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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9:15

为了扛住创业压力,我谈了个准备跳槽上岸的女朋友。

她升总监那晚,把我介绍成免费的面试陪练。

我一直忍着,直到她拿我爸修车的手开玩笑。

我做了陪练软件,她拿去冒充自研。

行,分手不收青春费,商用另算。

【第一章】

包厢里的转盘停在我面前。

一只没剥壳的虾压着我的名片,汤汁正好漫过边角。

许知意把虾夹走,又将名片翻过来,顺手擦掉桌边的汤水。

「别看他印得正经,两个人的小工作室,一个负责写程序,一个负责活着。」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

我把湿掉的名片抽出来,放到烟灰缸旁边。

「分工有误,我们两个都得活着。」

坐主位的邵承业举起杯子。

「有余,知意现在是我们知途的产品总监,往后接触的人不同了,你也得进步。」

许知意向后靠,手腕上的镯子碰了一下杯沿。

「他进步过,去年还知道给我买礼物,今年只知道问我软件装了几台。」

「这是关心工作。」

「你那叫关心?」

她把手机打开,屏幕朝向众人。

上面是我发的消息。

【个人试用版不能放进收费课程,已经装出去的,请给我一份设备清单。】

邵承业伸手,把她的手机扣在桌面上。

「技术问题回公司说,今天庆祝知意上岸。」

说着,他碰了碰许知意的杯子。

「年薪四十万,项目分红另算,这才叫能力兑现。」

我端起茶杯。

许知意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别光喝茶,敬一下邵总,没他,你那点小玩具能有展示机会?」

「我的产品在收费展示?」

「又来了。」

她夹了一口菜。

「恋爱谈到你这份上,我都得给你开采购单。」

我看着她。

她脸上还留着刚才逗笑众人的弧度。

两年前,她说自己想做教育产品,又担心面试时讲不清方案。

我把当时还在开发的陪练软件给她试用。

她问一道,我就改一处。

有一次,她凌晨两点打电话,说模拟面试又卡住了。

我抱着电脑赶到她楼下,在便利店门口改到天亮。

那张照片,她今天也带来了。

她翻出来,递给旁边的同事。

「看,我的免费陪练,随叫随到。」

同事的手伸到一半,没有接。

我放下杯子。

「知意,软件的事,我们单独谈。」

「怎么,今天非得证明你比我强?」

邵承业笑着出来打圆场。

「男人嘛,总得留点面子。」

许知意低头看了眼我鞋边。

「面子又不能当饭吃,他爸修一辈子电动车,手洗三遍还有机油味,也没耽误人家过日子。」

筷子碰上碟子,发出一声脆响。

我抬头。

她还没有停。

「我没有看不起叔叔,我是说,什么层次的人就过什么日子,别端着。」

我把筷子一根根摆齐。

「我爸手上沾的是机油,不是你们公司的研发成果。」

包厢里没人再接话。

许知意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什么意思?」

「两个意思。」

我起身去拿外套。

「第一,分手。」

「第二,个人试用到期,后续使用走公司授权。」

她要站起来,膝盖却先撞上了椅子。

椅脚在瓷砖上拖出长响。

「不会吧,你真把陪跑当恋爱了?」

我拿起桌上的账单扫了一眼。

「这顿是你公司庆功,我不抢着付。」

邵承业终于放下酒杯。

「年轻人,别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软件不是你给知意的吗?」

「给她练习,没给你卖。」

「所有权和使用权,我们公司法务会核实。」

「那正好,我也有律师。」

我往门口走。

许知意在身后叫我。

「周有余,你今天走出去,以后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礼品袋。

袋口露出一截领带,那是我挑的。

她说今天要给我一个惊喜,我以为她只是带我见同事。

现在才知道,我是被带来当旧版本的。

我原本想问她一句,最后没问。

「包里的领带,你留着。」

她抬了抬下巴。

「现在知道送东西了?」

「送过的礼物不收回,没送过的版权别乱拿。」

门在背后关上。

走廊有消毒水味,空调风从后颈吹过来,衬衫被汤沾湿的那块贴着皮肤。

我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纸巾已经被钥匙压出一道折痕。

手机连着震了三下。

第一条来自许知意。

【你现在回来道歉,我就当你喝多了。】

第二条来自杜成器。

【兄弟,他们宣传页上怎么有咱们的鸭子?】

第三条是一张海报。

知途自研智能面试官,全国十二家中心试运行。

海报正中,那只抱着话筒的黄鸭少画了一撮毛。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拨通杜成器的电话。

「把原始设计稿、版本记录、合同都整理出来。」

「她终于把你甩了?」

「我提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行,今天谁也别拦我,我给祖坟下个单,装个庆典灯带。」

「先别忙。」

我把海报放大。

右下角印着四个字。

自主研发。

「先给他们公司下个单。」

杜成器压低声音。

「什么单?」

「权利核验单。」

他停了停。

「你这恋爱谈得,售后还挺全。」

我关掉许知意的聊天框,给她发去一封正式邮件。

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试用范围及商业使用情况的确认。

电梯到了。

镜面照出我领口的汤渍。

我抽纸巾擦了两下,还是没干净。

「行。」

我按下一楼。

「明天连衣服一起洗。」

【第二章】

杜成器在工作室门口挂了一张纸。

恭喜周老板解除无效加班。

我伸手要撕,他却抱住门框不松手。

「别动,打印花了两毛,得挂够本。」

桌上放着三杯咖啡。

韩正坐在里面,翻着我和许知意的聊天记录。

他抬眼问我。

「你送过她多少钱?」

「恋爱花销,不追。」

「程序有没有明确转让?」

「没有,只有个人练习授权。」

「那就把两件事分开,别写青春损失,别写精神折旧,法院不收废旧家电。」

杜成器把刚写好的标题揉成一团。

纸团上还能看见几个字,渣女报废补偿。

韩正把材料分成三叠。

原始开发资料、对外授权记录、许知意的使用承诺。

「软件登记不是万能锤,早期开发记录、实际文件、历次交付都得对上。」

「已经调了。」

我指着电脑。

「底层录音模块用了开放框架,能用的部分我们不碰瓷,他们复制的是我们自己写的流程、课程文本、音频和界面素材。」

韩正点头,在纸上划了一道线。

「很好,别把世界上所有录音按钮都告了。」

手机响了。

许知意开口就问。

「邵总说可以补你一点辛苦费,你带东西来公司。」

「补多少?」

杜成器捂着胸口坐下。

「你让她再加八百,把咱俩一起火化了。」

我打开免提。

「知意,我下午过去,但不收私人红包,只核实使用范围。」

「你一定要弄得这么难看?」

「合同挺好看,宋体字,行距也宽。」

电话挂断。

韩正把一份函件推到我面前。

「第一步确认,第二步保全,第三步提出合理请求,不要靠吓唬人讨债。」

下午两点,我抱着电脑进了知途。

前台瞧了眼纸箱。

「外卖放那边。」

「我是来核验版权的。」

她把酸奶盖重新按好。

「那您放会议室。」

杜成器在旁边点头。

「没错,我们今天送的是后果,得本人签收。」

许知意站在玻璃门后。

她换了西装,胸牌挂在胸前。

产品总监。

看见杜成器时,她的眉头拧紧。

「带他来干什么?」

「股东有知情权。」

「你们那间屋还有股东?」

杜成器把名片放在桌上。

「有,还没上市,主要是怕影响菜市场。」

邵承业带着一名工程师进门。

工程师叫沈嘉树,眼下有两道明显的青痕,手指间夹着一份没拆开的早餐。

邵承业示意他坐下。

「我们的产品做过二次开发,不是照搬,技术人员可以讨论。」

我把电脑转过去。

「先不讨论理念,确认事实,十二家中心是否部署,是否收费,是否宣传完全自研。」

许知意翻开文件。

「你这是审我们?」

「你们可以不回答,我会按现有材料处理。」

沈嘉树逐项回答。

十二家。

已经打包进收费课程。

宣传页由市场部发布。

我把说明书摆在桌上。

「免费试用只覆盖个人练习,不覆盖这三项。」

邵承业往后一靠。

「知意说,你同意她用于求职作品。」

「是,求职展示,不是获聘后批量销售。」

我打开原始聊天记录。

许知意发过一句。

【放心,只展示,不商用,你那只鸭子我也不会拿去卖烤鸭。】

杜成器看向她。

「鸭子现在都开十二家分店了。」

许知意伸手想合上我的电脑。

我按住屏幕边缘,把它转向沈嘉树。

「这里面的商业音频,也没有买断。」

沈嘉树抬起头。

「公司给我的材料写着,原作者已同意整体使用。」

邵承业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技术细节后面说。」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我给你们一个正常解决的机会,七天企业评估许可,不收评估费,不追溯扩大范围,但必须承认现有权属存在争议,不能新增商用部署。」

许知意盯着我。

「你不是来断供的?」

「我没在学生电脑里留后门,也不会远程关掉谁的课。」

「那你折腾什么?」

「让你们签字。」

邵承业拿起协议,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签。

「七天里,我们可以寻找替代方案。」

「当然。」

「你的报价不代表我们接受。」

「当然。」

他把笔递给许知意。

「盖项目章,使用清单附后。」

她盖章时用了两次力,印泥在纸边压出一截红痕。

我分别收好双方签过的文件。

这张纸不能直接决定他们有没有违法。

它只说明,从今天开始,他们不能再说自己不知道。

离开前,我又递了一份邀请。

「周五远行的供应商交流会,他们在核验你们的自研材料,我已经申请到场说明权属。」

邵承业的手停了一下。

「你认识远行的人?」

「听山给他们做过课程工具,正式业务往来,不是亲戚。」

许知意把邀请推回桌心。

「周有余,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将纸拿回来。

「证明你用过我,不等于拥有我。」

走出公司,杜成器捏着盖章件,嘴角几乎咧到耳边。

「鱼吃钩了?」

「别乱说。」

我把文件拍给韩正。

「他们签的是自己真实的使用情况,不是我编的饵。」

杜成器点头。

「懂,文明垂钓,鱼自带身份证。」

【第三章】

我姨把相亲地点定在一家茶餐厅。

她连着发了三条语音。

第一条,让我换衣服。

第二条,让我别聊前任。

第三条,让我别一见面就问人家开不开票。

我回了句知道了。

推门时,我脚下的门垫往前滑了一点。

我扶住门框,才和靠窗的姑娘对上视线。

她用菜单挡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周有余?」

「本人,入场动作不包含在介绍里。」

「乔乐。」

她放下菜单,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我姨说你做软件,我姨说我做声音,凑一起能生个收音机。」

我刚端起水,杯口就碰到了牙。

她递来纸巾。

「别急,孩子的事可以晚点讨论。」

桌边的服务员手里的笔断了一截。

乔乐看过去,补了一句。

「相亲,不是造谣。」

我在点菜单背面写下工作室地址。

她看见听山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做过一套模拟面试的音频?」

「做过。」

「里面有一句,恭喜您,本次回答成功避开全部问题。」

她换了个声线,把那句话念出来。

旁边正在复习的男生猛地抬头。

「老师,我现在还没开始答!」

乔乐收回声音,向他摆手。

「职业病,不收你补课费。」

我看着她。

「那只鸭子的声音,也是你?」

她点头。

「通过影棚接的单,商业使用范围另签,个人练习的样例包是免费授权,你们结尾款挺快。」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知途的宣传视频。

鸭子张嘴,乔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她的手停在吸管包装上,塑料纸被捏出一声响。

「这是哪个项目?」

「我前任升职的项目。」

她看向视频下方那行字。

知途专属原创声音资产。

「我什么时候把自己卖了?」

服务员正好把奶茶送来,托盘停在半空。

乔乐扶住杯子。

「谢谢,我在说合同,不是在说行情。」

我调出和影棚的订单。

「你先核实,别因为我一面之词站队。」

她拿起手机,直接拨给影棚负责人。

「何姐,查一下听山那单,客户有没有购买转授权,另外,有家公司把我的声音写成专属资产了。」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没有,只能按约定项目使用,第三方商业部署要另谈。」

乔乐开了免提,让对方把合同发到邮箱。

「行,我带律师看,不在网上先吵。」

我低头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柠檬味留在舌根。

「不好意思,相亲相出加班了。」

她用指尖敲了敲菜单。

「你先把这顿请了,案情另算。」

「我姨让我别问开票。」

「你姨是不是也让我姨别说我饭量?」

两份叉烧饭上桌,桌上的气氛才从合同里退出来。

乔乐问我为什么分手。

我本来想说没什么,最后还是想起包厢里那张被汤泡湿的名片。

「她拿我爸的工作开玩笑。」

乔乐把筷子放下。

「做什么的?」

「修电动车。」

「地址给我。」

我抬头看她。

她指了指窗外那辆车把歪掉的小电驴。

「别误会,不是上门提亲,我刹车有点蹭。」

我把地址发给她。

手机紧接着响了。

许知意的名字跳到屏幕上。

我接通,她先问。

「你在相亲?」

「是。」

「你朋友圈那张照片给谁看?」

照片是我姨发的,只拍到两杯奶茶和两双筷子。

配文,孩子终于开始吃人饭了。

我看了眼乔乐。

她把一块叉烧夹到碗边,示意我继续。

「你有什么事?」

「周五你别去,我已经和邵总解释了,咱们之间没必要让外人评理。」

「公司用了公司的产品,就不是咱们之间。」

「那你把音频授权补一下,别卡着项目。」

我抬眼时,乔乐正好放下筷子。

她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原声在场。

我差点被米饭噎住。

「音频有配音方权利,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许知意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你现在连这种借口都编?」

乔乐先指了指我,又指向手机。

我点头。

她靠近话筒,换成那只鸭子的声音。

「本次回答成功避开全部授权问题,请重答。」

电话那边安静了。

隔壁桌的男生放下笔,双手合十。

「老师,求你别巡堂了。」

许知意的声音抬了起来。

「你把我的事讲给别的女人听?」

乔乐恢复自己的声音。

「你把我的声音卖给十二家店,没讲给我听。」

通话断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乔乐用纸巾压住那张写了字的纸。

「周五我会以权利人的身份去,跟相亲没关系。」

「明白。」

「今天这顿也不能抵配音费。」

「明白。」

「还有。」

她看着我碗里没动的叉烧。

「你要是不吃,别影响它上岸。」

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她举起筷子。

筷尖刚碰到肉,我的手机又震了。

杜成器发来一张截图。

许知意更新了动态。

有些人分手就拿工作报复,原来所谓支持,全是明码标价。

下面附着我的照片。

乔乐收回筷子,先看了看我的脸。

「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保存截图,转发给韩正。

然后把叉烧夹进嘴里。

「先吃。」

她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拨进自己碗里。

「行,报复归报复,别浪费蛋白质。」

【第四章】

供应商交流会的投影幕上,写着六个字。

自主研发,独立可控。

许知意站在幕前,话筒握在胸口。

「我们的智能陪练体系,不依赖外部授权,可以完整交付。」

她说完,朝第一排的邵承业看去。

邵承业点头,工作人员开始播放演示。

鸭子从屏幕角落探出脑袋。

乔乐在我身旁坐直。

杜成器压低声音。

「看见没,你失去了爱情,鸭子得到了编制。」

我用文件夹顶了下他的肋骨。

「别在现场造新案子。」

远行负责采购的蒋衡抬手,示意暂停。

「今天有权属核验环节,先把有争议的部分说清楚。」

许知意转向我。

「周有余,你确定要在这里谈私人问题?」

我站起来,把身份证和授权资料交给会务。

「我代表听山工作室,核实这套产品的使用来源,私人关系不在核验范围。」

有人翻开资料。

其中一个门店负责人看了眼屏幕,又抬头看我。

「听山?我们原来买过你们的训练工具。」

「感谢支持。」

杜成器坐直,把胸前歪掉的领牌扶好。

许知意看到这一幕,握话筒的指节顶住了外壳。

「知途做的是二次研发,我们有技术团队。」

「我承认。」

我把第一张对照表投到屏幕上。

「底层录音框架是开放项目,你们可以合法使用,我不主张垄断录音功能,也不主张谁先画鸭子谁就能包下所有鸭子。」

后排有人咳了一声,把笑声压了回去。

「我主张的是这些具体文件。」

课程文本、交互脚本、音频资源、界面素材。

每一项后面,都列着交付记录和版本日期。

许知意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文本有我参与修改。」

「你修改过三十七条表达,我保留了修改记录,也愿意核实你的具体贡献。」

我切出一页。

她改过的部分被标了出来。

剩下的内容一页页往下翻。

「参与修改,不等于取得整套产品的处分权。」

邵承业接过话筒。

「版权问题不能靠几张截图下结论,周先生也不能证明现有产品里的全部相同内容都来自你。」

「所以我没请大家凭截图判案。」

我转向会务。

「请按事先约定,播放双方各自提交并留存的样本。」

先播放知途样本。

鸭子说完欢迎词,进入压力追问。

随后是听山留存的早期版本。

两段声音在同一个停顿处吸气,尾音里也有同一处轻碰话筒的杂音。

乔乐举起手。

「我是录音者。」

她走到话筒前,出示影棚合同。

「声音是否相同,不靠我现场学两句决定,合同、原始录音和录制工程都有留存,请交专业人员核验。」

她停了一下。

「但知途宣传的专属原创声音资产,我没有签过。」

前排一支笔掉到地上。

门店负责人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又直起身。

「那我们付的钱里,授权费付给谁了?」

许知意翻开文件夹,纸角擦过话筒。

「我们采购过完整技术包。」

邵承业按住她的文件夹。

「采购链条会后补充,今天只是交流会,不是法庭。」

蒋衡点头。

「对,不是法庭,所以我们不作司法认定,但采购需要完整权利链,这是商业判断。」

他看向我。

「周先生,你的请求是什么?」

「停止新增未经授权的商业部署,撤下完全自研和专属声音资产的表述,核实存量使用并协商处理。」

「是否要求现有学员立即停课?」

「不要求,已经明确提供过渡安排。」

后排开始有人低声交流。

许知意忽然看着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话筒把这句话送到会场各个角落。

我等她把话筒放低。

「以前你用来练面试,我也没收过钱。」

有人低头喝水,杯盖连续碰了三下杯身。

邵承业站起来。

「我们申请四十八小时提交补充材料,包括研发记录和采购协议。」

蒋衡和同事交换意见,点了点头。

「在核验结束前,暂停相关采购推进,这个结论与私人关系无关。」

许知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收起电脑,她却拦住我的文件袋。

「你非要把我架在这里?」

「你把完全自研写在这里,我只能在这里纠正。」

她手指用力,袋口被扯开一角。

里面露出那张被汤浸过的名片。

我把名片抽出来,放到她面前。

「那天你拿它擦桌子。」

她盯着纸面上起皱的听山两个字。

「你就为这个?」

「不是。」

我把名片收回去。

「为你们卖出去的每一份东西,都得知道是谁做的。」

乔乐走过来,把原始录音的封存回执交给会务。

杜成器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叠没发完的名片。

蒋衡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杜成器抬起名片。

「既然采购暂停了,能不能给守法的小微企业留个咨询入口?」

我伸手想拉他,他已经递出第一张。

「我们不保证您上岸,但保证鸭子不偷渡。」

会务低头捂住嘴。

许知意站在幕前。

投影没有关。

她身后的独立可控,只剩鼠标光标在闪。

【第五章】

直播开始前,我爸打来电话。

他没先问我分手的事,而是问我是不是缺钱。

「有人把照片发到店里,说你靠女朋友养,我寻思你真缺,怎么不跟家里讲?」

我盯着电脑屏幕,许知意的直播预告已经挂出来。

标题是,普通女孩如何摆脱控制型伴侣。

配图里,我抱着电脑站在便利店门口。

「爸,不缺。」

「不缺就行,那我回她们了。」

「回什么?」

「我儿子要真能靠女朋友养,我还用给他买那么多方便面?」

电话那头传来电扳手的声音。

他又说了一句。

「自己的事说清楚,别骂人,骂人不长扳手。」

我挂断电话时,韩正正好进门。

他把一份告知书放到桌上。

「要求她停止披露无关个人信息,正式送达了,直播内容继续留存,你回应前先让我看。」

杜成器抱着补光灯过来。

「今天咱也开播?」

「开,但不连麦对骂。」

「那我准备的三十六句祖传问候怎么办?」

韩正指了指碎纸机。

「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别公开。」

许知意的直播间很快进了人。

她没有化浓妆,杯子里放着一片柠檬。

「我不想攻击任何人,只是想提醒女孩,不要把帮助误认为爱。」

弹幕开始滚动。

她放出我催她确认设备清单的截图,接着又放出一张转账记录。

两千八百元。

「他连帮我交过的培训费都要留凭据,恋爱谈得跟债务核对一样。」

我看着那张收据,手指停在鼠标上。

纸张下沿有我签过的名字。

那是培训机构退款结算时,我确认代收代付的凭证。

我朝韩正点了点屏幕。

他看了两秒,把截图单独保存。

直播里,许知意还在说。

「他说支持我事业,等我真的做出成绩,又要我承认一切都是他的。」

我把回应标题改成六个字。

关于三项事实。

直播打开后,杜成器把镜头对准白板。

第一项,私人礼物不追回。

第二项,个人授权不等于商业转让。

第三项,停止牵连无关家人。

有人进来骂我。

我没让杜成器删,只把完整聊天记录的脱敏版放出来。

许知意问过。

【你这套能不能给我做求职展示?】

我回答。

【可以,展示用,不收费、不转卖,音频也不是买断的。】

她发了一串抱着我的表情。

【知道了,周老板,我又不傻。】

杜成器指着最后一句,想要开口。

韩正把水塞到他手里。

「喝。」

我接着放第二份材料。

培训机构重新出具的完整结算单。

原始缴费、退款路径、代付人与最终收款人,全都在上面。

「这两千八百元,结算后退回她本人账户,不是我向她讨钱。」

屏幕上有人问。

那么计较干什么,谈恋爱就不能大方一点?

我看完,把这条留言念了出来。

「能。」

「我送她的手机、项链、旅行费用,今天都没列进请求。」

「但公司拿产品收费,不是谈恋爱,是做生意。」

评论区忽然慢了半拍。

杜成器终于找到机会插话。

「爱情可以免费体验,批量商用请联系销售。」

韩正转头看他。

他马上补充。

「依法联系。」

许知意给我打电话。

我没在直播里接,关掉声音后才接通,让韩正在旁边听着。

「你把完整记录发出去干什么?」

「因为你发了半份。」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人去骂我?」

「我会明确要求不要网暴,也已经说了,和本案无关的攻击都不接受。」

「那你把直播关掉!」

「你先更正错误内容。」

她的呼吸贴着话筒,一下比一下重。

「周有余,你以前连我皱眉都见不得。」

我看了眼窗外。

楼下有人推着电动车,链条卡住,轮子在地上拖出黑痕。

「那时候我以为,你皱眉是因为遇到了难事。」

她没有接话。

我问她。

「为什么拿我爸的照片做配图?」

「不是我做的,是运营。」

「账号是谁的?」

她挂了电话。

我回到直播里,先说了一句。

「请不要攻击她的家人,也不要去任何线下地点围堵,争议交给证据和法律。」

随后,我把涉及我爸的内容单独放出来。

人物照片全部遮住,只保留文字。

「家人不参与商业争议,这条已经要求删除。」

直播结束时,许知意那边删除了配图。

标题也改了。

从摆脱控制型伴侣,改成关于近期争议的说明。

杜成器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

「第一回合,成功让人类恢复标点符号。」

韩正没有收文件。

他盯着手机里的新邮件。

「他们换打法了。」

邵承业发来一份扫描协议。

技术成果整体转让。

转让价款,两万元。

转让人处签着我的名字。

我看向旁边那张两千八百元收据。

韩正把两张图放在一起,没有直接下结论。

「这个签名,你签过吗?」

「收据签过,转让没签过。」

他拿出电脑,开始起草异议。

杜成器的手摸向补光灯。

「那咱把直播重开?」

「不。」

我按住他的手。

「这回先让他们把原件拿出来。」

【第六章】

我爸的修车铺只开着半扇卷帘门。

门口一辆车架在支架上,卸下来的轮胎靠墙放着。

他握着扳手,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乔乐。

「刹车蹭,是哪一位?」

乔乐举手。

「车。」

我爸点头。

「那就好,我这儿修不了人。」

我坐在门边,把转让协议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慢慢看完。

「两万买你那些东西?」

「没卖。」

「那就别急,没干过的事,一件件说。」

他说完转身拧螺丝。

乔乐蹲在车旁,替他扶住车把。

机油味和隔壁早点摊的豆浆味混在一起,热气从门缝往里钻。

我爸问。

「律师费够不够?」

「够,工作室有预算。」

「预算不够就说,我那张定期还能动。」

我刚想回答,乔乐先指向车轮。

「叔,装反了。」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把扳手换到另一边。

「年纪大了,听见儿子犯蠢,手也跟着走神。」

他没再问许知意。

手机在我掌心震了一下。

沈嘉树发来消息。

【能见一面吗,不去你们工作室。】

地点约在修车铺对面的便利店。

他进来时,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我没有坐到他旁边,隔着桌子留出一段距离。

「你希望律师在场吗?」

他看了眼乔乐。

「我不是来帮你们吵架,我想知道,邵总说的律师函,会不会真把我告到赔房子。」

他拿出劳动合同。

公司把技术交付责任压在他身上,还让他补交一套早于我开发时间的研发日志。

他抠着瓶盖。

「最开始,他们说已经买了授权,我负责把界面改一遍,接上课程系统。」

「后来呢?」

「交流会之后,让我补历史版本,说是完善资料。」

他翻出一段聊天记录。

邵承业要求他提交去年的开发记录。

沈嘉树回复。

【我去年还没入职。】

对方说。

【项目归属按公司口径写,别抠字眼。】

我把韩正的联系方式发给他。

「先问你自己的法律责任,我不能替你的律师保证。」

他盯着那串号码,没有马上点开。

「我要是把聊天拿出来,工作就没了。」

「你要是补了假的,工作也不一定保得住。」

乔乐把纸巾推到他手边。

他掌心的水沿着瓶身往下滴。

「我妈做透析,我不能没收入。」

我打开一份岗位说明。

「我们确实需要一个短期交付工程师,按实际能力试做,工价和岗位写清楚。」

他抬头。

「你买我的证据?」

「不是。」

我把手机收回来。

「证据交不交,你先问律师,岗位要不要,你也可以独立决定,不能把两件事绑一起。」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拨通韩正的电话。

韩正先说明自己代表我,涉及劳动争议,建议他另找独立律师。

接着又给他推荐了当地的法律援助咨询渠道。

电话里逐条问完,他才松开攥紧的手。

乔乐起身去买水。

沈嘉树忽然问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的软件弄瘫?」

「我没那种权利,也没留那种东西。」

「网上都说你们写程序的能远程控制。」

「网上还说程序员会修打印机。」

我指了指自己。

「我上周被打印机卡了两个小时。」

他终于扯了下嘴角。

半瓶水喝下去,他打开另一段记录。

许知意给他发过转让协议的编辑要求。

【签名我从收据里截了,先合成图片,别把图层留在交付文件里。】

沈嘉树没有照办。

下面是他的回复。

【这个我不能处理,您找法务。】

再下面,邵承业发来一句。

【不用他,文件我来安排,嘉树把版本时间补齐就行。】

便利店的冰柜压缩机停了。

店里只剩门铃和扫码枪的提示声。

我把手从桌沿收回来。

「你愿意依法提供这部分记录吗?」

他想点头,又停住了。

手机响起来。

邵承业的名字占满屏幕。

沈嘉树接通。

「沈工,研发日志弄好没有?」

「我没有过去那一年的记录。」

「公司养你是让你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沈嘉树看了一眼窗外。

我爸正把乔乐的车推到门口,捏住刹车,慢慢往前试。

他把水瓶放稳。

「邵总,我能修程序,修不了日期。」

电话里传来杯子撞桌的声音。

「你想清楚。」

「想过了。」

电话断掉,他肩膀往下一落,背靠在椅子上。

我没有碰他的手机。

「保留原设备,按律师指导存证,别只给截图。」

他点头,又问。

「试工真要考?」

「要。」

「考什么?」

我把电脑推过去。

「先帮我看看,为什么打印机又离线了。」

乔乐拎着水回来,站在桌边看了两秒。

「你们这行业挺好,正经工作全靠附赠。」

沈嘉树抹了把脸,把电脑接过去。

屏幕亮起来。

他第一次没有先去看邵承业的消息。

【第七章】

第二次核验没有观众席。

现场只有远行的采购、法务,知途的负责人,权利人和各自代理人。

会前,蒋衡先强调。

「内部商业材料不允许私自直播,涉及违法线索的,按程序处理。」

杜成器把手机举起来,主动关机。

「放心,今天我连朋友圈都只敢发天气。」

邵承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许知意坐在长桌另一端。

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杯沿贴着口红印。

蒋衡先问。

「知途提交的整体转让协议,是否作为证明完整权利链的正式材料?」

邵承业点头。

「是,我们保留主张善意取得相关权利的立场。」

韩正翻开文件。

「我们明确否认周有余签署过该协议,已经要求提供原件、签署经过和付款对应关系。」

邵承业把付款单推过来。

「两万元,真实支付。」

收款人不是我。

而是一家技术服务商。

我看着那家公司的名称,取出另一份合同。

「这是你们采购录音接入服务的供应商,合同标的不是听山的课程和程序。」

对方法务对照编号后抬起头。

「付款备注写的是接入服务。」

邵承业没有否认。

「项目采购是组合安排,内部记账不等于最终权属。」

他转向许知意。

「知意负责对接原作者,具体过程她最清楚。」

许知意的手指扣住笔帽。

「周有余在恋爱期间口头同意过。」

「同意什么?」

韩正问。

「支持我做事业。」

「支持事业,和签署整体转让协议,是两件事。」

她看向我。

「你当时说,我要用什么都可以。」

我打开完整记录。

前一句,是她问我能不能用电脑上的演示视频参加面试。

后一句,是我提醒不要商业转卖。

许知意的笔帽掉到桌面上,滚了半圈。

她伸手去捡,手背碰翻了水杯。

水沿着文件边缘慢慢渗开。

邵承业把自己的资料移远。

「口头约定有争议,不能否认书面材料。」

韩正把那张培训结算收据和转让协议放在一起。

他没有说只靠肉眼比对就能认定伪造,而是先说明已申请对电子文件来源进行专业核验。

随后,他出示沈嘉树依法留存的完整沟通记录。

许知意猛地抬头。

「他偷公司资料?」

沈嘉树坐在门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

「是你发给我的工作要求,我是接收人。」

屏幕投出那句话。

签名我从收据里截了。

许知意看完,嘴唇张开,又合上。

邵承业往前倾身。

「聊天真实性需要核实。」

「所以原设备在,完整上下文在,相关存证手续也在。」

韩正把材料交给对方法务。

「我们不要求你们代替司法机关认定犯罪,但请不要继续把有重大争议的文件当成无争议授权。」

蒋衡让会议暂停十分钟。

门合上后,许知意忽然站起来。

「邵总,你说只是补手续!」

邵承业抬手,示意她坐下。

「先不要作没有依据的情绪表达。」

「你让我拿他的签名,说男朋友之间用过的东西,补个形式就行!」

他没有提高声音。

「你是产品负责人,你向公司保证权利完整,公司有你的书面承诺。」

许知意抓住桌边,指甲在桌面刮出两道声响。

「你现在全推给我?」

沈嘉树把另一段记录交给双方律师。

邵承业说过,文件他来安排。

也说过,把版本时间补齐。

他的脸终于离开了那副始终靠着的椅背。

「员工之间的沟通,你不能断章取义。」

韩正把材料收好。

「完整记录已经提供,各方都可以核验。」

会议恢复后,远行法务逐项列出缺口。

完整授权无法证明。

自研宣传与实际采购不符。

提交材料存在重大真实性疑点。

蒋衡合上文件。

「在问题解决前,合作不再推进,已经接收的资料按保密约定处理。」

许知意盯着他。

「我们前面做了那么多准备,就因为他一句话?」

蒋衡把那份盖章的使用清单推到她面前。

「不是一句话,是你们自己确认的十二家商用部署,以及现在无法闭合的权利链。」

我看着那枚项目章。

第二章里,她按下去时用了两次力。

今天,那块印泥还留在纸上。

邵承业起身收东西,动作停了两次。

他把笔放进包里,又拿出来,才发现笔帽不在。

许知意没有帮他找。

她转头叫我的名字。

「有余。」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把材料装回文件袋。

「后续和韩律师联系。」

「我们能不能单独说?」

「可以谈私人边界,不能私下改公司的证据。」

她站在原地没动。

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她才弯腰去捡地上的笔帽。

她蹲下后没有马上起来。

邵承业从她身旁经过。

「下午回公司,董事要问情况。」

许知意抬头时,他已经拉开了门。

门口的灯照进来,落在那只翻倒的纸杯上。

杯底还剩一点水。

她扶住桌腿,试了两次,才站起来。

【第八章】

邵承业约我在知途会议室谈收购。

桌上放着一份意向书。

两百万元,购买听山相关产品全部权利。

杜成器看见数字,先把手按在我腿上。

「别急着拒绝,让我多看两秒,我没在自己名字附近见过这么多零。」

邵承业把笔推过来。

「商人解决问题,要看未来,不要困在过去。」

我翻到附件。

保密义务。

争议一揽子终结。

五年竞业限制。

原团队免费维护三年。

首款二十万元,其余款项与知途未来融资挂钩。

我把意向书放回桌上。

「你这不是两百万,是二十万带一个愿望。」

杜成器把手收回去。

「愿望还分期。」

邵承业没有笑。

「你们也有交付成本,十二家中心要是全部退费,学生和老师都会受影响。」

「所以我们给过渡方案,不拿学员做筹码。」

「过渡需要钱,钱从哪里来?」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给他。

存量使用范围确认。

停止新增侵权部署。

分阶段清理素材与权利链。

根据真实使用情况协商补偿。

「你们承担自己已经产生的成本,中心决定以后采购谁,学员不需要替你们的宣传买单。」

邵承业看完文件。

「你想接走我们的客户。」

「客户不是你们公司的固定资产,何况今天是你请我来买断。」

他走到窗边。

「周有余,做事留条路。」

「留了,合法采购那条。」

他转回来,目光落到我手边的包上。

「知意说,你以前没这么难沟通。」

「以前我不用跟她核对十二家商业部署。」

会议没有谈成。

我们下楼时,许知意正坐在大厅角落。

胸牌收进包里,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看见我,先站起来。

「我去了叔叔店里。」

我停住脚。

杜成器也跟着停下。

「去干什么?」

「想让他帮我劝劝你。」

她把纸展开。

那是一张修车单。

刹车调整,二十元。

许知意看着那张纸。

「他没骂我,还给我倒了水。」

我没有说话。

「我说你最近变了,他问我,变的是哪件事。」

她吸了口气,纸边被攥皱。

「我说你以前什么都帮我,他说,帮忙没错,冒名不行。」

「我爸说得对。」

她抬头,眼眶里积着水。

「我知道。」

杜成器把视线移开,盯着电梯层数。

许知意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我送她的耳钉。

「这个还你。」

「不用,礼物不追。」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没压住,前台朝这边看过来。

我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更正失实内容,处理商用责任,该谁承担谁承担。」

「我不是问这个。」

「但这是你现在必须做的。」

她握着盒子,盖子卡在半空。

想合上,却被耳钉的卡托挡住。

我抬手想帮她,最后停在包带上。

她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过去她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总会递给我。

如今这个盒子在她手里磕了三次,才终于关上。

回到工作室,乔乐和沈嘉树正对着录音工程。

新的企业交付要把素材许可拆开列明,避免客户买了程序,就以为人的声音也一起买下。

乔乐把耳机递给我。

「听一下新版提示。」

耳机里,她用鸭子的声音说。

「本产品不预测录用结果,也不能替您做人。」

我摘下耳机。

「最后半句删了。」

杜成器立刻举手。

「别删,我愿意自费买这个功能。」

乔乐把文件名改成待审。

「那你先找产品经理。」

沈嘉树坐在角落,笑声从鼻子里挤出来。

他的独立律师已经帮他发出书面意见,拒绝补造研发记录。

桌上摆着一份试工结果。

通过。

我把合同递给沈嘉树。

「工资按月付,别把我想成慈善家,代码写不好照样改。」

他逐页看完,签下名字。

「这个签名能放哪儿?」

「只放这份劳动合同。」

乔乐拿起手机,把这句话录进工作提示。

「多好的授权意识,建议全员背诵。」

韩正推门进来,笑声停了。

「知途董事要求重新核查,邵承业准备把项目责任全部压给许知意。」

杜成器坐直。

「她会不会又来找你?」

我看向桌上的新合同。

沈嘉树的字一笔一画,墨水还没干透。

「她可以找律师。」

手机亮起。

许知意发来一张旧照片。

我在便利店门口抱着电脑,她靠在我的肩上。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那时候你是真的喜欢我,对吗?】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删掉照片。

也没有拿它抵扣任何一项责任。

我回复。

【是,所以我现在不再谈了。】

【第九章】

最终协调会安排在知途。

那张曾摆过庆功蛋糕的长桌,换成了文件和录音设备。

邵承业坐在一端,许知意坐在另一端。

中间空着三张椅子。

知途一名董事先开口。

「今天不讨论感情,只核实项目决策、对外承诺和损失承担。」

邵承业把许知意签过的保证书推过去。

「产品负责人保证了权利来源,公司基于她的专业判断开展业务。」

许知意盯着那张纸。

「宣传完全自研,是你要求的。」

「市场措辞不等于技术承诺。」

韩正示意她的代理律师出示材料。

那是一封项目预算审批邮件。

许知意在邮件里提出过购买正式授权。

邵承业回复,先用现有材料交付,融资后再补。

预算被否了。

自研宣传却保留了下来。

董事翻到下一页。

邵承业的签字在上面。

他端起杯子,到了嘴边又没喝,最后放回桌面。

「经营过程中的阶段安排,不能简单倒推恶意。」

「所以继续看后续处理。」

对方法务将要求补造日志、处理签名的记录一并列入。

沈嘉树坐在墙边,只回答自己经手的部分。

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没见过的,就说没见过。

邵承业想打断,他的律师先碰了碰他的胳膊。

许知意从包里拿出一张奖金确认单。

三十万元项目奖金,以自研成果通过核验为发放条件。

她已经收到钱。

董事要求按约定核算返还。

她低头看账户,手指往下划了两次。

「我有一部分用了。」

「可以提出有担保的履行安排,不能因为花了就不核算。」

她转向邵承业。

「你说不会出问题。」

邵承业抬头。

「你也是成年人。」

许知意的背离开椅子,张了张嘴,几秒后才说出话。

「对,我是成年人。」

她把奖金单推回去。

「那你也一样。」

我方的请求没有加码。

十二家既有部署,对应的软件使用费用三十六万元。

音频和文本相关损失协商六万元。

有凭据的存证、律师等合理支出,协商六万元。

合计四十八万元。

具体责任、付款主体和追偿,分别写清。

不含手机,不含旅行费用,也不含那两年我没睡过的觉。

邵承业扫过金额。

「我们接受商业协商,但不接受你们继续借题发挥。」

韩正把协议翻到更正条款。

「停止侵权、删除失实信息、同范围更正,都是对已有行为的处理,不是购买沉默。」

董事在旁边补充。

「公司会另行启动内部问责,涉及真实性的问题,继续交专业机构核查,不在这里用钱一笔勾销。」

邵承业的笔悬在纸上。

他想签,笔尖却又移开。

远行的书面回复摆到他面前。

终止本次采购推进。

十二家中心中,已经有八家发来解除或调整合作的正式通知。

剩下四家也要求补齐授权链后再交付。

他扶了一下桌边,坐回椅子。

「早知道……」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没人替他继续。

晚饭,我和乔乐去吃面。

我姨在电话里坚持,这次才算正式相亲。

「上回你俩光聊官司,户口本都没顾上想。」

乔乐把手机拿过去。

「姨,这次保证聊点生活。」

挂断后,她问我。

「你袜子多久洗一次?」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碗上。

「这生活是不是推进太快?」

她咬断面条。

「得先排除重大风险。」

吃完回家,我在楼道口看见许知意。

她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协议副本。

眼尾压着水痕,睫毛黏在一起。

看见我,她往前走了半步。

「你又去相亲了?」

「吃饭。」

「和上次那个?」

「是。」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手指刚碰到布料,我就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悬在门把旁边。

「有余,我把东西都退了,我以后不做那个项目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握着钥匙。

金属边硌着指腹,楼道里有饭菜味,隔壁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

「知意,项目不是我们分开的唯一原因。」

她抬头看我。

「我改,我真的会改。」

「你今天才发现,邵承业不会替你承担。」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你不会跟我计较。」

「你不是以为我不计较。」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你是赌我不敢计较。」

她顺着墙蹲下去,协议抵在膝头。

「我那时候也喜欢过你。」

「我知道。」

她猛地抬头,想要站起来。

我打开门,没有让出位置。

「所以更不该拿我爸取乐,也不该拿我的名字签一份我没签过的东西。」

她扶着墙,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

我没有伸手。

她问。

「还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婉拒。

「复合不行,改正可以,但改正不是给我看的。」

门锁合上前,我最后说了一句。

「回去吧,协议交给你的律师,别再拿感情改条款。」

【第十章】

银行到账提示响起时,杜成器正换着门口那张纸。

恭喜周老板解除无效加班,已经晒得卷边。

他伸手想撕下来,最后又收了回去。

「留着吧,咱们公司第一份婚恋风控案例。」

我看了眼账户。

四十八万元按协议足额到账。

软件、音频和维权支出分别入账,乔乐及影棚应得的部分也同步结算。

韩正核对完回执,把最后一页推给我。

「还有更正履行情况。」

许知意原来的账号置顶了新的说明。

她承认个人使用许可不包含商业部署。

承认先前关于我追讨恋爱支出的说法不实。

承认将未经核实的转让材料用于项目权属说明。

涉及签名的争议,仍按法律程序处理。

视频里,她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上。

念到我爸那一段,她停了很久。

「周先生父亲与本项目无关,我对他的不当评价和信息披露,向他本人道歉。」

没有配乐,也没有哭着求原谅的字幕。

杜成器看完,把手机扣下。

「这回终于没把责任写成爱情。」

韩正把履行记录封存。

「网上的争议到这里别再追着放大,后续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我点头,把文件放进柜子。

柜门关上时,外面有人敲门。

是邵承业。

他没有带许知意,身边跟着公司法务。

以前总让他随手搭在腕上的表,今天藏在袖口里。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遍工作室。

两张工位,一间录音隔间,一台总离线的打印机。

「你们就这点地方。」

杜成器把椅子拉出来。

「地方小,装不下完全自研那么大的字。」

我叫了他一声。

他端起杯子,转身去接水。

邵承业坐下,把一份说明交给韩正。

公司已经另行安排负责人。

存量项目进入整改,退款和追偿陆续处理。

他本人涉及的决策与文件问题,接受后续核查。

他盯着桌角,手指捏住纸杯。

「我当初要是直接买授权,也不至于这样。」

「是。」

「你能不能给中心再解释一下,公司不是所有项目都有问题?」

「真实的部分,你们自己拿材料解释,我不会扩大指控,也不会替你担保。」

他点了两次头。

起身时,他的膝盖碰到桌腿,杯里的水洒到裤子上。

杜成器递过去一张纸巾。

他接过,低头擦了几下。

「谢谢。」

声音卡在喉咙里,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送走邵承业,乔乐推着小电驴来到楼下。

车把上挂着一袋橘子。

我爸骑着另一辆车,后座绑着工具箱。

「你们说投影架松了,我来看看。」

我伸手去接工具箱。

他没给。

「你那手留着敲键盘,拧坏了还得我返工。」

乔乐在旁边点头。

「叔叔有道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杜成器趴在门边。

「叔,那顺便看看我们打印机?」

我爸抬头看他。

「我修车,不渡劫。」

沈嘉树从工位后面伸出手。

「打印机我弄好了,别再动它。」

四个人一起看向角落。

打印机安静了两秒。

随后吐出一张纸。

上面只有半只鸭子。

沈嘉树把脸埋进掌心。

杜成器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工作能力试用通过,运气继续观察。」

下午的产品说明会,还是用那台投影。

来的有老客户,也有调整合作的门店负责人。

我在第一页放上授权范围。

软件许可怎么计算。

声音素材归谁。

哪些内容能改,哪些内容不能转卖。

一个负责人翻了两页,抬头问。

「你们这个说明,能不能短一点?」

我刚要回答,乔乐先把话筒递过来。

「能,周老板擅长三句话讲完。」

我走到屏幕前。

「功能请看演示。」

「价格请看合同。」

「爱情不抵授权。」

屋里静了一瞬。

杜成器先鼓掌。

「最后一句属于创始人伤后康复心得,不计入产品功能。」

乔乐抿住嘴,肩膀还是在抖。

我爸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低头撕掉橘子上的白络。

演示开始。

鸭子晃着话筒,从角落里蹦出来。

「欢迎使用听山模拟面试,请先介绍一下自己。」

我扶住讲台。

「大家好,我叫周有余,是听山的负责人。」

话音刚落,扬声器里传来另一句。

「本次回答过于正经,建议补充个人缺点。」

全场一起转头看向控制台。

乔乐坐在那里,手指还压着播放键。

她把手抬起来,先看我,又看我爸。

「叔,您说得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我爸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那你评价评价他。」

乔乐举起话筒。

「缺点嘛,第一次见面,差点给我表演一个劈叉。」

前排客户把水喷进纸杯。

杜成器捶着桌沿,笑得领牌翻到了背面。

我伸手想关麦,乔乐已经把话筒藏到身后。

她看着我,向旁边让出半张椅子。

「周老板,坐吗?」

我把文件放好,走过去。

她递给我一瓣橘子。

我接住,果汁沾到指尖。

角落里,那只鸭子还在等回答。

我爸隔着几排椅子催我。

「让你介绍自己,你倒是说啊。」

我拿起话筒,看了乔乐一眼。

「周有余。」

「会写程序,不会劈叉。」

乔乐伸手,按下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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