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街的日头毒起来,能晒得柏油路面泛油光。
贺云岫拎着那幅裹了旧报纸的仿品画,从墨宝斋后门磨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出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趿着人字拖,头发随手用一根黑皮筋扎了个揪,走两步还打了个哈欠。
“贺云岫!你给老子走快点!”
老掌柜陈墨斋的声音从柜台后面追出来,中气十足,震得门框上的铜铃都晃了两晃。“万山堂那边催了三回了,你再磨蹭,这单跑腿费从你下个月饭钱里扣!”
贺云岫头也不回,抬手晃了晃手里那卷画:“知道啦知道啦,扣就扣呗,反正也没几个钱。”
“你个小兔崽子——”
后面又骂了什么,她没听清。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青石板上,拐出了巷子口。
这条古玩街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清哪家铺子门口有台阶、哪家地摊老板爱在秤上做手脚。两边铺面挤挤挨挨,招牌一个比一个旧,什么“聚宝阁”“珍玩斋”“老李瓷片”,字都掉了漆。可你别看这些门脸寒碜,里头随便一件东西,标价后面跟的零能吓死个人。
当然,假的居多。
贺云岫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送完画是去林小满那儿蹭杯奶茶,还是直接回墨宝斋躺竹椅上眯一觉。师父说这幅画是“清代仿品”,让她送去万山堂给周万山过目,说是人家上周订的。
仿品。她心里门清,师父嘴里的“仿品”,外头至少得加个零再卖。不过跟她没关系,她就是个跑腿的。
刚走到拐进万山堂那条窄巷的口子上,前头忽然横过来两条人影。
“哟,这不是墨宝斋的贺大小姐嘛。”
贺云岫脚步一顿,抬眼一看,心里叹了口气。
赵四海。古玩街这一片放高利贷的地头蛇,四十来岁,脑袋大脖子粗,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坠着块绿不拉几的“祖传玉佩”。他身后还杵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叼着烟,一个拿脚在地上碾烟头。
“赵哥。”贺云岫把画往胳肢窝里一夹,语气懒洋洋的,“巧啊。”
“巧?”赵四海咧嘴一笑,金牙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不巧。我专门在这儿等你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胖手一摊:“你师父上个月从我这儿拿的八千块,说好十天还,这都拖了快四十天了。利滚利,连本带息,两万整。今天该结了吧?”
贺云岫歪了歪头:“两万?赵哥你这利息比银行黑多了啊。”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赵四海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我这是高利贷,又不是开善堂的。你师父借钱的时候可没嫌我黑。怎么,今天拿不出钱?”
他拿眼一扫贺云岫手里那卷画:“要不这样,这幅画抵给我,我再宽限你三天。”
贺云岫把画往身后一藏:“别介,这是万山堂订的货,我要是把画给了你,师父得把我腿打折。再说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赵四海,“你这利息算得不对吧?八千块本金,四十天,你就是按驴打滚的算法也滚不到两万。赵哥,你当我没上过学呢?”
赵四海脸色沉了下来。
“小丫头,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要么给钱,要么——”他往前逼了一步,肥厚的下巴几乎要怼到贺云岫脸上,“我让你师父拿铺子抵。”
身后那两个打手也跟上来,一左一右把巷口堵了个严实。
贺云岫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巷子口的砖墙。她心里骂了一句,面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儿。可脑子已经在飞速转了——钱肯定没有,画不能给,喊人?这条巷子偏,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听见。
她眼睛一瞥,瞟到了赵四海胸口那块晃来晃去的玉佩。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她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
就在她视线定在玉佩上的第三秒——
眼前忽然炸开一片金光。
贺云岫整个人一激灵,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板砖。她眼前那枚绿玉佩上方,凭空浮出一行行金色的字,清清楚楚跟放电影字幕似的——
【现代注胶仿品·翡翠(处理)】
【材质:B+C货翡翠,强酸浸泡+树脂填充】
【市场估价:人民币80元】
【隐藏瑕疵:内部气泡密集,紫光灯下荧光反应明显】
贺云岫眨了眨眼。
字没消失。
她又眨了眨眼。
那行“80元”还搁那儿挂着,后头还多了个括号——(建议零售价:地摊20,景区80)。
贺云岫:“……”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中暑了?
赵四海还在那儿逼逼:“想好了没有?两万块,掏不出来就——”
“赵哥。”贺云岫忽然打断他,抬手指了指他胸口,“你这玉佩,挺好看啊。”
赵四海一愣,下意识挺了挺胸,脸上露出几分得色:“那是,我家传了三代的——”
“传了三代的注胶假货?”贺云岫歪着头,“B+C货,酸洗注胶,成本八十,你戴了这么多年没觉得脖子痒?”
赵四海的脸僵住了。
“你他妈放什么屁!”他一把攥住玉佩,“这可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贺云岫本来想说“那你爷爷被人坑了”,可话到嘴边,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旁边垃圾桶——巷子口拐角搁着一个绿色塑料垃圾桶,桶沿上搭着几片碎瓷,像是谁家摔了碗随手扔的。
就在她目光落上去的第三秒,金光又来了。
【北宋汝窑天青釉笔洗残片】
【年代:北宋晚期(约1086-1106年)】
【材质:汝窑天青釉,香灰胎,鱼子纹开片】
【品相:残缺,存底足及部分器壁,约原器三分之一】
【市场估价:人民币280万-350万(完整器参考价:1.2亿)】
【备注:残片完整保留底足“奉华”款,极为罕见】
贺云岫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回她是真惊了。她虽然懒,但在古玩街混了十几年,汝窑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心里门清。那是宋代五大名窑之首,传世完整器全世界加起来不到百件,随便一件残片都能让收藏圈抢破头。
三百万。就搁垃圾桶上搭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对,她没深吸,她就是咽了口唾沫,然后直接伸手把那几片碎瓷拿了起来。
“哎哎哎,你干嘛呢?”赵四海被她这操作整懵了。
贺云岫没理他,拿袖子把瓷片上的灰擦了擦。阳光下,那釉色青中带蓝,温润得像一汪水,底足露出的香灰色胎骨细密紧实,侧面能看到细碎的鱼子纹开片。
她翻过底足,果然,两个芝麻粒大的字——奉华。
金瞳给的信息她这会儿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值钱”俩字还刻在脑子里。她抬起头,看着赵四海那张还在发愣的胖脸,忽然笑了一下。
“赵哥,咱俩商量个事儿。”
“什么?”
贺云岫把碎瓷片往他眼前一递:“你这玉佩,假的,抵不了债。但这个破碗片——”她顿了顿,学着师父平时唬人的语气,“够买你十条命。”
赵四海:“…………”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赵四海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金链子哗哗响:“哈哈哈哈——贺云岫,你是不是穷疯了?几片破碗碴子买我十条命?我赵四海这条命就值几片垃圾?”
他身后那两个打手也跟着笑。
贺云岫也不恼,把瓷片往兜里一揣,歪着头看他:“不信?你拿去万山堂找孙德利掌掌眼。要是他说不值钱,我当场把画给你,另外两万块我打欠条,按你那个黑心利,行吧?”
赵四海的笑收住了。
他盯着贺云岫看了半天。这丫头平时在街上出了名的懒,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什么时候这么硬气过?万山堂的孙德利是周万山的大徒弟,正经八百的鉴定师,这条街上眼力能排进前五。她敢让孙德利掌眼,要么是疯了,要么……
赵四海心里犯起了嘀咕。
“行。”他一把把那几片碎瓷夺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你跟我一起去万山堂。要是孙师傅说这是垃圾,你今天别想全须全尾地走。”
贺云岫耸了耸肩:“走呗。”
万山堂在古玩街中段,门脸比墨宝斋大三倍,金字招牌擦得锃亮。赵四海领着贺云岫进去的时候,孙德利正翘着二郎腿在柜台后面喝茶。
这人三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穿一件藏青色盘扣唐装,手指头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见人先带三分笑,但那笑到不了眼底。
“哟,赵哥。”孙德利放下茶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四海把碎瓷片往柜台上一拍:“孙师傅,给掌掌眼。这丫头说这破碗碴子值钱,还要买我十条命呢。”
孙德利低头一看,眉头先是随意一皱,然后慢慢拧了起来。
他把碎瓷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足有半分钟,又掏出放大镜看底足,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赵哥,”孙德利抬起头,嗓子有点发干,“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的?”
赵四海一指贺云岫:“她给的。怎么了?”
孙德利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奉华”二字,手指头在瓷片上轻轻摩挲,好半天才开口:“汝窑……北宋汝窑。这底足、这釉色、这开片,错不了。虽然是个残片,但有‘奉华’款,这东西……”他顿了顿,咬了咬牙,“五十万,我收了。”
赵四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多、多少?”
“五十万。”孙德利重复了一遍,眼睛死死盯着瓷片,“赵哥,这东西你留着也没用,五十万我拿走,你净赚。”
赵四海还没回过神,贺云岫在边上开口了:“孙师傅,五十万你蒙谁呢?这东西市场价三百万往上,你张嘴就砍到脚脖子,不合适吧?”
孙德利脸色变了变,挤出个笑:“贺丫头,你懂什么?这是残片,又不是完整器——”
“残片有‘奉华’款的,你见过几件?”贺云岫自己其实也记不太清金瞳给的具体信息了,但“三百万”这个数她还记得,“孙师傅,你要是诚心要,三百万,少一分免谈。”
孙德利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赵四海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把瓷片抢回来,攥在手心里,看贺云岫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似的:“三、三百万?”
“赵哥,”贺云岫拍了拍手,“这瓷片是我从垃圾桶捡的,但捡的时候你在场对吧?我拿它抵我师父那两万块的债,你觉得亏不亏?”
赵四海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亏不亏!绝对不亏!”
“那借条呢?”
“撕!现在就撕!”赵四海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借条,当着贺云岫的面撕了个粉碎,“贺丫头——不不不,贺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那什么,这瓷片我留着,我留着啊!”
贺云岫挥了挥手:“留着吧。两万块的债清了,咱俩两清。”
她转身就走,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万山堂的地砖上,留下赵四海捧着碎瓷片在那儿傻笑,孙德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出了万山堂,日头还是那么毒。
贺云岫把画往柜台上一扔——万山堂的伙计接了,她也没多问——然后一路溜达回墨宝斋,进门跟师父喊了一嗓子“画送到了债也清了”,也不管老掌柜在后面追问“什么债清了”,直接钻进自己那间小隔间,往竹床上一倒。
脑袋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
等她再睁眼,天都黑透了。窗外传来古玩街夜市收摊的动静,稀稀拉拉的叫卖声和三轮车的铃铛响。她翻了个身,闻到灶房飘来的葱花面味儿,肚子咕噜一声。
她爬起来,揉着眼出了隔间。
老掌柜正坐在堂屋里吃面,见她出来,把碗往桌上一搁:“醒了?过来吃。”
贺云岫拖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面就扒拉。
老掌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脖子上那玉佩,摘下来我看看。”
“嗯?”贺云岫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看它干嘛?大街上十块钱仨的玩意儿。”
“让你摘就摘,哪那么多废话。”
贺云岫翻了个白眼,把脖子上那根红绳解下来,连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玉佩搁桌上。那玉颜色发白,质地也一般,边角都磨圆了,看着确实不值钱。
老掌柜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贺云岫埋头吃面,没注意师父的眼神。那眼神跟平时骂她懒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沉得像井水。
“明远……”老掌柜忽然低低念了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贺云岫抬起头:“师父你说谁?”
“没谁。”老掌柜把玉佩往桌上一放,恢复了一贯的没好气,“吃你的面!吃完把碗洗了,灶上还有半锅,给隔壁奶茶店那丫头送一碗去。”
“哦。”贺云岫没多想,三两口扒完面,端着锅出了门。
她前脚刚走,老掌柜就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然后回到堂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
他抽了半根,才对着空气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老贺,你闺女今天……用那眼睛了。”
没人应他。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觉醒的,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少。”老掌柜弹了弹烟灰,“但今天赵四海那事儿,她拿汝窑瓷片抵了两万块的债。三百万的东西,换了张两万的借条,这账算得……”
他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跟你一个德行,看着懒,心里门清。”
烟烧到了手指,他掐灭了。
“当年你把她交给我,说‘别让她碰古玩,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行’。我答应了。可你看看——”老掌柜往贺云岫的隔间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睛自己醒了,我拦得住吗?”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个老樟木柜子前,打开锁,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间破旧的铺子前面,一个笑得张扬,一个板着脸。
笑得张扬的那个,眉眼跟贺云岫有七分像。
“鬼手贺明远。”老掌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斋吾兄,小女托付,万勿推辞。明远拜上。”
老掌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把照片重新锁回柜子里。
“你当年为了不让她被那帮人盯上,连‘鬼手’的名号都不要了,假死脱身,把闺女往我这儿一塞就是十几年。”他对着照片的方向念叨,“可你知不知道,那帮人从来没放弃找她?你留下的那枚玉佩,要是被人认出来……”
他没往下说。
因为外面传来了贺云岫的脚步声,还有她跟林小满说话的声音。
“小满!我师父给你煮的面,葱花多放了,趁热吃。”
“哇,陈爷爷真好!哎,云岫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居然主动送面?”
“我师父逼的。你以为我愿意跑腿啊?”
两个姑娘的声音叽叽喳喳从巷子里传进来,老掌柜把烟头摁灭,重新把卷帘门拉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贺云岫!碗洗了没有?灶台擦了没有?一天天就知道往外跑!”
“知道啦知道啦,催什么催!”
贺云岫把锅往林小满手里一塞,转身钻进灶房。林小满端着面,笑嘻嘻地跟老掌柜打了个招呼,坐在门槛上就开吃。
“陈爷爷,今天云岫送画没出什么事吧?我听街口卖串儿的老王说,赵四海上午堵她来着?”
老掌柜眼皮都没抬:“能出什么事?她那个脑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嘿,您这话说的——”贺云岫从灶房探出脑袋,“我好歹把债给您平了,您不夸我就算了,还损我。”
“平债?”老掌柜哼了一声,“你拿什么平的?”
贺云岫一愣,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对啊……我拿什么平的?”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个“垃圾桶”的画面,但具体怎么回事,就跟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怎么都看不清楚。
“好像是……赵四海自己把借条撕了?”她不太确定地说,“我好像捡了个什么东西给他?”
林小满端着面碗凑过来:“捡了什么?”
“不记得了。”贺云岫挠了挠头,“反正他挺高兴的,我也挺高兴的。管他呢,债平了就行呗。”
老掌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洗碗去。小满,面够不够?不够锅里还有。”
“够够够,陈爷爷煮的面最好吃了!”
林小满冲贺云岫挤了挤眼,压低声音:“你真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贺云岫把碗摞起来,“我睡了一觉起来脑子就发空,可能是中暑了。”
林小满嚼着面,眼珠子转了转:“那你明天去我店里,我给你调杯新出的杨枝甘露,补补脑子。”
“行啊,你请客。”
“滚,你请。”
两个姑娘笑作一团。
老掌柜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闹腾,面上不动声色,手却悄悄把柜台上那枚玉佩推到了不起眼的角落,拿一块绒布盖上了。
夜里十一点多,古玩街彻底静下来。
贺云岫早就睡死了,隔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小满也回了隔壁奶茶店后面的出租屋。老掌柜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灯也没开,就着窗外的路灯光把玩那枚玉佩。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老式放大镜,对着玉佩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纹路看了又看。
那纹路乍一看像是天然石纹,可放大镜底下能看出是人工刻的——极细极浅,是一串坐标。
“东经112度,北纬34度……”老掌柜念了一遍,把玉佩放下,长长叹了口气,“洛阳。你把东西藏洛阳了。”
他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当年那帮人追你,你宁可假死也不肯交出这东西。现在闺女眼睛醒了,那些人要是知道她的存在,早晚会找上门。”
他把玉佩重新穿好红绳,轻手轻脚走到隔间门口,推开一条缝。贺云岫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下,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
老掌柜把玉佩搁在她枕头边上,替她拉了拉被子。
“你爹是个混蛋。”他小声说,“但混蛋也有混蛋的担当。你以后要是知道了,别恨他。”
贺云岫翻了个身,嘟囔:“师父……别吵……”
老掌柜摇摇头,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上午,贺云岫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贺云岫!你给老子滚出来!”
那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整条街都能听见。贺云岫从竹床上弹起来,头发炸得跟鸡窝一样,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谁啊大清早的——”
她拉开卷帘门,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堆人。
打头的是赵四海,这家伙今天换了根更粗的金链子,但脸色比昨天难看十倍,指着贺云岫的鼻子就骂:“好你个贺云岫!拿假货骗老子!那瓷片我让孙德利验了,他说是汝窑真品,值三百万!结果我拿去找周老板一看,周老板说那东西是高仿!连孙德利都打了眼!你拿个假货骗走我两万块的借条,你他妈诈骗!”
贺云岫一脸茫然:“什么瓷片?”
“你还装!”赵四海跳着脚,“昨天上午!就在那条巷子!你从垃圾桶捡的破碗碴子!你给我的!抵了你师父两万块的债!”
贺云岫皱着眉想了半天,回头冲屋里喊:“师父!我昨天拿什么抵债了?”
老掌柜从柜台后面慢悠悠走出来,脸色铁青:“你问我?我还没问你呢。昨天回来倒头就睡,今天人家堵上门了,你跟我说你不记得?”
“我真不记得了。”贺云岫摊了摊手,“我昨天不是去送画了吗?画送到了吧?然后呢?”
赵四海气得直哆嗦:“你——你他妈——”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赵四海,你让开,我跟她说。”
人群分开一条道,周万山背着手踱了出来。
这人五十来岁,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灰色绸衫,手里捏着俩核桃,笑眯眯的,跟个弥勒佛似的。可古玩街的人都知道,这位“周副会长”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危险。
“云岫啊。”周万山笑眯眯地开口,“赵四海昨天拿了一片汝窑瓷片到我那儿,让我掌眼。我一看,高仿。做旧做得不错,但底足的‘奉华’款刻得太规整了,汝窑是垫圈烧,款识不可能那么板正。孙德利年轻,打了眼,这不怪他。”
他顿了顿,看着贺云岫:“但赵四海说,这瓷片是你从垃圾桶捡的,还拿它抵了两万块的债。云岫,你跟周叔说实话,这瓷片到底哪儿来的?你要是被人骗了,周叔替你出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踩了赵四海,又显得自己仗义。
贺云岫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口袋,又看了看师父铁青的脸,最后看向周万山那张笑眯眯的圆脸。
“周叔,”她认认真真地说,“我是真不记得了。”
周万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不记得?”
“嗯。我昨天去送画,路上碰到赵四海,后面的事……”她拍了拍脑门,“跟被人拿橡皮擦擦过似的,就剩个模糊影子。什么瓷片、什么抵债,我一点印象没有。”
赵四海在旁边跳起来:“你放屁!你昨天还说什么‘够买我十条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贺云岫看他一眼:“我说过这话?”
“你——”
“行了。”周万山抬手拦住赵四海,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云岫,你要这么说,那周叔只能换个问法了。赵四海那两万块的借条,是不是你拿瓷片换走的?”
“我……”贺云岫又卡壳了。
她确实记得借条没了,但怎么没的、拿什么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老掌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掌柜背着手,脸色不好看,但声音稳得很:“借条是我让云岫去处理的。赵四海,你上个月拿张假画来我铺子里,说是‘清代石涛’,骗了我八千块。我让云岫去找你理论,顺便把债清了。怎么,你还有脸找上门?”
赵四海一愣:“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拿假画骗你了?”
“就上个月初八。”老掌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这是你当时写的收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石涛山水一幅,作价八千’。画我留着呢,要不要拿去省城做个鉴定?”
赵四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万山眯了眯眼,把核桃在手里转了一圈:“陈掌柜,一码归一码。赵四海拿假画骗你,是他的不是。但云岫拿假瓷片骗赵四海,这事儿也得说清楚。那瓷片要是真品,值三百万,赵四海认栽。可周叔我掌过眼了,是高仿。拿高仿骗人,这传出去,墨宝斋的名声……”
“周万山。”老掌柜把那张收条往柜台上一拍,“你少在这儿给我扣帽子。云岫昨天回来就跟我说了,瓷片是垃圾桶捡的,她也不知道真假。赵四海自己贪心,拿两万块的借条换一片破碗碴子,现在发现不值钱,回头说诈骗?天底下有这个理?”
“可赵四海说那瓷片是汝窑真品,是孙德利亲口说的。”周万山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这话毒得很。孙德利是万山堂的人,周万山这是拿自己徒弟的话堵老掌柜的嘴。
“孙德利打眼又不是头一回。”老掌柜冷哼一声,“上个月他还把一件‘明青花’当清代民窑收了呢,我亲眼看见的。”
周万山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林小满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让一让让一让!云岫!你昨天是不是穿的那件白T恤?人字拖?”
“啊?是啊。”
“我店门口有监控!”林小满把手机屏幕怼到周万山面前,“周老板您看,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云岫从这条巷子过去,手里就拎着一幅画。十点四十一分,她跟赵四海在巷口碰上了。十点四十五分,她弯腰从垃圾桶边上捡了什么东西——”
手机屏幕上,模糊的画面里能看见贺云岫确实从垃圾桶边上拿了东西,然后递给了赵四海。
“但她捡的时候,赵四海就在旁边看着。”林小满把视频往后拖了拖,“您看,她捡完东西还擦了擦,赵四海伸着脖子看,也没拦着。后面赵四海把东西揣兜里,自己走了。这算诈骗?”
赵四海的脸白了。
周万山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就算不是诈骗,”他慢慢开口,“那瓷片到底是真是假,总得有个说法。赵四海说孙德利看真、我看假,这事儿传出去,万山堂和墨宝斋都得沾一身泥。这样吧——”他把核桃往兜里一揣,“后天古玩街有个小拍场,我那儿有几件东西要出手。陈掌柜,你带着云岫一起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把那瓷片的事儿掰扯清楚。顺便——”
他看了贺云岫一眼:“让云岫也露露眼,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你徒弟要是有真本事,后天拍场上见真章。要是没有,趁早认怂。
老掌柜还没开口,贺云岫先打了个哈欠。
“后天啊?”她挠了挠头,“行吧,反正我后天也没什么事。”
“你——”老掌柜瞪了她一眼,到嘴边的骂又咽了回去,改成了叹气,“行,去就去。”
周万山笑了笑,带着赵四海走了。人群散了,林小满收了手机,凑到贺云岫跟前:“你真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真不记得。”
“那你怎么敢答应后天去拍场?那可是周万山的地盘!”
贺云岫想了想,回头看了老掌柜一眼。老掌柜正背对着她,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肩膀绷得紧紧的。
“不知道。”她收回目光,冲林小满笑了一下,“但我总觉得,到时候我应该能想起来。”
“什么叫应该能想起来?”
“就是……”贺云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身体好像记住了。脑子忘了,手没忘。”
林小满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
贺云岫也不解释,转身回屋补觉去了。
老掌柜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等林小满也走了,才从抽屉里摸出那枚玉佩,攥在手心里。
“后天。”他对着玉佩低声说,“你闺女要去周万山的地盘上斗宝了。你当年在她这个岁数,已经在潘家园杀得七进七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当年可没她这么能睡。”
贺云岫在隔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三百万……够买十条命……”
老掌柜:“……”
他默默把玉佩收好,决定等这丫头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教她怎么用脑子记事。
不然照这个忘法,后天拍场上她能把自个儿姓什么都忘了。
贺云岫这一觉睡到下午两点才起。
起来第一件事是饿,第二件事是渴,第三件事——她坐在竹床上发了五分钟的呆,终于想起来自己昨天好像干了件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脑子里跟被人拿橡皮擦过似的,就剩个模糊轮廓。
“师父!”她趿拉着拖鞋晃到前堂,“我昨天到底拿什么抵的债?”
老掌柜正拿鸡毛掸子扫博古架上的灰,头都没回:“你问我?你自己干的事自己记不住?”
“我这不是中暑了嘛。”
“中暑能把你脑子中没了?”老掌柜转过身,掸子指着她鼻尖,“贺云岫,你给我听好了——后天拍场,周万山那老东西摆明了要拿你开刀。你要是再这么稀里糊涂的,咱墨宝斋的招牌就得摘下来当柴火烧。”
贺云岫缩了缩脖子:“那我不去了行不行?”
“你说呢?”
“……行吧。”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那您总得告诉我,我昨天到底捡了个啥吧?赵四海说瓷片,什么瓷片?”
老掌柜看了她半天,把掸子往柜台上一搁,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扔给她。
贺云岫接住一看,是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瓷,青中带蓝,釉面温润。
“这啥?”
“你昨天从垃圾桶捡的,抵了两万块债。”老掌柜面无表情,“赵四海今天拿去找周万山看,周万山说是高仿。但孙德利昨天看真,开价五十万。”
贺云岫盯着那片碎瓷,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问我?”老掌柜哼了一声,“你自己捡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
“我要是记得我还问你?”
老掌柜被她气笑了,转身从灶上端了碗凉面出来:“先吃饭。吃完跟我去趟后街老刘那儿,借他的紫光灯用用。”
贺云岫接过碗,一边扒拉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借紫光灯干嘛?”
“验你那片瓷。”老掌柜坐在对面,手指头敲着桌面,“周万山说是高仿,孙德利说看真。这俩人一个是你对头,一个是你对头的徒弟,谁的话都不能全信。但紫光灯不会骗人——汝窑真品釉面在紫光灯下是哑光,仿品加了荧光剂,一照就泛蓝。”
贺云岫嚼着面,眼睛亮了亮:“那要是真的呢?”
“要是真的——”老掌柜顿了顿,“那你就得好好想想,为什么周万山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它是假的。”
贺云岫咽下嘴里的面,忽然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师父,周万山是不是在坑我?”
“废话。”老掌柜翻了个白眼,“他要是真觉得是假的,直接让赵四海报警就完了,用得着大张旗鼓带人堵门?他这是先把你架起来,让整条街都知道你‘拿假货骗人’,后天拍场上再当众拆穿你,墨宝斋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贺云岫放下筷子,脸色有点不好看:“那您还答应他?”
“不答应?”老掌柜瞪她,“不答应就是心虚。这条街上混,名声比命重要。你师父我在这条街站了三十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周万山想踩着我上位,门儿都没有。”
他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拎出个帆布包,往里头塞了几样东西:“走,先去验瓷。验完了,师父教你怎么在拍场上对付那帮老狐狸。”
后街老刘的铺子是个修瓷器的作坊,满屋子石膏粉和胶水味儿。老刘是个干瘦老头,跟老掌柜认识二十多年,二话没说把紫光灯借了出来。
贺云岫把那片碎瓷搁在灯下,关了屋里的大灯。
紫光灯一开,瓷片釉面安安静静的,没泛蓝,没荧光,就是一层哑哑的、温润的光。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老陈,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的?”
“垃圾桶。”老掌柜面不改色。
“你放屁!”老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釉色、这胎骨,汝窑!奉华款!你跟我说垃圾桶?”
“真是垃圾桶捡的。”贺云岫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亲手捡的。”
老刘看看她,又看看老掌柜,最后看看那片瓷,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老掌柜把瓷片收起来,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这事儿别往外说。”
“我懂我懂。”老刘点头如捣蒜,“不过老陈,这东西要真是汝窑,周万山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是高仿,这是要……”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老掌柜把瓷片揣进兜里,冲贺云岫一抬下巴,“走了。”
回去的路上,贺云岫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师父,周万山明知道是真的,还说是假的,他图什么?”
老掌柜背着手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图两样东西。第一,赵四海那两万块的借条。他让赵四海来找你麻烦,就是想逼你把瓷片吐出来。第二——”他回头看了贺云岫一眼,“他想试试你。”
“试我?”
“你今天在万山堂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口咬定不记得了。周万山摸不透你是真忘还是装傻。后天拍场,他肯定会拿几件东西让你掌眼。你要是看准了,他就知道你背后有高人指点;你要是看走眼,他正好借机踩死墨宝斋。”
贺云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我要是真忘了呢?”
老掌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忘了就忘了。”他说,“但你的手没忘。你昨天能从垃圾桶里一眼挑出汝窑,今天就能从周万山的摊子上挑出假货。贺云岫,你给我记住了——脑子可以忘,眼睛不会。后天到了拍场上,别想那么多,看东西就行。”
贺云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师父。
“师父。”
“嗯?”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眼睛有毛病?”
老掌柜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一贯的不耐烦:“什么毛病不毛病的,你就是懒!赶紧回去,把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别到时候穿个拖鞋去拍场,丢我的人!”
贺云岫被他推着往回走,嘴里嘟囔:“拖鞋怎么了,拖鞋舒服……”
老掌柜没接话,但走在她后面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看着贺云岫后脑勺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发揪,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刚才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的时候,眼神跟贺明远一模一样——看着漫不经心,其实什么都往心里去。
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记得的东西比谁都多。
回到墨宝斋,老掌柜把贺云岫打发去隔壁找林小满借拍场要用的号牌,自己坐在柜台后面,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沓照片,全是古玩街这些年的拍场记录。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
照片上是周万山,站在拍场台子上,手里举着一件青花瓷瓶,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周万山经手,明青花缠枝莲纹瓶,成交价四十七万。买家:省城雅集轩。”
老掌柜盯着“雅集轩”三个字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柳如烟。”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周万山背后的人,果然是你。”
他把照片收好,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剪报。剪报是十年前的省城晚报,上面一条豆腐块大的新闻——“我省青年鉴定师贺明远因病去世,年仅三十四岁。”
老掌柜的手指头在“因病去世”四个字上停了停,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病个屁。”他把剪报折好塞回信封,“你活得好好的,就是不敢回来。”
外面传来贺云岫跟林小满说话的声音,老掌柜把信封锁回抽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贺云岫!号牌借到了没有?”
“借到了借到了!”贺云岫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小满说她后天也去,给我当啦啦队。”
“她一个卖奶茶的,去拍场干什么?”
“给我壮胆啊。”贺云岫理直气壮,“万一我到时候又忘了,她还能在旁边提醒我。”
老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多个人多双眼睛。不过你给我听好了——后天到了拍场上,少说话,多看东西。周万山那个人精得很,你多说一句他就能多套你三句话。”
“知道啦。”贺云岫应了一声,转头又跑了。
老掌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贺明远当年在潘家园第一次出手,也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结果一出手就捡了个大漏,把当时在场的老行家全给震了。
“遗传这东西……”老掌柜摇了摇头,把柜台上的灰又扫了一遍,“真是没处说理去。”
后天转眼就到。
古玩街的小拍场设在街尾的老茶馆里,平时卖茶,赶上拍场就把桌椅一撤,摆上几排条凳,台子上搁一张八仙桌,就算是拍卖台了。来的人不少,有街面上的铺子老板,也有外地来的散客,乌泱泱坐了半屋子。
贺云岫穿了件干净点的T恤,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但还是趿着那双人字拖。老掌柜看了她一眼,忍了忍,没骂。
林小满举着杯奶茶挤过来,往贺云岫手里一塞:“给,提神醒脑。我特意多加了一份糖,你待会儿脑子转快点。”
“谢了。”贺云岫吸了一大口,四下打量了一圈。
周万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孙德利,再旁边是赵四海。赵四海今天没戴金链子,缩着脖子坐在那儿,看见贺云岫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哟,陈掌柜来了。”周万山站起来,笑眯眯地拱手,“云岫也来了,好好好,后生可畏啊。”
老掌柜拱了拱手,没多话,带着贺云岫在第二排坐下。
拍场开始,前面几件都是些普通货色——民国粉彩、晚清青花、几方砚台,成交价从几百到几千不等。贺云岫看得直打哈欠,林小满在旁边一个劲儿捅她:“别睡别睡,重头戏在后面呢。”
果然,拍到第七件的时候,周万山亲自上台了。
“各位,下面这件东西,是我一个朋友寄拍的。”他从锦盒里捧出一只青花碗,碗口巴掌大,釉色白中泛青,碗心画着一枝缠枝莲,“明成化青花缠枝莲纹碗,起拍价八万。”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贺云岫本来没当回事,可她的视线一落到那只碗上,眼睛忽然一热——金瞳又来了。
【现代高仿·成化青花缠枝莲纹碗】
【材质:景德镇高岭土胎,化学青花料】
【做旧手法:酸蚀+高锰酸钾涂抹+人工开片】
【市场估价:人民币300元】
【隐藏瑕疵:碗底“大明成化年制”款识笔力软弱,青花发色漂浮,釉面贼光未退】
贺云岫眨了眨眼,信息还在。
她扭头看了老掌柜一眼。老掌柜面无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师徒俩的暗号,意思是“看出来了就憋着”。
贺云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她不说话,有人说话。
“八万。”孙德利第一个举牌。
“八万五。”另一个外地口音的胖子跟上。
“九万。”
“九万五。”
价格一路往上走,周万山站在台上笑眯眯地敲槌:“九万五第一次——九万五第二次——”
“十万。”孙德利又举牌。
贺云岫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十万买个三百块的假货,钱多烧的。”
她声音不大,但茶馆就这么点地方,前排的赵四海耳朵又尖,猛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全场安静了。
周万山的槌子停在半空,笑眯眯地看过来:“云岫,你刚才说什么?周叔没听清。”
贺云岫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嘴欠,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说,十万块买个假货,不值。”
茶馆里炸了锅。
孙德利第一个跳起来:“你放屁!这是成化青花,我亲自掌的眼!”
“你掌的眼?”贺云岫歪了歪头,“孙师傅,你昨天把汝窑看成高仿,今天把高仿看成成化,你这眼力是跟天气预报学的吧?一天一个样。”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孙德利脸涨得通红:“你——你一个跑腿的学徒,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贺云岫站起来,走到台前,指着那只碗,“但我知道成化的青花用的是平等青,发色淡雅沉静,你这只碗上的青花发色发飘,跟浮在釉面上似的。还有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成化官窑的款识是专人书写,笔力遒劲,你这只碗的款识软塌塌的,跟小学生描红似的。最后——”
她端起碗,翻过来对着光:“碗底釉面有贼光,真品传世几百年,釉面早就温润如玉了,你这只碗亮得跟刚出窑似的。孙师傅,你掌眼的时候没戴眼镜?”
孙德利气得直哆嗦,转头看周万山:“师父!”
周万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干笑一声:“云岫啊,你说这是假的,可有依据?空口白牙的,周叔可不能由着你砸我朋友的场子。”
“依据?”贺云岫放下碗,拍了拍手,“简单。拿紫光灯来照一下,真品釉面没荧光,仿品加了增白剂,一照就泛蓝。再不行拿放大镜看气泡——成化官窑的气泡大小不一,分布自然,仿品的气泡是人为控制的,大小均匀得跟鱼籽似的。周叔,您这碗要是真品,我当场把它吃了。”
周万山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老掌柜这时候才慢悠悠站起来:“周副会长,我徒弟说话直,你别见怪。不过——”他走到台前,拿起那只碗看了看,“这碗确实不对。成化青花我见过几件,没一件是这种发色的。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拿紫光灯验,当着全场人的面,谁输谁认罚。”
周万山盯着老掌柜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陈掌柜说笑了,一件东西看走眼很正常嘛。”他把碗收回锦盒,“既然两位都觉得不对,那这件撤拍。不过——”他话锋一转,从台子底下又捧出一个锦盒,“既然云岫眼力这么好,周叔这儿还有一件东西,想请她掌掌眼。”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
周万山把画展开,是一幅山水,落款“唐寅”。
“唐伯虎的《秋山问道图》,我朋友从海外收回来的。”周万山笑眯眯地看着贺云岫,“云岫,你给看看,这幅是真的还是假的?”
全场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贺云岫身上。
贺云岫盯着那幅画,眼睛又开始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