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日,外头忽地电闪雷鸣。
娘亲为了生我,险些丢了性命。
稳婆见我长了一双笑眼,没忍住盯着我看了一会。
可就是这片刻的功夫,她脸上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老爷,这孩子,怕是不祥。”
稳婆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跪在爹爹面前。
爹爹刚要发怒,就看到我眼下的红痣。
他脸色猛地一变,立刻吩咐下人。
“去,把李大师请来。”
屋里时不时传出娘亲痛苦的喊声。
我被爹爹抱在怀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大师来了。”
传话小厮的声音从爹爹身后传来,小厮身后的李大师更是跑得满头大汗。
“大师……您之前说我江家恐有灾祸。”
“这孩子……”
爹爹把我抱在李大师面前,那所谓的大师只是捋了捋胡子,便决定了我的命运。
“这红痣,的确是灾星无疑。”
下一秒,屋子里传来慌乱的尖叫声。
爹爹的手松了一瞬,险些将我摔在地上。
可我没哭,反而坐实了大师的话。
于是从那天起,我便成了侯府里的透明人。
爹爹没有给我取名,因着娘亲的名字中有云。
大家便唤我忆云。
1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凑到爹爹面前。
为数不多的几次,我不是挨了打就是被爹爹关了禁闭。
又一次,我绝望地求到爹爹面前。
不过只求他赏我几篓炭火却还是挨了罚。
鞭子抽到我身上时,行刑的下人没忍住嘲笑。
“光是看到你这张脸侯爷就来气,偏你没有自知之明,硬要闯。”
“幸好侯爷开明,没有迁怒我们这些下人。”
“不然你今天可真的小命不保。”
我艰难地抬起头,却发现围观的下人都在笑。
她们虽然在笑,可望向我的眼神中却满是杀意。
“今日我便让你长长记性,看你还敢不敢凑到侯爷面前。”
行刑的下人手起鞭落,只一下便差点要了我的性命。
那天我疼到昏死过去,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趴在受罚的凳子上。
天上忽地飘下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又迅速融化。
雪花越来越大,脸上的水珠顺着我的脸庞滑落。
就像是在替我哭泣。
我紧了紧身上的单衣,脸上却没了任何表情。
等我踉跄地回到院子时,却发现院门已被上了锁。
所谓的贴身丫鬟就站在一旁,她们穿着比我厚实的冬衣。
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
“哟,这是谁回来了。”
“怎么,听说你今儿又去找侯爷了?”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要不是你夫人怎么会死,我们侯府又怎么会屡遭不顺。”
“要我说,你这种人就该死。”
“省得每日在我们面前晃悠,看了还觉得晦气。”
我盯着她手上的钥匙,下意识伸出手去拿。
可下一秒,丫鬟勾起唇角,用力一扔。
我眼睁睁看着那钥匙落在井里。
清脆的落水声刺痛了我的耳膜。
我走到井边,早已看不到钥匙的踪影。
丫鬟得意地笑声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过头,见她就站在我的身后。
“我倒要看看,这寒冬腊月的,你进不了院,还能不能活下去。”
我看了看她身后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丫鬟,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拽着她的衣袖。
丫鬟不耐烦地甩开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开口。
“怕什么,府上的人都巴不得她去死。”
“就算她今天死了,侯爷也不会问罪你我。”
我转过头,环顾四周后又将目光落在丫鬟的身上。
“你看什么,难不成还想去找侯爷告状不成?”
“我告诉你……”
落水声打断了她的话。
紧接着,是刺耳的尖叫。
2
刚刚还得意的丫鬟被我一把拽到了井里。
这一拽用了我十足十的力气,可直到此刻我脸上才有了笑意。
“你……你别过来。”
“你快救救翠微。”
剩下的那个胆小的丫鬟一边后退,一边忍不住朝井里张望。
那个被唤作翠微的丫鬟,只尖叫了一声就再没声音。
雪越下越大了,可我却没有停下脚步。
“我求您了,求您放过我这一次吧。”
“刚刚翠微扔下去的钥匙不是真的,我们只是想和您开个玩笑。”
丫鬟环顾四周,最后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
她哭得凄惨,脸上的泪珠和雪融化的水珠混在一起。
显得楚楚可怜。
我看着她从里衣里掏出那枚真正的钥匙,却没急着伸手。
“你把衣服脱了,我便饶你一命。”
我冷冷开口,对上丫鬟惊讶的眼神没忍住轻笑。
“我这院子除了你俩不会有人来。”
“现在就你我二人,你若不听我的,便是想和翠微一个下场。”
丫鬟红着眼睛瞪我,她紧紧咬着下唇,依稀能看到有血丝渗出。
“好,我脱。”
在我的注视下,丫鬟还是做出了决定。
我拿起她脱掉的外套,棉花上的暖意让我鼻子酸了一瞬。
这样的温暖,竟连一个下人都能拥有。
“小姐,我真的错了。”
“这雪越下越大了,我们还是回院子吧。”
丫鬟冻得瑟瑟发抖,说起话来却还是下意识带上了命令的语气。
往日她们从不唤我小姐。
只当我是连下人都不如的垃圾。
可现在,她倒是终于想起了我的身份。
“你听到翠微的声音了吗。”
“她好像在叫你。”
我指着那口井,似笑非笑的看着丫鬟说道。
丫鬟先是下意识看向那口井。
后又奇怪的转过头。
“怎么可能,都这么久了……”
“是真的,你去看看。”
“翠微和你一同长大,若是她还有一线生机,你甘愿见死不救?”
我打断了丫鬟的话,语气却依旧平静,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
丫鬟看了看我的表情,又转过头看了看井口。
终于,在我的耐心彻底耗尽之前。
她迈动了步子。
一步,两步。
直到她走到井边颤抖着探出头时。
我走到了她的身后。
3
又是一声尖叫。
我拍了拍手,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小院的钥匙被她掉在了地上。
我弯下腰,捡起钥匙后径直走回了院门前。
我没有回头,根本不在乎她是否真心悔改。
既然连我的亲生父亲都想让我死。
那从此以后,我便只有我自己。
这天晚上,我盖着丫鬟的厚外套,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被外面的争吵声吵醒时,已经是午时三刻。
“忆云,翠微她们是不是你杀的。”
爹爹身边的嬷嬷猛地推开门,冷风迅速灌进了整个屋子。
刚刚还在贪恋的温暖迅速消失不见。
“这是翠凝的衣服,我认识。”
我还没开口,嬷嬷身后的一个婢女就指着我盖在身上的外套惊呼出声。
像是光说还不够,她冲到我面前,一把扯下外套呈在嬷嬷面前、
“绝对不会错,这料子还是翠微昧下的……”
那丫鬟对上嬷嬷警告的目光,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忆云,你说。”
嬷嬷看向我,眼中满是怀疑。
丝毫不记得我是爹爹的亲生女儿,就算不得宠也是他们的主子。
“嬷嬷想让我说什么。”
“爹爹只是让我待在院子里,却没说能被你们这些下人逼问。”
“我是她们的主子,还能像个下人日日看着她们不成。”
“不过是两个下人没了性命,嬷嬷这又是冲进屋子,又是带着下人堵着我质问。”
“不知可是爹爹的意思?”
那日受了刑罚之后,我便彻底想清楚了。
从前我屡屡受挫不过是想要那从不存在的父爱。
于是我谨小慎微,想尽一切办法讨爹爹欢心。
就连对身边的下人也都是能忍则忍。
爹爹不喜欢我,也惩罚过我,可说到底我还是他的女儿。
就算是为了他侯爷的面子,也绝对不会允许下人这般欺辱我。
从前我不懂,倒让这些下人愈发蹬鼻子上脸。
“忆云……小姐这是哪里的话。”
“这人命关天的事,老奴也是一时着急。”
嬷嬷到底还是侯府的老人,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往常我每次去求爹爹,从未说过下人苛待的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既然我院里的丫鬟没了,那还得劳烦嬷嬷再送来两人。”
“之前那个叫翠微的丫头手脚不干净,昧下了我许多东西。”
“看在嬷嬷的面子上,这事我不会和爹爹说。”
“只是这东西……”
后面的话我没说,只是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冰冷,让我的大脑又清醒了几分。
“嬷嬷还有事?”
我抬起头,看着嬷嬷正忙着甩开刚刚想指认我的丫鬟。
心里只觉得好笑。
“老奴今日唐突,还望小姐赎罪。”
“东西和丫鬟一个时辰内便会送到,老奴现在就去亲自安排。”
嬷嬷用力挤出一抹笑容,弯下腰后退着出了门。
我看向那个还有些不服气的丫鬟,忽地来了兴趣。
“再选一个就行了。”
“剩下的那个,我看她就不错。”
我一只手拖着脸,漫不经心地指向那个丫鬟。
4
“什么!”
“我可是侯爷身边的……”
丫鬟脸上的不服气更加明显。
她下意识想要和我辩驳,却被嬷嬷打断。
“青松能伺候小姐,自然是她的福气。”
“青松,还不快见过小姐。”
嬷嬷用手肘戳了戳那个叫青松的丫鬟。
对方看到嬷嬷略带威胁眼神,只能咬着牙向我行了礼。
“奴婢青松,见过小姐。”
我点点头,指着桌子上的那几颗核桃。
“从前听翠微说你手最是灵巧,这些就交给你了。”
说完,打了个哈欠。
“嬷嬷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我也乏了,就不留嬷嬷了。”
话说到这份上,嬷嬷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能在青松依依不舍的目光下退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青松便开始抱怨。
“忆云,你这儿就没个什么工具吗。”
我没有理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我和你说话呢你没听到吗?”
青松察觉到我的目光,避开我的视线后,生气地将核桃扔在桌子上。
“没有工具,这核桃我剥不了。”
捕捉到她时不时偷看我的小动作。
我勾了勾唇角。
却还是没有出声。
这期间,青松再没动过手。
直到嬷嬷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院中,我才起身走到门口。
“按您的吩咐,东西我都备好了。”
“这是采薇,从小我看着长大,人最是机灵,不知小姐可喜欢?”
我看向嬷嬷身边的女子,虽瘦弱可眼睛清明。
见我点了头,嬷嬷行了礼就准备离开。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青松,刚刚嬷嬷和我说话的时候。
青松的眼睛只盯着嬷嬷一人,那眼里的祈求连我都觉得惹人动容。
“嬷嬷且慢。”
“这府里的规矩您最是清楚。”
“下人顶撞主子,不知当受什么刑罚。”
嬷嬷动作僵了一瞬,转过头对上我的眼睛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嬷嬷?”
见她张开嘴却没有出声,我再次开口。
“回小姐,轻则扣月例,重则杖责二十后发卖出去。”
“不知是哪个下人惹怒了小姐,老奴这就……”
嬷嬷看到青松有些不安的表情,刚准备替她开脱却被我伸出的手打断。
“既如此,青松以下犯上,对我不敬。”
“不知嬷嬷觉得,这算轻算重。”
青松直到这时才真的害了怕。
可她求得却不是我,而是冲到嬷嬷前哭着跪下。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求您带我走吧,我不想在这里了。”
我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可惜的表情。
“啧啧,当着我的面还敢狡辩,看来不发卖出去不行了。”
嬷嬷看了看扑在自己脚边的青松, 又看了看我的表情。
眼睛一闭准备做出决断。
就在这时,院外忽地响起爹爹的声音。
“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歪了歪头,在看到爹爹的那一刻勾起了唇角。
终于来了。
5
昨天回来的路上。
我就想明白了两个道理。
一个,是我不再奢求那得不到的父爱,更不会任由下人随意欺辱。
另一个,是我想要在这侯府活下去,必须入了爹爹的眼。
想通了,心就平静了很多。
之前我听人说这做大事的人,一定要沉得住性子。
这不,我刚开始了第一步。
爹爹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青松见爹爹出现在院门口,立刻跪倒在爹爹面前。
“老爷,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这小姐的贴身丫鬟刚投井,她就和换了个人一样。”
“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我勾了勾唇角,没有妨碍青松自寻死路。
见爹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一改往日的不甘,平静地走到爹爹面前行了个礼。
“女儿见过父亲,不知父亲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李大师,人就在这了,你来看看。”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一紧。
李大师?那个只用一句话就决定了我人生的李大师。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冲爹爹身后走出的白发老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眼下的红痣,没忍住叹口气。
“这红痣未消,灾祸便依旧存在。”
“若不是有这红痣,这面相倒是个聪慧伶俐的。”
“真是可惜。”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这一切有多么荒谬。
从前我只听大家说是我害死了娘亲,才不得爹爹宠爱。
没想到,竟是为了我眼下的红痣。
喉咙生出的腥甜被我强压下去,我死死咬住下唇。
试图让自己的情绪痛到平静。
“红痣?”
“爹爹,昨儿我还梦到娘亲,她说这红痣是她的念想。”
“原本想告诉爹爹,可一想到昨日的事……我便没敢再开口。”
爹爹听到我说起母亲,表情有些松动。
可他刚张开嘴,一旁的李大师就激动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你真的梦到你母亲了,除了这个,她还和你说什么了?”
我故作天真地歪了歪脑袋,思索了一会才看着李大师说道。
“娘亲只说让我别和爹爹置气。”
“说爹爹不是故意凶我的,等时机成熟,爹爹自然会待我好。”
话音刚落,李大师便猛地拍手。
转过头看到父亲严肃的表情,李大师这才收敛了几分。
“回侯爷,之前这红痣害夫人丢了性命不假。”
“可既然夫人能入小姐的梦,反倒说明有所转机。”
“当时我的确看到灾星入府,可前些日子我观星象有变。”
“这才专门来侯府确认。”
“现在看来,这小姐的命格,的确和从前不同。”
“若是我的猜想属实,这小姐怕是能帮侯爷再上一步。”
爹爹听李大师说完,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我。
看到我身上的单衣,他皱起了眉。
“江嬷嬷,这小姐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不让她见人,不是说了其他一切照旧吗。”
这还是父亲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处境。
可我却只想冷笑。
堂堂侯爷仅凭这所谓大师的一句话。
就能在冷落我十多年后立刻转变态度。
如此可笑的事情,竟没一人觉得不对。
看着嬷嬷惊恐地跪在父亲的面前求饶,我忽地没了兴趣。
6
“云儿,这事你想如何。”
直到对上爹爹的视线,我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唤我的名字。
想起下人给我起的名字,我只觉得更加讽刺。
原来爹爹知晓我在这侯府承受的一切。
却还能装作没事人一般,甚至现在听到大师变了话术。
还会第一时间问责嬷嬷。
“女儿这几年虽偶尔少些东西,可日子过得还算轻松。”
“不过是几件衣服,想来是嬷嬷忘了。”
“今日她送丫鬟来的时候,便补上了。”
说着,我指着嬷嬷之前抬到院子里的大箱子。
见爹爹脸上的怒意还没消下去,我干脆走到箱子旁。
在嬷嬷愈发惊恐的表情下,打开了箱子。
“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看到箱子里的东西,爹爹几乎是立刻将嬷嬷踹翻在地。
一旁的青松早已被大师的话吓到呆滞。
直到这时才被嬷嬷的惨叫声刺激得回过了神。
“之前我把云儿的院子交给你,是看在你曾经服侍过云宁的份上。”
“云宁在世的时候,总和我说起你的忠心。”
“没想到你竟是这欺上瞒下的无耻之徒。”
“就你这样的,还好意思处置别人。”
“来人,这些人统统拔去舌头,连同他们在府上的家眷一起发卖出去。”
嬷嬷还想求饶,可刚张开嘴就被人用破布堵上,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看着她们痛苦绝望的模样,心里却泛不起一丝波澜。
我虽对侯府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却没仁慈到放过这些欺辱过我的人的地步。
我自然知道嬷嬷不可能给我拿什么好东西。
却没想到她连表面功夫都只愿意做到嘴皮子上。
这一箱子的破棉絮,只当是为她这作恶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云儿,日后你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和爹爹说。”
“从前是爹爹总记挂着你母亲,这才冷落了你。”
“这是爹爹的不对。”
“但爹爹保证,日后定不会让你再过那样的生活。”
他伸出手,想摸摸我的头发。
可我却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恭敬的弯下腰,认认真真的行了礼。
“女儿不觉得委屈,更不会觉得爹爹对女儿不好。”
“日后若爹爹有需要,女儿定会全力辅佐爹爹。”
父亲伸出的手落了空,可下一秒却被我的话哄得心花怒放。
他笑弯了眼,大手一挥叫来下人。
“从今天起,你们便听从小姐的命令。”
“只要是小姐想要的,你们无需禀告我,直接听令。”
说完,父亲转过身。
温热的手掌还是落在了我的头上。
“云儿,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娘护好你。”
7
我听着他的话,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又不只是我娘的孩子,何来“替”字一说。
过去的十几年,他能为一句灾星冷眼旁观我受下人欺辱。
如今也能为一句我对他仕途有益做到如此地步。
从始至终,我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我看重的血缘亲情,在他眼里不过一文不值。
“多谢爹爹。”
“云儿日后定会好好孝顺爹爹,不让爹爹操心。”
我再次行了礼,却没了和他继续说下去的欲望。
于是这一礼,我迟迟没有起身。
爹爹不知是不是看懂了我的意思。
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我长舒一口气。
看着身边还在发抖的采薇,我忽地开口。
“你为什么会被嬷嬷选中。”
采薇还沉浸在刚刚的恐惧里,听到我的声音,她立刻跪下磕头。
“回小姐,奴婢前不久刚被兄长卖入侯府。”
“平日在院里只干点杂活。”
“今日奴婢在后院洒水的时候,刚好撞到嬷嬷。”
“嬷嬷只问了奴婢的差事,便把奴婢带到了这里。”
采薇说着,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落.
“小姐,奴婢真的没有不尊敬小姐的意思。”
“求小姐开恩,饶过奴婢一命。”
她的头磕得梆梆作响,我甚至来不及阻止就看到她额头见了红。
“你这是干什么。”
“那些人都是自作自受, 你既然什么都没做,那我定不会苛待你。”
“想来父亲等等便会派人送东西来。”
“这天寒地冻,等人来了你再出门清点。”
我转身回了屋子,关于离开这侯府的计划,我还需仔细想想。
原本我还想着在侯府站稳后过我自己的小日子。
可今日父亲的态度却像一记重锤彻底把我锤了个清醒。
今日若非我灵机一动胡扯了些梦话,这大师怕不是还是会坚持之前的说辞。
待他回去测算后,万一又和父亲说些什么。
想来我又要回到过去的生活。
这侯府上上下下都是人精。
从前我没有选择,一出生就被父亲冷落。
可如今若是我得宠后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怕是连之前的狐假虎威都无法再用。
我摊开手,忍不住苦笑。
我和爹爹可真不愧是父女。
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手上沾了鲜血又何妨。
只是我想要的,可不只有逃走那么简单。
我转过头,看着采薇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还是下定了决心。
这天晚上,我将清点完东西的采薇叫进屋里。
“这胭脂的颜色配我有些俗气,你来试试。”
采薇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惶恐地伸出手。
在她快要碰到那胭脂时,我故作惊讶的问道。
“你这手倒不像做下人的。”
“又白又嫩,倒像是做小姐的模样。”
我拉起她的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伤痕后将胭脂放在她的手心。
采薇听到我的话,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小姐哪里的话。”
“奴婢就是普通人家出身,只是哥哥护奴婢护的极好。”
“被卖进侯府也是哥哥听说日后有了钱还能将我赎走。”
“若非实在走投无路,哥哥也不会……”
说到伤心处,采薇迅速红了眼眶。
可我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一高兴,又赏了她不少东西。
8
第二天早上,我便听来献殷勤的小厮说起采薇昨日的事。
“小姐,要我说这人哪适合伺候您啊。”
“她这三天两头的就往外寄信。”
“别看她身在侯府,这心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保不准在等哪个郎君将她带走呢。”
这小厮长得贼眉鼠眼,说话时眼神飘忽。
我自然知道采薇这信是写给谁的。
只是这频率……
我挥了挥手,只让他去找人领赏。
“小姐,别看奴才人微言轻,可这消息却是实打实的灵通。”
“只要小姐肯收留我,就算是侯爷那里的消息,奴才都能探听几分。”
我转过头,看到他的眼睛比刚刚更加飘忽。
便能确定这话全是假的。
不过是看我刚刚没有收留他的打算,这才试图展现自己的价值。
“我知道爹爹的信息有何作用。”
“倒是你,若真有这本领,定会第一个冲到爹爹面前讨好的。”
小厮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笑意却比刚刚更甚。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奴才只是想效忠小姐,自然不会去侯爷那里讨巧。”
“今日李大师又来府里了,说只需三日便可知道小姐气运出现的变化。”
“奴才知道小姐不是池中之物,这不早早来小姐这谋个差事。”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动不动,说了这么久,也就说这句的时候神情最是坚定。
三日。
我垂下眼,将心里的计划又重新思考了一遍。
“你可知这采薇一般什么时候给兄长写信?”
小厮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亥时。”
我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这一次他没再继续纠缠,眼睛发亮地行了礼。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转头就叫来了父亲给我的侍卫。
“之前来我房里的小厮实在聒噪。”
“我不想再让他说一句话,更不想让他记恨于我。”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侍卫应了声,不出一刻钟便回来复命。
“回小姐,我在他的茶水里加了哑药,亲眼看着他说不出话才回来复命。 ”
我点点头。
转头看向刚走进屋里的采薇。
“都下去吧,采薇一个人伺候便是。”
采薇听到自己的名字,刚刚还满是欣喜的眼睛忽地多了几分无措。
“小姐,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将她拉到身前仔仔细细看着她的脸。
“你之前说你兄长待你极好。”
“可否说来给我听听。”
一提到兄长,采薇的眼睛便亮了几分。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我的表情,见我是真的想听。
她才放心地开口。
就连她小时候和兄长发生的趣事都一字不落的讲了一遍。
我用手撑着脑袋,光是听她的描述就能想象到那是何等幸福的场景。
只是可惜了。
这样的生活,再也不属于眼前的这个天真少女了。
9
快到亥时的时候,我借口困了让采薇也去歇息。
不知是不是好久没有人听她讲兄长的故事。
采薇的表情还有些意犹未尽。
见我已经起身,她只好行礼离开。
关上门的瞬间,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今日我仔仔细细看了采薇的容貌。
除了眼下的小痣和唇形的细微差别,对不了解我们的人来说几乎无法看出我们之间的区别。
我伸出手,轻轻抚上那颗鲜红的小痣。
就是因为这颗小痣,我被视作不祥。
也是因为这颗小痣,我又有了喘息的机会。
我拉开抽屉,对着里面的匕首看了好一会才将它握在手里。
下一秒, 钻心的痛让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我并没有停手,而是一下一下的在那些和采薇样貌有出入的地方用力划过。
直到我的双手被彻底染红,镜中的人变了模样,我才收手。
我叫了采薇的名字,这个时候,她应该刚准备去送信。
下一秒,采薇推门而入。
手上的动作没停,正匆匆往怀里塞着什么。
“小姐,你叫我。”
“你……”
她甚至来不及被我的脸吓到尖叫,就被我用匕首刺进了心脏。
她瞪大眼睛,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伸出手,将她刚刚放进怀里的东西抽出。
“这是给你哥哥写的吗。”
“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替你照顾好哥哥。”
采薇眼中满是不甘,她伸出手,想推开我却没了力气。
我看着她彻底没了呼吸。
这才抽出她胸前的匕首,在她脸上一刀刀的挖去那不相像的部分。
比起把命运交到李大师手中,我更愿意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
从那个雪天我一个人从长凳上起身的那一刻,我便做出了决定。
是生是死,我只要我自己做主。
直到独属于采薇的特征被我彻底抹去时。
我才走到净手盆前洗干净身上的血迹。
我帮她换上带血的衣服,将爹爹赏我的那些金银装好后带着那封信出了门。
后门的小厮见过采薇多次。
看到我的眼睛便脱口而出。
“你在小姐那可还好。”
“你兄长说了,这段日子便筹够了钱,想来就能带你出去。”
我点点头。
将之前准备好的字条和银子放在他手里。
“哎?你还真凑够银子了。”
“也亏你赶上好时候,就小姐昨天赏你的胭脂就能卖不少钱了。”
“这钱不会是你卖了胭脂凑够的吧。”
见我点点头,小厮没再多问,只是帮我打开了门。
我给他的银子不光够我离开,就连他的好处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忍不住感叹自己时运不济。
没在这个时候凑到小姐面前讨点赏赐。
我在桌子上留了信。
既然在父亲眼中一直都希望我这个灾星早点死。
倒不如顺着他心意留下一封“遗书”。
说不定到时候他还能看在我懂事的份上,让采薇的那具身子好好安息。
10
采薇说的兄长真的就等在她和我说的那个地方。
见我蒙着面,眼前的男人眼中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今日怎得这副装扮,可是那小姐欺负你了。”
我看着他眼中的心疼,刚准备说出我之前想好的说辞。
却见他继续说道:
“你给我的那个胭脂我去问了,掌柜的说那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顶多只能换几个铜板。”
“就连你给我的钗子也是如此。”
“我看那小姐常年不得宠,也给不了你什么好东西。”
“只能委屈你再忍耐几年,等我攒够钱再带你走。”
我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几分算计,准备好的话忽地没了作用。
脸上感受到潮湿的时候,我看到他焦急的伸出手。
“怎得哭了,都是哥哥没用。”
“如果不是哥哥,你也不用去给人家当丫鬟。”
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打算有多愚蠢。
之前我不过只听了采薇的片面之词,竟真的相信她哥哥是迫不得已将她卖进侯府的。
他口中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也只能骗骗采薇。
就连门口的小厮都知道光是那一个胭脂,便足以赎回采薇。
事到如今,我将准备好的信往眼前的人的怀里一塞。
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可担心的语气裹挟的竟全都是算计的话。
“若是日后小姐再赏你什么,记得送出来。”
“放心,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之前对采薇的愧疚在看到她兄长这一刻也彻底烟消云散。
有这样的兄长在,她怕是这辈子出不了侯府。
就算我心软留她一命,抑或是不想挣扎就这样留在侯府。
到时候李大师一旦改了说法,我没了,父亲自然也不会留她的性命。
倒不如现在这般,至少百年之后还有人会记得她,记得这位命途多舛的侯府千金。
想到父亲现在都没发现采薇不见,我不满苦笑一声。
我这辈子,在他眼中从始至终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此,倒也算了结了我们的父女情谊。
天亮时,我拿着最便宜的钗子走进了当铺。
就算我久居侯府,也能明白女子不能漏财的道理。
掌柜的见我是个女子,出价故意压了几分。
“四两,少一分我都不卖。”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冰冷。
拿着四两银子走出当铺后,我没敢在街上停留。
立刻走到城的最西边找了间客栈住下。
侯府千金自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我住的客栈几乎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听闻爹爹哭得几近晕倒,专门请了大师给我留足了最后的体面。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品茶。
外面的天色阴沉,像是快要下雨了。
掌柜走到我面前,这几日他已经熟悉了我脸上的伤疤。
偶尔也会主动和我搭话。
“客官可是喜欢这茶,回头我多进一些。”
见我笑着点头,他又继续说道:
“和您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昨日忘记和您说,这包月的客人,都是要记录名字的。”
“这样您就算没空来住,您朋友报您的名字也能来住您的房间。”
我转过头,屋外已经飘起了毛毛细雨。
街上的人没有打伞,似乎是没感觉到雨幕的到来。
这倒像极了我这前半生,从未得到爹爹的关注。
“雨薇。”
我抬起头,对上掌柜的那双有些迷茫的眼睛。
再次开口。
“我的名字,是雨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