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岁那年,我在女儿摊开的日记里看见一句话:「爸,你就像家里的插线板。」
结婚十八年,妻子让我给她那位获奖搭档端茶,还催我签免费授权。
我放下茶杯,翻出了年轻时的录像。
这一次,先把到底是谁在吃软饭算清楚。
【第1章】
餐桌上放着三份早餐。
我的那份被公司宣传册压在下面,煎蛋边上已经凝了一圈油。
周小禾叼着面包,把订书机推到我面前。
「爸,帮我把周记钉一下,老师说今天要交。」
她说完,又伸手去够椅背上的校服。
我拿起纸页,第一行字先撞进眼里。
「爸,你就像家里的插线板。」
下面还有一行。
「谁都能从你身上借电,来客人时,又嫌你露在外面不好看。」
订书机里的铁片卡住了。
我按了两下,指腹被弹出来的钉脚划开一道口子。
「怎么不钉了?」
「写得不错。」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重新对齐纸页。
她把面包从嘴边拿下来。
「妈看了,说让我改成灯塔。」
「为什么?」
「灯塔能写进公司宣传,插线板不能。」
厨房门口传来鞋跟落地的声音。
沈知宜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我面前,正好遮住那张周记。
「别跟孩子讲这些有的没的。」
「今天下午送八套监听设备去艺术中心,晚上公司周年宴,你负责现场茶水。」
我拆开文件袋,抽出第一张纸。
授权确认书上的授权期限、使用范围、报酬三栏全是空白,签名位置却已经贴好了标签。
「这次签什么?」
「老素材的手续。」
她扣好腕表。
「绍衡要拿《山河十二声》做展演,客户要原始文件齐全,你配合一下。」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有马上翻页。
面包屑掉进桌缝,周小禾伸手去抠。她的指甲碰到我的手,又很快缩了回去。
「那不是爸爸做的吗?」
沈知宜拿起她的书包。
「爸爸负责录音,许叔叔负责创作,工作分工不同。」
「你爸要是懂这些商务上的事,也不至于这些年一直在家。」
我把文件合上。
「范围填全,我再看。」
她伸手去拿车钥匙,动作停了一下。
「周见山,你跟我也要走流程?」
「客户既然要手续,就把手续做全。」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把钥匙塞到我掌心。
「先送小禾,别迟到。」
车开出去后,周小禾一直拨弄书包拉链。
到了校门口,她拉了一下车门,又停住了。
「爸,我没说你不好。」
「我知道。」
「你以前真做过音乐吗?」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她往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妈说你只会修音箱。」
我把她歪掉的校牌扶正。
「今天先上课,晚上回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她下车走出两步,又跑回来,从车窗里塞进来一枚创可贴。
包装袋上趴着一只卡通兔子。
我把创可贴贴好,才重新打方向盘。
到公司后,前台递给我一张工作证。
上面写着:家属后勤。
「沈总说,今天您拿这个证就行。」
「以前的呢?」
她从抽屉里翻出旧证,绳子已经缠成了一团。
声音制作,周见山。
我把两张证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
「旧的给我。」
设备装车时,许绍衡从电梯出来。
他穿着刚熨过的西装,领口别着公司新做的徽章。
「山哥,晚上别坐主桌。」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客户问技术,你容易说漏。你那套敲锅砸盆的东西,包装一下才能卖钱。」
我抬起一只装设备的箱子。
「授权清单谁做?」
「我团队。」
「那请他们把十二首作品的来源、历次授权、收费项目都列上。」
他的手从我肩上拿开了。
「你查账?」
「不是客户要核验吗?」
我把箱子推上车。
「请客户的版权负责人也来,省得反复补材料。」
他朝电梯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行,山哥终于有商务意识了。」
回到家,我没有先洗碗。
我把储物间门口的折叠桌挪开,从最下面拖出一只铝箱。
灰尘扑进鼻腔,我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箱锁锈住了。我拿螺丝刀拧到第三圈时,门外传来沈知宜打电话的声音。
「他答应配合了。」
「你们把流程写规范点,他就爱较真。」
我的手停了停,接着继续拧锁。
铝箱里放着旧摄像机、磁带,还有一本书脊被胶带缠住的工作手册。
充电器插上,机器亮起一颗红灯。
屏幕闪了几下,画面才稳定下来。
里面的年轻人是二十四岁的我。
我赤脚站在一盆碎石上,手里捏着两张砂纸。
台下有人喊。
「周见山,再来一次!」
镜头晃得厉害。沈知宜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以后你负责做声音,我负责让所有人听见。」
年轻的我扭过头,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我摸了摸现在的嘴角。
那颗牙还在。
手上的裂口也还在。
十八年过去,我几乎已经想不起自己站在台前是什么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知宜发来一张周年宴座次表。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后面标着:机动。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拨通通讯录里一个号码。
「贺闻舟,还认得我的声音吗?」
那头先骂了一句,随后传来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
「周见山?」
「你终于舍得开机了?」
我盯着摄像机里那个还在鞠躬的年轻人。
「帮我找个版权律师。」
「还有,十四天内,我想重新上一次台。」
【第2章】
贺闻舟带来的律师叫唐予安。
她没有先问我的婚姻,直接抽走文件袋里的授权确认书,用笔圈出了那几处空白。
「签过了吗?」
「没有。」
「很好,先把笔收起来。」
贺闻舟把早餐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没饭吃,你是吃饭之前还得给锅开会。」
我喝了口豆浆,杯壁烫得手指缩了一下。
唐予安把摄像机接到显示器上。
屏幕里,年轻的我蹲在铁轨旁,举着录音杆。风把外套紧紧贴在后背。
画面又转到工作台。
手写谱页上标着十二首作品的结构,每一页都写有日期、采录地点和参与人员。
她按下暂停。
「这些都在婚前完成?」
「完成、登记、第一次展映,都在婚前。」
「原始载体呢?」
我打开铝箱。
里面的盘式磁带分别装在袋子里,标签都是我亲手写的。
贺闻舟拿起其中一盘,手指停在盒角。
「你还留着我的字。」
「当年你非要写保管注意事项,占了半面标签。」
他把磁带盒翻给律师看。
「我不是证据,东西才是。学校档案馆还有当年的节目单和送存记录,可以申请核验。」
唐予安点头,把材料一一编号。
「先说清楚,雨声、脚步声,不是谁录一次就把自然界买下来了。」
「我知道。」
「但对方直接复制你的成品录音、使用你的原创编排和配乐,就要看对应的权利和合同。」
她把工作手册翻到最后。
里面夹着一份旧合同。
这是知宜声场成立后第一份使用许可。
许可范围是品牌广告配乐,不能单独发行,不能转授权,也不能把原作署成别人的名字。
每年续期一次。
费用是一元。
贺闻舟盯着那个数字,放下了豆浆杯。
「你这不是友情价。」
「你这是把友情做成了终身免单。」
我擦掉杯沿上的水。
「她刚创业时,连办公室押金都凑不齐。」
「后来呢?」
唐予安把最近一次续期文件摆出来。
「后来为什么还一元?」
我伸手要拿文件,又把手放回膝盖上。
「她说,左口袋进右口袋,没必要。」
「我也觉得,公司做起来,家就做起来了。」
屋里只剩摄像机转动的细响,桌角那张餐巾纸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贺闻舟打开艺术中心的展演介绍。
宣传页写着:原创声音艺术家,许绍衡。
十二年潜心采录,完成《山河十二声》。
我的手碰倒了桌上的空纸杯。
杯子滚到地上,在椅脚边撞了一下。
「十二年?」
贺闻舟把网页向下拉。
「他还说,这套作品记录了他从青年走向父亲的历程。」
我看着其中一张宣传照。
许绍衡站在一排录音设备前,手搭着一台旧录音机。
机器右下角有一块磕痕。
那是我二十三岁上山时摔出来的。
唐予安保存了网页,问我。
「这项宣传,你批准过吗?」
「没有。」
「你知道他们向艺术中心承诺了什么?」
「今天之前,不知道。」
她拨通宣传页上的商务电话,说明代理身份,请对方转交项目权利核验负责人。
她没有威胁,也没有替我报价,只问了一句。
「贵方采购的是公司制作服务,还是十二首原作的独家展演许可?」
电话那边换了人。
「两项都有,原作许可是前置条件。」
唐予安看向我。
我拿过手机。
「我是周见山,现有年度许可还有十四天到期。」
「我愿意核验原作,但没有签过独家展演授权。」
那边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周先生,请您把身份和既有合同发给我们。未经核实,我们不会作结论。」
「应该的。」
电话挂断后,唐予安推来一张纸。
「你准备离婚,还是只处理版权?」
我看着显示器上的画面。
十八年前的沈知宜还在里面挥手,让我看镜头。
我的手碰到了关机键,却没有按下去。
「两件事都处理。」
「但别混在一起。她依法该分的钱,我不藏。」
「我的名字,也不能再藏。」
贺闻舟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两遍。
「我那边缺一个旧录音修复的短期顾问,不是施舍,按天结算,要交成果。」
「我接。」
「还有,学校的安全拷贝要走调档程序,最快也得十个工作日,别押在它上面。」
我点头,将原始磁带放回盒子。
唐予安问。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打开沈知宜发来的流程表,在末尾添了一行:
权利来源核验,由原始制作人、拟授权方、采购方共同参加。
我按下发送。
不到半分钟,沈知宜就打来电话。
「你还真把客户叫来了?」
「不是要手续齐全吗?」
「你别乱说话。」
我把那张一元合同铺平。
「放心。」
「这次,我只照着合同说。」
【第3章】
沈知宜回家时,带了两盒我爱吃的酱牛肉。
她拆开包装,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
「这两天怎么了?」
「想起以前的事了。」
「人总要往前看。」
她把一份重新打印的确认书放在牛肉旁边。
「你要的范围,补了。」
我擦干净手,翻到第二页。
许可公司及其合作方使用全部历史素材,包含复制、改编、发行和后续商业开发。
期限写的是长期。
报酬一栏写着:已包含于历年家庭支出。
我用筷子点了点那行字。
「买菜算版权费?」
她把我的筷子从纸面上拨开。
「家里这些年哪笔钱不是我安排的?」
「你替我买过鞋,所以我连脚也一起卖了?」
她靠到椅背上。
「别抬杠。」
「项目已经走到这一步,大家都等着。你要什么,直接讲。」
「来源清单,实际用途,还有过去对外许可的合同。」
「你要跟我算十八年的账?」
「先算你们这次准备拿去卖的十二首。」
她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她收走文件。
「明天来公司,法务跟你谈。」
第二天,会议室的投影已经打开。
许绍衡指着屏幕上的关系图。
「山哥,你以前把素材交给公司,长期由公司投入制作、宣传,大家共同完成商业化。」
「这是事实。」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做的重混、包装、后续录制,可以谈各自的权利。」
「我婚前完成的原作,怎么变成你创作的?」
他把遥控器搁在桌上。
「艺术项目不是按结婚证划分的。」
「权利来源更不是按宣传稿划分的。」
法务把一张旧表格递给我。
设备与项目资料移交单。
下面有我的签名。
「这份文件记载,项目相关资料归公司统一管理。」
我将表格翻到背面。
「下一页呢?」
法务转头看向沈知宜。
她打开文件夹,取出附件。
附件第六条用黑字写着:
载体交接不改变既有知识产权归属。
会议室里有人把水杯盖拧得咯吱作响。
许绍衡将两页纸对齐。
「所以才需要补充确认。」
「可以核验,不能把核验写成转让。」
我拿出唐予安修改过的版本。
文件里只同意在指定会议中播放必要片段,用于来源核查。
不新增商业许可。
不确认许绍衡为原作者。
不妨碍公司在现有合同范围内继续使用至期满。
法务逐条看完,点了点头。
「这个表述没有问题。」
沈知宜看着我。
「你就非要闹到客户面前?」
「你们不是已经把我的作品卖到客户面前了?」
许绍衡接过笔,先在核验会议安排上签了字。
「那就一次说清。」
他明白,客户不会只凭我几句话就撤掉项目。
公司手里有重混成果、履约记录,还有多年商业使用的材料。
这些东西他都列进了核验目录,我没有阻拦。
材料越完整,原作和后续制作之间的边界越容易被看见。
离开公司前,我收到一张周年宴电子请柬。
许绍衡的名字下面多了一个头衔:
首席原创声音艺术家。
我的名字仍然没有出现。
我把请柬转给律师,又给项目负责人梁策发了条消息。
「周年宴前的核验会,我会带原始合同到场,请按采购流程处理,不必顾及私人关系。」
梁策回复。
「收到,我们只核材料。」
晚上,周小禾坐在客厅里等我。
摄像机放在茶几上,暂停的画面里,我正站在舞台中央。
「你不是说回来给我看吗?」
「今天有点晚。」
「我明天不用早读。」
她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我坐下,按下播放键。
屏幕里,一张薄铁皮被我抖出雷声。
女儿从沙发上收起膝盖,身体往前挪了些。
接着是雨声、火车声,还有凌晨开门的菜市场。
年轻的我用六种材料,做出了城市醒来的声音。
台下响起掌声时,她把音量又调高了两格。
「这是假的雷?」
「是真的铁皮。」
她伸手碰了碰屏幕里的那张脸,又转头问我。
「你为什么不做了?」
我差点说出为了家,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一直在做,只是没再站到前面。」
她翻开周记本。
插线板下面多了一个问号。
「妈说你自己不愿意出门。」
「有些时候,我确实图省事。」
我把摄像机收起来。
「但省着省着,连名字都省没了。」
女儿拿起手机,点开公司宣传页。
许绍衡的照片占满了屏幕。
她看了很久,随后拨给母亲。
「妈,爸爸做的,为什么要写许叔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大人的工作,你不懂。」
她把手机握紧。
「那你讲到我懂为止。」
【第4章】
周年宴入口摆着一面签名墙。
许绍衡三个字在正中央。
服务生把我的签到位置指到了背面。
「家属这边签到。」
我翻过工作证。
「今天不是家属流程。」
服务生看了一眼证件,转身去找负责人。
沈知宜从宴会厅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名牌。
「怎么还在门口?」
「等人确认身份。」
她扫过我的证件,把我拉到柱子后面。
「今天来了投资方,也有我妈和亲戚。你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带着合同来,不是带着喇叭来。」
她伸手想拿我的文件袋,我扣住了袋口。
这时,梁策带着同事走了过来。
他先和沈知宜握手,随后转向我。
「周先生,材料带全了吗?」
沈知宜的手停在名牌上。
我取出一张新名牌,放到她面前。
原作权利人,周见山。
核验会安排在宴会厅隔壁。
公司法务、项目团队和采购方分坐两排。
许绍衡先播放了他们的新版本。
十二声部从四周音箱里推出来,雨声落在人群头顶,鼓点从脚下滚过。
梁策记了几处内容。
「制作效果我们认可,现在核原作来源。」
许绍衡把移交单和制作工单投到屏幕上。
「公司长期保管并投入开发,周先生也始终参与。」
唐予安没有接这句话,先把附件投上去。
那行载体交接不改变权利归属的文字,占满了整面白墙。
旁边一名项目经理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把第一份许可合同递给梁策。
「这是原作授权的起点。」
「公司能使用什么,不能使用什么,都在这里。」
他翻到签名页,又翻回费用条款。
「一元?」
我点头。
「当年扶持创业。」
许绍衡端起水杯,杯沿磕了一下牙齿。
沈知宜立刻接过话。
「这是夫妻内部安排,不能脱离整个家庭投入去看。」
唐予安把另一组材料推过去。
「家庭财产问题另行处理。今天只核实,公司有没有取得向艺术中心独家许可这十二首原作的权限。」
梁策看向公司法务。
法务扣了扣笔帽,又将它摘下来。
「现有文件不足以覆盖这次全部使用。」
会场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声。
许绍衡把杯子压在桌上。
「不足可以补,不代表创作归属已经确定。」
「当然。」
我把学校当年盖章的节目单复印件放在桌上。
「所以继续核。」
「但在核清之前,别再对外说原作是你创作的。」
沈知宜的手机接连震动。
宴会厅那边催她上台。
她没有接,只看着我问。
「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拿出到期不续约通知。
「先停止超范围交易,纠正署名。」
「现有广告许可,我履行到最后一天。」
「往后的事,按新合同谈。」
纸页被推到她面前,她没有伸手。
梁策先拿走了一份。
「我们启动权利瑕疵复核,新增付款暂缓。不是认定谁违法,是采购风险没有解除。」
许绍衡站起来。
「梁总,您不能因为家务事中断商业项目。」
梁策也站起身。
「把别人配偶的签字当成可以事后补齐的材料,才是把家务事带进商业项目。」
他转向沈知宜。
「七天内,请提交完整说明。」
会议室门被打开时,我岳母正站在外面。
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知宜让你来吃饭,你怎么把客户给吃走了?」
她的嗓门一提,宴会厅门口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
「我没动筷子。」
「项目先动了我的名字。」
许绍衡跟在后面,伸手揽住岳母。
「阿姨,别急,山哥就是多年没参与商业,心里有落差。」
我停住脚步。
「那请你对着大家说一遍,《山河十二声》的原作是谁完成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沈知宜横过一步,挡到他面前。
「今天不谈这个。」
「你们刚才在台上排练,可不是不谈。」
我指了指宴会厅里的屏幕。
许绍衡的照片下写着:十二首原创作品全球展演启动。
一个端着酒杯的亲戚把杯子放低了。
负责拍摄的摄影师先看镜头,再看沈知宜,手指停在录制键旁边。
沈知宜往那边走了两步。
「先把屏幕关了。」
音乐立刻停住。
岳母的手从许绍衡胳膊上滑下来。
我拿起原本分给我的名牌。
家属后勤。
我把它翻过来,塞进文件袋。
「这份工,我今天辞了。」
走出酒店时,周小禾从大厅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妈让我等你送我回家。」
我接过外套。
她朝宴会厅看了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终于没答应?」
「嗯。」
她把书包背正,跟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快合上时,她突然抬手按住开门键。
「等一下。」
她跑回前台,拿来一张空白贴纸。
回来后,她把贴纸贴在我的文件袋上。
上面写着:
周见山,不是机动。
【第5章】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机被消息顶得发烫。
有人发来周年宴门口的视频。
画面从岳母拉住我开始,到我说辞工结束。
前面的核验会,一个镜头也没有。
视频标题写着:中年丈夫因不满妻子事业成功,现场索要巨款。
贺闻舟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
「你索要了多少?」
「我连停车费都没报。」
「他们把你剪得还挺贵。」
我把原视频交给律师,没有去评论区争吵。
唐予安让我确认了几段话,随后把不续约通知、核验事项和辟谣说明发给相关合作方。
说明里没有公开婚姻细节,也没有放女儿的周记。
中午,沈知宜打来电话。
「是亲戚自己发的,我控制不了。」
电话里传来关门声。
「公司账号转发,也是亲戚操作的?」
「我会让人撤。你也别继续把事情扩大。」
「更正署名,提供交易清单,撤回超范围承诺。」
「你就只会这三句?」
「因为你一句也没做。」
她的呼吸抵着话筒。
「版权费可以谈,署名可以加,先把授权签了。艺术中心的项目停一天,公司就多一天成本。」
「写加,还是写正?」
「有区别吗?」
「你在我的房子上加一块门牌,跟把房子还给我,是一回事?」
她挂断了电话。
下午,我去公司仓库取个人的原始载体。
保安将手臂横在门口。
「沈总说,需要先清点公司资产。」
我没有推他。
唐予安站到我身边,递上清单。
「我们也要求清点。双方共同核对,属于公司的不动,存在争议的封存。」
仓库负责人连续打了三次电话。
最后,艺术中心的核验人员也赶了过来。
公司同意在见证下开箱,所有人拿着同一份目录。
最里面那只防潮箱被搬到地上。
箱盖没有扣严,旁边还有一台正在滴水的空调。
我蹲下来,先闻到一股潮纸味。
指尖碰到磁带袋,袋角已经粘在一起。
「谁搬的?」
仓库负责人翻着记录。
「上个月改展厅,旧设备统一移了位置。」
我想打开其中一盘,手停在了盒盖上。
贺闻舟抓住我的手腕。
「别在这里拆,先记录环境,再送实验室。」
我盯着那只箱子,牙齿抵住口腔内侧。
十八年里,我每年换一次干燥剂。
上个月,他们告诉我,旧东西要给新品让位置。
我当时以为,只是从一间有空调的屋子搬到另一间。
回家后,周小禾坐在餐桌旁。
她面前放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段视频。
「外婆说你要抢妈妈的钱。」
「你怎么看?」
「我问她,爸爸要了多少钱。」
她抬起头。
「她说数目不重要,态度重要。」
我拉开椅子,刚要坐下,沈知宜就开门进来了。
她看见女儿的手机,伸手去拿。
「别看这些。」
周小禾把手机压到本子下面。
「妈妈,视频为什么没有前面?」
「前面不适合公开。」
「那为什么后面适合?」
沈知宜将包放到桌上,扣子撞出一声脆响。
「你爸现在在跟我谈钱,你不要被带着走。」
女儿翻开本子。
里面夹着学校家长职业分享活动的邀请函。
「上个月,我想请爸爸去讲声音,你说他没有正式工作,不合适。」
「那是因为他不擅长面对人。」
「我看过录像了。」
她把摄像机推到桌子中央。
「他会说,会做,台下的人会鼓掌。」
沈知宜没有碰摄像机。
「你看见几分钟录像,就觉得自己懂十八年?」
周小禾眨了几下眼,手掌压住邀请函。
「我不懂十八年,所以我问。」
「你们为什么不回答,只让我别问?」
我把水杯放到女儿面前。
沈知宜转向我。
「让孩子站队,你有意思吗?」
「她问的是署名,不是选父母。」
「周见山,你真觉得离开这个家,你什么都能做成?」
我看了一眼她手边的酱牛肉包装袋。
前天,她还拿这个劝我签字。
「做不成,我自己承担。」
「但我不能因为怕做不成,就再签一次。」
她的目光落到女儿身上。
「以后家里的费用,别什么都来找我。」
我把一本存折放到桌上。
那是我们共同确认过的家庭备用金账户。
「孩子的生活和学费不进谈判桌。」
「财产怎么分,双方怎么付,由律师写清。」
周小禾把职业分享邀请函收好。
她没有去追进卧室的母亲,也没有抱着我哭。
她拿起手机,给班主任发了一段语音。
「老师,我想重新介绍我爸爸。」
「他叫周见山,是声音创作者。」
【第6章】
实验室的门关上后,贺闻舟先把我的咖啡拿走。
「手已经抖了,别再灌。」
工作台铺着无尘纸,磁带盒一只只打开。
我戴上耳机,先听测试段。
底噪里混着细碎的沙声。
转到第三盘,机器忽然发出一记摩擦音。
我刚要伸手,技术员已经按下停止键。
「不能再走了。」
隔着玻璃,我看见一小段带基边缘卷了起来。
耳机压着太阳穴,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贺闻舟把记录表递给我。
「先把能做和不能做的分开。」
「十首可以按流程转录,两首有损伤,处理后也不保证完整。」
我盯着那两行编号。
《夜市》和《归途》。
当年为了录最后一班货车,我在桥下蹲了三夜。
那时候鞋底很薄,石头硌破了脚掌。我把袜子拧干,又重新穿回去。
现在,十八年前的声音卡在机器里,连快进都不能按。
「重新做。」
贺闻舟抬头。
「修复不是重新做。」
「我知道。」
我摘下耳机。
「能保留的如实保留,缺失的标明。展演用新录制版本,不冒充旧母带。」
唐予安也在旁边。
她把这句话写进方案。
「来源证明和新版本交付,分开验收。」
梁策通过视频接入会议。
他听完说明,没有立即点头。
「我们需要十二首完整作品,也需要明确告诉观众,哪些是历史录音,哪些是重新演绎。」
「可以。」
「剩下九天,做得完吗?」
我把旧谱摊开。
纸边划过指腹,那道刚结住的口子又裂开了。
「先做一首测试,明晚交。不通过,就不用等我。」
他看了看同事。
「按这个节点走。」
会议结束后,贺闻舟把一份临时用工表拍到我面前。
「三名乐手,一名录音助理,一名设备员,都是要付钱的。」
「我付。」
「别拿十八年前的友情价祸害现在的同行。」
我看了眼报价。
「原来正常请人,真的要这么多钱。」
他将笔塞到我手里。
「欢迎重返人类劳动力市场。」
下午,我回家搬工具。
沈知宜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我把铁皮、木屐和一只旧水盆摆出来。
「你就拿这些去艺术中心?」
「先拿去排练。」
「绍衡已经把它做成了全景声,你还在玩这些。」
我把水盆放进箱子。
「全景声是制作方式,不是替原作者改姓的手续。」
她伸手按住箱盖。
「我们都退一步。你保留原作署名,商业版权进公司。我给你开固定工资。」
「多少?」
她报出一个数。
我抬头看她。
「你请一个外面的声音顾问,也开这个数?」
她的手从箱盖上滑下去。
「公司现在困难,你知道。」
「所以,我以前没要。」
「现在我要的,也不只是工资。」
周小禾从房间里出来,抱着一卷胶带。
「爸,这个盆的把手松了,我能缠吗?」
「能,别缠到盆沿。」
她蹲到地上绕胶带。
沈知宜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排练第一晚,我连续三次打错节奏。
第四次,手腕僵住,木槌撞在金属架上。
刺耳的声音让几个人全都停了手。
我想再来一次,胳膊抬起后却停在半空。
年轻时一个人能撑起的段落,现在已经跟不上了。
贺闻舟拿走木槌。
「你写了五个人的声部,为什么非要一个人表演?」
我张了张嘴。
他把谱子分给乐手。
「当爹当久了,连舞台都想自己包圆?」
屋里有人笑起来。
我也笑了,指了指第三段。
「那这里给我留着。」
「行,给你留个工位,还是带名字的。」
周小禾坐在门边,替我们核对工具编号。
轮到《归途》时,她举起手。
「爸,这里为什么空了两拍?」
「门开了,有人等里面的人出来。」
「那门响以后,是不是该有脚步?」
我看向谱页。
原版里,那两拍只有远处的车声。
当年我写的是离开。
我捏着铅笔,在谱上添了一行新声部。
木屐两下,布鞋一下。
「现在有了。」
凌晨,第一首测试文件导出。
我在署名栏输入周见山,又把乐手和技术人员逐个填进去。
周小禾凑过来看。
「我的呢?」
我想了一下,补上一行:
道具协助,周小禾。
她看了两遍,拿出手机拍照。
「这个比灯塔好。」
【第7章】
正式核验会安排在艺术中心的小剧场。
这里没有酒,也没有亲戚。
每个座位上只有议程、材料编号和一瓶水。
许绍衡带来制作工程文件,沈知宜带着律师。
我带了原始谱页、历次许可,以及已经完成核验的早期记录。
梁策先讲清会议规则。
「这里只形成采购意见,不替代法院认定。涉及争议的材料,可以补充,可以书面提出异议。」
许绍衡先发言。
「我承认早期采录有周先生参与,但现在展演版本的空间设计和后期制作由我完成。」
「这部分我没否认。」
我把对照表投到屏幕上。
「你的新增制作,归你依法主张。」
「商业宣传里的原创,指的是整个展演版本。」
唐予安将他们递交的报价附件投出来。
上面明确写着十二首原作版权取得费用。
收款方是许绍衡个人经营的工作室。
会议室里,有人停住了翻页的手。
梁策看向沈知宜。
「这一百二十万元,公司已经支付?」
她的律师低头核对材料。
「支付了一部分。」
许绍衡把椅子向前挪了挪。
「那包括整理、重制和版权整合,不是单独买断。」
「那就把原作授权链拿出来。」
唐予安把话筒推到他面前。
「从周见山,到你工作室,再到知宜声场,请补齐。」
他没有接话筒,只转头看我。
「山哥,你明知道团队投入了多少,不能只拿最早那一版否定所有人的劳动。」
「我没否定你的劳动。」
我按下播放键。
二十四岁的我出现在屏幕里。
手边放着《归途》的谱子,脚下是一块可以转动的木板。
我用木板的轴响,接上货车刹车的尾音。
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段持续下沉的节拍。
画面右侧,沈知宜拿着记事板,念出作品名称和日期。
如今坐在台下的她,手掌一下压住了文件夹。
录像放完,我调出许绍衡的制作工程。
相同的轴响被直接放在第三轨。
它当然可以经过新的处理。
但它从哪里来,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提高嗓门说明。
梁策请第三方技术人员讲解比对方法。
对方依次说明时间结构、原始底噪特征和编辑痕迹,也说明单项比对的局限。
没有一句话把机器说成判官。
材料却一页页接了起来。
早期节目单、送存回执、原始谱页、许可合同,以及制作工程里的导入文件。
许绍衡拿起水瓶,拧了两次才拧开。
「我可以调整宣传表述。」
「不是调整。」
我将一张更正要求放到他面前。
「是撤回你对十二首原作的作者声明,说明你实际完成的部分。」
沈知宜开口。
「作品能走到今天,不是靠他一个人。」
「这句话没错。」
我转向她。
「所以我的新版本,参与的人都署名。」
「你能不能也说一句,我完成的部分,应当写我的名字?」
她抿住嘴唇,指甲在文件夹封皮上压出一道白痕。
律师靠过去说了几句。
她拿起笔,又放下。
「可以写。」
我没有坐回去。
「请说完整。」
小剧场里,空调送风的声音变得很清楚。
她看了一眼梁策,喉咙动了几下。
「十二首早期原作,由周见山完成。」
旁边一名年轻制作人抬起头,先看我,又看许绍衡。
他胸前还别着周年宴发的徽章。
手指碰到徽章后,他干脆将它取了下来。
核验继续进行。
翻到第一份许可原件时,唐予安指着附件上的手写补充。
「这一条,谁写的?」
我没有回答。
沈知宜的律师把文件转到她面前。
那行字是她的笔迹:
无论公司股权与经营方式如何变更,周见山保留原作权利及署名。
后面还有她的签名和指印。
梁策抬头。
「沈总,你一直知道这条?」
她拿起水杯,杯底在桌面上碰了两下。
「知道。」
许绍衡马上把文件推到她那边。
「那授权衔接,是公司内部没有做好。我拿到的是公司提供的权利说明。」
沈知宜转过头盯着他。
「你报原创版权取得费用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他没有看她。
唐予安把两人的话记进会议记录,请他们核对。
我坐回椅子,掌心全是汗。
贺闻舟递来一张纸巾。
「你看,名字也没有那么难念。」
会议结束前,梁策宣布公司提供的权利链尚未满足采购条件,展演方案进入替换程序。
他没有当场把项目交给我。
「周先生的新版本,还要过交付验收和报价审核。」
我点头。
走到门口时,许绍衡拦住我。
「你把圈子里的脸撕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合作?」
我看了一眼他胸前那枚首席原创艺术家的证件。
「换个写实话的牌子。」
「大家都省事。」
【第8章】
沈知宜最后一次找我谈条件,地点在律师事务所。
她没有带牛肉,也没有再问我晚上回不回家。
她把一张财产清单推到桌上。
「你以为版权拿回去,别的都不用算?」
我坐下。
「都算。」
「婚内的收入,公司股权价值,家庭开支,还有这次项目造成的损失。」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她盯了我一会儿,将纸向前推了一截。
「你是不是觉得,东西在婚前做完,后面所有收入都可以归你?」
唐予安替我翻开说明。
「原作权利与婚内收益不是一回事。应纳入夫妻财产核算的部分,我们没有排除。」
沈知宜的律师也点头。
她握笔的手往下沉了一点。
「你真愿意分?」
「愿意。」
我将清单拉到面前。
「我从来不是因为舍不得分钱,才不肯签字。」
她望向窗外,没有马上翻下一页。
接下来谈公司。
有净值的股权按核验后的价值处理,没有净值的,不能拿宣传估值当现金。
企业债务、个人担保,以及可能涉及家庭共同责任的部分,都要逐项看合同和用途。
没人能靠一句离婚,就把债甩到另一张椅子上。
她听到这里,忽然按住一份付款明细。
「许绍衡那笔钱,公司有追索依据吧?」
她的律师把单据抽出来。
「先固定他具体承诺了什么,交付了什么。属于制作报酬的不能混着追,虚列的原作权利费用另算。」
她低头翻了两页,纸张被捏出了折痕。
原来她也会逐条看合同。
只是过去,她习惯让我在最后一页等着签名。
休息时,沈知宜跟着我走到饮水机旁。
「你一定要离?」
热水流进杯里,机器咕嘟响着。
我本想伸手也给她接一杯,最后把空杯放回去。
「是。」
「十八年,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没有不要十八年。」
我端起水杯。
「我是不再拿后面的十八年,给前面的十八年补票。」
她盯着杯口,几次张嘴,最后问我。
「你是不是早就跟贺闻舟商量好了?」
「我给他打电话那天,你还在让我签空白授权。」
「艺术中心是他帮你找的?」
「作品是你们先卖过去的。」
她扶住饮水机旁的台面,手指沿着接缝抠了一下。
「所以你是算好了,让我们把所有材料都交出来。」
「我让你们按正常流程做一次。」
「你们要是能做对,就不会有今天。」
回到会议室后,她提出让我共同发布一份家庭声明。
大意是双方沟通不足,商业争议已经解决,外界不要过度解读。
我将其中几句划掉。
「不存在的共识,我不签。」
她把笔摔在纸上。
「你就不能给我留一点体面?」
我把那张家属后勤证放在桌角。
「这是你给我的。」
「你们把它挂在我胸前的时候,也没问我想不想留。」
会议最后,财产核算范围和临时生活安排写了下来。
新的业务收入如何记账,既有收益如何结算,也有了可以执行的条款。
女儿的费用单独列明,不得与商业索赔相抵。
沈知宜签字时,笔尖划破了一小块纸。
她没有抬头。
当天傍晚,艺术中心发来交付验收意见。
十二首新版本中,十一首通过。
《归途》的现场同步存在偏差,要求次日复核。
我刚放下电话,许绍衡的律师函就送到了。
他主张新展演中不得使用其独立完成的空间混音和技术方案。
唐予安看完,问我。
「用了没有?」
「没有。」
「那就把项目文件和设备路线交第三方核验。」
我给贺闻舟打电话。
「今晚重跑一遍。」
他在那头骂了一句。
「对方这是掐着验收给你加班。」
「他的部分,本来就不能拿。」
我背起工具包。
「正好一次查干净。」
那晚,第三方技术人员守着电脑,逐项核对新工程。
乐手坐在台边吃盒饭,周小禾蹲在门口给道具贴防滑垫。
她抬头问我。
「妈说,你赢了也还是我爸。」
「对。」
「那她输了,也还是我妈。」
我在她旁边蹲下。
「当然。」
她把胶带递给我。
「那我不用替你们谁说谎。」
我接过胶带,压住翘起来的边。
「一次都不用。」
凌晨两点,《归途》的最后一扇门按时打开。
布鞋声接上木屐声。
屋里的人先看计时器,再看我。
贺闻舟把饭盒放到一旁,举起双手。
「这回,谁也别给他剪没了。」
【第9章】
公开展演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后台。
幕布后有新刷的木漆味,脚下的舞台胶带硌着鞋底。
我蹲下检查最后一根线,工作人员在耳边喊我。
「周老师,采访在这边。」
我站起来时,膝盖磕到了工具箱。
疼得我吸了口气。
贺闻舟在旁边捂住脸。
「十八年没上台,一上来先给舞台磕一个。」
我扶着箱子。
「行大礼,求它别掉链子。」
几名工作人员笑了起来,我后颈绷着的筋也松了些。
艺术中心已经完成合同解除和替换手续。
新合同是一百六十八万元的三年单馆使用许可及相应交付,使用范围、原作与新录制成果分别列明。
首轮同城同类展演的限制,只有三个月。
它不是买断我以后的生活。
梁策把最后一页递给我确认。
「今天只要按验收版本交付,不用证明给谁看。」
我签下名字。
「我知道。」
首付款回单夹在合同里。
五十万元。
我看了几秒,把回单交给唐予安入账。
她提醒我。
「该核的婚内收益,继续按约定核。」
「一笔不少。」
后台门被推开。
沈知宜站在门口,许绍衡跟在她身后。
他们不是受邀上台,而是来和艺术中心签最后的整改、退款及责任确认文件。
许绍衡看见我的工具架,脚步停了一下。
「真不用预录?」
「有现场演绎,也有明确标示的历史片段。」
「现场出了问题,没人替你兜。」
我把一副耳机挂回架上。
「这句话,我以前在你们后台听得挺多。」
他没有再接话。
梁策将两人带去旁边的办公室。
门没有完全关上,我听见里面传来翻纸和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制作服务实际完成的部分,照核验结算。」
「未能取得的原作权利,不再付款。已收款项及造成的实际损失,按这份协议处理。」
许绍衡的声音提了起来。
「那份宣传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沈知宜紧接着说。
「版权取得费用是你工作室收的。」
「你知道原作是谁的!」
门内忽然安静下来。
我把耳返线理直,没有过去。
开场前十分钟,唐予安拿着文件出来。
更正声明已经签署,相关页面同步修改。
公司和工作室分别确认了退款责任和履行节点,也都落在纸面上。
「不代表后续所有争议都结束,但该承担的,不能再靠一句内部沟通带过去。」
我点头,把文件收进箱子。
舞台监督抬起手。
「五分钟。」
我刚要走,沈知宜叫住我。
「见山。」
她已经摘掉胸前的公司徽章,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我们回去再谈,行不行?」
我看向台口。
幕布下方漏进一条白光。
「财产和孩子的事,可以继续谈。」
她向前走了一步。
「我是说,我们。」
我没有接她伸过来的手。
「这个,谈完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身侧。
工作人员开始报幕,我走进灯光里。
第一声,是铁皮上的雷。
第二声,是瓦罐里的雨。
木屐踩过碎石,刷子掠过粗布,铁轮从轨道上滚过去。
屏幕没有播放我的家庭,也没有播放争执。
它播放二十四岁的我蹲在桥下,给录音机挡雨。
播放旧谱页上的铅笔印。
播放十二首作品从采录、编排到今天重演的过程。
到了《归途》,灯光压下来,只剩门边一束光。
我抬手,木屐响了两下。
另一位乐手用布鞋接上一步。
周小禾站在台侧,嘴唇跟着数拍。
门响。
车声从远处退开。
最后两拍落下,我的手停在半空,听见自己的呼吸。
接着,台下响起掌声。
前排有人站起来,后排的人也跟着起身。
贺闻舟在侧台用力指着我身后的屏幕。
我转过头。
原作及现场艺术指导,周见山。
后面列着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
没有机动,也没有家属。
主持人问我有没有想感谢的人。
我握着话筒,喉咙发干。
「谢谢今天跟我一起做声音的所有人。」
「还有我女儿。」
台侧的周小禾抬起头,眼睛眨个不停。
「她提醒我,插线板也得有自己的开关。」
台下先笑了一阵,接着又响起掌声。
散场后,我在走廊看见许绍衡。
他靠着墙,手机上正是更正声明的发布页面。
有人给他打电话。
他接起后只说了两句,就把手机扣在手里。
「先别叫我原创总监。」
沈知宜坐在另一头的长椅上。
文件夹落在脚边,纸张散了一地。
她想弯腰捡,手撑着膝盖,试了两次也没起来。
「我明明知道……」
她看见我,眼泪落到手背上。
「那份合同,还是我让你加的那一条。」
我蹲下来,把挡在通道上的几张纸收齐,放到她身边。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见山,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不是丢了。」
「是你每次都让我往后站。」
我收回袖子,提起工具箱。
走廊尽头,女儿替我推开了门。
【第10章】
法院调解室里,纸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沈知宜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核对过的财产清单。
这些天,该补的账和材料陆续补齐,商业追索也没有停。
她翻到公司股权那一页,问律师。
「按扣除已确认负债后的价值算,是吗?」
律师点头。
她在对应位置签字,没有再拿融资宣传里的数字压我。
共同存款、应计收益和家用支出逐项列明。
我没有要求她空手离开,她也不能把公司对外签错的承诺直接写成我应当牺牲的理由。
轮到孩子的安排时,法官分别询问了我们的意见。
「不得阻止正常探望,不得让孩子替任何一方传递纠纷信息。」
我说同意。
沈知宜低头看着纸,也说同意。
最后一页签完,她叫住我。
「小禾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昨天嫌我做的鱼腥,自己查了菜谱,非要接管厨房。」
她嘴角动了动,手指却仍然按在签名处。
「以前她也嫌过,我一直以为是你随便做。」
我把笔放下。
「下次她去你那里,你可以直接问她。」
她点了点头,眼泪却砸在纸外的桌面上。
法官把纸巾盒推过去。
她抽出一张按住眼睛,没有再伸手抓我。
离开法院后,我去了一趟公司旧仓库。
这是双方约好的最后一次交接,律师和资产管理员都在场。
我的原始载体已经取回,剩下几件经确认属于我的婚前工具,也逐项装车。
一只木箱下面压着旧工牌。
声音制作,周见山。
塑料壳裂了一角。
管理员把它递给我。
「这个不在设备清单里,您还要吗?」
「要。」
我把它放进上衣口袋。
经过办公区时,许绍衡正站在玻璃门里打电话。
他的办公室名牌拆掉了,桌上的奖杯装进了纸箱。
退款协议已经开始履行,他的工作室能退多少、剩余如何分期,都有人盯着。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抬手搓了一把脸。
「新项目先不做原创宣传,可以从纯制作开始。」
他看见我,先转开头,又转回来。
「山哥。」
我停在门外。
他手指扣着纸箱边缘,指节挤成一排。
「你跟圈里说一声,我不是一点东西都没做。」
「你做过的部分,核验里写了。」
「那他们为什么还不肯用我?」
我看向他桌上的更正声明。
「你得自己去解释,为什么做了重混,还要拿走原作的名字。」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我提着木箱下楼,没有替他再打一通电话。
下午,周小禾要去看母亲。
我把她送到一处临时租住的公寓楼下。
沈知宜已经处理掉原来接待客户的几件昂贵摆设,公司也缩小了场地,但仍要按约履行退款和追索。
她抱着一袋菜站在门口,外套袖子卷到小臂。
女儿下车后先问她。
「今天吃什么?」
「番茄牛腩。」
「你会吗?」
她把手机举起来。
「正在学。」
周小禾接过菜袋,走出两步,又回头。
「爸,我晚上给你发消息。」
「好,不用汇报我们谁说了什么。」
她冲我摆了摆手。
沈知宜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到我副驾驶的工具包。
「又要去工作?」
「学校的职业分享,今天补上。」
她握住袋绳的手停了一下。
「原来那个活动,还能补。」
「老师说,学生一直在等。」
她低下头,将一颗滚到袋口的番茄按回去。
我没有等她再说什么,开车去了学校。
教室里,三十多个孩子盯着讲台上的水盆。
班主任给我倒了水,介绍时停了一下,照着我递来的名片念。
「声音创作者,周见山。」
后排一个男孩举手。
「叔叔,你真能用这个弄出打雷吗?」
「可以,但你们不能拿家里的锅自己试。」
「为什么?」
「雷还没出来,你妈妈可能先出来。」
教室里笑成一片。
我举起铁皮,手腕一抖。
轰的一声,前排几个孩子缩起肩膀。
接着是雨,是风,是穿过旧城的车声。
刚才那个男孩一直举着手。
「叔叔,那你会做一个爸爸下班回家的声音吗?」
我放下铁皮,换上木屐。
门锁转动。
鞋底蹭过地垫。
钥匙落在瓷盘里。
我想了想,又添了一声锅盖被掀开的轻响。
孩子们没有立刻说话。
男孩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对,我爸就是这样!」
下课后,我收到女儿发来的照片。
番茄牛腩收汁有些过头,旁边摆着两只碗。
她发来语音。
「妈说盐放多了,我觉得还能抢救。」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传来。
「你晚上也好好吃饭。」
我站在校门口,回了她一个好字。
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餐桌上只摆着一副碗筷,我没有把电脑和合同堆上去。
吃完饭,我给工具箱装上一块新铭牌。
周见山。
螺丝拧到最后一圈时,门铃响了。
贺闻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盒菜。
「听说周老师今天去学校收了一教室徒弟,我来蹭个拜师宴。」
「没准备你的碗。」
「十八年的后勤,服务质量下降这么快?」
我伸手去接菜,拿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先说好,谁洗碗?」
他瞪着我。
「你现在连这个都要谈?」
我把门再拉开一点,指向厨房。
「按流程来。」
他站了两秒,提着菜进门,嘴里骂骂咧咧。
我笑着转身,把墙角那只插线板固定到桌边。
开关朝着我。
红灯亮了起来。
我按下录音键,坐到话筒前。
「周见山,第四十三岁,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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