捞梦
出事是在晌午。
船公老崔在船头打了个盹,人直直栽进泽里。
捞上来时他眼睛睁着,神却不在,喊他不应,推他不动。
岸上围了一圈人,何家嫂子先喊起来:
“眠丫头!老崔的梦,是不是叫水勾走了?”
老崔的孙子蹲在旁边,带着哭腔:
“桑姨,我爷爷就是打了个盹,一头就栽下去了!”
“他眼睛睁着呢,怎么喊都不应!”
我说:
“别摇他,人交给你们看着,谁也别动他。”
“他这会儿在梦里摆渡呢,得有人下去接他。”
我蹲下身,摸了摸老崔的腕子,又听了听他的胸口。
人还有气,梦不在了。
白日里没有泽雾托底,他的梦被潮气勾走了,往深水里沉。
我这辈子,没在白日入过梦。
阿蘅按着我的肩,手都在抖:
“眠姐,你脸色比老崔还白。”
我说:
“没事。”
“你数着数,我一百个数没出来,你就拿梭敲我手心,敲重些。”
阿蘅咬着牙应了:
“你放心,我数得清。”
“一个,两个……”
我顺着他的数声,沉进了白日的梦里。
白日的梦里没有灯,全靠水声辨路。
岸上阿蘅的数声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数得很稳,一声是一声,这是我跟他的约定,他数着,我就知道岸在哪儿。
水声乱得很,东一声西一声,我静下心,听出了一串呼噜声。
那是老崔的呼噜,我听了十几年了。
我顺着呼噜声往下摸,摸到一团乱丝,把他攥住了。
他梦里还在摆渡,渡的是一船人,船上的人穿着三十年前的衣裳。
他在梦里冲我摆手:
“桑织梦,这船满了,你等下一趟。”
我说:
“崔叔,这船不开。”
“岸上你家里人等着呢,你孙子今儿还等你买糖。”
他愣住了,船上的人影一阵一阵地淡。
我托着他往上送,潮气冲着我来,我自己的梦被撕开一角。
水底下黑得很,乱丝缠着我的脚踝,越挣越紧。
我腾出一只手,把缠脚的丝一根一根扯断,扯得指尖生疼。
老崔在梦里还念叨:
“船钱……下船再给……”
我说:
“崔叔,船钱免了,你先跟我上去,岸上有人给你熬姜汤。”
腕上一烫,添了个新结。
岸上的数声数到八十几,我带着他浮了上来。
人捞回来了。
老崔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桑织梦,我船呢?”
岸上的人全笑了,何家嫂子笑出了眼泪:
“船在泽里好好停着呢,你先把你这条命停稳当了!”
老崔的孙子挤到跟前,带着哭腔喊:
“爷爷!你吓死我了!你答应我的糖呢?”
老崔喘着气,冲他摆手:
“欠着,欠着,明儿双倍。”
我从他梦里带回一截船桨,立在梦屋门边。
桨叶上有一圈一圈的纹,是潮纹,潮来的方向,纹上写着呢。
回梦屋的时候,门边那截船桨还立着,桨纹在月光底下一圈一圈的,亮得像水。
我伸手摸了摸,纹路是往泽心去的,一道比一道深。
师父说过,潮纹是潮留的字,认得字的人,能提前知道潮往哪儿走。
我把桨在门边摆正,跟我的梭挨着,一个管织梦,一个管看潮。
那夜我守在药铺,老崔睡在隔壁床。
我躺下就醒,躺下就醒,听了一夜的水声。
药铺的床,我认生。
床板硬,枕头高,连被子的味儿都是药味儿,我翻一个身,浑身都别扭。
后半夜老崔在隔壁说梦话,喊的是摆渡的号子,一声一声,倒把我喊得心里稳了些。
天蒙蒙亮,阿蘅端着药进来,看我坐在床边,吓了一跳:
“眠姐,你一夜没睡?”
我说:
“睡了。”
“就是这床不认我,我也不认它,互相瞪了一夜。”
阿蘅把药碗往我手里一塞:
“那你今晚回自己床睡,天塌下来也别在外头躺了。”
“你要是倒下了,全镇的梦找谁去?”
我把药一口喝了,苦得皱眉:
“行,听你的。”
“你这管人的劲儿,随你师父。”
老崔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梦话:
“船……靠岸了……都下船吧……”
我隔着墙应了他一句:
“崔叔,船靠稳了,您睡吧。”
那头咂了咂嘴,没声了。
阿蘅冲我挤了挤眼:
“听见没,崔叔在梦里都把船靠稳了。”
“眠姐,你的活儿,干得不赖。”
我说:
“少拍马屁,药钱还没给呢。”
他嘿嘿一笑:
“记账,记账,等你睡醒了一块儿算。”
9 半张梦图
严无梦是半夜来的,没穿官服。
他站在梦屋门口,手里捏着半张纸,纸边都捏软了。
我说:
“严大人半夜敲织梦师的门,不怕人说闲话?”
他没理我这句,进门先看了一眼门边那截船桨:
“潮纹桨。”
“你从落水的人梦里带出来的?”
我说:
“您倒识货。”
“老崔白日里丢了梦,我下去捞的,顺手带回个路标。”
他伸手在桨纹上摸了一下,收回手:
“纹路朝泽心,这一季的潮,比往年早。”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
“这片泽,我亲自量了个遍。”
“泽心的潮压,跟三十年前上游那场,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那场潮,卷走了一个镇子。”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他坐下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我腕上的结,又很快收回目光:
“你腕上的结,又添了。”
我说:
“捞人捞的,不碍事。”
“倒是您,眼底下的青,比上回还重。”
他没接这句,把纸摊开。
半张梦图,画着泽的右半,笔迹是师父的。
我起身从床板底下摸出图匣,拿梭一挑,匣子开了。
我那半张,是左半。
两半往桌上一对,严丝合缝。
图上师父的字显出来了,回梦织法,潮眼的位置,都在右半上。
我指着图问他:
“这半张图在您手里三十年,您就没想过拿出来?”
他说:
“拿出来做什么?”
“图能退潮,还是能活人?”
“桑眠,我守着它三十年,守的是个理。”
我说:
“什么理?”
他看着图上师父的字,半晌才说:
“我原先想,梦这东西,害了人,就该封干净,封一个,少死一个。”
“后来我管了织梦司,年年封,年年还是死人。”
“死的人少了吗?没有。”
“那这个理,就得重新想。”
我说:
“您想了三十年,想通了?”
他摇头:
“没想通。”
“所以我来问你师父的学生。”
“你们织梦的人,退潮那年,到底站在哪儿?”
严无梦把他那半张往回抽了抽,又推回来,像下了个决心:
“右半归你了。”
“图全了,你退潮的把握,有几成?”
我说:
“没数。”
“但师父把法子留全了,剩下的,看人。”
他点了下头,没再问。
左半上有一行小字,写着那个小汛的夜里,值夜引潮的人。
原写的是桑眠。
名字被划掉,改成了桑萤。
改字的笔迹,是姐姐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梭掉在桌上。
严无梦看着那行字,半晌才开口:
“三十年前我十七岁,全家没了。”
“我来投你师父学织梦,学了三个月。”
“他给了我这半张入门图,说,你只想杀梦,不想织梦,梦在你手里活不成。”
“我走了三十年,走到今天。”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泽上的水声一阵一阵。
我问他:
“那您现在走的是哪条路?”
他又说:
“桑眠,我不是来认输的。”
“我是来问你,你师父当年退潮,靠的到底是封,还是织?”
我弯腰把梭捡起来,攥紧了:
“您心里有数,何必问我。”
“您要是信封,这半张图,今夜就不会在我桌上。”
他站了一会儿,把图往我这边推了推:
“图你收着。”
“名册上那道划痕,是你师父病逝那年,司里例行划的,不是我划的。”
“我划人,不用旧墨。”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泽边远了。
我坐在桌前,把两半图并着看了很久。
姐姐改的那两个字,笔锋往上挑,是她写字时心急的样子。
那一夜她站在师父桌前,把我的名字划掉,写上她自己的时候,手抖没抖,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夜起,她就没出过那场梦。
我腕上忽然一松。
师父那笔结,自己松动了。
我把图收进图匣,梭压在图上,坐在床边坐到天亮。
泽面上的雾一层一层散开,先露出水,再露出对岸的桩子。
这一回,我的床认我,我却没睡着。
天亮我去药铺抓了副安神的药,阿蘅一边称药一边念叨:
“眠姐,你这药钱,记在严大人账上吧,他把你吵醒的。”
我说:
“记我自己账上。”
“他吵醒我的那句话,值这副药钱。”
10 姐姐显形
半镇的梦织起来那夜,泽雾比哪天都厚。
没签帖的五十六户,一户没落,梦一接上,满泽都是人声,跟赶集似的。
何家嫂子在梦里端着酱碗,挨家串门,见人就说:
“都醒着呢?不对,都睡着呢?”
“睡着还能说话,这梦织得邪门,又怪好的。”
小栓子拉着他娘的手,在梦里挨个认人:
“娘,那个是崔爷爷,那个是卖糖的伯伯。”
大人们先是拘谨,后来胆子大了,互相串起门来。
河西老李牵着他家的布老虎,在梦里挨个问人:
“你们说,我这虎,到了梦里怎么就活了?”
“它刚才冲我甩尾巴来着!”
老崔在梦里撑着他的船,冲岸上的人吆喝:
“坐船的这边来,不收钱,梦里摆渡,图个热闹!”
一船人笑呵呵地上了船,船在梦里的水面上稳稳当当。
织到半夜,潮先顶了一下。
不是大潮,是前潮,可顶的位置,正顶在姐姐的旧梦上。
镇梦钉先断了一根,断声在梦里像琴弦崩了,嗡的一声。
满梦的人都顿住了。
旧梦的门开了。
姐姐提着灯走出来,站在全镇人的梦里。
满梦的人都静了。
何家嫂子先出的声,声音都发颤:
“那不是,萤丫头吗?”
姐姐站在水光里,冲大家笑了一下:
“我给大家守了三年门。”
“今儿借大家的梦,站一会儿。”
有人哭了。
抱孩子的媳妇哄着娃,自己的眼泪先掉下来:
“萤姐,我家娃的头一个梦,就是你守的。”
婆婆在梦里摸索着,朝着灯的方向喊:
“萤丫头,你瘦了。”
姐姐应她:
“婆婆,我好着呢,您摸摸这灯,还是热的。”
她把灯往婆婆手边送了送,婆婆的手指碰到灯壁,点了点头。
人群里有人问:
“萤丫头,你在梦里,冷不冷?”
姐姐笑着答:
“冷什么,这么多人陪着,热闹着呢。”
就在这时候,现实里封泽队的哨声响了,一声接一声,急得很。
他们说祸源显形,要提前封泽,隔日就动手。
我从梦里退出来,站到坪子上,当着两边的人把话说全了:
“旧梦是堤,你们的人也在梦里,都看见了,堤里的人,守了你们三年。”
“梦潮夜,我织全镇的梦。”
“我自己站收梭位,把我姐换下来。”
周劲梗着脖子:
“收梭位冲的就是你,你站上去,出了事谁收你的梦?”
我看着他:
“我的梦,不用谁收。”
“再说,你们提前封泽,潮夜没人织梦,全镇的梦先散,你们担得起?”
周劲还要说话,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他梗着脖子又补了一句:
“桑眠,你别拿话唬人,你们镇上的人护着你,我可不护。”
我看着他:
“周队长,你夜里睡在哪儿?”
“营地扎在泽边,潮气最重的地方,你这几夜,睡得好吗?”
他的脸僵了一下。
“我睡得好着呢!”
我说:
“那你眼底下的青,比你们司正的还重。”
“今晚我给你织个梦,不记名,不上册,你睡一觉,明儿再来跟我吵。”
封泽队里一个年轻司员小声说:
“头儿,梦里那姑娘,我也看见了。”
严无梦站在封泽队前头,一直没出声。
他袖子里的手抬了抬,压下了还要说话的周劲。
他说:
“赌约未到,谁也不许提前动手。”
“封泽队驻到泽边去。”
他让了一半,也压了一半,我听得出来。
我冲他点了点头,他没回,转身带队走了。
回到梦里,我先去看姐姐。
她还站在门边,灯提得低低的,冲我笑:
“刚才热闹吧?”
“三年了,我头一回见这么多人。”
我说:
“姐,潮夜那天,人更多。”
“你站稳了,别让潮把你冲着。”
她把灯往上提了提,又慢慢放下来:
“我站着呢。”
“倒是你,回去睡会儿,眼底下都青了,跟那个司正一个样。”
那几日里,签帖户中又陆续搬走了六户,镇上空了好些门。
空了的门,我夜里巡梦的时候都绕开走,梦没了主,丝接上去也是空的,看着心里发沉。
有一家的窗台上还摆着没收的衣裳,风一吹,袖子一晃一晃的,像还有人住着。
11 八十七个梦锚
织全镇的梦,要八十七个梦锚。
每户一件睡前离不了的东西,梦靠它认家。
我从镇东头收起。
婆婆先把顶针从手指上摘下来,放进我手心:
“丫头,门我自己关,锚你拿去。”
“我这手指头空一夜,不碍事,你的事要紧。”
何家嫂子给的是小栓子的纸船,船头都摸秃了。
她把船往我手里一放,又不放心地嘱咐:
“这船是他命根子,你织梦的时候,轻着点,别给压坏了。”
小栓子在旁边仰着脸:
“桑姨,我的船能装多少人?”
我说:
“装一镇子的人,都不沉。”
老崔跑了一整日的船,把搬走的九户的锚都捎回来了。
有两户的锚是托他带的话,他学给我听,一字没错。
他把一只布老虎往桌上一放,说:
“这是河西老李家的,他说,虎在,娃的梦就找得着家。”
周家老两口的锚,就是我织的那只行梦囊。
老两口在捎回的话里说:
“囊在,家就在,人过两日就回。”
老崔学完这句,自己先感慨了一句:
“这老两口,走是走了,心还在这儿拴着呢。”
收锚这一路,也不是家家都顺当。
有一户把门关着,隔着门说:
“帖子都签了,锚还收什么收,散伙的日子,还留这些做什么。”
我站在门外,没敲第二下:
“叔,锚我不强收。”
“梦潮夜那晚,您要是睡不着,抱着您那把茶壶,梦自己会找路。”
门里静了半晌,门开了一条缝,茶壶从缝里递出来:
“拿去吧。”
“散不散的,睡个整觉再说。”
还有一户的小孙女抱着布娃娃不撒手,哭着说娃娃走了她睡不着。
我蹲下来跟她商量:
“娃娃去姨那儿值一夜班,明早姨亲手送回来,还给它织个小枕头,好不好?”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把娃娃递给我:
“那它要是想我了呢?”
我说:
“它想你,你就在梦里看见它了。”
有一户的老爷子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烟袋递给我,手有点抖:
“丫头,我这烟袋,夜里不摸着睡不着。”
“你给安置个好地方,别跟别人的挤着。”
我说:
“您放心,八十七件,一件一个地方,都在图上标着呢。”
“梦里您伸手就摸得着,跟在家里一样。”
老爷子这才松了手,冲我摆了摆:
“去吧,镇上人今晚就靠你了。”
收到最后,八十七件,一件不少,在我梦屋的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阿蘅帮我拿小本子一件一件记,记到最后,轮到他自己那件。
他把药囊解下来,放上桌:
“眠姐,我的不用记。”
“我人就在梦里。”
收完锚,我在梦屋里坐了半晌,看着那一桌子的东西发呆。
纸船、布老虎、茶壶、顶针,一件一件,都是人睡前离不了手的。
人这一辈子,图的东西不多,睡个安稳觉,是顶顶要紧的一样。
我守的这片泽,守的原来就是这个。
入夜,我给严无梦织了个梦。
不大,就够睡一觉的,织成一只梦枕,放在他住处的门口。
织枕的时候,我想起他眼底下的青,把枕芯织得厚厚的,边角都收得软和。
我没留话,放下就走了。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梦枕在门口的月光里,白白的一团。
天亮我去看,梦枕不在门口了。
阿蘅跑来告诉我,眼睛亮亮的:
“我看见严大人把梦枕收进屋里去了,还把门轻轻带上了。”
“眠姐,他是不是睡着了?”
我说:
“睡没睡着,看他今儿眼底下的青退不退。”
他又问:
“眠姐,我往后能叫他严伯伯吗?”
“他昨天帮我把药箱提上台阶了,那箱子可沉了。”
我说:
“你叫你的,叫错了他自己纠正你。”
阿蘅从镇口跑回来,气都没喘匀:
“眠姐!严大人下令了!”
“封泽的事,推到梦潮夜后头,由潮来定!”
“镇口的人都在欢呼呢,周劲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那一日,严无梦下了令,封泽的执行推到梦潮夜之后,由潮来定。
令传到镇上的时候,何家嫂子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由潮来定,由潮来定,这话听着就提气。”
12 先学会收梭
潮前最后一日,我把八十七个锚按图上的位置,在泽面上摆好。
潮纹桨插在收梭位的边上,桨纹朝着泽心,像个路标。
摆锚的时候,阿蘅跟在我后头,帮我扶着小舟:
“眠姐,明晚你站的那个位子,是不是最险的?”
我说:
“织梦的人站的位子,都是最险的。”
“明晚你在梦里带着孩子们,别往东边去。”
他点头,又问:
“那你呢?”
我说:
“我站惯了,你别操心。”
他把最后一件锚递给我,是他自己的药囊,塞得鼓鼓的:
“眠姐,我把治头疼的、治心慌的,都装里头了。”
“你明晚在梦里要是哪儿不舒坦,就摸一摸这个囊,就当我给你号脉了。”
我把药囊系在舟头,系了个死结:
“行,明晚你就是我的半个大夫。”
他咧嘴笑了,又有点想哭的样子,赶紧低头去推舟,推得格外用力。
入夜前我去了旧梦,钉还剩两根,门开着一条缝,我侧身进去。
门里跟往常一样安静,水声在远处,一下一下,像谁在慢慢数着日子,一声都不催人。
姐姐在偏房里。
那间偏房是师父当年织的,我三年没进去过。
墙上有师父的字,一整句,写得端端正正:
“织梦的人,先学会收梭。”
梭上那半句,墙上这一句,隔着一个师父,隔了三年,今天才对上。
我站在墙前看了半天,问姐姐:
“师父这句话,你早就知道?”
姐姐说:
“知道。”
“他说你性子犟,学会织,学不会收,得等你自己撞上。”
我说:
“他老人家算得真准,我这不就撞上了。”
“姐,他还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
“他说,收梭不是输,是织梦的人给梦留的门。”
“梦从门里进来,也得从门里出去,堵死了,梦就烂在里头了。”
我摸了摸墙上的字,指尖沾了一层梦里的灰。
姐姐给我倒梦里的茶,其实是空杯,她做了个倒的样子。
我也做了个喝的样子,我俩都笑了。
笑完,她把灯芯那截从我手里拿过去,接回灯上。
灯一下子亮稳了。
我看着那点火,说:
“姐,你这灯,芯都断了一回了。”
她说:
“断了接上,还能亮。”
“人也是,眠眠,你别总觉得什么东西断了就是完了。”
我说:
“我没觉得完,我就是怕。”
“怕哪天我进来,这灯不在了。”
她伸手替我把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是凉的,动作还是小时候的动作:
“灯不在了,天就亮了。”
“天亮了,你就该睡你自己的觉了。”
她说:
“眠眠,我撑得动,就是累了。”
梦里的人也会累,我头一回听她说这个字。
她看着我,慢慢说:
“那夜的事,你不许再往自己身上揽。”
“图上的字,是我自己改的,手是我自己的,路是我自己走的。”
“换了你,你也一样。”
“我先到的,我就先去了,这不叫替,这叫姐妹。”
我攥着空杯,半天才问出一句:
“那我腕上这些结,算什么?”
她说:
“算你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送人走的时候,最疼。”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空杯里,杯底响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
“明夜你织你的大梦,织的时候你会发现,心的位子是空的。”
“那是我留给你的题,你自己答。”
我问她:
“要是我把你织进心里去呢?”
她看着我,没说话,把茶又倒了一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眠眠,你织进去了,全镇人就都得陪着我,留在梦里。”
“你舍得?”
我说不出话。
她伸手过来,替我把腕上的结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得很慢:
“这些结,我都认得。”
“这一笔是师父的,你攒了三年。”
“这一笔是你自己的,你夜里睡不着,自己给自己记的。”
我说:
“姐,我要是把结都解了,我怕我把你忘了。”
她笑了一下:
“忘了就忘了。”
“忘了我,你还能记住怎么织梦,这就够了。”
“人不能抱着一个梦过一辈子,眠眠,你得有你自己的梦。”
她把空杯往我手里推了推:
“喝茶。”
“凉了,就不好喝了。”
13 梦潮夜
入夜,泽雾起来的时候,全镇人按说好的,抱着自己的锚睡下了。
我站在小舟上,舟底垫的是我自己的床板。
床我拆了,出梦再远,我也认这个地方。
梭起,八十七个梦一个一个亮起来,像泽面上浮起八十七盏灯。
灯往一处汇,汇成一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梦。
梦里先乱后稳。
头一阵,八十七个梦刚接上,人声嗡嗡的,谁也找不着谁。
小栓子抱着纸船在梦里喊他娘,喊得都带了哭腔:
“娘!你在哪儿呢?我看不见你!”
他娘在几重梦外头应他:
“栓子,别怕,顺着灯走,娘在这头等你!”
我把梦丝往紧里收了收,八十七盏灯一盏一盏对上了位置,人声才慢慢落定。
老崔在梦里撑起他的船,吆喝声先稳住了半边梦:
“都别慌,潮还没到呢,先坐稳了,船钱今儿全免!”
何家嫂子在梦里跟邻里借酱油,一路借到了婆婆家。
她站在婆婆门口扬声喊:
“婆婆,你家酱油借我使使,我那碗酱又齁了!”
门里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婆婆的门开着,老伴坐在门里,穿着走那年的衣裳。
他冲婆婆招了招手:
“进来坐坐,茶都给你沏好了。”
婆婆摸索着进了门,在他对面坐下,手在桌上摸到了茶杯。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轻声说:
“这茶,还是你沏的味儿。”
老伴笑着说:
“你这门,给我留了三年。”
“我夜夜在门外头站着,怕扰了你睡觉,又怕你把我忘了。”
婆婆的手抖了抖:
“忘不了。”
“你那呼噜声,我隔着门都听得见,听了三年了。”
老伴笑出了声:
“那我这趟回来,话也说完了,茶也喝了,值了。”
婆婆把茶杯放下,慢慢说:
“话说完了,你就放心去吧。”
“往后这门,我自己关。”
说完,她自己把门关上了,关得轻轻的,像怕惊动谁。
钥匙还在我怀里,门是她亲手关的。
阿蘅从全镇的梦上头飞过去,孩子们在底下追,喊声一片。
小栓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喊:
“阿蘅哥哥,带我一个!”
阿蘅在半空里回头:
“你先把鞋穿上,梦里扎了脚,醒来也疼!”
“等潮退了,我天天带你飞,飞到泽那头去!”
小栓子把鞋捡起来抱在怀里,仰着脸喊:
“说话算数!我娘作证!”
他娘在旁边笑得直摆手:
“作证,作证,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吹。”
抱孩子的媳妇在梦里把娃举高高,娃咯咯地笑,她自己也跟着笑:
“他爹,你看,他在梦里长个儿了!”
她男人站在旁边,伸手护着娃的后背,嘴里念叨:
“轻点,轻点,你再把他举散架了。”
媳妇笑他:
“梦里散不了架,你就放心吧。”
“等天亮了,咱们还在这镇上住着呢,是不是?”
男人望着满梦的灯,点了点头:
“住着。”
“哪儿也不去了。”
河西老李牵着布老虎在梦里遛弯,逢人就说:
“我这虎,今晚通人性,刚才还护着一个娃呢!”
旁边的人笑他:
“老李,你这虎,是眠丫头织活的,你得谢谢人家!”
老李冲着我的舟拱了拱手:
“桑织梦,谢了!”
小栓子在梦里扯着他娘的袖子,仰着脸说:
“娘,等天亮了,咱们的船还下水吗?”
他娘摸了摸他的头:
“下,天天都下。”
“等你长大了,你撑船,娘坐船头。”
小栓子把纸船抱紧了:
“那我得把船再糊大一点,糊得能装下全镇的人!”
梦的西头,搬走的九户人家的梦也亮着,隔着老远,跟镇上的梦遥遥相望。
周家老伴在梦里站在自家门口,冲着镇子的方向喊:
“我们过两日就回!车都套好了!”
镇上这边,何家嫂子扯着嗓子回她:
“回来吧!豆腐给你留着,热的!”
两下里的喊声在梦面上撞在一起,撞出一片笑声。
泽那头,现实里,封泽队站在界桩后头。
严无梦站在最前头,我听不见他说话,只看见他抬手下了一道令。
封泽队的人把家伙都放下了,改在泽边列队守着。
周劲站在他旁边,望着泽面,半天说了一句什么,严无梦摇了摇头。
潮水顶到回梦桩的时候,桩身浮出半截。
桩上的纹,跟我桨上的纹对上了。
潮在那儿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知道师父的法子是对的。
潮退了半寸。
梦里有人先喊出来:
“退了!水退了!”
跟着满梦都是喊声,有人哭,有人笑,何家嫂子在梦里把酱碗往天上一举:
“我就说吧!这镇散不了!”
我站在舟上,手心全是汗,跟他们一起笑,笑着笑着,脚下的水忽然变了劲。
先前潮是往前顶的,这会儿,水开始往下旋。
旋涡的正中间,正对着姐姐旧梦的底。
姐姐的旧梦在共梦的东边亮着,灯稳稳的。
她站在门边,冲着满镇的梦扬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人人都听见了:
“都站稳了,潮退完这一阵,我请你们喝梦里的汤!”
何家嫂子在梦里先笑起来:
“萤丫头,你那汤是空碗,我们可都记着呢!”
姐姐也笑:
“空碗管够,喝多少有多少!”
敲梭声从那边传过来,三长一短。
我在舟上把梭贴在船帮上,敲回去,三长,一短。
我脚下的水却在涨。
潮眼开的那一下,不在泽心,在旧梦的正下方。
14 收梭
潮眼开在旧梦底下,水从姐姐的梦里往上顶,顶得整片共梦都在晃。
路只有两条,图上写得明白,我心里更明白。
把旧梦织进共梦的心,姐姐就永远住在全镇的梦里,潮借她的地方退。
可全镇人从此醒来,分不清梦里梦外。
或者我收了旧梦,潮没了挡,最后一浪,由收梭位上的人顶过去。
人醒,梦散,姐姐睡。
梦里的人声乱起来,有人喊:
“怎么晃上了?是潮来了吗?”
何家嫂子的声音在梦里扬起来:
“都别乱,抱紧自个儿的锚,眠丫头在呢!”
我站在小舟上,手里的梭沉得像块铁。
我试着把旧梦往共梦的心口推了半寸。
只半寸,满镇的梦就跟着晃,灯影全斜了,有人开始喊头晕。
阿蘅在梦里抱住一根梦柱,冲我喊:
“眠姐!别推了!孩子们都站不稳了!”
我把那半寸又收了回来,手抖得握不住梭。
姐姐提着灯走过来,走到我跟前,把灯往我手里递:
“眠眠,吹了它。”
我说:
“姐,我不服。”
她说:
“我知道。”
“你不服了三年了,不服的是我走,不是你输。”
她把我的手合在灯上,手心是凉的:
“这回,听姐的。”
我攥着灯,眼泪砸在灯壁上,嗤的一声:
“姐,我织了三年的梦,就为了留你。”
“你让我亲手吹了它?”
她抬手替我擦了擦脸,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留的不是我,是你的愧。”
“愧留够了,人,该往前走了。”
我说:
“那你呢?你往哪儿走?”
她望着满泽的灯,笑得很轻:
“我守了三年门,也该睡个整觉了。”
“眠眠,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怕黑,我给你留灯,留到你睡着。”
“现在轮到你了,你给我留个整觉。”
我把额头抵在灯上,半天说不出话。
她又说:
“吹吧。”
“吹完了,天就亮了,你回家,睡你的床。”
天亮前最黑那一阵,我收了梭。
一寸一寸收,旧梦的门、灯、空碗、堤墙,一样一样化开。
化成萤火,满泽都是,落在水面上,落在全镇人的梦边上。
最后一浪过来,我站在床板上顶住了。
腕上的结一个一个松开,姐姐那笔,老崔那笔,都化在这一浪里。
我听见八十七户的梦一个一个醒过来,像退潮。
有人在醒过来的头一刻就喊:
“潮退了!泽还在!”
天亮的时候,泽面平了。
回梦桩全浮出来,桩上挂着积年的旧梦物,谁的都有,一件件认回去。
何家嫂子认回了她娘的一只耳坠,捧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严无梦站在泽边,手里拿着那道封泽令。
他当着全镇人的面,把令撕了,撕得干脆。
他说:
“织梦司的规矩,从今日起,改封为护。”
“赌约是桑眠赢的,令是我撕的,都记清楚。”
说完,他把司正的印放在回梦桩上:
“这个位子,我坐到今日。”
“往后我去上游守潮口,那儿缺个不睡觉的人。”
人群里静了静,老崔先开了口:
“严大人,路上带个梦囊吧,夜里好睡。”
“上游潮口风大,你那觉,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别再丢了。”
严无梦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带。”
“崔师傅的船,往后过上游,给我留个位置。”
老崔把胸脯一拍:
“留着呢!头一趟就给你留!”
我站在船板上,看着满泽的萤火一点一点淡下去。
手里的梭,头一回轻得没分量。
婆婆拄着邻居的胳膊走到泽边,朝着水面,轻轻说了一句:
“萤丫头,门我自己关上了,你放心走。”
何家嫂子扶着她,自己的眼泪倒先下来了:
“婆婆,咱们回家,回家我给你熬粥。”
阿蘅跑到我舟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
“眠姐,你站了一夜了,下来吧。”
“我扶你,我个子矮,可我力气大。”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上了岸,腿一软,差点跪在泽边的泥里。
阿蘅死死撑住我,没让我跪下去。
他仰着脸看我,忽然说:
“眠姐,你腕上的结,没了。”
我低头看,腕上干干净净,一个结都不剩。
15 第一个新梦
潮退之后,镇上忙了好几日。
回迁的车一辆接一辆往镇里来,搬走的九户,箱子怎么搬出去的,又怎么搬回来。
周家老两口的车进镇那日,老伴先跳下车,站在镇口的老榆树底下,望了半天:
“还是这棵树,还是这个味儿。”
“眠丫头,我们回来了,家也回来了。”
我把行梦囊取出来,递回她手里:
“囊您留着,往后走亲戚,路上还用得着。”
她把囊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小包袱,笑得眼睛都没了。
新规矩落定那日,护梦哨设在泽边。
留下的司员叫小束,年轻,见人先笑。
他当着全镇人念赔补的清单,一条一条,念得很慢:
“搬走的九户,回迁的车马、误的工,司里出。”
“三十一户的迁帖,全数作废,押钱退回。”
“柳婆婆摔伤、老崔落水,药费由司里出,药铺当场结清。”
小束念一条,底下就应一声,念到退押钱那条,签过帖的人家都把手举起来了:
“退了!昨儿就退到手了,一文不少!”
何家嫂子扬声问:
“小束,往后我们的梦,还归司里管不管?”
小束把册子抱在怀里,笑呵呵地答:
“嫂子,往后叫护梦,不叫管梦。”
“梦是你们自己的,哨里就是帮着守夜的。”
念到最后一条,他顿了顿:
“守泽册头一个名字,桑萤,守泽三年。”
婆婆把顶针戴回手上,摸了摸,说:
“册上有名就行。”
“她守了三年门,这名,得有。”
小束合上册子,又补了一句:
“往后每月初一,哨里给守泽的人上香,这是司正走前定的。”
严无梦走那日没让人送,带着我织的那只梦枕,往上游去了。
走之前他在老榆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新贴的护梦告示,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阿蘅远远地喊了一声:
“严伯伯,路上慢点!”
他回过头,冲阿蘅点了下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梦图的两半,我锁在了哨里,左半右半并排。
小束说,司正走前留了话,图合上了,泽就安稳了。
后来小束收到他的信,信里就一句正经话,说他睡了个整觉。
阿蘅听见这句,咧着嘴说:
“眠姐,严伯伯睡着了,我那声伯伯,没白叫。”
镇梦钉从泽底捞上来两根,存进哨里,没供着,就搁在窗台上。
小束跟来看的人解释:
“谁来看一眼都知道,钉子是会断的。”
“断了,还有人织。”
床板从舟底拆回来,重新钉回床架上,有点晃,我垫了块木片,躺上去,稳稳当当。
屋里都是熟了的味儿,枕头是自己的枕头,被子是自己的被子,连床脚那块磨秃的地方都对得上脚。
我伸手把被角捋平,又把枕头往里推了推,还是睡惯的那个位置,一寸都不差。
我躺下的时候想,这辈子我大概是离不开这张床了,认床就认床吧,人总得有个认的东西。
那夜我睡在自己的床上,一夜没醒。
醒来天蒙蒙亮,阿蘅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笑得直摇头:
“眠姐,你睡得跟猪一样。”
“我喊了你三声,你才哼了一声。”
我说:
“那今晚的梦,给孩子们织纸船吧。”
“船上都装满糖,谁也不许抢。”
阿蘅把药碗往我手里一塞:
“药先喝了,糖的事,晚上再说。”
“我师父说了,你这一觉睡得值,往后都不许再熬大夜了。”
我说:
“听你师父的,也听你的。”
“今晚的梦,咱们慢慢织,不赶。”
他把空碗接过去,颠颠地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
“眠姐,纸船上真装糖啊?你别哄我!”
入夜,泽面起雾,新梦铺开。
这一回织梦,我的手稳得很,丝走得又匀又慢,像给全镇人掖被角。
八十七户的梦一户一户亮起来,灯火连成一片,泽面暖融融的。
我坐在梦屋门口看着,谁家的灯先亮,谁家的后亮,都跟从前一样,又都不太一样了。
没有潮,没有钉,没有谁在梦里喊冷。
阿蘅在梦里飞得低低的,绕着我的梦屋转了一圈,冲我摆手:
“眠姐,今晚的梦,甜!”
头一个梦里,小栓子的纸船上,坐着个提灯的影子。
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