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临江大学教游戏设计。女朋友乔知微嫌无聊,我就熬夜做了一款冷战模拟器。
第二天醒来,游戏下载量已经破了一千三百万,评论区却突然集体报警。
有人说,这游戏偷走了他们的人生。有人说,第四关里埋着一桩旧案。
我看了一眼还在和我冷战的乔知微,打开电脑,把下一关的难度推到了地狱。
【第1章】
我醒来时,床头的手机正不停震动。
不是闹钟。
连续二十七声消息提示,震得水杯沿着木头桌面慢慢往边上挪。我伸手按住杯子,摸过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先把我吓得清醒了一点。
一千三百二十七万。
我盯了三秒,把手机扣过去,又翻回来。
数字还在。
「沈老师,您昨晚做的游戏炸了!」
「星河平台服务器卡了两次!」
「您是不是偷偷找了大厂宣发?」
「老师,先别睡了,校长正在找您!」
我从床上坐起来,头发被枕头压得乱七八糟,脚下还踩到一块冷透的披萨。
昨晚十二点,我和乔知微还在冷战。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灰色抱枕。电视开着,声音没开。
我端着水站在门边,想问她要不要吃夜宵,话到了嘴边,最后没说出来。
她先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除了游戏,什么都能往后放?」
「不是。」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我?」
「我在改学生的作业。」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指尖在边沿敲了三下。
「你改了四个小时作业,连一句知道了都发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那会儿确实没看手机。」
乔知微点了点头,把抱枕放到旁边。
「行。」
她说行的时候,事情通常不会真的过去。
她回卧室,关门之前停了一下。
「我无聊。」
「那你看电影。」
「我不想看电影。」
「打游戏?」
「我不想打别人做的。」
门合上了。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水杯贴在手心,已经凉了。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绕了几圈。凌晨一点,我重新坐回电脑前。
「那我做一个。」
游戏名字叫冷战第七天。
玩家要扮演一个被女友晾在客厅里的男人。不能敲门,不能发消息,连外卖也不能点错口味。
第一关的目标,是找到一个能让对方开口的理由。
第二关要求玩家沉默十分钟,然后主动承认自己确实忘了纪念日。
第三关简单一点,不能说随你。
我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时,窗外已经发白。
乔知微从卧室出来,头发垂在肩侧,手里拿着空杯子。她看见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在我身后停了下来。
「你做的?」
「嗯。」
「一晚上?」
「还没做完。」
「那你做完再叫我。」
她转身去倒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把游戏传到星河平台的个人测试区。
测试人数上限是一百。
说明栏里,我随手写了一句:
「给一个无聊的人做的。」
弄完这些,我关机睡觉。
手机里的评论已经堆满了屏幕。
「我只回了一个哦,为什么第二关开始下雨?」
「第三关为什么不让我点随你?作者有病吧?」
「我在第四关看见一张毕业照,里面的人是我前男友。」
「这游戏是不是在读我的聊天记录?」
「我妈在旁边,我不敢开第五关,里面那个声音一直叫我全名。」
我皱着眉,点开后台。
测试区的限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平台自动解除了,下载量还在持续上涨。
四百八十万。
六百七十万。
八百九十万。
厨房里,乔知微烧开的水一直没关。蒸汽顶着壶盖,哒哒声一阵接一阵。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紧紧扣着杯口。
「你火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挺多。」
她说完,手机响了。
乔知微看了眼来电,接通。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
「乔律师,麻烦把沈老师的地址发过来。」
我抬起头。
她没有回应,直接把电话挂了。
三秒后,我的手机也响起来。
来电人是贺承安。
五年前,我在曜石互娱做主策划,他是我的上司。
也是把我赶出公司的人。
我接通电话,没有先开口。
贺承安笑了一声。
「沈砚,恭喜你。」
「贺总什么时候学会祝贺人了?」
「你终于把我的东西做出来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游戏角色。
客厅、沙发、灰色抱枕,还有门缝里露出的半截拖鞋,全部是我家里的东西。
贺承安接着说:「下午两点,曜石会召开发布会,公布冷战第七天的正式版权归属。」
我把手机攥紧。
「我的游戏,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到现场问。」
电话断了。
乔知微关掉水壶,走到我身边。
「别去。」
「为什么?」
「因为他希望你去。」
「那我更该去。」
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回到卧室前,只留下一句:「沈砚,这次别再说算了。」
我看着她走远,重新打开电脑里的工程。
第一关后面本来还有三关。
我删掉第五关,另外加了一个选项。
关卡名称:谁先承认自己拿错了东西。
【第2章】
曜石的律师函来得比校长电话还快。
早上九点,快递员把文件递到我手里时,校门外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直接喊我的名字。
我接过文件,纸张边缘蹭过指腹,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划痕。
律师函写得很客气。
我的游戏涉嫌侵犯曜石互娱著作权,要求我在二十四小时内下架、公开道歉,并赔偿三百万元。
后面还附了一份源码比对结果。
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
庞大海把脑袋凑过来,看完后吸了口气。
「他们动作够快。」
「他们不是动作快。」
「那是什么?」
我指了指最后一页。
「他们早就有这份比对结果。」
我的游戏才上传六个小时,曜石连测试报告都做出来了。
除非,他们昨晚就拿到了源文件。
庞大海的手停在半空。
「你女朋友?」
我没有回答。
五年前,我在曜石工作时写过一套对话生成框架,名字叫回声核。
它不会读取玩家的私人信息,只记录玩家在游戏里的选择,再把那些选择拆成语气、停顿和行动倾向。
玩家越想躲,角色越会把话逼到门口。
这套框架最初只是课堂作业,是我和魏闻山老师一起做的。后来曜石看中了它。
贺承安让我签了一份转让合同。
我签了。
合同里有一页附件,写着签约前完成的教学引擎归原作者所有,不计入公司项目。
后来,那页附件不见了。
贺承安拿着一份改过的合同告诉我,回声核属于公司。
我不肯把魏老师的名字从项目名单里删掉,他就把我从项目组踢了出去。
乔知微当时是项目制作人。
她没有跟我走。
我离开曜石后去了临江大学教书。乔知微留在公司,成了法务负责人。
这些年,我们见面会说话,回到家却各看各的手机。
直到昨晚,她第一次对我说,她无聊。
我把律师函折好,放进抽屉,叫庞大海帮我发公告。
「发什么?」
「欢迎曜石拿证据来。」
公告发出后,评论区很快分成两边。
曜石官方账号随即放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贺承安站在发布会的大屏幕前,身后是一张冷战第七天的海报。
他指着屏幕说:「这款产品由曜石团队历时三年研发,昨夜流出的测试版本,属于内部资料。」
有人骂我蹭热度,也有人问,为什么三年研发的成果只有一晚上的内容。
下午两点,曜石发布会准时开始。
我没进现场,只在办公室打开直播。桌上的豆浆已经凉透,杯壁上留着一圈浅色水痕。
贺承安穿着深色西装,身后的产品理念正在滚动播放。
玩家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面对自己。
我差点笑出来。
这是回声核最早的设计说明。那份说明在我离开公司时,还被他们称作废稿。
直播画面切到游戏演示。
角色坐在客厅里,对着一扇关上的门。
主播选择了沉默。
三秒后,屏幕上出现一句话。
「别替我回答。」
我手里的豆浆摔在桌面上。
这句话不是我昨晚写的。
它来自五年前的课堂测试。那次魏老师让我们记录玩家每次退回菜单的原因,有个学生在备注栏写下了这句话。
那份测试记录只存在学校教学平台里,曜石不该拿到。
除非,他们拿到了完整的旧项目。
直播里的贺承安面对记者提问,抬手压住话筒。
「行业里有些人,习惯把公开的设计规律说成自己的天才。」
「我们不会因为一个教师的个人上传,就放弃维护公司权益。」
我打开工程,把回声核的调用记录调出来。
昨晚的工程只有五个关卡。
曜石直播里的版本却有六个。
第六关标题是归还名字。
我没写过。
手机亮了一下,乔知微发来一条消息。
「你看发布会了吗?」
我回:「看了。」
过了很久,她才发来:「别相信直播里的东西。」
我问:「那我该相信谁?」
消息发送成功。
她没有回复。
晚上十一点,曜石放出了正式下载链接。
链接下方挂着一行小字:版权所有,曜石互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开学校旧教学平台。
五年前的课程页面还在。
我点开第十九次测试记录,右下角跳出一行日期。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七日。
那天,曜石还没有成立回声核项目组。
我保存了页面截图,又写了一份更新说明。
「第八日即将开启,欢迎所有人带着曜石的正版版本进入。」
庞大海看完,手里的鼠标直接掉到了地上。
「你要给他们送关卡?」
「不是送。」
我看着曜石的下载页面。
「是让他们亲手把手印按上去。」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曜石的律师到了学校。
这回一共来了三个。
黑色公文包放在校长办公室的桌上,拉链拉开后,里面露出两台笔记本和一摞打印材料。
校长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沈老师,学校希望你先暂停平台更新。」
「学校也认为我的游戏属于曜石?」
「现在不是认为不认为的问题。」
校长的指尖敲了几下桌面。
「曜石说你可能接触过他们的内部资料,要求封存设备。」
「我的设备在学校,里面全是教学项目。」
「所以才要封存。」
我抬头看向乔知微。
她穿着曜石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很紧,手里握着一支没有打开的笔。她从头到尾没有看我。
律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沈先生,请交出电脑和移动硬盘。」
「可以。」
庞大海在门口猛地抬头。
我把办公室钥匙放到桌上。
「不过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
「更新游戏。」
律师愣住了。
我拿出手机,把第八日补丁同步发到所有平台。
补丁内容只有一句话。
「本关卡将展示全部创作来源,建议曜石项目组提前进入。」
半小时后,下载量又开始涨。
我把教学模式放进更新包。玩家可以打开每一个对话节点,查看创建时间、测试次数和修改原因。
里面的信息都来自我的旧教学平台。
没有学生姓名,没有私人内容,只有编号和时间。
我还加了一段说明。
「如果有人声称这些内容来自自己的项目,请先解释编号为魏十九的测试记录。」
发布三分钟后,曜石官方账号转发了补丁链接。
贺承安亲自评论。
「欢迎大家体验真正的原创。」
我盯着那句评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接下来了。
我把电脑交给律师。
「拿走吧。」
律师没有立刻伸手。
「你不删除备份?」
「我没有备份。」
「沈老师,配合调查对你有好处。」
「我已经很配合了。」
我指了指电脑。
「里面只有公开版本和教学记录。」
真正的第零版不在电脑里。
它藏在我家书架最底层的旧路由器里。那不是备份设备,是五年前魏老师送给我的课堂样机。
乔知微知道这件事。
她抬眼看了我一瞬,很快就移开了视线。那一眼太短,可我看见她的食指在桌下敲了两次。
以前我们约定过,两下代表别说话,三下代表有人在听。
我把钥匙放进律师手里。
「抽屉里的纸也拿走吧。」
乔知微的指尖停了。
「什么纸?」律师问。
「一张学生签到表。」
「和案件有关?」
「不知道,您可以一起拿去。」
我看了乔知微一眼。
她垂下眼,手里的笔越握越紧,笔杆发出轻响。
律师打开抽屉,拿走了几叠资料。
最下面那张纸没有被发现,因为我根本没有把它放在那里。
当晚,曜石发布了第八日版本。
他们比我早了十九分钟。
官网首页挂着一行字:
「部分个人创作者为了制造话题,恶意模仿正版关卡。」
直播间的评论开始倒向曜石。
「人家大厂三年研发,你一晚上就做出来,谁信?」
「老师还是好好上课吧。」
「热度蹭够了就下架。」
我把手机放下,点开曜石版本。
角色走进第二间屋子,墙上出现一张白纸。
白纸上写着一句话。
别替我回答。
下一秒,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串内部标签。
魏十九,测试失败,玩家第三次退出。
我抬手关掉直播。
庞大海站在门边,脸色发白。
「他们把你的测试标签也抄了。」
「不是抄。」
「那是什么?」
「他们拿到了第零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学校保卫处的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警察。
乔知微也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封存通知。
我走出去,停在她面前。
「你来抓我?」
她喉咙动了一下。
「我是曜石的法务。」
「我知道。」
「把剩下的设备交出来。」
「你亲自来拿?」
她看着我,眼里压着水光,手却没有抬起来。
「沈砚,把电脑给他们。」
我把最后一台电脑递出去。
她从我身边经过,肩膀擦过我的手臂。
那一瞬间,她压低声音说:「第零关,别打开。」
我站在原地,看她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她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别说话。
我低头看着空掉的办公桌,拨通了一个直播平台的电话。
「您好,我想申请一场公开试玩。」
「您现在被版权争议缠上了,还要直播?」
「要。」
我看着电脑被搬走的方向。
「我想让他们把下一关打通。」
【第4章】
曜石的发布会在临江市会展中心举行。
会场门口铺着黑色地毯,签到台后面挂着冷战第七天的海报。
海报里的角色坐在沙发边,房门关着,那只灰色抱枕也被画了进去。
我站在大厅角落,没有邀请函。
庞大海替我从后门混了进来,身上套着会场工作人员的马甲。他把另一件马甲塞给我。
「你现在看起来像来修投影的。」
「我本来就是来修投影的。」
「那你手里的直播设备怎么解释?」
「修得比较彻底。」
我把手机架到胸前,打开直播。
在线人数很快超过三十万。
直播标题只有六个字:带曜石正版进第八日。
台上,贺承安正在接受采访。
记者问曜石的正式版本为什么和我上传的测试版本如此接近。
他拿起话筒,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真正的创作,会经历完整的项目流程。单人创作者可以在一夜之间复制表面,却复制不了三年的积累。」
我把直播画面投到会场侧面的备用屏幕上。
主持人发现后,马上让工作人员断电。
庞大海抱着电源线坐到地上。
「断吧,断一次我接一次。」
工作人员围了过来。
我抬起手机,直播间的弹幕已经铺满屏幕。
「这是正版发布会还是抓盗播现场?」
「把沈老师请上台!」
「快进第八日!」
贺承安认出了我。
他放下话筒,对保安抬了抬手。
「请他出去。」
「可以。」
我走上台,把手机放到主持台上。
「不过请先让大家看一眼你们的正版。」
主持人挡在屏幕前。
「沈先生,这是曜石的活动。」
「所以更该展示正版。」
我点开玩家审判模式。
这是我昨天写的功能。玩家可以在自己的设备上选择一个公开问题,问题会发到直播页面,按票数排序。
第一个问题跳了出来。
「魏十九的测试记录,为什么在曜石版本里?」
第二个问题紧跟着出现。
「第八日的关卡说明,为什么和沈砚老师二〇一八年的教学文档逐字相同?」
第三个问题没有问游戏。
「贺总,您说的三年积累,是从哪一天开始?」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贺承安抬手压住话筒。
「这些问题来自恶意组织。」
「那就回答。」
我把自己的电脑接到备用屏幕上。
屏幕里出现一段旧录像。
画面很抖,拍摄地点是临江大学旧机房。年轻的我站在白板前,魏闻山老师坐在最后一排。
我讲解回声核的逻辑,学生们轮流进行测试。
编号魏十九的学生选择沉默三次,再退出菜单。
画面里的角色停顿两秒,吐出一句话。
「别替我回答。」
录像右下角显示着日期。
那时曜石还没有成立,回声核也还没有项目名称。
会场后排有人站起来拍照。
主持人转身寻找技术人员,手里的话筒掉到了桌面上。
贺承安盯着屏幕,手指压住桌沿。
我打开曜石的正式版本。
「请贵公司现场运行第八日。」
「不需要接受你的指令。」
「那就让玩家自己选。」
我把选择页面投到大屏幕上。
第一个选项,继续播放发布会。
第二个选项,打开魏十九的测试标签。
在线玩家同时点击第二项。
曜石的演示设备突然停在客厅画面。
角色没有动。
三秒后,屏幕右下角再次出现那行标签。
魏十九,测试失败,玩家第三次退出。
主持人猛地按住电脑。
标签没有消失。
直播间弹幕开始刷屏。
「这不是复制表面,这是把人家测试机搬过来了。」
「曜石的三年研发在魏老师的课堂里?」
「贺总别解释了,先解释那串编号。」
贺承安转过身看我。
「你把旧资料带进了公司,又故意制造舆论。」
「我五年前就离开了。」
「谁能证明?」
「你。」
他眉头压了下来。
「什么意思?」
我打开最后一页记录。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七日,曜石还没有成立。二〇一九年三月二日,你以公司名义申请回声核商标。中间九个月,所有版本都在我和魏老师的教学平台里。」
贺承安没有接话。
台下的记者把镜头全都对准了他。
乔知微站在侧台,手里握着文件夹。
她看着我,抬手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一下。
一次。
继续。
我刚要开口,她走上台,把一份文件放到主持台上。
「作为曜石互娱法务负责人,我确认,回声核源文件曾由我转交给贺总。」
会场安静下来。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贺承安侧过脸,眼底压出一道光。
「乔律师,辛苦你了。」
她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包括沈砚的原始版本。」
直播间的评论停了两秒,随后整块屏幕被同一句话盖住。
「女朋友把男朋友卖了?」
我的喉咙发干。
我问她:「你说的原始版本,是什么?」
乔知微合上文件夹。
「沈砚,别再装了。」
她转过身,对着所有镜头开口。
「这款游戏的源文件,是我交给贺总的。」
台下闪光灯连续亮起。
我站在大屏幕前,听着直播间里有人骂她,也有人骂我。
贺承安重新拿起话筒。
「事实已经很清楚。」
他还没说完,我关掉了直播。
手机屏幕一黑,会场的灯光落在乔知微脸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抬手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别说话。
我第一次没有听她的。
我走下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那就把账算清楚。」
【第5章】
会展中心后门有条窄巷。
雨沿着墙面往下淌,地面一层油亮的积水。乔知微追出来时,高跟鞋踩进水坑,鞋面很快沾上了泥。
她伸手扯住我的袖口。
我没有回头。
「沈砚。」
「松手。」
「你先听我说。」
「我听了五年。」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隔着布料压进我的皮肤。
「五年前你要走的时候,我听你说算了。魏老师的名字被删掉,你说算了。回声核被拿走,你说算了。现在我的游戏被他们挂在发布会上,你还要我听什么?」
她松开手,鞋跟落在地上,声音很脆。
「我交出去的是诱饵。」
我停下。
雨水从鼻梁滑到下巴,凉得人一激灵。
「你说什么?」
「我给贺承安的源文件,里面有一套水印。」
「什么水印?」
「每次运行到第八日,都会记录启动设备的公开编号和运行时间。记录只会写进文件本身,不读取用户资料。」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上面排满了编号和日期。
「你昨晚上传的测试版,文件来源是你的电脑。曜石的版本,来源是贺承安办公室的演示机。」
我接过文件袋,纸角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点。
「你为什么在发布会上说是你交的?」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承认自己拿过。」
「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问你还想不想替魏老师要回名字。」
我想起那天晚上。
她坐在餐桌另一边,手机亮了又暗。我当时正在改作业,头也没抬地说:「人都离开项目了,名字拿回来又有什么用?」
她端着水杯,半天没喝。
「那你的游戏呢?」
「游戏能活下来就行。」
她后来没有再问,我也没有追究她为什么还留在曜石。
乔知微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张纸。
那是一份旧合同附件。
右下角有魏闻山的签名,旁边盖着贺承安当年的印章。
附件第二条写得很清楚。
签约前完成的教学引擎和课堂实验成果,不属于曜石项目资产。
我捏着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乔知微没有躲开我的视线。
「魏老师在离开公司前,把复印件寄给了我。」
「为什么不寄给我?」
「他说你会冲进曜石,把它拍在贺承安脸上。」
「我不会?」
「你会。」
她回答得很快。
「然后贺承安会把原件藏起来,把你送进违约诉讼。你那时候没有钱,也没有学校的职位。」
我把纸张放低。
「所以你跟我冷战?」
「不是冷战。」
「全家人都知道我们在冷战。」
「是我不敢在手机里跟你说话。」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份远程管理记录。
曜石给公司员工的设备装了监控程序,工作时间会同步通话和文件名。
她不敢拍下附件发给我,也不敢在家里打开文件,只能等我主动做出一款游戏,让贺承安以为机会来了。
「你说无聊,是在催我?」
「我说无聊,是想确认你还记不记得第零关。」
我想起工程里那段被自己删掉的内容。
第零关没有任务,也没有对白。玩家必须坐在客厅里七分钟。
七分钟后,门缝里会出现一张纸。
纸上写着:不要回头,录音仍在。
那是五年前我和她一起留下的测试关,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我刚想开口,乔知微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曜石发了视频。」
她点开给我看。
视频里,她坐在会议室,把一个硬盘递给贺承安。
字幕写着:法务负责人主动交付源文件,沈砚涉嫌恶意抄袭。
视频是真的。
只是硬盘里的东西是诱饵。
评论区已经冲上热榜。
「女方帮男方偷公司资料?」
「这对情侣谁都不干净。」
「大学老师拿学生实验当自己的,早该查了。」
乔知微收起手机。
「我会被停职。」
「停职算什么?」
「他们会把所有责任推给我。」
她看着我,眼底的水光始终没有掉下来。
「沈砚,你现在还要说算了?」
我把附件折好,放进内袋。
「不算。」
「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抬头,看向会展中心顶层的灯牌。
「先让他们把第零关打通。」
第二天,学校发来通知。
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暂停我授课资格,封存个人办公室。
同一时间,曜石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要求平台停止所有相关版本。
我回到家,发现书架最底层的旧路由器被翻了出来,外壳上多了一道划痕。
有人来过。
路由器旁边放着一张便签,字迹是乔知微的。
「第零关已经被他们打开。」
我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客厅里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
「沈砚,别替我回答。」
【第6章】
办公室被封的第三天,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面包车。
车边站着两个记者,还有一个自媒体主播。
我从侧门进校时,庞大海已经在旧机房里等我。他把门反锁,桌上摆着三台没有联网的电脑。
「学校不让你进实验室,我把学生机搬出来了。」
「你怎么搬的?」
「我说给校长做退休纪念视频。」
「校长信了?」
「他没信,但他没空管。」
庞大海把一摞纸拍到桌上。
「曜石又发声明了。」
声明说我拿学生的课堂作业包装成个人作品,还诱导学生在网上造谣。
附件里有二十七份学生作业截图,每一份都被打上曜石的项目编号。
我拿起其中一张。
编号魏十九,测试失败,玩家第三次退出。
下面还放着学生姓名和联系方式。
「他们把学生资料放出来了。」
「还说是为了证明你。」
「他们不是在证明我。」
我把纸放回桌面。
「他们在逼学生站出来替他们作证。」
我打开没有联网的电脑,重新写了一套发布程序。
它不使用平台服务器,也不保存玩家身份,只把每个版本的文件指纹和公开时间写进教学平台。
任何人都能下载,也能自己运行。
我给它取名,第零日。
庞大海看着屏幕。
「你要把源码公开?」
「公开教学部分。」
「他们会拿走。」
「拿走更好。」
我把回声核拆成十二个模块,每个模块旁边都附了课堂录像和测试日期。
「他们拿走一个,就多一份证据。」
第零日发布后,学生陆续上传自己的实验记录。
有人贴出旧电脑里的录像,有人发来课堂签到表,还有人把五年前的作业打印件寄到学校门口。
曜石的水军很快跟了上来。
「老师带学生网暴公司。」
「这就是所谓的原创?」
「故意公开商业秘密,等着坐牢吧。」
我没有回骂。
我开了一场公开课,标题是一小时拆穿一款伪创新游戏。
直播开始后,我把曜石版本和教学版并排放在屏幕上。
第一处差异,是人物说话前的停顿。
第二处差异,是玩家连续退出后,角色会把问题改成陈述。
第三处差异,是那个不该出现在任何正式版本里的标签。
魏十九。
「大家看这里。」
我放慢画面。
「曜石说这是他们三年研发出的系统,可他们没有删除课堂测试标签。」
弹幕一条条往上飘。
「这能证明是抄的吗?」
「单靠标签不够。」
「所以我还准备了时间记录。」
我打开第零日的校验页面。
每份文件都有公开指纹,任何修改都会产生新编号。
同一时间,曜石正在直播他们的正版游戏。
他们没有料到,自己复制的那份诱饵也在写入运行记录。
我把运行时间投到屏幕上。
曜石第一次打开文件,是我发布更新后的十九分钟。
直播间人数冲上七十万。
有人问,为什么一家大公司会在更新后十九分钟内下载别人的测试包。
贺承安没有回答。
他让律师发来私信,提出和解。
赔偿我五百万元,保留我的教师职位,条件是公开承认游戏由曜石主导开发。
我把私信截图发到直播间。
评论区立刻炸开了。
庞大海抱着头蹲到了桌子下面。
「你怎么什么都往外发?」
「因为他们希望我私下解决。」
「那你不怕他们起诉?」
「怕。」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观看人数。
「所以才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怕。」
当晚,乔知微被曜石带去接受内部调查。
她给我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有开门声和脚步声。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别去找我。」
「他们把我关在会议室,不会动我。」
「如果我两小时后没有回消息,打开第零关最后一段。」
语音到这里突然断掉。
我握着手机,拇指贴在屏幕上。桌角有点硌手,我换了个姿势。
庞大海问:「你要报警吗?」
「先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过去,她没有回消息。
我打开第零关。
角色坐在客厅里,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走过七分钟。
门缝里出现一张纸。
不要回头,录音仍在。
我按下最后一个选项。
音箱里传出贺承安的声音。
「你把那份附件交出来,我可以让你继续留在曜石。」
乔知微回答:「我不会替你签第二次。」
录音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贺承安压低嗓音。
「那沈砚呢?你觉得他知道以后,会先救你,还是先砸了我的办公室?」
乔知微笑了一声。
「他现在不会砸。」
「为什么?」
「因为我教过他,真正的关卡,不是把门砸开,是让门后的人自己走出来。」
录音结束。
手机又亮了。
曜石发布了新公告。
他们宣布参加全国互动叙事设计仲裁赛,并邀请我作为被指控方现场答辩。
贺承安在公告最后写了一句话。
「如果沈老师坚持自己是原创,就请在公开规则下赢一次。」
我合上电脑。
「庞大海,准备参赛。」
「学校已经停你的课了。」
「那就带学生去上最后一课。」
我把游戏难度滑到最右边。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
地狱模式,确认开启。
【第7章】
仲裁赛的场馆坐满了人。
记者、投资人、游戏主播,还有临江大学派来的校领导,全都坐在台下。
曜石占了最大的展台,屏幕上循环播放冷战第七天的宣传片。
我带着庞大海和六名学生坐在最边上的操作区。
我们的设备有些旧,电源线缠在脚边,屏幕边缘还留着去年贴胶带的痕迹。
主持人走到台前。
「今天的主题,是回声核的原创归属。」
贺承安坐在曜石席位中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身后坐着三名代码专家和一名合同律师。
准备得很齐。
主持人先请曜石展示。
代码专家打开演示系统,逐段解释回声核的结构。
变量命名、模块关系、运行逻辑,全都能对上。他讲得很快,台下有人开始点头。
「这份系统至少开发了两年。」
「沈砚一个人一晚上不可能写出来。」
我等他说完才站起来。
「我申请运行地狱模式。」
主持人问:「这是你的新版本?」
「是。」
「和争议代码有关?」
「每一行都有关。」
工作人员把我的设备接上大屏幕。
游戏启动。
第一个画面是一间空教室。
黑板上有三个选项。
第一,抢走别人的答案。
第二,把名字改成自己的。
第三,承认你只是在替别人朗读。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贺承安的律师站起来。
「这只是情绪化表达,不能作为证据。」
「当然不能。」
我点开第二页。
「所以接下来是代码证据。」
玩家选择第二项。
屏幕切到回声核运行界面。
我把二〇一八年的课堂录像放在左边,把曜石正式版本放在右边。
两个角色同时停顿。
左边停顿两秒,右边也停顿两秒。
下一句对白同时出现。
「别替我回答。」
我又打开第三个窗口。
魏十九的测试记录,创建时间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七日。
台下的投影灯照在那串日期上。
代码专家皱起眉。
「相同逻辑不代表复制。」
「对。」
我点开下一段。
「所以请看这里。」
角色连续三次退出菜单后,系统会把第三次退出记录为玩家放弃沟通。
这是回声核唯一一处没有修正的旧错误。
当年魏老师说,错误也能留下作者的手感。
曜石版本保留了同一个错误。
不只错误没改,内部标签也保留着。
魏十九,测试失败,玩家第三次退出。
代码专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是开发者临时备注。」
「那请问曜石的开发者是谁?」
我把学生名单投到屏幕上。
魏十九不是公司员工,是临江大学互动设计系学生。他后来去了国外,今天也坐在台下。
学生站起来,举起一台旧手机。
「我有当年录像。」
他播放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旧机房前,魏闻山老师在白板上写下回声核三个字。
台下的摄像机全都转向贺承安。
他抬起手。
「这些资料可能是伪造的。」
「所以我准备了第三份。」
我打开校验页面。
所有文件的公开指纹、时间记录和修改痕迹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曜石版本的文件指纹,在我的第八日补丁发布十九分钟后生成。
贺承安的律师迅速翻开合同。
「沈先生,你在曜石任职期间签过知识产权转让协议。」
「签过。」
「协议规定,工作期间完成的全部作品归曜石所有。」
「协议还有附件。」
「附件已经失效。」
律师把复印件举起来。
「原件中没有你说的第二条。」
弹幕开始出现新的声音。
「有合同就别洗了。」
「上班写的东西归公司很正常。」
校领导坐直了身体,手掌压在膝盖上。
我看着那份复印件,掌心出了汗。
乔知微没有出席,她还在曜石的内部调查里。
附件是我们最后的底牌,可现在底牌不在场。
主持人问:「沈老师,你还有证据吗?」
我正准备回答,后台大屏幕忽然跳出一个新页面。
页面上只有四个字。
第零关已开。
现场音箱里传出乔知微的声音。
「沈砚,先别回答。」
我抬头看向屏幕。
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曜石会议室。她坐在桌前,手腕上有一道红痕。
「附件不在我这里。」
她说。
「在贺承安签字的地方。」
画面切换。
五年前的合同扫描件逐页展开。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到了最后一页,画面停住。
一行被裁掉的文字露了出来。
签约前完成的教学引擎和课堂实验成果,不属于曜石项目资产。
下面是贺承安的签名。
贺承安猛地站起来。
「这份文件从哪里来的?」
乔知微在画面里抬起头。
「从你亲手锁起来的档案柜里。」
会场彻底炸开。
律师冲向后台,却被工作人员拦住。
贺承安撑着桌面,指关节一片发白。
我看着屏幕里的乔知微。
她对着镜头敲了两下桌面。
别说话。
我第一次听懂了她的意思。
不是让我沉默,而是让我把最后一关留给她。
【第8章】
仲裁赛结束后,曜石申请延迟裁决。
贺承安称扫描件来源不明,乔知微涉嫌窃取公司资料。
她被留在曜石接受调查。
我和庞大海回到出租屋,桌上放着两碗泡面。泡面早就泡烂了,汤汁也凉在碗底。
我没有动筷子,只盯着合同扫描件。
乔知微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
附件不在我这里,在贺承安签字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门被敲响。
门外的敲门声是三下。第一下,第二下,停顿,第三下。
我们的旧暗号。
我起身开门。
乔知微站在楼道里,头发被雨打湿,手腕上的红痕还没退。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盒。
「学校的人没有跟来。」
「你怎么出来的?」
「他们认为我已经没有证据了。」
她把纸盒放到桌面上。
里面是一台老式录音机、一本课堂笔记,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里有三个人。
年轻的我,魏闻山老师,还有乔知微。
背景是旧机房的白板,白板上写着回声核第一版。
「你也参与了?」
「最早的对话采样和测试流程,是我做的。」
她翻开课堂笔记。
每一页上都有我的字,也有她的字。
我一直以为,那部分只是她帮忙整理的资料。
她却在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不要让角色替玩家做决定。
乔知微把录音机推到我面前。
「魏老师离开曜石前,录下了这段话。」
我按下播放键。
机器先发出一阵沙沙声。
魏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砚,乔知微。」
「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贺承安已经开始改合同了。」
我抬头看她。
她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没有动。
「回声核不是一段代码,是你们一起做出的教学方法。公司可以复制代码,复制不了每一次测试留下的时间。」
录音继续。
「附件第二条,我已经签字。乔知微手里有一份,档案柜里有一份。不要争,不要急着证明自己。让他把复制过的版本公开,让他自己承认从哪里拿到。」
机器停了。
屋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我按停录音机。
「你早就知道贺承安会拿我的游戏?」
「我知道他一直在等。」
「所以你说无聊?」
「因为我需要你重新做一次。」
「你可以直接说。」
「我直接说,你会把全部证据发给他。」
我没有反驳。
五年前的我,确实会这么做。
乔知微从纸盒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曜石档案柜的调取记录。」
记录显示,我上传游戏后的第三分钟,贺承安打开了旧项目目录。
第五分钟,他调取回声核第一版。
第七分钟,他让员工下载我的测试版。
第十九分钟,曜石设备生成了第八日版本。
这些记录来自公司内部审计系统。
乔知微把自己的员工卡放到桌面上。
「我把调取记录导出来以后,卡就被停了。」
「你为什么还敢出来?」
「因为我不出来,你就会把所有责任扛到自己身上。」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这次不行。」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贺承安打来的。
我接通,打开免提。
「沈砚,你女朋友涉嫌盗取公司资料。只要你公开承认源文件属于曜石,她可以免于追责。」
我看着桌上的泡面。
「贺总,你们公司还管员工恋爱?」
「别装轻松。」
「我没有装。」
「你以为有几张旧纸就能赢?合同签名是真的,项目是在你任职期间完成的。」
「那你为什么急着删掉附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附件从来不存在。」
乔知微拿起录音机,重新按下播放键。
魏老师的声音再次传来。
「附件第二条,我已经签字。」
贺承安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我抬手挂断电话。
乔知微看着我。
「你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
「说你早就知道,所以一直在利用我。」
我把录音机收回纸盒。
「你确实利用了我。」
她的指尖僵住。
「你让我做了一晚上游戏,拿自己当诱饵,逼贺承安打开旧项目。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看着你承认转交源文件。」
「对不起。」
「我还没说完。」
我把她的员工卡推回去。
「可我也利用了你。」
「什么?」
「我知道你还在查,也知道你不会真的站到贺承安那边。所以我故意把第八日补丁公开。」
她抬起头。
「你知道?」
「从你敲文件夹那一下开始。」
她的喉咙动了动,眼眶泛起水光。
我伸手想替她擦掉,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她先抓住我的手腕。
「沈砚,明天裁决。」
「我知道。」
「他们会把我推出来。」
「那就让他们推。」
我打开电脑,新建最后一个关卡。
关卡名称:谁把名字写在了别人的答案上。
我把难度滑到最高。
「明天让贺承安自己选。」
【第9章】
裁决当天,临江下了一场雨。
曜石股票开盘后一路下跌。会场外挤满了记者,保安拉起两道隔离带。
乔知微没有穿曜石制服。
她换了一件灰色外套,袖口盖住手腕上的红痕。
我和她并肩走进会场。
贺承安坐在被申请方席位,身后只剩两名律师和一个代码专家。
原本跟着他的那群高管,全坐到了后排。
主持人宣读证据清单。
原始合同附件、课堂录像、教学平台记录、曜石设备运行时间,以及乔知微提交的内部调取记录。
贺承安的律师逐项质疑。
「课堂录像可以后期剪辑。」
「平台时间可以修改。」
「内部调取记录来源不明。」
「合同附件没有原件。」
每句话都准备得很充分。
我没有马上反驳。
轮到我发言时,我把设备接到大屏幕上。
「先不看证据,看游戏。」
律师皱眉。
「这是版权裁决,不是产品发布。」
「游戏里的每一个选择,都对应一份公开记录。」
我启动地狱模式。
第一个画面是一间空教室,黑板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拿到了别人的答案,你会怎么做?
屏幕给出三个选项。
归还。
沉默。
把名字改成自己的。
贺承安冷笑一声。
「这种设计不能代表任何法律事实。」
「所以请你选。」
「我没有义务配合。」
「当然。」
我看向主持人。
「玩家可以替他选。」
现场设备同时亮起,直播间已经开放投票。
归还,百分之三。
沉默,百分之十二。
把名字改成自己的,百分之八十五。
屏幕上的角色走进第二间教室。
墙上出现一份合同,附件被裁掉,只剩下第一页。
角色问:「如果没人看见,你会补上附件吗?」
贺承安的律师站起来。
「你在暗示我方当事人违法。」
「我没有暗示。」
我点开旁边的文件。
「二〇一九年三月二日,贺承安让行政部重新打印合同。原件扫描文件的修改时间,比主合同晚了十四分钟。」
屏幕显示出档案柜监控。
乔知微站在档案室门口,录下了那段时间。
画面里,贺承安拿着一叠纸走进房间。
十四分钟后,他拿着只剩主合同的文件出来。
律师的脸色变了。
「这段监控的来源不合法。」
乔知微站起来。
「档案室是公司公共区域,我当时负责合规审计。录像在公司服务器留存五年。」
她把审计签名递给主持人。
「如果来源不合法,首先要解释为什么曜石的内部系统保存了五年。」
大屏幕继续播放。
二〇一九年三月二日,贺承安和行政人员的对话被录了下来。
「附件不能留在项目合同里。」
「沈砚已经签字了。」
「那就让他签一份没有附件的。」
会场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贺承安猛地站起来。
「这是剪辑!」
「我还没播放完整。」
我点开下一段。
贺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他不签,就把魏闻山从项目名单删掉。一个老师而已,他拿什么跟曜石耗?」
录音结束。
贺承安撑着桌面,肩膀剧烈起伏。
他指向乔知微。
「是你录的?」
「是。」
「你是曜石的法务,你拿公司资料陷害我?」
「我在发现合同被改后,向合规部门提交过报告。」
「我没有收到。」
「因为报告被你退回了三次。」
她把退回记录投到屏幕上。
每一份文件上都有贺承安的电子签名。
贺承安抓住桌沿,指甲折断,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主持人要求他坐下。
他没有坐。
「沈砚,你以为你赢了?回声核的商业化版本是曜石完成的。没有曜石,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他。
「我昨晚把教学版全部公开了。」
「你会毁掉自己的市场。」
「市场不是你的名字。」
我打开最后一页。
「星河平台已经确认,冷战第七天的核心玩法源于我公开的教学引擎。平台将暂停曜石版本分发,并向裁决组提供下载记录。」
主持人接过平台声明。
贺承安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看向自己的律师。
律师没有抬头。
代码专家放下手里的笔。
「贺总,魏十九标签的来源,我们解释不了。」
贺承安转向他。
「你不是说只是相似?」
「我以为他们没有时间记录。」
「你以为?」
贺承安抬手,把桌上的水杯扫到地上。
玻璃碎片溅到鞋面上。
会场安静下来。
裁决组暂时中止曜石版本分发,冻结争议收益,并将合同篡改和商业欺诈材料移交调查部门。
贺承安瘫回椅子里,手指还抓着桌沿。
「我没有拿。」
他说了一遍。
「我只是借用。」
没有人回答。
他又看向我。
「沈砚,你当年也签字了。」
「我签的是有附件的合同。」
「你可以跟我一起做大。」
「你把魏老师的名字删掉的时候,也这么说过。」
贺承安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满地玻璃,突然伸手去捡。
律师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被玻璃割开,血滴到黑色地毯上。
「别碰。」
「我要把它拼回去。」
他喃喃着。
「合同还能拼回去,名字也能拼回去。」
调查人员走进会场,向他出示协查通知。
贺承安站不起来,两只手撑着桌面,膝盖连续撞到椅脚。
乔知微站在我身侧,呼吸压得很轻。
她问:「下一关呢?」
我看着大屏幕上还没有关闭的游戏。
角色走到最后一扇门前。
门上写着一句话。
别替他回答。
我按下结束键。
「下一关,等他自己说。」
【第10章】
裁决结果公布那天,临江下了场雨。
曜石的分发权限被暂停,争议项目收益被冻结,贺承安接受调查。
公司官网撤下了冷战第七天的海报,只剩下一块空白页面。
空白页面上挂着一行字:
项目归属争议处理中。
我回到临江大学,在教室里写下第一行板书。
不要替角色做决定。
学生坐满了三排,后面还站着几个带相机的人。
校长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让秘书把恢复授课的通知放到讲台上。
庞大海从后门探进脑袋。
「沈老师,平台那边说游戏下载量破四千万了。」
「先上课。」
「赔偿款到账了。」
「先上课。」
「乔律师在楼下等你。」
我的粉笔停在半空。
学生们一起转头看向门口。
乔知微抱着一杯热豆浆,站在教室外。她把袖口挽起了一截,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淡了不少。
她没有进来,只抬了抬手里的豆浆。
我放下粉笔,走到外面。
「今天不忙?」
「曜石把我辞了。」
「这是好事。」
「我还没说完。」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新合同。
合同抬头是星河平台。
职位,原创项目负责人。
下面还有一行附加条款:回声核项目署名,沈砚与乔知微共同所有。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已经有她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签的?」
「你在课堂上写板书的时候。」
「你又替我做决定?」
「这次没有。」
她把笔递给我。
「你自己写。」
我接过笔,在她名字旁边写下沈砚。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压住合同边角。
「还冷战吗?」
「看你表现。」
「我把公司告了。」
「那是工作。」
「我把证据交了。」
「那是应该的。」
「我熬夜做了游戏。」
她抬眼看我。
「那是你欠我的。」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甜味很快冲到舌根,里面放了两包糖。
以前她总说我只喝咖啡、不吃早饭,后来每次送豆浆,都会放两包糖。
我盯着杯盖上的水汽,问她:「你还无聊吗?」
乔知微侧过身,挡住走廊里学生们的视线。
「有一点。」
「那做游戏?」
「这次做个合作的。」
「题材呢?」
「一个法务被男朋友写进游戏,最后发现自己才是最终关卡。」
「听着有点危险。」
「你怕了?」
我打开手机,点进新建项目。
项目名称还没有填。
她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先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这次会不会又做到天亮?」
我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两秒。
「会。」
「那我先把外卖点了。」
她松开手,转身朝楼梯口走。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
「沈砚。」
「嗯?」
「下一关,难度别调太高。」
她走远后,我看着手里的豆浆,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难度选项。
普通。
困难。
地狱。
我按下地狱。
教室里的学生看见后,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庞大海从后门冲了进来。
「沈老师,你们谈恋爱为什么要拿我们当测试员?」
我保存新项目,抬头看向走廊。
乔知微已经走远,鞋跟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
我在项目说明里写下第一句话。
「如果她说无聊,千万别只做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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