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霄飞升那天,我带着祖传铁剑,站到了诛仙台。
他笑我丹田已废,别说碰到他,连站稳都难。
我忍了三年。
直到他把我师父的骨灰踢下台阶。
我拔出剑。
「谁说我是来杀你的?」
「我是来给天上的债主,送欠条的。」
【第一章】
天门在山顶裂开一道缝。
雷声压得很低,桌上的酒盏不停发颤,满山宾客一齐仰头。
陆承霄站在接引台上,白衣干净得不像刚经过山风。
他低头看我。
「谢有财,你师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着你出息,还是盼着你专门给人报账?」
有人没忍住,把酒喷到了袖子上。
我把陶罐往怀里收了收。
「都有。」
「今天我来收一笔旧账。」
两名执法弟子横剑挡住台阶。
陆承霄抬手,剑锋便贴到了我的喉结处。铁锈和香灰混在一起,呛得我鼻子发痒。
他看着我,语气不紧不慢。
「三年前,你盗取宗门灵脉,被我亲手废了丹田。」
「今日我飞升,你抱着一个罪人的骨灰来讨账?」
他转头扫过台下。
「诸位说,这算不算讹诈?」
掌门裴守正端起茶盏。
「承霄,不必与他计较。」
「给他十块灵石,打发下山。」
钱袋被人扔到我脚边。
袋口松着,灵石一块接一块滚出来,最后撞在师父留下的铁剑上。
叮的一声。
我弯腰把灵石捡起来。
台下有人拍桌。
「还真捡啊?」
我把灵石装回袋里,数了两遍。
「十块,没错。」
我把袋子系好,收入怀中。
「这是你们主动赠送的,与旧债无关。各位替我做个见证。」
笑声断了半截。
卖留影符的胖子从人群里探出脑袋。
「兄弟,你还分得挺清。」
「穷过。」
我抱着陶罐往台上走。
陆承霄的目光落在罐身上。黄纸已经被风吹得起了毛边,上面还写着四个字。
先师谢衡。
他抬脚,鞋尖压住我刚踏上的台阶。
「你师父当年也说要讨账。」
「后来呢?」
我没答。
他的鞋尖一挑。
陶罐脱手,撞在石阶上。
咔嚓。
裂口里漏出一层灰白。
我扑过去,掌心按进碎瓷,血很快沿着石阶往下淌。
山风一卷,几粒骨灰落在陆承霄的鞋面上。
他皱起眉,在台沿蹭了两下。
「晦气。」
我把碎片和骨灰拢进衣襟。
瓷片扎得很深,手指一弯就疼。
师父以前总嫌我抠门。
买两根葱,也要站在摊前等人家多送一根。
他去宗门那年,曾在灶房门口喊过一句。
「有财,今天炖肉,多放点水。」
现在我捧着他的骨灰,指缝却怎么也留不住。
「捡完了吗?」
陆承霄俯身看我。
「捡完就滚。」
我把最后一点灰收好。
然后拿出钱袋,将十块灵石倒在他脚边。
「赏钱退你。」
他的嘴角沉了下来。
我站起身,拔剑。
铁剑出鞘三寸,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拔刀声。
卖符的胖子抱住脑袋,蹲得很快。
「不是,兄弟,我就挣两块灵石,你别把我算进去!」
陆承霄竖起两根手指。
「你可以试试。」
我没有刺他。
剑尖挑开衣领,割破指尖。血顺着指腹抹过剑脊,铁锈随即裂开。
锈层底下露出三个小字。
问契剑。
掌门手里的茶盏撞到了桌沿。
陆承霄没有回头。
「一把破剑,也敢取这种名字?」
我举剑指向天门。
「下界债权人谢有财,请求验契。」
天门里的雷声突然断掉。
云层后伸出一只手,手里托着算盘。
算盘珠只响了两下。
一道没有情绪的声音落到山顶。
「债务人姓名。」
我盯着陆承霄。
「陆承霄。」
他才要开口,头顶的接引金光忽然下沉,将他的额头罩住。
声音再次传来。
「债务人已锁定。」
「所欠何物?」
我从剑鞘夹层抽出一张纸。
纸角烧过,背面还留着三年前的血迹。
「灵石本金三千,修补灵脉工钱八百,救命药钱二百。」
「共四千。」
台下安静了一瞬。
接着有人笑得拍起大腿。
「四千灵石,闹到飞升台上?」
陆承霄也笑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四千而已。」
他解下腰间玉佩,随手扔到我面前。
「值五千,剩下的赏你。」
我没有弯腰。
天上的算盘声却停了。
「核对完成。」
「借据约定,借款人若获天道奖赏,先偿本金,余赏按四六分配。」
「债权人六,借款人四。」
陆承霄脸上的笑僵住。
我翻过借据,让他看那枚按过的手印。
「师兄。」
「你今天飞升,天道给你发多少?」
云中的手翻了一页账册。
「仙籍一份,净业功德九千六百道,接引仙台一座。」
我抬起染血的手。
「先别送。」
「我的六成,还没分。」
【第二章】
陆承霄伸手来抢借据。
我刚往后退,剑柄已经被他扣住。他的指骨一点点收紧,掌中的碎瓷也跟着往肉里陷。
「拿一张旧纸碰瓷天道?」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有财,你想清楚。」
我看向头顶。
「债务人正在抢夺债权凭证。」
算盘珠响了一声。
陆承霄的右手当即被金光钉在半空。
天上的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传遍了山顶。
「验契期间,不得损毁证据。」
胖子慢慢站直,把三张留影符从怀里摸出来。
「诸位,刚才两块,现在五块。」
旁边的人扯他袖子。
「这时候你还做生意?」
胖子抹了把脸。
「我腿已经软了,手不能再闲着。」
陆承霄盯着我。
「你早知道这张借据能用?」
「你不知道?」
我把纸举高一些。
「当年你被困寒潭,灵根快冻裂了,求我师父救你。」
「药材、灵石、人工,你一时拿不出。」
「是你自己说,日后若有天赐机缘,愿拿六成答谢。」
陆承霄下颌绷紧。
「那是救命之恩,不是买卖。」
「那你当年倒是还钱啊。」
人群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胖子把脸藏到留影符后面,肩膀在抖。
掌门终于站了起来。
「谢有财,承霄当年年幼,不懂契文。」
「宗门代偿十倍,此事到此为止。」
我把借据折好。
「问过天上了吗?」
算盘又响了一下。
「双方签订时,债务人年二十七,具备完整灵识。」
「契文由债务人亲笔抄写。」
「不存在年幼误签。」
胖子张了张嘴。
「二十七?」
「我二十七那年,孩子都替我去赌场喊爹了。」
他身边的人往旁边挪了一步。
掌门沉着脸问。
「四万。」
我摇头。
「八万。」
我还是摇头。
陆承霄额角的筋跳了起来。
「谢有财,别给脸不要脸。」
我将掌心的血擦在旧衣上。
「当年我师父跪在你洞府门口,要两百块灵石买药,你给了吗?」
他的视线偏向一侧。
「旧事休提。」
「行。」
我抬剑指天。
「请继续验契。」
陆承霄忽然扯下另一只储物袋,倒出满地灵石。
白光在石阶上乱滚。
「本金、工钱、药钱,双倍给你。」
「你敢说你不是为钱?」
我蹲下来数灵石。
执法弟子的眉头全皱在一起。
「你到底收不收?」
「收啊。」
我抬头。
「他还本金,我凭什么不收?」
陆承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把四千块点清,剩下的推回去。
「本金结了。」
「现在算分成。」
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胖子捂着嘴,鼻孔里漏出一声笑。
陆承霄扫了他一眼。
胖子马上举起留影符。
「我在记录仙姿。」
天门后传来翻账声。
「债务清偿后,收益分配条款仍独立有效。」
「陆承霄,是否认可本人签字?」
陆承霄看着那张借据,始终没有回答。
裴守正抬袖,一方宗门玉印浮到半空。
「此契疑有拼接。」
「清玄宗申请暂缓验定,调取原始契档。」
我垂下剑尖。
等的就是这句。
陆承霄低头看我。
「你把原件拿出来,就不怕我们查?」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送达回执。
「怕你们不查。」
他的目光停在回执上。
三日前,山门执事签收。
附件是借契全文。
抄送掌门、执法堂、飞升筹备处。
台下的人伸长了脖子。
裴守正悬在半空的手停住。
我指了指借据背面。
「特意送过去让你们看。」
「还怕字小,你们上了年纪看不清,另抄了一份大的。」
陆承霄看着我。
「所以,你这三天不拦我的功德仪式。」
「还让人传话,说你只想拿回师父的剑。」
我把剑鞘扣回腰间。
「不然呢?」
「你不登台,我找谁分飞升的钱?」
天门里,那只算盘停了下来。
一个灰袍人从云中探出半个身子。
他先看了看我,又看陆承霄,最后将账册夹到腋下。
「诸位。」
「我得下来一趟。」
【第三章】
灰袍人踏上飞升台,第一件事是掏出一块木牌。
天曹清算司。
值事,沈归禾。
他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
不收土产。
胖子已经把一包山核桃往回塞。
沈归禾瞥他一眼。
「拆过封的也不收。」
「仙长,我只是饿了。」
「那你吃。」
胖子当场咬了一口。
壳没碎,牙齿先响了一下。
我移开视线,没让自己笑出来。
沈归禾铺开账册。
「问契剑是下界验契凭物,能递诉,不能定罪。」
「借据有效,也只处理借据范围内的财产。」
他用笔尖点了点我。
「你要六成功德,便要查清这九千六百道功德的来源。」
「若有来路不正之物,不能分。」
「查出来,你可能一分拿不到。」
我点头。
「查。」
裴守正示意弟子送来九只玉匣。
每只匣子上都贴着封条。
「承霄治水、平灾、救民,功德皆有留档。」
沈归禾没有碰玉匣。
「先列目录。」
裴守正把功德册递过去。
我抬手。
「我也申请提交一份。」
陆承霄看向我。
「你一个被逐出宗门的废人,知道什么功德?」
我抽出一张沾着油渍的纸。
「账。」
沈归禾接过去展开。
上面记着三十六村修渠工钱、运粮费用、阵材采购价,还有各家各户交过的水资。
陆承霄扫了一眼。
「你拿灶房账本验仙功?」
「灶房不识字,吃饭挺识数。」
我按住第一页。
「清河治水,宗门报支三万两千灵石。」
「实际买阵材,只花了六千。」
裴守正立刻接话。
「其余为弟子耗损、护卫、路途开支。」
我又翻了一页。
「有。」
「护卫一栏,陆师兄每日领三份伙食。」
胖子抬头看向陆承霄,又看了看他的肚子。
「看仙姿。」
我继续指下去。
「副阵师谢衡,伙食为零。」
「这合理吗?」
裴守正道。
「谢衡辟谷,不食凡物。」
我把油纸撕开,露出后面的字。
那是师父的笔迹。
有财,给我留饭。
沈归禾的笔尖停了停。
我将纸面压平。
「我师父一天不吃,能蹲在灶台前骂锅。」
「给他记零,是因为这份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有他。」
陆承霄按住功德册。
「一份账,证明不了谁修的阵。」
「当然。」
我看向沈归禾。
「所以请核原始阵契。」
沈归禾抬头。
「清河阵是三十六村联保阵。」
「功德验定,须调取村民原契与灵脉工印。」
裴守正袖口收紧。
「山洪冲毁了旧档。」
我拿出一捆回执。
「村里的没冲。」
「三日前,我给三十六村逐户递过话。」
「今天,他们应该到山门了。」
山下钟声接连响了三次。
守门弟子踩剑冲上来,落地时差点没站稳。
「掌门!」
他跪在台沿。
「山门外来了二百多人,扛着石碑、铁锅,还有一口棺材!」
胖子嘴里的核桃仁掉了出来。
「来吃席还是来出殡?」
我抬头看向天门。
「都不是。」
「来讨账。」
陆承霄的手从功德册上移开。
他转身对掌门说。
「先封山。」
话音刚落,四周山峰亮起阵纹。
通往山下的石阶被青光截断。
云里的天门也收窄了一寸。
沈归禾敲了敲算盘。
「验契开始后,接引最多延后三个时辰。」
「日影过台,天门关闭。」
陆承霄看着我。
「村民不上来,你怎么验?」
我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师兄。」
「你总不能把修路的人,也当成只会走路的。」
我从剑鞘里抽出一枚铜哨。
吹响后,山腹里传回三声回应。
供桌忽然晃了一下。
桌底伸出一只沾泥的手。
【第四章】
供桌被人从下面顶翻。
贡果滚了一地。
一名白发老汉钻出来,怀里抱着半块石碑。他爬上台,先朝陆承霄吐了一口泥。
没吐中,落到了自己鞋面上。
老汉低头看了看。
「山高,气没喘匀。」
胖子蹲下,把留影符对准洞口。
「大爷,您再来一遍?」
「滚。」
洞里又出来七个人。
卖豆腐的罗婶、瘸腿的渠工、背着药篓的姑娘,都带着一身泥。最后出来的是我师弟周满仓。
他扛着铁锹,后背沾满了泥。
「师兄,按你说的,从旧泄洪道爬上来了。」
「就是出口偏了三尺。」
我看着倒下的供桌。
「不偏。」
「给他们换个供法。」
执法弟子拔剑围上来。
沈归禾把算盘放到地上。
啪的一声,金光圈住方圆三丈。
「原始凭证持有人,受验契令保护。」
「退出去。」
剑尖一支支收回。
裴守正盯住周满仓肩上的铁锹。
「私挖宗门禁地,罪加一等。」
周满仓把铁锹往下一杵。
「这洞是我师父修的泄洪道。」
「您当年验收时,还夸宽敞。」
台下有人默默放下茶盏。
裴守正抬起下巴。
「谢衡参与修阵,宗门并未否认。」
罗婶把一口铁锅砸在石阶上。
锅底本就裂着一道缝,这一下彻底开了。
「那你们怎么说他偷阵?」
陆承霄皱眉。
「凡人不懂阵法,莫要受人蒙骗。」
罗婶摊开手,掌心那片旧烫疤露了出来。
「我不懂。」
「我就记得洪水进村那天,姓谢的把我儿子塞进锅里,顶着锅游回来。」
「陆仙长,您在哪儿?」
陆承霄看向她身后的姑娘。
「当日我在上游镇压洪峰,分身乏术。」
姑娘把药篓放在地上,里面有一块断裂的阵盘。
「我爹就是上游守阵人。」
「他说,陆仙长午时到,拿走了压阵用的镇水钉。」
她从领口掏出一枚留音石。
「我爹没读过书,怕交代不清,每次交接都留音。」
石头被捏碎。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喘息的声音。
「陆仙长,钉子不能拔!」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
「暂借一刻,误不了事。」
山顶的风掀起桌布,无人伸手去压。
陆承霄抬眼。
「声音可以仿造。」
沈归禾点头。
「所以要核阵印。」
老汉把石碑放下。
石碑背面排列着三十六枚工印,最下方那枚方印缺了一个角。
谢衡。
沈归禾把断阵盘贴到石碑上。
两样东西同时震了一下,水光从盘心浮起。
水光中没有人影,只有密密麻麻的灵力走向。
沈归禾指着中间一条主脉。
「主阵脉,谢衡。」
他又点向边缘。
「取走镇水钉者,陆承霄。」
「取钉之后,主阵逆流。」
姑娘抓住石碑。
「我爹呢?」
沈归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往前迈了一步。
水光里,一条细线忽然断掉。
姑娘的手指从碑面滑开,药篓也倒在了地上。
晒干的草叶散开,落脚时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陆承霄抬手。
「当时情况危急,我另有安排——」
我把那枚玉佩踢回他脚边。
「你所谓的安排,是拿镇水钉去修你的护身玉。」
玉佩撞到石碑,里面传出一声水鸣。
沈归禾用笔尖一挑。
一根青钉从玉佩中慢慢浮出。
陆承霄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台下,一名来观礼的宗主将酒杯推到一边。
「陆道友。」
「这也是仿造的?」
胖子看看青钉,又看看手中的留影符。
「五块卖亏了。」
裴守正转身。
「停掉留影阵。」
我望向山外。
半空中,九片光幕一起亮了起来。
每一片都映着那根镇水钉。
我用衣袖抹掉掌心的血。
「掌门。」
「今天观礼,宗门卖了九州转播权。」
「我花三百灵石,给他们补了续播的钱。」
胖子举手。
「他只出了五十。」
「剩下二百五,我垫的。」
我扭头看他。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刚崩掉的半颗牙。
「兄弟。」
「这场席,我坐定了。」
【第五章】
九州光幕上,陆承霄伸手想遮住那根青钉。
可沈归禾已经将它收进证物匣。
「清河治水,申报功德三千二百道。」
「现有证据冲突,暂停入籍,追溯受益与损害。」
陆承霄往前迈了一步。
「取钉是我不妥。」
「但清河下游十七村,确实因我调粮活了下来。」
他转身看罗婶。
「那年冬天,你家领没领过米?」
罗婶攥紧围裙。
「领了。」
「你儿子是不是吃过?」
「吃过。」
陆承霄把袖口捋平。
「过失与功绩,应当分算。」
「谢衡修阵有功,宗门可以补记。」
「但谢有财勾结村民,借旧事毁我仙途,也该查。」
台下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看我手里的铁剑。
裴守正重新坐下。
「我宗愿偿清河损失。」
「承霄,其余八项功德,继续验。」
我没有阻拦。
沈归禾翻到下一页。
「北岭赈粮,功德一千七百道。」
陆承霄盯着我。
「这一项,你师父总没修过吧?」
「没修。」
我摸出一只布袋,倒出半捧黑米。
霉味压过了席上的酒香。
「他只买过米。」
陆承霄的眼神沉了下去。
「三年前的东西,你说是就是?」
「当然不算。」
我把黑米重新装好。
「所以今天的米,还得去库里看。」
裴守正扣住扶手。
「北岭粮库早已清空。」
周满仓蹲下,从靴筒里抽出一张货票。
「清的是正库。」
「副库去年租给了万丰粮行。」
我接过货票。
「那家粮行的东家,姓裴。」
掌门身后的中年管事立刻跪下。
「掌门,弟子只是代亲族经营,并无——」
裴守正打断他。
「住口。」
陆承霄没有看那名管事。
「你是怎么拿到副库货票的?」
周满仓挠了挠后颈。
「应聘搬米。」
「你一个修士,去当苦力?」
「丹田让你废了半边,不搬米,难道搬山?」
我把货票交给沈归禾。
「粮食品质不能靠一张票认定。」
「请封库,随机抽验。」
陆承霄按住桌沿。
「下界仓储纠纷,与飞升验契无关。」
沈归禾把货票和功德册叠在一起。
两张纸的封印在空中合成同一枚粮印。
「若以赈粮申领功德,便有关。」
「调北岭地方验契所,封存副库。」
云中落下一道金符。
陆承霄抬头看了一眼天门。
门缝又窄了一些。
他转向我。
「你究竟查了多久?」
我没回答。
周满仓把袖子卷起,胳膊上全是麻绳磨出的口子。
「师兄白天替人写诉状,晚上抄旧账。」
「我搬了八个月米。」
「罗婶挨家挨户找领粮指印,鞋底磨穿四双。」
陆承霄冷笑。
「所以你们早有预谋。」
罗婶把手伸到他面前。
「不预谋,等您飞上去,再托梦喊冤?」
胖子没忍住,咳了一声。
沈归禾的算盘响起来。
一粒珠子停在横梁中央。
天上传来新的声音。
「北岭副库已封。」
「发现赈粮旧袋六百二十七只,内储陈霉米。」
「同批新米出货单三百一十八张,买方为各地酒坊。」
中年管事膝盖一软,额头磕到地上。
「都是我一人所为!」
裴守正闭了闭眼。
陆承霄马上接话。
「请严查。」
「若是宗门蛀虫贪墨,我绝不姑息。」
我看着他。
「切得挺快。」
他没有接我的话。
「沈值事,不能因为管事犯罪,便否认我筹粮之功。」
沈归禾翻开新送来的单据。
「可以分算。」
「但还有一份领款签收。」
纸页展开在众人面前。
陆承霄的名字压在三千灵石旁边。
他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伸手点住那行字。
「陆师兄。」
「你拿赈灾的钱,买了什么?」
他没有出声。
我把那枚切开的玉佩往前推了半寸。
「镇水钉装进玉佩,还缺个镶边的钱,对吧?」
【第六章】
陆承霄捡起玉佩。
指腹擦过裂口,动作停了一下。
他重新抬头时,已经看向了台下。
「我承认,收过这笔钱。」
「彼时寒毒未清,需购火髓护住灵根。」
「若我倒下,北岭调粮谁来做?」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
「我愿退赔。」
「连本带利。」
台下有人松开了紧握的手。
裴守正端起茶盏。
「承霄有错,却非全无苦衷。」
「修士救一地百姓,难道还不配先救自己?」
我本来想开口,舌尖碰到嘴角的破皮,便停了一下。
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先救人。
账以后再算。
他算到最后,连自己的棺材都没留下。
我把剑横在膝上。
「配。」
陆承霄看过来。
「但你该跟买药的人说。」
「不该跟挨饿的人拿。」
罗婶从怀里拿出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她把木牌放在桌边。
「这笔米,我家三口领了两斗。」
「淘了七遍,煮出来还是发苦。」
「我男人说,大人扛得住,把没味儿的留给孩子。」
她抬袖擦了擦木牌上的泥。
「孩子先没的。」
陆承霄喉结动了一下。
「这并不能证明——」
「不能。」
罗婶抬头。
「所以我把领粮单也带来了。」
她放下另一张纸。
领粮人的签名处按着三个手印,最后一个很小,只占半枚铜钱的位置。
沈归禾把木牌移进证据圈。
「死因另核。」
「霉粮冒领功德,已有对应凭证。」
陆承霄不再看那块木牌。
他侧身对裴守正说。
「请宗门备退赔名册。」
裴守正点头,执法堂主领命离开。
我望着那道背影。
「满仓。」
周满仓提起铁锹,站到了姑娘身后。
阵外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谢有财!」
一名执法弟子拖着一个瘦削汉子上台。
汉子的双手被反绑,嘴角带血。
是替我递诉状的书铺老板。
执法弟子把一沓纸甩到地上。
「此人私刻宗印,伪造凭据!」
裴守正放下茶盏。
「难怪。」
陆承霄抬手压住台下的议论。
「谢有财,你现在交代,我还能替你求情。」
书铺老板抬头。
「我没刻。」
执法弟子一脚踹在他膝弯。
「你库房里搜出的印模,难道是自己长的?」
我没有立即去扶他。
「请把搜查全过程调出来。」
执法弟子的动作僵了一下。
裴守正道。
「宗内执法,哪来那么多留影?」
胖子举起手。
「我有。」
众人一齐转头。
胖子从腰间解下一串符。
「我卖的留影符,铺子里都贴样品。」
「老许那儿上个月漏雨,我借他柜台存了十二张。」
他蹲到地上,一张张挑选。
「你等等啊。」
「这张是他偷吃我烧鸡。」
「这张是隔壁寡妇来买纸。」
书铺老板猛地抬头。
「她给孩子买的!」
「我知道,你急什么。」
胖子抽出最后一张。
「找到了。」
光幕在半空展开。
执法弟子翻窗进书铺,从怀里拿出印模,塞进柜底。
台下响起一阵抽气声。
陆承霄转头。
那名弟子扑通跪下。
「师兄,我是为了——」
「闭嘴!」
陆承霄一掌拍碎身边的木椅。
碎木落到他的衣摆上。
沈归禾挥笔,两道金索扣住那名弟子的手。
我这才走过去,把书铺老板扶起。
他的腿还在抖,手却抓住了我的袖口。
「欠我的纸钱……」
我吸了口气,差点没接上话。
「记着呢。」
「你活着记。」
他朝地上啐掉一口血。
「我还没收。」
胖子朝他竖起拇指。
陆承霄站在满地木屑中,盯着那张留影符。
我替书铺老板把衣领整理好。
「师兄。」
「你想说这也是他自作主张,对吧?」
陆承霄没有回答。
我指向九州光幕。
「那你慢点说。」
「外面都等着记。」
【第七章】
陆承霄没有再替那名弟子辩解。
他抬手摘下宗门玉冠,长发落到肩头。
「今日诸事,我愿接受查验。」
「但谢衡当年盗取灵脉,害死同门三人,不能因我有过便一笔勾销。」
他把玉冠放在桌上。
「我请求重审谢衡案。」
台下连咳嗽声都没了。
我用铁剑压住桌沿。
沈归禾看向我。
「与你递交的契权有关,可以并案。」
「但重审若坐实谢衡有罪,他留下的收益权可能被追偿。」
「你仍要继续?」
我把钱袋放在剑旁。
骨灰在里面轻轻碰了一下。
「继续。」
陆承霄抽出一枚血玉。
「三年前封脉当夜,谢衡以禁术炼命,救了自己的弟子,却害死三名守阵同门。」
「这是执法堂当时封存的阵心。」
血玉浮起,里面有三道断裂的命火。
周满仓的铁锹磕在石面上。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牙关咬住。
我按住他的手腕。
陆承霄看见了。
「你自己问他。」
「那天谢衡是不是把阵心送进了谢有财丹田?」
周满仓的肩背绷紧。
「是。」
人群里有人站起身。
裴守正叹了口气。
「谢衡护徒,失了分寸。」
陆承霄继续问。
「谢有财,你的丹田当年为何没当场碎尽?」
我抬手按住小腹。
那里每逢下雨,冷意便会钻进骨头缝里。
「因为师父给我塞了一块阵心。」
陆承霄的手指松开。
「你承认就好。」
我看着他。
「你终于肯把这块血玉拿出来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沈归禾抬头。
我解开腰带,露出腹部那道横疤。
「三年前,陆承霄拔走镇水钉,清河主阵反噬。」
「师父借宗门灵脉补阵。」
「这三位守阵人,替他撑住了回流。」
陆承霄截断我的话。
「死无对证。」
「有证。」
我指着自己的丹田。
「活的。」
沈归禾走到我面前。
「你想验残阵?」
「是。」
「灵识会穿过旧伤,可能彻底毁掉残存经脉。」
周满仓抓住我的胳膊。
「师兄!」
我想抽手,又看见他指上的伤口,便停了下来。
那些都是搬米磨出来的。
我握了握他的手。
「你替我搬了八个月。」
「剩下这一步,总不能还让你搬。」
他还是没松开。
我把师父的钱袋放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指节才慢慢放开。
沈归禾以笔作针,点进我的伤口。
疼意从腹部拧到后背。
我咬住衣领,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舌根泛起铁味,脚下的石面在视线里晃动。
血玉中的三道命火朝我腹部靠近。
它们没有挣扎,反倒护住了最中间的一点光。
水声涌满高台。
一道男人的声音从阵纹中挤出来。
「老谢,别回头!」
第二道声音紧跟着喊。
「把娃带出去!」
最后那道声音带着咳嗽。
「告诉我娘,欠她那坛酒,下回……」
声音断了。
周满仓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钱袋。
沈归禾的笔尖继续往下压。
阵纹尾端浮出另一枚印记。
执法堂封禁令。
落令者,陆承霄。
水声里,传出他三年前的声音。
「封阵。」
「一个也不准出来。」
陆承霄手里的玉冠掉到地上。
我扶住桌沿,嘴里全是血。
「他们三个。」
「不是被我师父炼死的。」
「是被你关在里面的。」
台下,那三名守阵人的亲属终于起身。
一位拄拐的老太太走到陆承霄面前。
她没有打他。
只把一坛没有开封的酒放到地上。
「我等了三年。」
「你还我儿子。」
陆承霄向后退了一步。
脚跟碰到玉冠。
咔嚓一声。
冠上的玉珠碎在他鞋底。
【第八章】
沈归禾收笔时,我的膝盖先软了。
周满仓接住我。
罗婶扯下围裙压住我的伤口,布料碰到皮肉,我眼前又白了一片。
「别动。」
她按得更紧。
「我给猪接生都没见过这么倔的。」
我喘着气抬头。
「婶,这话能不在九州光幕前说吗?」
胖子已经把留影符转了方向。
「晚了。」
我闭上眼。
【师父,咱们这脉的体面,今天一块儿办了。】
陆承霄站在阵外,看着沈归禾把三道命火移进安魂匣,也看着那枚封禁印被拓下来。
裴守正往前走了一步。
陆承霄忽然开口。
「封阵令,是掌门让我下的。」
裴守正脚下一顿。
「承霄。」
「当时我只是执法弟子,没有掌门玉印,怎么调得动封山主阵?」
他转向沈归禾。
「我愿指证。」
裴守正抬起袖子。
「你想清楚再说。」
陆承霄盯着他。
「弟子想得很清楚。」
「北岭粮款,七成进了宗门内库。」
「清河镇水钉,也是掌门说,先救有望飞升的人。」
裴守正的嘴角往下沉。
台下几位长老起身,悄悄往两边散开。
有人把自家的观礼礼单从桌上抽走。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撤,礼也不退了吧?」
没人理他。
裴守正举起掌门印。
护山大阵骤然亮起,九州光幕同时闪了两下。
陆承霄的眼皮一跳。
「师父?」
「孽徒。」
裴守正抬手,一道青索朝陆承霄喉咙抽去。
沈归禾挥袖拦下。
青索撞在算盘上,珠子连续响动。
「验契期间,禁止灭口。」
裴守正没有继续出手。
他看向沈归禾脚下的金圈。
「你只是值事,不是天刑使。」
「你能保这三丈。」
「可宗门之外的旧卷、账房、人证,未必都在你圈里。」
山腰传来钟声。
一下。
两下。
守库焚卷令。
书铺老板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的副本!」
我疼得吸气。
「许叔,肩膀还连着肚子。」
「账呢?」
「送出去了。」
我抬头看裴守正。
「三日前,送达回执不止你有。」
「九州地方验契所,各有一份目录。」
「原件今日分路进山,副本昨夜就已封存。」
裴守正握印的手停住。
「副本不能替原件。」
我点头。
「所以我没说只靠副本。」
这几句没什么好讲的。封库,封档,先把东西保住。
沈归禾摊开账册。
九道封库回文沿着书页浮出。
「北岭粮库,已封。」
「清河旧阵,已封。」
「万丰粮行总账,已封。」
「宗门外库,已封。」
裴守正盯住最后一行。
「外库是清玄宗私产。」
沈归禾翻过一页。
「验契申请中,谢有财提交了资产转移预警。」
「飞升收益存在关联归属争议,可先行保全。」
陆承霄猛地看向我。
「那张四千灵石的借据……」
我靠着周满仓,点了一下头。
「不是为了让你还四千。」
「是为了让我有资格,看你这本飞升账。」
陆承霄嘴唇动了动。
「你拿我的飞升,查宗门?」
我看着他。
「你们拿我师父的命,换了这场飞升。」
「我借来用一用,怎么了?」
裴守正将掌门印攥紧。
「你以为账查清,就能翻天?」
「清玄宗经营七百年,门下弟子八千。」
「今日若断了宗门灵脉,你身后那些凡人,往后由谁护着?」
罗婶往前站了一步。
「先护住粮,别再换成酒。」
胖子将这句话记进留影符。
裴守正没看她,只盯着我。
「谢有财,开个价。」
我扶住桌子,慢慢站直。
伤口的血滴到师父的剑上。
「您刚才说什么?」
「开价。」
「再大点声。」
九州光幕里,裴守正的脸占满了半面天空。
他终于闭上了嘴。
【第九章】
天门只剩一人宽。
接引金光开始回收。
沈归禾抬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刻。」
陆承霄猛然转身,抓起功德册,指向末页。
「还有一项。」
「赤渊斩蛟,功德四千道。」
「我亲手斩下蛟首,九宗作证,不能作假。」
裴守正也看向那一页。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没有再互相看。
沈归禾翻开末页。
一枚赤色鳞片嵌在纸中。
陆承霄打开玉匣,一颗缩小的蛟首露出獠牙。
腥味立即散开,几个宾客掩住口鼻,往后退了几步。
「这条蛟,吞了七艘渡船。」
陆承霄托起蛟首。
「赤渊沿岸,三百一十七人得救。」
「谢有财,你还能说什么?」
我没有看那颗蛟首。
我看的是他袖口露出来的半张符。
替劫符。
他终于把最后一条路露出来了。
我抬起问契剑。
「沈值事,我申请验赤渊斩蛟的伤亡账。」
陆承霄立刻接话。
「斩蛟时,无凡人伤亡。」
「修士呢?」
「两名随行弟子受伤,均已救回。」
「还有吗?」
他盯着我,眼里压着血丝。
「没有。」
我横过剑身。
剑脊上的锈在血里一点点剥落,露出一行被磨过的字。
清玄宗赤渊工程保契。
裴守正的手指骤然松开。
掌门印落在桌面上。
沈归禾站直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去拨算盘。
「问契剑并非一般验契凭物。」
「这是工契总押。」
陆承霄向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
我从剑柄里拧出一根细铜管。
管里没有纸,只有三十六村工印压成的契芯。
「我师父不只给清河修过阵。」
「赤渊渡口,也是他修的。」
沈归禾把契芯压进账册。
纸页一张张翻动。
修桥、筑堤、立阵、镇蛟,四道契约被牵到了一起。
最后一页,写着谢衡的名字。
陆承霄盯着那行字。
「谢衡修桥,与我斩蛟有什么关系?」
我看向他的袖口。
「你斩蛟时,用了什么替你挡最后一道妖火?」
他手腕一收。
那半张符彻底露了出来。
沈归禾的目光落到符上。
「替命契。」
陆承霄攥住符纸。
「护身术法而已。」
「护谁的身?」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满仓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握紧了铁锹。
「三年前,我师父死后,你把我关进地牢。」
「每隔三个月,取一碗心口血。」
「你说,是罚我偿还宗门。」
我扯开衣领,胸前七个针孔留着深浅不一的疤。
「第一碗,赤渊斩蛟。」
「第二碗,雪谷采莲。」
「第三碗,你试雷劫。」
陆承霄的嘴角轻轻抽动。
「你有证据?」
沈归禾伸手。
「把符交来。」
陆承霄忽然把符纸塞进嘴里。
金索抢先扣住他的腕骨。
符纸掉到了地上。
他扑下去要抓,膝盖撞在石面上,发出闷响。
沈归禾用笔把符挑起来。
符上有两道血印,一道属于陆承霄,另一道正朝我胸口亮起。
我的伤口猛地发烫。
沈归禾将符贴近工契。
账册里响起师父留下的问答。
「工事伤及他人,由谁偿付?」
「工主先偿,再向责任人追索。」
「若有人借工阵行替命之术?」
「工契兜底,债归施术者。」
陆承霄跪在地上,抬头看我。
「你早就知道?」
我摇头。
「两年前,我只知道你每取一次血,我就得躺半个月。」
「去年,满仓从废库偷回了师父的剑鞘。」
「许叔替我读懂了里面的契文。」
「今年,我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等今天飞升。」
沈归禾翻开陆承霄的仙籍申请。
最后一栏写着四个字。
飞升洗契。
陆承霄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我现在解!」
「我自愿解除替命契!」
「谢有财,我赔你!」
我盯着他的手。
「怎么解?」
他的嘴唇发白。
「归还……所借命债。」
沈归禾抬笔。
「工契原有约定,替命不得强取。」
「强取者,承担原伤,并退还所得。」
「三年来,陆承霄转嫁妖火一劫、寒毒一劫、雷伤三劫。」
陆承霄猛地摇头。
「不!」
「我没让他死!」
「我留了药!」
「我每次都让人送药!」
罗婶看着他。
「你倒还懂得,牲口不能一回使死。」
沈归禾落笔。
陆承霄身上的白衣先冒出一缕烟。
他扑向我。
「谢有财!」
「师弟!」
「你让他停笔!」
金索收紧,他摔在地上,手指抓进石缝。
火痕顺着右臂往上爬。
紧接着是寒霜。
他的牙齿撞成一串声响。
「我还你……」
「四千,不,四万,四十万……」
我蹲下,看着他。
「师父跪在你门口时。」
「只要两百。」
陆承霄张着嘴,喉咙里却挤不出完整的字。
第一道雷从天门落下。
他翻过身,朝裴守正伸手。
「师父!」
裴守正转身便走。
沈归禾的另一道金索锁住了掌门印。
印上浮出一份担保契。
清玄宗掌门裴守正,为陆承霄飞升功业作保。
裴守正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亲手签下的名字,脸皮抖了两下。
陆承霄趴在地上,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没持续多久,又变成哭声。
「师父。」
「您签过的。」
第二道雷落下。
裴守正的掌门冠裂开,他双膝砸在石面上,双手死死撑着地。
满山没有人再去扶那张主位。
我抬头看向九州光幕。
两位仙长跪在同一片台阶上。
一个喊停,一个喊冤。
沈归禾翻过最后一页账册。
「功德归还实际施救者。」
「罪债,归还责任人。」
天门轰然合拢。
陆承霄伸出的手落进了自己打翻的玉匣。
蛟牙划破他的掌心。
他抱着那颗蛟首缩在台沿,喃喃喊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
「别喊了。」
「我跟你,不熟。」
【第十章】
第三道雷没有落下来。
沈归禾先收了笔。
陆承霄趴在地上,听见雷声停住,马上抬起头。
他的嘴唇裂着,血顺着下巴淌到白衣上。
「结了?」
「是不是结了?」
沈归禾从他手里取走蛟首。
「替命债结清。」
「刑责另算。」
陆承霄仍保持着抱匣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手臂才一点点垂下去。
裴守正跪在另一头。
掌门印碎成两半。
他盯着碎印,伸手去拼。
拼了一次,没拼上。
又拼了一次,手指开始发抖。
「七百年基业……」
罗婶从他身边走过,把倒扣的铁锅翻过来。
「锅还在。」
「人得换。」
沈归禾招来地方验契所的押送使。
两只锁灵环扣到陆承霄腕上。
他挣了一下,膝盖没能离开地面。
押送使将他拖起来。
他经过我面前时,忽然停住。
「谢有财。」
我没应。
「当年寒潭里。」
「你师父若没救我,是不是就不会……」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剑,又看见周满仓怀里的钱袋。
嘴巴张了半晌,最后还是低下头。
押送使拉紧锁链。
铁环拖过石阶,一声,又一声。
那位拄拐的老太太站在台口。
陆承霄经过她身边时,她弯腰捡起那坛酒。
她没有砸他。
她把酒抱回怀里,转身朝安魂匣走去。
「儿啊。」
「回家喝。」
我胸口的几个针孔开始往外渗血珠。
罗婶伸手要按住。
沈归禾拦下她。
「命契已解,旧伤余毒正在退。」
「别堵。」
我看着指尖。
三年来总捂不热的手,终于感觉到了山风。
周满仓把骨灰递回来。
「师兄,师父的剑呢?」
我把剑交给他。
他抱了片刻,忽然咧开嘴。
「师父以前说,这剑值大钱。」
「我还当他吹牛。」
胖子凑了过来。
「确实值。」
「兄弟,开个价?」
周满仓把剑藏到身后。
「不卖。」
胖子点头。
「那你拿稳点。」
「刚才一抖,差点插我脚上。」
沈归禾走到我面前,将账册摊开。
「清河、赤渊等工契收益,按实际功绩重新核定。」
「谢衡名下部分,由合法继承人承接。」
「你的借契分成,因为陆承霄原申报功德已撤销,无法兑现。」
我点头。
「知道。」
「但替命侵害赔偿、工契收益、丹田修复费用,另行核算。」
我又点头。
沈归禾拨了拨算盘。
珠子一颗颗滑过去,速度越来越快。
胖子伸头看过来。
「多少?」
沈归禾用笔点住账页。
胖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掐住我的胳膊。
我疼得缩了一下。
「你干什么?」
「验验是不是做梦。」
「那你掐你自己!」
「我怕疼。」
周满仓也看见了那个数目。
他抱着剑,喉咙动了一下。
「师兄。」
「咱们是不是能买肉了?」
我看着账页最上面。
四千灵石本金已经清偿。
下面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写着来处、去处和应还之人。
我伸手按住总数。
「先给工钱。」
我把那张沾油的旧账递给沈归禾。
「师父欠渠工的,还没结。」
瘸腿渠工站在旁边,连忙摆手。
「那是我跟你师父说着玩的。」
「他没当玩笑。」
我指住最后一行。
谢衡亲笔。
老赵三十七块,勿忘。
渠工盯着那几个字,抬袖擦了一遍脸。
「这个老东西。」
「三十七块也记。」
沈归禾抽出一张清偿单。
渠工按手印时,拇指在印泥里蘸了两回。
其他人也排起队。
有人领工钱。
有人领粮款。
有人抱着安魂匣,只要了一张撤罪告示。
胖子没再卖符。
他蹲在队尾,替不识字的人读清偿单。
读到一半,他还要扭头问书铺老板。
「许叔,这字念什么?」
书铺老板拄着临时削出的木棍。
「赔。」
「这个呢?」
「也是赔。」
胖子把纸翻过来。
「好字。」
我抱着师父的骨灰往飞升台下走。
山风吹开衣襟,领口那块沾了血的布贴着脖子,已经有些硬了。
那十块灵石没带走,是陆承霄扔过、我又退回去的赏钱,还整齐摆在台沿。
没人去捡。
周满仓跟在后头,走到半山,忽然停了下来。
「师兄。」
「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回头。
他举起手里的剑。
「鞘。」
我看了两眼,又往山顶看。
沈归禾还捧着那只剑鞘,低头研究夹层里的契文。
我扯开嗓子喊。
「沈值事!」
「借阅归借阅,剑鞘得还!」
山顶静了片刻。
胖子笑出了声,隔着这么远,还听得清清楚楚。
沈归禾把剑鞘扔了下来。
周满仓伸手去接,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倒是把剑鞘接稳了。
他龇着牙,先摸鞘,再摸屁股。
「没坏。」
我看他。
「哪儿没坏?」
「鞘。」
我伸手把他拉起来。
山脚的小馆子还开着。
灶里烧着柴,铁锅滋啦响,葱花撒进热油,闻着到是香。
我把师父的骨灰放到靠墙的长凳上。
周满仓摆好三副碗筷。
胖子跟进来,伸手就要添第四副。
我按住他的手。
「你那二百五,已经从账里给你结了。」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缺的半颗牙。
「工伤。」
掌勺的老板探头出来。
「几位,吃什么?」
我看向墙上的价牌。
猪肉一斤,十二块灵石。
我摸出钱袋,数了十二块。
周满仓盯着我的手。
我又数了十二块。
他眼睛一下睁大了。
胖子坐直身子。
「谢老板!」
我把灵石拍在桌上。
「两斤肉。」
「今天,不兑水。」
锅铲在锅沿敲了一声。
师父那副筷子还搁在碗口,朝着肉香飘来的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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