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馆头一年,有回我在纸房待到天黑,开了盏大灯。
师父进来把灯摁了,从箱底抽出个牛皮纸本子,翻到中间。
我凑过去瞥了一眼。里头夹着张纸,巴掌大,黄的,边上像熏过。
就一眼。他把本子合上了,合得挺快,手抖,封皮角折了一道。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纸。
我说我知道是纸。
他没接,本子塞回箱底,搪瓷缸压上,说这个你别学。
后来教我认纸,还是不让开大灯,手电斜着打,闭着眼摸了小半年边角料。
独独那张纸,一个字没提。
前年冬里他走了。布条缠不紧,马蹄刀那头翘着,我重缠过一回,没服帖。
本子搁在工具包最底下,拿排笔压着,两年没动。
钱姨问过一回包里装的什么,我说工具,她没再问。
也说不上为什么不敢翻。就是没翻。
今年六月,雨下得没完。
一只铝箱抬进文庙,箱底磕在木头上,声音太实了。
隔天上午,那页纸从箱子里取出来。
我瞄了一眼,就一眼,把手里端着的铁皮盆放下了。
雨没停。
1
六月的雨下了十一天。
文庙厢房西边那角天花板,第三天开始渗,第五天开始滴。
我拿铁皮盆接着,滴一声,盆里一声,补一页纸能听四十来下。
手上这册是《平湖县志》,光绪刻本,虫蛀。
从卷三第十七页到卷四第三页,一共二十九个洞,米粒到指甲盖那么大。补这种活急不得。
洞口毛边得拿竹起子一点点挑松,浆刷蘸稀浆,沿着边往里带。
补纸压上去,砑石从中间往外轻推,等干。一天补六个算快的。
我补到第十九个,钱姨在门口探头,说下午公司来人,让把台面收拾收拾。
我说收拾什么。
她说交接。
我问谁跟谁交接。
她没答,把门带上了,拖鞋在廊下啪嗒啪嗒,走出老远才停。
铁皮盆里那滴水没接住,落在地砖上,摊开一小片,颜色比旁边深。
阿蘅在里屋裁纸,竹帘一响,问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雨大。
2
这间屋原先不叫修复室,叫纸房。
牌子上写"文保部古籍修复室",是前年挂的,挂完就得填表,每册填三张。
我进馆四年,填过的表摞起来比我抄的纸厚。
合同一年一签,签到第三年的时候钱姨说别急,慢慢来,第四年她不说了。
我把第十九个洞补完,拿镇纸压着,起身去倒水。盆里小半下,晃出来一点,洒在鞋面上。
廊下那棵老槐让雨压得低,枝叶搭着瓦。瓦当上连成一条线,不断。
豆子是去年秋天来的,职校安排实习,分到文保部的时候人家嫌他坐不住。
钱姨说放我这儿吧,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可坐住的。
头一个月他把我一摞补纸按颜色深浅排了个队,从最白排到最黄,排得整整齐齐。
边上还贴了纸条写号,我看了半天没舍得用,后来还是一张张从中间抽着补完了。
他为此不太高兴,说六哥你根本没按那个顺序,我说补纸得配洞,哪个洞配哪张纸。
跟白不白没关系,他"哦"了一声,第二天又拿一摞来排,这回按厚薄排。
馆里填表是前年挂牌子以后才有的事,每册三张。
一张写虫蛀几处,一张写补过几处,一张写用的是什么纸。
第三张我从来填不明白,因为师父当年配的料没有名字,他拿搪瓷缸量,一缸皮料半缸水。
明矾加多少全凭手腕一抖,我照着做,表上只能填"自制"两个字,小林退过两回。
说要写清楚克数,我说我没有克数,他说那你就估一个,我说估出来的数下回对不上。
他不说话了,第三回收表的时候自己替我填了个"约"字,我看见过,没改。
纸房朝北,一年到头不见太阳,梅雨季最难受,纸吸了潮。
揭的时候容易带起一层毛,得压着等,等的时候什么也干不了。
我数过瓦当上的水滴,数到二百三十几,数着数着忘了是从哪一滴起的头。
只好从头再来,再来一回还是数到二百多就乱。
钱姨说你这是闲的,我说不是闲的,是等纸干,她说那也差不多。
廊下还搁着两筐没整理的旧书,底下县里送来的,绳子捆得死,最上头一册淋了雨,封皮鼓起来。
我拿手按了按,没按下去,想着回头得先揭,一忙就搁下了,后来那册在廊下一直搁到雨停。
3
中午食堂没什么人,王姐打菜的时候多给我舀了半勺,说听说下午来人,我说是。
她把勺子在盆沿磕了磕,压着嗓子讲,新公司是招标进来的。
合同三年,头一年先做数字化,把馆里的册子一页页扫进去。
第二年再谈修复外包,说到外包两个字她回头看了眼门口。
正好没人,又接着说,你们那间屋以后还留不留,谁也说不好。
我端着饭盆回纸房,路上碰见副馆长,他没提交接,倒问我那册《平湖县志》补到哪儿了。
我说二十九个洞,补了十九个。
他点头,说不着急,慢慢来,说完就走了。
慢慢来这三个字他讲了三年,每年合同快到期的时候讲一回,讲完照旧是一年一签。
饭盆搁在窗台上没洗,等我一点四十回去收拾台面,饭粒已经干在盆底,抠了两下没抠下来,泡着了。
4
一点四十,我把台面清了。
浆碗扣着,排笔搁在笔架上,竹起子按长短排成一溜,砑石两块叠着。
师父那把马蹄刀我没往架上放,收进工具包里,拉链拉到底。
阿蘅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两点半,三辆车停在文庙台阶下。伞一把一把撑开,全是黑的。
马骏走在前头。白衬衫,袖口扣得紧,皮鞋没湿。
他进门先看天花板,再看铁皮盆,最后才看我。
"这个还在用?"
我说接水。
他笑了一下。不是冲我,是冲身后的人。
小林捧着平板开始拍。拍台面,拍浆碗,拍那摞补纸,拍到工具包的时候我伸手把包挪开了。
"这个不拍。"我说。
小林愣了下,看马骏。马骏说随意,本来也要登记。
他们一共六个人,两个拎设备箱,一个拿卷尺量屋子,量完在本子上记。
马骏站在台前,讲标准化,讲效率,讲机器抄纸一个月能出多少张。
讲手工补纸一批一个样,颜色深浅都对不齐,没法验收。
他拿手指点了点我刚补的那页。
5
"你看,这一块深,这一块浅。"
我说洞本来就不一样大。
"所以我说没法验收。"
我没接。
他弯腰去看那页,看了两秒,袖子带翻了浆碗边上的水。
水洇到补纸上,刚压平的地方又鼓起来。
阿蘅"哎"了一声。
马骏直起身,说不好意思,转身带人往会议室去了,讲下午的安排。
皮鞋踩过廊下的水,没声。
我把那页揭起来,重新润,重新压。
鼓过的地方回不去了,得揭了重补。十九个洞,白干一个。
豆子蹲在门槛上啃包子,小声问,六哥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他袖子长。
其实我知道不是。但那天我不想说这个。
6
钱姨是四点多来传的话。下月临时工不用来了,编制不进,工具统一清点,一样一样登记。
她说得很快,像背下来的,背完自己也觉得没劲,站在门口拿手绢擦眼镜。
我问刀呢。
她说刀也在里头。
"那是我师父的。"
"我知道。"她把眼镜戴回去,"小林那表上写的是归公,我拦了一句,没拦住。"
我说哦。
她走了。拖鞋又啪嗒啪嗒。
那天我没再补。把二十九个洞数了一遍,数成二十八个,又数一遍才对上。
靠书脊那个藏在装订线里,不翻过去看不见。
7
第二天上午,窦总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个拎箱子的小伙子,铝箱带密码锁,搁在桌上"咔"一声,屋里几个人都抬头。
马骏的团队先到。两台机器,一台像扫描仪,一台带小屏幕,线拉了一地,用黄胶带粘住。
残页取出来的时候,没人说话。
一页,巴掌大点,黄得均匀,边上有虫口。
字是刻本,墨色发沉,纸面起毛,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小林拿仪器扫,扫了三分钟。屏幕上出图谱,一条一条的线。
马骏看了半分钟,说纤维老化程度对得上,墨的碳氧比也对,断代宋,没问题,可以出证书。
窦总笑,说我就说嘛。
我站在后头,手里还端着铁皮盆。西边那角又滴了,我刚去倒的水。
我瞄了一眼那页。
就一眼。
8
我说这纸是新的。
一屋子回头。
马骏说你说什么。
我说纸是新的。做旧拿茶汁加烟熏,帘纹是压出来的,不是抄出来的。
虫口边太齐,真虫不走直线。
小林笑出声,笑完大概觉得不合适,收住了。
窦总没笑。他看我一眼,问马骏,这位是。
马骏说临时工,帮忙搬东西的。
"哦。"窦总说,"那挺好,年轻人敢讲。"
这话听着像夸,其实不是。我听得出来。
我没再讲。
端着盆出去,在廊下站了会儿。雨从瓦当上下来,连成一条线,跟昨天一样。
阿蘅追出来半步,问我,是不是看错了。
我说没有。
停了一下又说,也不一定。
她没追问,回屋去了。竹帘响了一声。
9
他们收设备收了大半个钟头,线一圈一圈绕好,拿扎带捆上,小林蹲在地上撕黄胶带。
撕了半天撕不干净,地砖上留了一片胶印,黑乎乎的,后来钱姨拿抹布蹭了两回也没蹭掉。
马骏去会议室之前又到台前站了一下,没看我,看的是那册《平湖县志》,问这册什么时候能完。
我说补完了,还差压平,他"嗯"了一声,说数字化那边要排期,让把册子准备好。
阿蘅把裁下来的纸边收进簸箕,收到台角那张残页的高清打印件时停了停。
拿手指在虫口那儿比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她看出什么,她说虫口边太干净。我说嗯。
她又说,干净得像是有人拿剪子修过一道。
我说别讲,讲了就得写进表里,写进表里就得有人签字。
她把打印件翻过去扣在桌上,端着簸箕出去了,竹帘响了两声。
师父留过一个本子,牛皮纸封皮,没写书名,里头一半是他抄的配料。
一半是随手记的东西,"初三,雨,浆稀""补到第七页。
手抖""东家催,不理",字越往后越大,最后一页只剩半行。
写到"十九"两个字就断了,后头空着大半张。
我翻到中间夹的一张纸样,是拿茶汁染过的,颜色跟那天铝箱里那页像了七八分。
边上他自己写了四个字,写的是"染过不入"。
我盯了一会儿,把纸样照原样夹回去,本子合上,塞进工具包最底下,上头拿排笔压着。
那本子我没给任何人看过。不是藏,是说不清。
你拿它去跟人家讲这纸是新的,人家要问依据。
你总不能翻出一本没头没尾的旧本子,说你看,我师父写过四个字。
师父教我认纸的时候,不让我开大灯。
拿手电斜着打,贴着纸面走,光一斜,帘纹就出来了。
抄出来的帘纹有疏有密,一帘一帘接过去,接头处错半分,那是竹帘在槽里晃。
压出来的不一样,一道压痕从头到尾,齐得像尺子比着走的。
他让我摸了小半年边角料,闭着眼摸,摸完说哪张皮纸哪张竹纸。说错了不打,让我再摸。
这些我都没跟屋里那几位讲。讲了也没用,他们要的是图谱。
10
下午清点。
小林拿表格,站在我台前,一样一样念。
竹起子六把,排笔四支,浆刷三把,砑石两块,镇纸四个,马蹄刀一把——
我抬头。
"马蹄刀一把,编号待定,归公。"
我说那是我师父的。
小林看马骏。马骏在门口接电话,背对着,没回头。
"馆里出的东西都归馆里。"小林说,笔尖点在表上,没抬。
我没跟他争这个。争不赢,我清楚。
我只问了一句,清走之后放哪。
"库房。"他说,"或者处理。"
处理两个字他念得很轻,轻得像怕我听见。
我"嗯"了一声。
他把工具收进纸箱,刀搁在最上头,没包,刀柄上那圈布条露在外头,磨得发黑,一头翘着。
那布条是师父自己缠的,他手抖以后缠不紧,我给重缠过一回,没缠好,翘着的那头一直没服帖。
纸箱封了胶带,贴了条,搬到西库房。门上贴封条,日期写的是后天。
豆子趴窗户缝往里看,回来说刀还在,就在靠门那个箱子里,没挪。
11
我说知道了。
他补完一册,从来不让人上光,说上光是给活人看的,纸不吃这一套。
有一回上头要送展,催着把一册虫蛀的账本补得"看不出来",他补了三天,交上去还是留了一线。
人家不满意,把活退回来让重做,他没重做,把册子往柜里一放。
说放着吧,等哪天有人肯看这一线了再拿出来。
那册后来一直没展成,前年清点的时候还在柜子最下层,我翻出来看过。
那一线还在,颜色比周围浅半分,看得出是后补的,也看得出补的人没打算瞒谁。
他咳了两年。头一年还天天来,来了先烧水,水开了倒进搪瓷缸,晾着,晾到不烫手才喝;
第二年冬天来得少。来也坐不住,就坐窗边那把藤椅上,看我补,看一会儿说一句浆稀了。
有时候我明明调得稠,他也说稀,我起先还辩两句,后来不辩了,他说稀我就往碗里兑一点水。
兑完他点头,这事现在想起来一点道理都没有,可当时我们俩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走的那天没下雪,干冷,风把文庙院子里的落叶刮得贴着墙根跑。
钱姨打电话到纸房,我接的,听完没马上出门。
先把手里那页压好,镇纸搁上,把浆碗扣过来,才去解围裙。
刀是第二天他闺女送来的,拿报纸包着,报纸是前一年的,上头有半版寻人启事,字让油洇了一片。
她没进屋,站在廊下把包递给我,说她爸提过,这个留给你。
别的都处理了,说完就走了,我连句坐会儿都没想起来说。
布条是我重缠的。他手抖以后缠不紧,原先那圈松了,我拆了照着原来的绕法缠。
绕到最后一圈怎么都收不住,翘着一小截,拿指甲掐了两下,还是翘。后来就一直那样。
那几天没干什么正事。
12
雨没停。西边又多渗了一块,钱姨给找了个塑料桶,比铁皮盆大,接满了得两个人抬。
《平湖县志》补完了。二十九个洞,最后一个在卷四第三页靠书脊的地方。
手伸不进去,拿竹起子顶着压了半宿。
早上揭镇纸,那块平了,边上留一线浅,半分白。
阿蘅被调去仓库整理旧账。走之前把她那套排笔留我台上了,三支,笔头都剪过,没说话。
馆里内网我能上,权限只到藏品登记。
那张残页是当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录进去的,录入人小林,来源写"民间征集",备注一栏空着。
我把登记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什么可看的。
有用的是附件里的照片。不是仪器图谱,是入库前随手拍的,四张。
第三张拍到了背面,光是斜的,大概拍的人也没留神。
背面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边界是直的。
直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看到屏幕自己黑了。按亮,又看了一会儿。
13
夜里我没回家,在纸房待着。
没干别的,抄了半刀纸。皮纸,料是自己配的,帘子抄得慢,一张一张揭,摊在旧木板上晾。
抄到第十一张手才顺,前头几张厚薄不匀,留着当样子给豆子看。
他趴在桌上睡,睡到半夜醒,揉着眼睛问,六哥你抄这个干什么。
我说练手。
"哦。"他又趴下了。
其实我也说不清要干什么。就是想手上有点东西。
14
钱姨周四来传话,说展会定了,周六,城南会展中心东厅。
窦总捐展,媒体请了,省里的闻先生也来,老先生七十六了,馆里派车去接。
我说闻先生是谁。
"你师父认得。"她说完就走,拖鞋啪嗒啪嗒。
我没问下去。
周五下班前,小林把临时证给我,黄条。
他说黄条走侧门,搬完箱子在后台待着,别进前厅。
我说知道了。
他把箱子数给我听,四只铝箱,从停车场搬到侧门,侧门搬到后台,摆好,签单。
"别磕着角。"他说。
这话本来该我讲。
周五夜里我把那半刀纸挑了一遍,厚薄不匀的挑出来单放。
匀的十一张摞齐,拿旧报纸夹上,塞进工具包。
做完也没什么事,坐在纸房听雨,听到十点多,西边那角换了一次盆。
塑料桶接了大半下,我一个人没抬动,舀出去两舀才端得起来。
15
第二天一早馆里派车,我坐的是搬东西那辆,货车后厢,四只铝箱拿旧毯子垫着,豆子蹲在箱子上。
一路数高架上超过去的车,数到八十几不数了,说太多了。
数不过来,改数隧道,数到第三个,车就下了高架。
闻先生的事是钱姨在前一辆车上听来的,到了停车场才学给我听,讲得零碎。
老先生退休前在省里做文献,跟师父是同一批学的手艺,八十年代一块儿修过一批水浸的册子。
泡得发成一坨,得一页一页揭,揭了小半年,晒纸的时候赶上连阴天,两人轮流守着炭盆。
后来分了去处,一个去了省里,一个留在县里那间纸房,中间断过好些年没来往。
钱姨讲完自己补了一句,说这些我也是听来的,作不得准,你别到处讲。
我说不讲。
她把蓝条挂脖子上,又低头看了看我这张黄的,说你别往前面去,前头人多。
周六,雨小了,没停。
16
会展中心东厅,地毯是新的,踩上去没声。灯太多,射灯一排一排,打得人后脖子发烫。
空调开得低,风口在头顶,吹得横幅一角一直抖。
我搬完第三趟,在后台通道站着,能看见厅里一角。
窦总在讲话。讲得慢,讲乡邦文献,讲守护,讲捐出来让更多人看见。中间停了两次,等掌声。
底下有人举手机,举得很高。
展柜单独一个,居中,玻璃罩,那页残页平铺在绒布上,射灯从上头压下来,斜四十五度。
闻先生坐第一排。没打伞,肩上有点湿,深灰褂子,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他没鼓掌。
钱姨不知从哪摸出两个包子,塞我手里,说食堂剩的,别饿着。
她是被借来帮忙发资料的,蓝条,能进前厅。
我问她柜里灯开了多久。
"九点半就开了。"她说,"说是要拍空镜。"
我"哦"了一声,没往下说。
梅雨季的纸最怕这个。罩里射灯烤着,罩外空调吹着,一头干一头潮,纸一收一放。
同一页上要是有两块不同时候补上去的,收缩不是一路,绷不住,就往一边翘。
这话师父讲过。他讲的时候在补一册账本,讲完补了句"所以别把活做绝了",我那会儿没听懂。
豆子蹲在通道口数车,数到十七辆,被保安撵了,挪到台阶下接着数。
窦总讲完是揭幕,红布一掀,然后是媒体拍照。
闪光灯一亮一亮,亮得人眼前发花。
17
第三轮灯的时候,我看见展柜里那页纸的右下角,动了一下。
很轻,像被谁吹了口气。
我没动。
大概过了两分钟,那一角翘起来了。翘得不高,一两毫米,边上卷出一道白。
白得发亮。
小林先看见。他凑过去,又退回来,跟马骏说了句什么。
马骏脸色没变,走过去弯腰看,看完直起身,冲工作人员摆手,说灯调一下。
灯调了。那一角没回去。
湿度这东西不跟人商量。
闻先生站起来了。
没人扶,自己走到展柜前,弯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薄片放大镜,边上磨得发白,柄上缠着胶布。
18
看了得有一分钟。
他直起身,问的第一句不是真假。
"这补痕是谁留的?"
厅里没人接。
窦总说闻老,这是原件,没有补过。
闻先生"嗯"了一声。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又弯下去了。
第二句是:"把灯关两盏。"
工作人员愣着,看马骏。马骏说关。
关了两盏,柜里暗下来一层。老先生把放大镜换了个角度,斜着贴过去,看的还是右下角。
有人开始收三脚架,有人往前挤,保安在侧门那边拦。窦总招手叫人,招了两回,没人应。
马骏说先封柜,话没说完被底下一句"别动那块"盖过去了,是谁喊的没听清。
19
我被叫进去的时候,第四只铝箱还抱在手上。
豆子从通道口窜过来接,抱得歪,我交代一句别磕着角。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蹲着扶正了。
闻先生看我一眼。看的是我手。
"你带刀了没有。"
我说在工具包里,库房的封条我没揭。
"去拿。"
小林不动。马骏说闻老,工具已经统一入库,按规定——
"去拿。"闻先生说。
他没提高声音,也没看马骏,还弯着腰看柜子。
钱姨去找保管员,跑起来的,拖鞋在通道里啪嗒啪嗒。
等了七八分钟,人回来了,封条揭了,纸箱从库房扛出来。
胶带撕开,刀搁在最上头,刀柄那圈布条还是翘着。
我拿布擦了擦刀身,递过去。
闻先生接过去,翻过来看刀背,看了一会儿,用指腹蹭了蹭近柄那一小段。
"吴长顺的刀。"
他没问我叫什么。
厅里安静了一阵。不是那种郑重其事的安静,是没什么可说、都等着看手,人一多反倒没声的那种。
20
后台支了张折叠桌,铺了块毡子。
钱姨从食堂端了碗稀粥来,说要不要这个,我谢了,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小瓶浆糊,兑水,拿排笔调开。
补纸是我自己抄的那半刀里挑的,挑了张厚薄最匀的。
样页是馆里带来的,一册虫蛀的残本边角,不是展柜那件。
豆子抱着送过来,路上差点绊一跤。
竹起子挑毛边,挑了四下。稀浆沿洞口带一圈,不带满,留半分干边。
补纸压上去,砑石从中间往外推,四下。多的浆拿纸巾吸掉。
三分半。
边上留了一线浅,半分白。
我说好了。
前排有人问,这就好了?
我说好了,等干。
闻先生把放大镜搁上去,看了很久,说了一个词。
"规矩。"
然后他才转过身,跟窦总讲那页的事。
21
讲得慢,一句一句,中间还停了两次想。
帘纹是压的,不是抄的。斜光底下能看见压痕从头到尾一个方向。
抄纸不会这么齐,竹帘在槽里要晃,一帘一帘接过去,接头错半分。
墨浮在帘纹上头,先有纸后有墨,这一层是对的。
可右下角那块反过来,是先有墨后补的纸,接口处墨线断了半分,接得太齐,齐得反倒不对。
虫口边直。真虫不走直线,它挑软的地方下嘴,边是啃出来的,有毛,有深浅。
补纸里有荧光,紫外灯一打就明白,用不着图谱。
最要命的是那道胶膜。宋人拿浆糊,不拿这个。
浆糊会老,会粉,会跟纸一块儿脆;胶膜不会,它还韧着,一烤就绷,一绷就把上头那块顶起来。
"它不是做旧做坏了。"闻先生说,"是做得太新,藏不住。"
窦总没接话,转头找他那个拎箱子的小伙子,小伙子已经退到侧门边上去了。
马骏团队的图谱,取样点标的是"右下角 2cm×2cm"。
正好是翘起来那一块。
后补的。
仪器没测错。测的是自己人补上去的那块新纸。
小林的脸当时就白了,手还搭在平板上,屏幕亮着,没人去看。
22
闻先生没再多说。他把放大镜收回口袋,走到折叠桌边。
又看了一眼我补的那个洞,问我师父什么时候走的。
我说前年冬里。
"他没跟你说过省里那回事?"
我说没有。
"他不会说。"老先生把刀递回来,刀柄朝我这边,"那年名额只有一个,他让了。
留在这间屋里,抄了半辈子纸。"
我接过来,没讲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他咳了两年,最后半年手抖,握不住刀,就坐窗边看我补。
看一会儿说一句"浆稀了"。别的事一句没提过。
23
证书没出。捐展撤了,撤得挺安静,展柜先空着。
后来不知道谁摆了盆绿萝进去,叶子油亮,跟那页纸挨不着边。
没人道歉。这种场合不兴道歉。
馆长是揭幕后半个钟头才到的,从侧门进,先找闻先生,握了手。
又跟窦总说了几句,说话的时候一直侧着身,没让镜头拍到正脸。
窦总那会儿已经不笑了,手插在裤兜里,听一句点一下头,点到第三下就没再点。
证书其实没走到出证那一步,要的是馆里一纸意见。
意见稿小林起草的,附了图谱,落款空着,等马骏签。
后来那张稿子谁也没签,钱姨说夹在她收资料的文件袋里。
收摊时一并交上去了,交上去以后去了哪儿,她也没打听,我也没问。
有几个记者没走,围在侧门问那页纸到底值多少。
问了半天没人答得上来,有个年纪轻的把话筒伸到豆子跟前。
豆子抱着铝箱往后退了两步,说我就是搬箱子的,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耳熟,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他的眼神,弯腰去拎第四只箱子,箱角的毯子滑下来一截,蹲着塞回去。
闻先生走的时候雨正密,馆里要派车送,他摆手,说有人来接。
站在台阶下等了三四分钟,一辆旧桑塔纳开过来,车牌让泥糊了半边。
他上车前回头往厅里看了一眼,看的是展柜那个方向,绿萝还没摆进去。
柜子空着,射灯关了两盏,另外几盏还亮着,照着一块空绒布。
小林最后来找我,问那张高清打印件的第三张照片,是不是我调出来看过。
我说内网权限只到藏品登记,附件谁都能点开。
他"哦"了一声,站着没走,过了一会儿说,取样点是马骏定的,让我照着填的。
我说我知道。他说完大概觉得这句也没什么用,把平板夹在腋下,回厅里收线去了。
散场的时候雨停了半天,又下起来。
四只箱子还是我搬出去的。豆子要抢第四只,没让。
马骏在侧门口站着,白衬衫,袖口还是扣得紧。他没看我,看停车场。
走过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那页你要是早讲,不至于这样。"
我说我讲了。
他没再说话。
其实我也不觉得是赢了他。
他就是那天袖子带翻了水,我记到现在,这事说出去挺没意思的。人记这种小事,不体面。
24
回到文庙,快六点。
西边那角还在滴。塑料桶太大,占地方,我换回铁皮盆,滴一声,盆里一声。
西库房的封条揭了,工具一样一样归位。
竹起子按长短排成一溜,排笔搁笔架,砑石两块叠着。
阿蘅下周从仓库调回来,钱姨说的,编制的事她说再等等,我没问。
钱姨临走把资料袋搁在门房,蓝条还挂在脖子上,忘了摘。
走到院门口又摸了摸,说算了明天再交,反正明天还得来。
阿蘅发消息问工具回来没有,我拍了张木板发过去,照片里刀挂得有点歪。
她回两个字,"刀歪了",我下来又挂了一回,挂完再拍,这回没回,大概去整理旧账了。
豆子把四只铝箱的签单摞齐,压在门房窗台上,拿铁皮盆的边角压着,怕风刮跑,数了两遍说少一张。
又翻了一回工具包,从排笔底下翻出来了,纸角让浆糊粘住了一小块,撕的时候带下来一点毛。
我把马蹄刀擦干,布条重新缠了一道。翘着那头按不平,按了三回,索性由它翘着。
挂回木板上,挂的时候歪了点,下来又挂了一回。
25
豆子蹲在门槛上啃包子,含含糊糊问,六哥,补痕到底要不要看得出来。
我说什么。
他把话又讲了一遍,讲得比头一遍还含糊,嘴里全是面。
我拿手背蹭了蹭木板上的灰,没答。
雨从瓦当上下来,不再是连成线了。一滴,停一会儿,再一滴。
我抄的那半刀纸还晾着,最上头一张边角卷了。
拿镇纸压上,压完手一松,边角又慢慢卷回去一点。
钱姨在廊下喊,问晚上留不留饭。
我说你先去,我晾完这几张。
拖鞋啪嗒啪嗒,走出老远才停。
盆里接了小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