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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9:40

贺云岫是在消毒水味儿里醒过来的。

左胳膊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袋,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盯着那滴液看了大概有十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滴得也太慢了,照这个速度,她死之前都输不完三袋。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瞄了一眼,屏幕上跳着“爸”这个字。贺云岫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云岫啊,那个……爸这边最近手头真紧,你弟刚报了个补习班,一学期八千多,你阿姨天天跟我念叨……”电话那头贺明远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提前背好的词儿,“你妈那边怎么说?她不是嫁了个公务员吗,多少能拿出来点吧?”

贺云岫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点了免提,搁在枕头上。

“爸,医生说我最多三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三个月……那、那也够想想办法了不是?你爸我真不是心狠,实在是……”贺明远的声音低了一截,“要不你先问问你妈?我这边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啊。”

“嘟”的一声,挂了。

贺云岫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她没觉得多难受,真的,就是有点好笑。上个月她外婆的忌日,这号码还发过一条“闺女,爸对不住你”的短信,当时她还感动了半宿。现在想想,那半宿感动够贵的,值三个月命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微信语音,周雅琴发来的,六秒钟。

她点开。

“云岫啊,妈这边……唉,你也知道妈现在这个情况,你叔叔他那个人你也清楚,家里开销都是他管着。妈手里真没什么钱,要不你再去大医院问问?万一误诊了呢?妈也没办法啊,你别怪妈……”

贺云岫把语音听完,顺手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没事,知道了。

周雅琴秒回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贺云岫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她抬手把输液管调快了半格——反正都是些营养液葡萄糖,滴快滴慢死不了人,早滴完早拔针,她好回家躺着。

隔壁床的老张一直在哼唧。

老张五十多岁,肝癌中期,家里儿子儿媳天天轮班来伺候,削苹果的削苹果、捏腿的捏腿,热闹得跟赶集似的。这会儿他儿子刚走,老张靠着床头唉声叹气:“小贺啊,你说这人活着有啥意思?我这病还没怎么着呢,我那儿媳妇就开始打听我那套老破小能卖多少钱了……”

贺云岫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张叔,你那套房子在二环里,值钱,她打听也正常。”

“嘿你这丫头,会不会说话!”老张瞪眼,随即又蔫了,“唉……我这心里堵得慌。”

“堵就对了,不堵才不正常。”贺云岫把枕头拍了两下,垫在腰后头,“您看我,亲爹亲妈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我是不是该跳楼?”

老张被她噎了一下,咂咂嘴没接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哼唧声倒是小了不少。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嘀、嘀、嘀”的动静和隔壁床老张偶尔的翻身声。贺云岫躺得腰酸,摸起手机刷短视频,划了七八条都是“癌症患者奇迹康复”的营销号,她嫌烦,退出界面,手指头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

划着划着,屏幕上蹦出来一个弹窗。

“绝症患者关怀计划·爱心抽奖”——底下小字写着“每人限一次,奖品最高价值十万元”。

贺云岫“嗤”了一声。她见多了这种套路,点进去八成是卖保健品的,再不就是让你填一堆个人信息然后电话轰炸。但转念一想,她现在这情况,个人信息值几个钱?骗子都嫌晦气吧。

手指头比脑子快,已经点进去了。

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来一个转盘,上面花花绿绿写着“谢谢参与”“代金券”“保温杯”……最顶上那一格写着“雅迪电动车一辆”,标价九万九千八。贺云岫心说这奖池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随手戳了一下中间那个“抽奖”按钮。

转盘呼啦啦转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等它停。

转盘越转越慢,指针晃晃悠悠地,先过了“谢谢参与”,又过了“五元代金券”,最后颤颤巍巍地……停在了最顶上那格。

“恭喜您!获得特等奖:雅迪电动车一辆(价值99800元)!”

贺云岫眨了眨眼。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请填写收货地址,我们将在24小时内与您联系。”底下还真有个地址输入框。

她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出租屋的地址填了进去,姓名写的“贺女士”,电话留的是外婆以前那个号码——她懒得换,反正也没几个人打。

“叮”一声,页面弹出一张电子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特等奖·雅迪电动车”,还有个客服电话和兑奖码。

贺云岫盯着那张凭证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头皮有点痒。她伸手挠了一把,指缝里夹下来三根头发,软趴趴地躺在掌心里。

她还没来得及心疼,那三根头发就跟变戏法似的——没了。

准确地说是“缩回去了”,肉眼可见地,发根从她指缝里钻出来,一眨眼长回原来的长度,黑亮黑亮的,比掉之前还精神。

贺云岫:“?”

她把手机放下,两只手在头顶扒拉了一遍,一根没少,发量甚至比早上起床时还厚实了点。

“张叔。”

老张翻过身来:“干啥?”

“你刚才看见我掉头发没?”

“你天天掉头发,我哪知道你啥时候掉的。”老张一脸莫名其妙。

贺云岫把手机拿起来,把那张中奖凭证怼到他眼前:“这个,你看是真的不?”

老张眯着眼看了五秒钟,忽然“嚯”了一声,从床上坐直了:“九万九千八?你抽的?”

“嗯。”

“你一个癌症病人抽这个干啥?人家不都说了吗,这种链接都是骗人的……”

“我填了地址了。”

“你——”老张噎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屏幕,“这、这上面写的是雅迪啊?正牌子货?我闺女上个月刚买了一辆,七千多呢,你这九万九千八的是啥配置?能飞啊?”

“不知道,回头骑了告诉你。”贺云岫把手机收回来,心里头也犯嘀咕。可那凭证做得有鼻子有眼的,客服电话也是400开头,不像假的。

正琢磨着,手机“叮”一声,进来一条短信:“【雅迪电动车】尊敬的贺女士,您的特等奖车辆已安排同城配送,预计今日17:00前送达您预留地址,请保持电话畅通。配送员:王师傅。”

贺云岫盯着“17:00前送达”这几个字,又看了一眼墙上挂钟——下午两点四十。

老张凑过来瞄了一眼短信,嘴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闺女,你是不是……找大师算过?”

“我上哪儿找大师去,我连住院费都是外婆留的老本儿垫的。”贺云岫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自己也觉得离谱。

老张咂着嘴坐回去,没到两分钟又转过来了:“那你帮叔也点一下?叔不贪心,中个保温杯就行。”

“人家写的是‘绝症患者关怀计划’,你填了信息万一回头天天有人给你推销墓地呢?”

老张一寻思,缩回去了:“那算了。”

话音刚落,贺云岫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视频通话,屏幕上跳着“林知味”三个大字。她刚点开接听,对面就炸了。

“贺云岫!你中电动车了?!”

林知味的圆脸挤满了整个屏幕,背景是她家火锅店的后厨,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你怎么知道的?”

“你朋友圈啊!你自己发的截图!我天,九万九千八!你一个要死的人了怎么运气还这么好?”林知味嗓门大得能把手机喇叭震破,“不对不对,你不能死,你死了这运气归谁啊?归我呗!咱俩谁跟谁!”

贺云岫被她逗乐了:“你小点声,我耳朵疼。”

“疼什么疼,你那是绝症吗?你那是锦鲤附体!”林知味把脸往屏幕前又凑了凑,“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帮我抽一下呗?”

“抽什么?”

“我家火锅店旁边那个铺子,原来卖奶茶的,黄了,现在房东往外租。我妈想盘下来给我开甜品店,但那个房东要搞什么‘抽签定租’,说是有五个人抢,抽中谁就是谁。我本来想自己去抽,但我手气你也是知道的——上回咱班抽签打扫厕所,你抽到‘免扫’,我抽到‘扫一学期’。”

贺云岫回忆了一下,确有其事。

“你帮我抽,抽中了免租半年,我妈说了,省下来的钱给我买新烤箱。”林知味双手合十,“岫岫,好岫岫,你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死之前做点好事积积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滚。”

“好嘞!”林知味嘿嘿一笑,“那你抽不抽?”

贺云岫叹了口气。她其实懒得动弹,但林知味这个电话打过来,她要是拒绝,这丫头能连打二十个。

“怎么抽?”

“我把房东微信推你,你加他,就说‘林知味的代理人’,然后他那边有个小程序,点一下就行。”林知味顿了一下,“你手气这么好,抽个签不是手到擒来?”

贺云岫嘴上说“行吧”,心里其实没当回事。她加上了那个房东的微信,对方发来一个小程序码,她扫进去,页面显示“当前排队人数:4人,您是第5位,点击开始抽签”。

她随手一点。

页面跳出来一行字:“恭喜您,抽中本铺位租赁资格,免租期6个月。”

贺云岫:“……”

她把截图发给林知味,林知味那边沉默了五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尖叫,足足叫了八秒。

“啊啊啊啊啊啊——贺云岫你是我亲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姐!免租半年!半年!你知不知道半年能省多少钱!我妈得给你供起来!”

贺云岫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耳朵。

“行了行了,你消停会儿。”

“消停不了!我这就跟我妈说去!对了对了,你那个电动车到了没?到了我去给你骑回来!你一个病人骑什么电动车,不安全,我替你骑!”

“你那是替我骑?你那是想骑新车。”

“都一样都一样!”林知味风风火火挂了电话。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老张全程竖着耳朵听,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小贺,你给人家抽了个啥?”

“免租半年的铺子。”

“一抽就中?”

“一抽就中。”

老张把手里的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搁,表情严肃起来:“闺女,你老实跟叔说,你是不是信啥教了?叔不举报你,叔就是想入个股。”

贺云岫翻了个白眼,正想怼回去,余光扫到病房门口,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个子挺高,肩膀窄而平,白大褂扣子没系,里头是件熨得板板正正的浅蓝衬衫。他手里夹着一沓病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贺云岫认得他——沈肆,京大医学部的博士生,她主治医生手底下的实习生。昨天查房的时候这人站在最后头,全程没说话,就翻她病历,翻完了把本子一合,跟她主治医生低声说了句“预后极差,建议早做准备”。

当时贺云岫就在旁边躺着,听得一清二楚。

“沈医生。”她打了个招呼,“站门口当门神呢?”

沈肆没接她的话茬,走进来,把手里那沓病历往她床尾的桌板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张一看这架势,自觉地把耳机摸出来戴上了。

“贺云岫。”沈肆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你昨天下午的血检报告出来了,白细胞计数比前天涨了百分之三十。”

“然后呢?”

“然后,按你的病理分型,白细胞不应该涨这么快。”沈肆盯着她,“你用了什么药?”

“就你们给输的那些,葡萄糖、营养液、止吐的。”贺云岫把手一摊,“我连止痛片都没多吃一片,你们护士盯得紧,我偷都没法偷。”

沈肆没笑。他这个人好像压根不会笑,脸上就那一个表情,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你的病情进展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临床路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上是她的CT影像,“三天前你肺部的阴影面积是这么大——”他比了个手势,“今天早上复查,缩小了将近一半。”

贺云岫眨眨眼:“那不是好事吗?你们医生不是天天盼着病人病灶缩小?”

“问题就在这儿。”沈肆把手机收起来,“你没有任何针对性治疗,它自己缩了。这不叫好转,这叫——”

“叫啥?”

沈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说:“叫异常。”

贺云岫“哦”了一声。

她其实心里已经有点数了。掉三根头发中辆电动车,随手一抽就是免租名额,这哪是正常人的运气?再加上刚才那头发长回来的邪门劲儿,她脑子里已经隐隐有了个大概:自己身上八成是出了点什么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儿。

但沈肆不知道这些。他还在那儿用“医学角度”分析。

“我们考虑给你安排一次全面复查,包括基因测序和免疫组化,看是不是少见类型的自身免疫反应。”沈肆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问呗。”

“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新装修的房子、化工原料、放射性物质?”

“我住老城区出租屋,房龄比我外婆都大,装修是九十年代那种绿墙裙,放射性物质没有,蟑螂倒是有几只,算吗?”

沈肆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忍。

“……有没有服用过什么保健品、偏方?”

“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保健品。”

沈肆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病历本,忽然说了句:“你的病……可能不是绝症。”

贺云岫本来在抠手指甲,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啥意思?”

“我翻了你所有的检查记录。”沈肆把病历本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你最初确诊的依据是病理活检,但那份活检报告上,取材部位标注的是‘右肺下叶’,可你实际的CT引导穿刺记录写的是‘右肺上叶’。”

贺云岫没太听明白:“所以?”

“所以,那份活检报告可能不是你的。”沈肆把本子合上,“我昨天调了病理科的原始档案,那份报告的编号和你的住院号对不上。我还没跟顾教授说,想先跟你确认一下。”

贺云岫愣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根本没得绝症?”

“我没这么说。”沈肆很快接话,“你的症状是真的,影像学改变也是真的,但‘绝症’这个结论下得太快。如果活检报告有误,那整个诊断都要重新评估。”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贺云岫的目光顺着他胳膊往下一溜,正好看见他口袋边沿露出一角打印纸,上头印着两行黑体字,被白大褂的布料遮了大半,只露出中间一截——

“……天枢计划·观察对象编号017……”

贺云岫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声张,把目光收回来,装作啥也没看见。

“沈医生。”她慢悠悠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活检报告,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目前只有我。”沈肆说,“我本来想直接上报顾教授,但顾教授这几天在开学术会议,联系不上。”

“那先别报。”

沈肆挑了一下眉:“为什么?”

“你想啊,万一真是弄错了,你报上去,顾教授再往上一报,医院得走多少流程?到时候查来查去,最后发现就是个乌龙,你一个实习生,担得起这责任?”贺云岫打了个哈欠,“等我先自己琢磨琢磨,你再去说也不迟。”

她这番话听着像替沈肆考虑,其实就一个目的——先把这事儿压下来,她好弄清楚那个“天枢计划”和“017”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肆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行,我等你消息。但最多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会上报。”

“三天够了。”

沈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白细胞的事,我建议你做个骨穿。”

“不做。”

“为什么?”

“疼。”贺云岫理直气壮,“我这个人最怕疼,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吃药绝不打针。骨穿那玩意儿一听就疼,不做。”

沈肆被她噎得半天没说话,最后撂下一句“你自己考虑”,大步走了。

他前脚出门,贺云岫后脚就从床上坐起来了——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个“绝症病人”。她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天枢计划”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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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换了几个关键词:“天枢 观察对象”“气运 异常 研究”“天枢计划 医疗”,出来的全是些不搭边的东西——天文台的“天枢星观测项目”、某游戏公司的“天枢引擎”、一个叫“天枢”的区块链币。

贺云岫把手机一扔,仰面朝天躺回去。

得,查了个寂寞。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直接去问沈肆,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同城配送”。

“喂,贺女士吗?雅迪电动车到了,您人在哪儿呢?我在您给的地址这儿,门口有个大爷说您住院了?”

贺云岫报了医院地址,对方说二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一扭头,老张正摘了耳机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真送来了?”

“真送来了。”

“我的个乖乖……”老张拍了一下大腿,“闺女,你这运气,比我们村头土地庙还灵啊!”

贺云岫心说这跟土地庙有啥关系,但懒得解释。

二十分钟后,配送员把车钥匙和购车发票送到了护士站。护士小刘拿着钥匙进来,一脸“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的表情:“贺云岫,楼下真停了一辆崭新的雅迪,顶配,带ABS和定速巡航的那种,发票上写九万九千八。你买的?”

“抽奖中的。”

“啥奖?”

“绝症患者关怀抽奖。”

小刘护士的表情精彩极了,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说了句:“那你……运气还挺好?”

“还行吧。”贺云岫接过钥匙,随手揣进病号服口袋里。

小刘护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老张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闺女,那车你真要自己骑啊?你这身体……”

“我身体咋了?我昨天还自己下楼买煎饼果子呢。”

“那能一样吗?煎饼果子才几块钱,这车九万九!”

“所以我更得骑了,九万九的车,不骑多亏。”

老张被她的逻辑打败了,摇着头缩回去看手机。

贺云岫其实没打算骑。她连自行车都不会骑,更别说电动车了。这车她准备挂二手平台卖了,九万九的车,打个八折也能卖八万,够她活好几年了。

正盘算着,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拎着杯奶茶,插着吸管,一边走一边嘬。他晃悠到贺云岫床边,把奶茶往她床头柜上一搁,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贺云岫是吧?”

“你谁?”

“陆清野。”他嘬了口奶茶,“天枢计划监察员,工号零零七,负责盯你这一片的。”

贺云岫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官方人员”的气质,灰夹克袖口磨得起毛,运动鞋鞋带一长一短,头发乱得能孵鸟,跟街头卖烤红薯的似的。

“你怎么证明?”

陆清野把手机掏出来,亮给她看。屏幕上是个订单详情页,收件人写着“天枢计划·监察部”,商品名称是“贺云岫·观察对象017·生存状态周报(第3期)”,备注栏写了一行字:“目标已觉醒,气运触发频率异常升高,建议提升监控等级。”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监察员:陆清野。”

“看见没?”陆清野把手机收回去,“我也懒得管你,但上头有KPI,保你活着就是我的业绩。你要是死了,我这个月奖金全泡汤。”

贺云岫看着他:“谁派的KPI?”

陆清野嘬了口奶茶,吸管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朝贺云岫床头柜上那张外婆的遗照点了点。

“你外婆的老同事。”

贺云岫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落到那张照片上。照片里陈秀兰穿着件碎花衬衫,站在街道办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外婆都死一年了。”

“人死了,关系没死。”陆清野把奶茶喝见了底,吸管嘬得吱吱响,“你外婆当年退出来的时候,跟老同事打了个招呼,说以后她外孙女要是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麻烦多照看两眼。人家记了二十年,这不,你一出事,任务就派下来了。”

贺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我外婆是什么人?”

“街道办调解员啊,还能是什么人?”陆清野站起来,把空奶茶杯往垃圾桶里一扔,动作倒是挺准,“不过那是她退下来之后的身份。退下来之前嘛……”

他拖了个长音,故意不往下说。

“之前是什么?”

“你自己问她去。”

“她死了。”

“那就没办法了。”陆清野把手一摊,嬉皮笑脸的,“反正我任务就一条——保你不死。别的你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拉倒,我也不费那个劲。”

他晃悠着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对了,你那个电动车别卖啊,卖了亏。这车是系统给你配的,带气运加成的,骑上它出门不容易出车祸。”

贺云岫:“……系统?”

“你脑子里那个东西,你没发现它有时候会自己蹦出来跟你说话?”陆清野靠在门框上,“就那个‘气运加身’的玩意儿,被动触发的,你越懒它越来劲。你要是天天躺床上啥也不干,它能给你把中奖概率调到百分之百。”

贺云岫想起刚才那个抽奖页面——她确实没干什么,就点了一下。

“所以这系统是……”

“天枢计划早期搞的一个副产品,本来是给观察对象保命用的,后来项目改组,这玩意儿就散出去了。”陆清野打了个哈欠,“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就一跑腿的。你哪天有空了,自己翻翻你外婆留给你的那个铁盒子,里头东西比我说的全。”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就没了。

贺云岫坐在床上,消化了足足半分钟。

老张摘下耳机,凑过来:“小贺,刚才那人谁啊?看着不太正经。”

“一个跑腿的。”

“跑腿的还管你死活?”

“他拿KPI的。”贺云岫把床头柜上的奶茶拎起来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着“三分糖去冰加芋圆”,是她平时最常喝的口味。

她皱了皱眉。

这人连她喝奶茶的口味都知道,看来盯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林知味发来的微信,连着七八条语音,她懒得一条条点,直接转文字——

“岫岫!我妈高兴疯了!免租半年!她当场给我转了三千块让我请你吃饭!”

“对了对了,你那个主治医生是不是叫沈肆?就那个长得跟冰雕似的那个?”

“我表姐在沈氏医疗上班,她说沈肆是他们集团太子爷,家里巨有钱,但他自己从来不提,天天骑个破自行车上下班。”

“还有还有!我表姐说沈肆他表哥裴景行也在他们集团,副总裁,跟沈肆不对付,俩人明争暗斗好几年了。”

“你说沈肆家里那么有钱,怎么跑咱这破医院当实习生啊?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你跟他熟不熟?不熟的话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贺云岫回了一条:“你消停点,人家是我医生。”

林知味秒回:“医生怎么了?医生不能谈恋爱啊?你都绝症了还不抓紧时间谈一个?死了多亏!”

贺云岫:“……你盼我点好。”

林知味:“我盼你好着呢!你好了才能继续帮我抽奖啊!”

贺云岫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眼装死。

结果没装到三分钟,护士小刘又进来了,这回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表情比刚才还复杂。

“贺云岫,你住院账户上多了一笔钱。”

“多少?”

“二十万。”小刘把单子递给她,“付款方写的是‘天枢计划专项医疗基金’,备注栏写着‘观察对象017医疗补助’。”

贺云岫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付款方名称那一栏确实写着“天枢计划专项医疗基金”,账号是一串她看不懂的字母加数字,备注栏清清楚楚一行字:“观察对象017医疗补助,用途不限。”

老张在旁边伸着脖子瞅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小贺,你发财了!”

贺云岫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张叔,这事儿您别往外说。”

“知道知道,财不外露嘛!”老张拍着胸脯,“叔嘴严着呢!”

贺云岫心说你刚才那嗓门,半层楼都听见了。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得捋一捋——

第一,她可能没得绝症,活检报告可能是别人的。

第二,她身上有个叫“气运加身”的系统,被动触发,好事自动上门。

第三,沈肆口袋里装着“天枢计划·观察对象017”的文件,说明他跟这个项目有关系,至少知道内情。

第四,陆清野是“天枢计划”派来保她命的,KPI挂在她外婆的老同事身上。

第五,她外婆以前的身份不简单,退下来之前干过什么,没人告诉她。

第六,有个叫“天枢计划专项医疗基金”的账户给她打了二十万。

贺云岫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排了排队,得出一个结论:她的“绝症”和“气运”之间,八成有直接关系。沈肆说她的病“不是绝症”,陆清野说她是“觉醒”——这俩说法要是搁一块儿,意思就是她的身体出了某种变化,医院查不出来,所以当绝症治。

至于那个变化是好是坏,目前看不出来。

她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沈肆”。

贺云岫点了通过。

沈肆的头像是一张纯白色的图,朋友圈一条没有,个性签名空着,整个号干净得像个新注册的。

他发来一条消息:“骨穿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贺云岫回:“不做。”

沈肆:“为什么?”

贺云岫:“疼。”

沈肆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我可以给你安排全麻。”

贺云岫:“全麻也不做。我这个人对疼痛过敏。”

沈肆:“……疼痛没有过敏的说法。”

贺云岫:“现在有了。”

沈肆又“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发来一个句号。

贺云岫盯着那个句号笑出了声。这人还挺有意思,生气都不会骂人,就会打个句号。

她正想再逗他两句,陆清野的微信也来了——刚才他走之前硬加了她好友,备注写的是“天枢跑腿零零七”。

陆清野:“忘了跟你说,沈肆那小子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口袋里那份文件是我故意塞的,就为了让你看见。”

贺云岫:“你故意的?”

陆清野:“对啊,不然你以为他一个实习生,上哪儿弄‘天枢计划’的机密文件?我塞的,他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从档案室顺出来的。”

贺云岫:“你图啥?”

陆清野:“让你知道有人在盯你,你才会主动去翻你外婆的铁盒子。你要是不翻,我这KPI永远完不成。”

贺云岫:“你KPI到底啥内容?”

陆清野:“让你活着打开那个铁盒子。就这么简单。”

贺云岫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哦。”

陆清野秒回一个“乖巧”的表情包,配字是“谢谢老板”。

贺云岫把手机锁屏,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

铁盒子她记得。外婆走的那天,赵大勇帮着她收拾遗物,从床底下翻出来一个旧铁皮盒子,巴掌大小,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外婆生前反复叮嘱过:“岫岫,这盒子你收好,实在活不下去了再打开。”

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把盒子往书包里一塞就忘了。后来搬家、住院,那盒子还在出租屋的衣柜顶上搁着。

贺云岫睁开眼,掏出手机给赵大勇发了条微信:“赵叔,我家衣柜顶上有个铁盒子,您帮我拿一下呗?我出院回去取。”

赵大勇秒回语音,嗓门一如既往地大:“铁盒子?哦哦我想起来了,你外婆那个宝贝疙瘩是吧?行,叔明天给你送医院去!对了丫头,你吃饭没?叔今儿炖了排骨,给你捎一饭盒?”

贺云岫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到一边。

老张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闺女,你这又是二十万又是电动车的,叔就想问一句——你那个绝症,还治不治了?”

“治啊,怎么不治。”贺云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但得换个治法。”

“啥治法?”

“躺着治。”

老张:“……你这丫头,叔服了。”

贺云岫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

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计划:先把铁盒子拿到手,看看外婆到底留了什么;再找个机会套套沈肆的话,看他到底知道多少;至于陆清野那边,既然他KPI是保她活着,那不用白不用,有事就找他,反正他跑腿的。

至于绝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绝症就绝症吧,反正现在这情况,她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死不了就先躺着,躺着躺着说不定就好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贺云岫从枕头里抬起脸,看见沈肆又站门口了,这回手里拎着个档案袋,表情比刚才还严肃。

“你又来干啥?”贺云岫问。

“顾教授提前回来了,明天到。”沈肆把档案袋往她床尾一放,“他说要亲自给你做全面评估。”

贺云岫心里“咯噔”一下。顾淮序,她主治医生的导师,罕见病领域的大拿。这人要是亲自上手,她那点“异常”还能瞒得住吗?

“顾教授……好说话不?”

沈肆看了她一眼:“他是我见过最不好说话的人。”

贺云岫:“……哦。”

沈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这回没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个活检报告的事,我暂时没跟任何人说。但你最好在我上报之前,自己想清楚怎么解释。”

“解释啥?”

“解释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慌。”沈肆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正常人知道自己可能被误诊,第一反应是高兴,第二反应是愤怒,第三反应是追究责任。你倒好,躺床上刷手机、收快递、喝奶茶,跟没事人似的。”

贺云岫面不改色:“因为我是懒人,懒得高兴也懒得愤怒。”

沈肆看了她三秒,没再说什么,走了。

贺云岫等脚步声远了,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二十万的缴费单,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天枢计划专项医疗基金”。

她外婆一个街道办调解员,怎么就跟这种听着就不对劲的项目扯上关系了?

手机又震了,赵大勇发来一张照片——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搁在他家饭桌上,旁边还摆着一碗排骨。

“丫头,盒子叔给你擦干净了,明天捎过去啊!”

贺云岫回了个“谢谢赵叔”,把照片放大看了看。

铁盒子正面有一道划痕,歪歪扭扭的,看着像个数字。

她眯着眼认了半天,认出来了。

是个“0”。

贺云岫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陆清野刚才那句话——“你外婆当年退出来的时候,跟老同事打了个招呼”。

退出来之前呢?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了半年了,早就看腻了。但今天看着那道裂纹,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站在一道裂缝边上,底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

算了。

贺云岫把被子蒙过头顶。

明天再说,明天赵大勇把盒子送来,她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至于顾淮序要给她做评估的事——实在不行就让系统再掉几根头发呗。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发量充沛,手感极好。

三秒长回来,这买卖不亏。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贺云岫是被饿醒的。

赵大勇的排骨来得比闹钟还准时。她刚刷完牙,老头就拎着保温桶风风火火闯进来了,后头跟着护士小刘,一脸“我拦不住他”的无奈。

“丫头!趁热吃!”赵大勇把保温桶往桌板上一墩,又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盒子也给你带来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贺云岫接过铁盒子,掂了掂,挺沉。锈得确实厉害,边角都酥了,正面那道“0”形划痕旁边还有几道更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赵叔,我外婆生前有没有提过这盒子里装的啥?”

赵大勇拧开保温桶盖子,排骨香一下子窜了满屋:“没提过。你外婆那人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不过有一回她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老赵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掺和过那摊子烂事’。”

“什么烂事?”

“我问了,她不说,倒头就睡了。”赵大勇挠了挠后脑勺,“后来我也没再问。你外婆那人你知道的,她不想说的事,你拿钳子撬都撬不出来。”

贺云岫把铁盒子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胶带,胶带底下压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她抠了半天抠下来,上头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017,别信任何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包括我。”

“谁写的?”赵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字不像你外婆的。”

“您认得我外婆的字?”

“那当然,我跟她下了二十年棋,她记棋谱的字我闭着眼都认得。这字歪歪扭扭的,你外婆写字虽然也不好看,但没这么丑。”

贺云岫把纸片折好塞进口袋里,没再追问。赵大勇也没多想,催着她吃排骨。

她刚啃了两块,病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眼角两道纹,看着特别和善。他身后跟着沈肆,沈肆脸色不太好看,嘴角绷成一条线。

“贺云岫同学是吧?”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我是顾淮序,沈肆的导师。昨天听沈肆说起你的情况,我连夜赶回来了。”

贺云岫跟他握了握手。顾淮序的手干燥温暖,握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顾教授好。”

“别叫教授,叫顾医生就行。”顾淮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她床尾的病历翻了翻,“我看了你的全部检查记录,确实有些……不太典型的地方。”

他说“不太典型”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跟聊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贺云岫心里警铃大作。这人说话留三分,面上笑呵呵的,肚子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

“顾医生,我这个病到底怎么回事?”

“目前还不好说。”顾淮序把病历放下,推了推眼镜,“我建议先做一次全面的免疫组化和基因测序,再结合影像学动态观察。如果确实是误诊,那最好;如果不是,我们也能尽早确定真正的病因。”

他说得滴水不漏,贺云岫挑不出毛病。

“行,听您的。”

顾淮序笑了笑,站起来:“那今天先把血抽了,下午我安排人带你去做个PET-CT。沈肆,你跟进一下。”

沈肆点了下头,没说话。

顾淮序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对了,贺同学,你外婆是不是叫陈秀兰?”

贺云岫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不动声色:“是啊,您认识?”

“不认识。”顾淮序笑着摇头,“就是看你入院登记表上填的紧急联系人,名字挺特别的,随口一问。”

他走了。贺云岫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关上。

沈肆还站在床边,脸色比刚才更沉了。

“你导师认识我外婆?”贺云岫直接问。

“不知道。”沈肆皱着眉,“但他昨天还在外地开会,今天早上六点就出现在医院了。从开会地点到这儿,高铁最快也要四个小时。”

“所以他连夜赶回来的。”

“连夜赶回来,就为了给你做个评估?”沈肆看了她一眼,“你面子挺大。”

贺云岫心说这哪是冲我面子来的,这分明是冲我外婆来的。

她没跟沈肆说铁盒子的事,也没提那张“别信任何人”的纸条。她只是把排骨往沈肆面前推了推:“吃不吃?赵叔炖的,可香了。”

沈肆低头看了一眼油汪汪的排骨,嘴角抽了抽:“……不用。”

“那你帮我个忙。”

“什么?”

“顾教授让我做PET-CT,那个是不是得打造影剂?”

“对。”

“疼不疼?”

沈肆把一口气慢慢咽回去,腮帮子绷了一下:“……不疼。”

“你上次说骨穿不疼,我信了,结果我上网一查,有人说疼得嗷嗷叫。”

“骨穿确实有痛感,但PET-CT的造影剂只是静脉注射,跟抽血差不多。”

“那行吧。”贺云岫啃完最后一块排骨,擦了擦手,“不过我得先回趟家。”

“为什么?”

“拿点东西。”贺云岫把铁盒子往枕头底下一塞,“私人物品,不方便说。”

沈肆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下午两点前必须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沈大夫您比我外婆还啰嗦。”

沈肆被她噎得没脾气,转身走了。贺云岫等他走远了,掏出手机给陆清野发微信:“顾淮序认识我外婆。”

陆清野秒回:“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贺云岫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陆清野又发来一条:“顾淮序是天枢计划核心成员,你外婆当年退出来的时候,他是经手人之一。你外婆的退出申请上,签字的就是他。”

贺云岫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句:“那他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陆清野:“两种可能。要么是保护派,想确认你安全;要么是研究派,想把你弄进实验室。我倾向于前者,但我不打包票。”

“你怎么判断?”

“判断不了。所以我才让你赶紧翻铁盒子,你外婆肯定留了后手。”

贺云岫把手机锁屏,靠在床头想了五分钟。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铁盒子先不打开,她得先弄清楚顾淮序到底是哪边的。万一这人是研究派的,她当着人家的面翻外婆的遗物,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她给赵大勇发了条微信:“赵叔,盒子您先带回去,帮我藏好,别跟任何人说。”

赵大勇回得飞快:“放心,叔给你塞床底下,耗子都找不着。”

贺云岫松了口气,开始琢磨怎么试探顾淮序。

下午两点,她准时出现在PET-CT室门口。沈肆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造影剂打完了?”他问。

“打完了。”

“有没有不舒服?”

“有。”

沈肆立刻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

“饿。”贺云岫捂着肚子,“你们医院食堂太难吃了,我中午就吃了半碗白粥。”

沈肆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无语,只用了一秒。

“……做完检查再吃。”

“那你请客。”

“我为什么要请客?”

“因为你是我主治医生,关心病人身心健康是你们的职责。”贺云岫理直气壮,“而且你昨天说了,我的病可能不是绝症,四舍五入就是我没病,没病的人让你请顿麻辣烫不过分吧?”

沈肆看了她三秒,掏出手机:“你要吃什么?”

“医院后门那家张亮麻辣烫,多加麻酱多加蒜。”

“你一个疑似绝症患者吃这么重口?”

“疑似,又不是确诊。”贺云岫往检查床上一躺,冲他摆摆手,“快去快回,我做完检查就要吃。”

沈肆走了。贺云岫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头顶的机器嗡嗡响,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PET-CT做完,她回病房的路上“偶遇”了顾淮序。

顾淮序正站在护士站跟小刘护士说话,看见她过来,笑着招手:“贺同学,检查做完了?”

“做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饿。”

顾淮序笑了:“年轻人胃口好是好事。”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对了,你外婆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贺云岫心里冷笑,面上却一脸天真:“街道办调解员啊,调解邻里纠纷的,谁家狗丢了谁家漏水了都找她。”

“哦……那她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工作上的?”

“特别的事?”贺云岫歪着头想了想,“有啊,她老跟我说,做人要知足,吃亏是福。”

顾淮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你外婆是个明白人。”

“是啊,可惜走得早。”贺云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伤感,“顾医生,您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随便聊聊。”顾淮序推了推眼镜,“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详细讨论治疗方案。”

他走了。贺云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这人绝对知道她外婆的底细,而且正在试探她知不知道。

她回到病房,沈肆已经把麻辣烫买回来了,搁在她床头柜上,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不吃?”贺云岫打开盖子,香味扑鼻。

“我不吃辣。”

“那你看着我吃。”

沈肆拉了把椅子坐下,还真就看着她吃。贺云岫吃了两口,忽然问:“沈肆,你导师平时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那他有没有让你做过什么……不太正常的事?”

沈肆看了她一眼:“你指什么?”

“比如让你盯着某个病人,记录她的一举一动。”

沈肆沉默了几秒:“你发现了什么?”

“你先回答我。”

“顾教授确实让我重点关注你的病情变化。”沈肆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但他给的理由是‘罕见病例,值得追踪研究’。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沈肆顿了一下,“他可能不只是想研究你的病。”

贺云岫把嘴里的粉条咽下去,放下筷子:“沈肆,我跟你透个底。我外婆以前的身份不简单,顾淮序认识她。我怀疑顾淮序接近我,跟我外婆有关。”

沈肆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我在试探他。”贺云岫把麻辣烫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回去翻翻顾淮序的办公室,看他有没有关于‘天枢计划’的文件。”

沈肆皱起眉:“你让我去翻我导师的办公室?”

“你不是说他让你盯着我吗?你就说你在整理我的病历,顺便找点参考资料,他还能拦着你不成?”

沈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明天给你答复。”

“行。”贺云岫重新拿起筷子,“那你现在先帮我把这碗麻辣烫吃了,我吃不完了。”

“……你不是饿吗?”

“饿归饿,吃不下归吃不下,两码事。”

沈肆被她气笑了——贺云岫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贺云岫,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沈肆站起来,把麻辣烫端走了,“我拿去给护士站的小刘,她值夜班还没吃饭。”

“哎你等等,那碗我吃过了——”

“我不嫌弃。”

贺云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冷冰冰的。

她正想躺下歇会儿,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林知味发来的链接,标题写着“惊!沈氏医疗集团副总裁裴景行疑似插手罕见病药物研发,内部人士爆料”。

贺云岫点进去扫了两眼,大意是说裴景行最近在搞一个“特殊生物样本库”的项目,到处高价收购罕见病患者的血液和组织样本,价格高得离谱,已经有人怀疑他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往下翻了翻评论区,有人匿名留言:“听说他们收的不光是血液,还有毛发样本,一根头发给五百。”

贺云岫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一根五百?她昨天掉的那三根,三秒就长回来了,要是拿去卖……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不行,这钱不能挣,万一被人发现她头发长得快,那才是真麻烦。

正想着,陆清野的微信又来了:“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

“裴景行收毛发样本的事是真的,他背后有资本在推,想从气运载体身上提取‘气运因子’做商业化。你以后掉头发注意点,别乱扔。”

贺云岫:“……我昨天掉的三根已经长回去了。”

陆清野:“长回去就没事。但以后要是掉多了,记得烧掉或者冲马桶。”

贺云岫:“你咋不早说?”

陆清野:“我也刚收到通知。上头说裴景行最近动作很大,让你小心点。”

贺云岫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给沈肆发了条微信:“你表哥裴景行是不是在收罕见病人的毛发样本?”

沈肆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网上看到的。”

“那是他个人的项目,跟沈氏医疗没关系。我爸已经警告过他了。”

“你爸?”

“沈氏医疗董事长,沈建国。”

贺云岫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事情比她想的复杂。沈肆是沈氏医疗的太子爷,裴景行是他表哥,两人不对付——林知味昨天说的那些八卦,看来是真的。

她正琢磨着怎么回,沈肆又发来一条:“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云岫:“随便问问。你表哥收样本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沈肆:“知道一点。他半年前开始搞这个项目,说是研究罕见病的早期筛查。但我看了他的采购清单,里面有一项是‘特殊毛发样本’,价格是普通样本的二十倍。”

贺云岫:“你觉得他在研究什么?”

沈肆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我觉得他在找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贺云岫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

裴景行在找“气运因子”,陆清野说这玩意儿可以从毛发里提取。她昨天刚掉三根头发,今天就看见有人高价收毛发样本——这时间线也太巧了。

她给陆清野发了条消息:“裴景行知不知道我的编号?”

陆清野:“不知道。天枢计划内部对观察对象的身份是严格保密的,裴景行只是从外部收样本,他不知道自己收的样本里有没有观察对象。”

“那他怎么确定收上来的样本有用?”

“他确定不了。所以他只能广撒网,把价格抬得高高的,让更多人愿意卖。”

贺云岫想了想,又问:“那顾淮序呢?他知不知道裴景行在收样本?”

陆清野:“知道。天枢计划内部已经警告过裴景行了,但他背后有资本撑腰,警告没用。”

贺云岫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

她现在手里有三条线:顾淮序在试探她,裴景行在收样本,陆清野在保她命。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东西——她身上的“气运”。

她得加快速度了。

第二天一早,沈肆来找她,脸色不太好看。

“我翻了顾教授的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压着嗓子说,“在他抽屉最底下那层,找到一份文件,标题是‘观察对象017阶段性评估报告’。”

贺云岫坐直了:“内容呢?”

“我只看了第一页,上面写着‘目标已出现觉醒征兆,气运触发频率较基线上升百分之三百,建议启动二级监控’。”沈肆盯着她,“017是你?”

贺云岫没否认:“你之前口袋里那份文件,也是017?”

“是。但我不知道是谁塞的。”

“我塞的。”贺云岫把陆清野供了出来,“准确地说,是陆清野塞的,他是天枢计划的监察员,负责盯我。”

沈肆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无奈:“所以你们俩合起伙来耍我?”

“也不算耍你。”贺云岫摊手,“你本来就是天枢计划相关的人,你导师是核心成员,你口袋里被塞了文件,说明他们本来就想让你掺和进来。陆清野只是推了一把。”

沈肆把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喉结动了一下:“那顾教授那份评估报告呢?他写这个干什么?”

“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保护派,写报告是为了记录我的状态,确保我安全;要么他是研究派,写报告是为了把我弄进实验室。”

“你倾向于哪种?”

“我倾向于先搞清楚他到底是哪种人。”贺云岫看着沈肆,“你帮我约他,就说我想跟他聊聊治疗方案,最好能单独聊。”

“你要试探他?”

“对。”

沈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行,我帮你约。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自己搭进去。”

贺云岫笑了:“放心,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不会主动往火坑里跳。”

当天下午,顾淮序果然来了,还带了一沓检查报告。

“贺同学,你的PET-CT结果出来了,肺部阴影进一步缩小,代谢活性也降了不少。”他把报告摊在桌板上,“从影像学角度看,你的病情在好转。”

“那是不是说明我没得绝症?”

“还不能完全排除。”顾淮序推了推眼镜,“但确实是个好兆头。我建议继续观察,暂时不做侵入性治疗。”

贺云岫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顾医生,我外婆以前也在医疗系统工作过,您知道吗?”

顾淮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哦?是吗?她做什么的?”

“不知道,她没细说。”贺云岫盯着他的眼睛,“但她留了个铁盒子给我,说里面有些旧东西,让我实在活不下去了再打开。”

顾淮序的笑容纹丝不动:“那你打开看了吗?”

“还没。我觉得我现在活得挺好的,用不着打开。”

“那就不打开。”顾淮序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走了。贺云岫坐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这话听着像劝她别查,但也可能是提醒她查了会有危险。

她掏出手机给陆清野发消息:“顾淮序说‘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陆清野秒回:“意思就是他知道铁盒子里有什么,但他不想让你现在打开。要么是保护你,要么是怕你打开之后坏了他的事。”

“你觉得是哪种?”

“我要是知道,我早升职了。”陆清野发了个摊手的表情包,“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查顾淮序最近跟谁联系过。天枢计划内部有通讯记录,我权限不够,但能蹭到一点边角料。”

“那你查。”

“查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下次掉头发的时候,给我留一根。我拿去化验,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成分。”

贺云岫:“……你要我头发干什么?”

“研究啊。裴景行花五百一根收,我免费拿一根做实验,不过分吧?”

贺云岫想了想,从枕头缝里摸出一根昨天掉在床单上的头发——她本来想扔,顺手塞枕头底下了。

“你来拿。”

陆清野五分钟后就到了,从她手里接过那根头发,举到灯光底下看了看:“嚯,这发质,比我的强多了。”

“你少废话。化验结果出来告诉我。”

“放心,出结果我第一个通知你。”陆清野把头发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透明小袋子里,揣进兜里,“对了,还有个事。裴景行最近在跟一家叫‘瑞丰生物’的公司合作,那家公司专门做毛发样本提取的。我查了一下,瑞丰的法人代表叫周海龙,这人以前在天枢计划的后勤部门干过。”

贺云岫皱起眉:“天枢计划的人?”

“对。周海龙十年前从项目里离职,自己开了公司,专门给裴景行供货。我怀疑他手里有观察对象的名单。”

“那他知不知道017是我?”

“应该不知道。天枢计划对观察对象的身份保密级别很高,周海龙离职的时候签了保密协议,他接触不到核心名单。但他可能知道观察对象的大致分布范围,比如哪个城市、哪个年龄段。”

贺云岫想了想:“所以裴景行在广撒网,周海龙在帮他缩小范围?”

“聪明。”陆清野打了个响指,“所以你得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的头发长得快。”

“我昨天刚在病房里掉了三根,老张看见了。”

“老张没事,他一个退休货车司机,说出去也没人信。”陆清野顿了顿,“但护士小刘看见了,她嘴不严,你得防着点。”

贺云岫叹了口气。她一个只想躺平的人,怎么就被卷进这种破事里了?

“行了,我知道了。”她摆摆手,“你赶紧去化验,有结果告诉我。”

陆清野走了。贺云岫躺回床上,开始盘算怎么应付小刘护士。

结果她还没想好对策,小刘护士自己找上门了。

“贺云岫,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爸。”

贺云岫愣了一下。贺明远?他来干什么?

“让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贺明远拎着一兜水果进了病房。他比上次见面瘦了点,头发也白了几根,脸上堆着笑,看着比电话里热情多了。

“云岫啊,爸来看看你。”他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搁,“你最近咋样?医生怎么说?”

贺云岫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爸,您上回不是说手头紧吗?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贺明远搓了搓手:“那个……爸回去想了想,你毕竟是我闺女,我再难也不能不管你。你阿姨那边我也说通了,她同意拿两万出来给你治病。”

贺云岫挑了挑眉。两万?上回八千的补习班都喊穷,这回突然拿两万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爸,您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听说啥?”贺明远一脸茫然,“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管,怪可怜的。”

贺云岫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这人八成是听说了她中电动车的事。九万九的车,搁谁不眼红?

“爸,那车我准备卖了交住院费。”

贺明远的表情僵了一瞬:“卖、卖了?那车不是刚中的吗?”

“是啊,但住院费贵啊,一天好几千呢。”

“那……那卖了的钱,你打算怎么用?”

“交医药费啊,还能怎么用?”

贺明远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云岫啊,你看你弟马上要上高中了,学费还没着落……你那车要是卖了,能不能先借爸两万周转周转?”

贺云岫笑了。

她就知道。

“爸,我住院账户上现在有二十万,是专项医疗基金打的,专款专用,取不出来。”她慢悠悠地说,“那车卖了八万,我打算留着当生活费。您要借钱,我真没有。”

贺明远的脸一下子垮了:“二十万?谁给你打的?”

“一个慈善基金,看我可怜。”

贺明远眼珠子转了转:“那基金靠谱吗?别是骗子吧?你把钱转给爸,爸帮你保管——”

“爸。”贺云岫打断他,“您上回说‘回头再说’,我等到现在也没见您回头。这钱您就别惦记了,我自己会管。”

贺明远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拎起水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爸好心好意来看你——”

“水果留下,人走吧。”贺云岫闭上眼,“我困了。”

贺明远站了两秒,把水果往桌上一搁,走了。

贺云岫睁开眼,给赵大勇发了条微信:“赵叔,我爸要是去找您打听我的事,您啥也别说。”

赵大勇秒回:“放心,叔嘴严着呢!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是不是发财了,我说不知道,他就挂了。”

贺云岫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

她这个爹,真是绝了。

正想着,沈肆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检查报告。

“你爸走了?”

“走了。”

“他来干什么?”

“借钱。”贺云岫言简意赅。

沈肆没再多问,把报告递给她:“顾教授让我给你加一项检查,查一下你的免疫细胞活性。”

“又查?”

“他说你的病情进展太快,需要密切监测。”

贺云岫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报告单右上角印着一行小字:“天枢计划·观察对象017·专项监测”。

她指着那行字问沈肆:“这个,是你加的?”

沈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我。我拿到的报告上没有这行字。”

“那就是顾淮序加的。”

沈肆沉默了几秒:“我去问他。”

“别问。”贺云岫拉住他,“你一问,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先装作不知道,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沈肆皱着眉:“那这份报告……”

“照常做检查,别露馅。”贺云岫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对了,你表哥那边有什么动静?”

“裴景行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最近有没有接触过‘特殊病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手上全是普通病例,没什么特殊的。”

“他信了?”

“不知道。”沈肆顿了顿,“但他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想请我吃饭,聊聊‘家族生意’。”

贺云岫想了想:“你去。”

“为什么?”

“他请你吃饭,说明他怀疑你了。你要是不去,他更怀疑。去了反而能套他的话。”

沈肆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挺会算计。”

“我懒得算计,但有人非要算计我,我也不能干等着挨打。”贺云岫打了个哈欠,“你去吃饭的时候,顺便问问他那个毛发样本库的事,看他怎么解释。”

“行。”沈肆站起来,“那你呢?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我?”贺云岫往被窝里缩了缩,“我打算躺着。”

沈肆:“……你就不能干点正事?”

“躺着就是正事。”贺云岫理直气壮,“陆清野说了,我越懒,气运越旺。我躺着不动,好事自动上门,这不比到处跑省事?”

沈肆被她气笑了:“行,你躺着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他走了。贺云岫躺了没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知味打来的。

“岫岫!出大事了!”

“怎么了?”

“我表姐说,沈氏医疗那个裴景行,今天早上被警察带走了!”

贺云岫一下子坐起来:“什么?”

“说是涉嫌非法采集人体样本,被人举报了!我表姐说举报人匿名,但提供的证据特别详细,连裴景行跟瑞丰生物签的合同复印件都有!”

贺云岫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是陆清野。

她挂了林知味的电话,给陆清野发微信:“裴景行被抓了,你干的?”

陆清野秒回:“不是我。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呢。”

“那是谁?”

“不知道。但举报材料里有一份天枢计划内部文件的复印件,这东西只有核心成员才能拿到。”

贺云岫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闪过一个人——顾淮序。

她给沈肆发了条微信:“你导师今天有什么异常吗?”

沈肆回得很快:“他今天没来医院,说是家里有事。怎么了?”

“裴景行被抓了。”

沈肆那边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发来一句:“我马上回来。”

贺云岫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

顾淮序举报了裴景行?那他到底是哪边的?

她正琢磨着,病房门被推开了。陆清野靠在门框上,手里又拎了杯奶茶,这回是两杯。

“给你带的。”他把其中一杯搁在她床头柜上,“三分糖去冰加芋圆,没记错吧?”

“你消息倒是灵通。”

“干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早饿死了。”陆清野拉了把椅子坐下,嘬了口自己的奶茶,“裴景行的事,我查了一下,举报材料是从天枢计划内部流出去的,但走的是加密通道,我权限不够,查不到是谁发的。”

“你觉得是顾淮序?”

“有可能。但顾淮序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要是想举报裴景行,不会用这么容易暴露的方式。”

“那还有谁?”

陆清野耸了耸肩:“天枢计划内部想搞裴景行的人多了去了。他收样本的事闹得太大,保护派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次举报,八成是保护派集体行动。”

贺云岫想了想:“那裴景行被抓了,是不是就没人收样本了?”

“暂时消停了。但裴景行背后有资本,他进去了,资本还能找别人。”陆清野把奶茶喝完,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所以你别放松警惕。对了,你头发化验结果出来了。”

贺云岫坐直了:“怎么样?”

“你头发里确实有一种特殊蛋白质,结构跟普通人的毛发蛋白不一样。我拿去给一个做生物化学的朋友看了,他说这东西有促进细胞再生的活性,但具体机制还不清楚。”

“所以裴景行收毛发,就是想提取这种东西?”

“对。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种蛋白质只在气运载体身上才有,普通人头发里没有。所以他收了一大堆样本,真正有用的没几个。”

贺云岫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好。”陆清野泼她冷水,“裴景行虽然进去了,但他手底下的人还在收。而且他进去之前,已经筛出了一批‘高活性样本’,其中就有你的。”

贺云岫愣住了:“他怎么筛出来的?”

“你昨天在病房里掉的那三根头发,被小刘护士捡走了。”

贺云岫:“…………”

“小刘护士是裴景行的人,她一直在暗中收集你的样本。你昨天掉头发的时候她看见了,趁你去检查的时候从你床单上捡走了三根。”

贺云岫把一口气憋在胸口,慢慢吐出来:“那现在怎么办?”

“别慌。”陆清野摆摆手,“我已经把小刘护士调走了,换了个靠谱的。你以后掉头发注意点,别乱扔。”

“那三根被她拿走的呢?”

“裴景行被抓的时候,他办公室被查封了,所有样本都被警方扣了。你那三根头发也在里面,暂时安全。”

贺云岫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警方扣了样本,那他们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不会。样本编号是匿名的,警方不知道对应的是谁。而且天枢计划已经介入,把跟观察对象相关的样本都撤出来了。”

贺云岫靠在床头,消化了半天。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裴景行进去了,但他的手下还在收样本;小刘护士被调走了,换了个靠谱的;我的头发暂时安全,但以后得小心。”

“总结得不错。”陆清野站起来,“对了,还有个事。顾淮序今天没来医院,但他给沈肆发了条消息,让沈肆转告你——‘铁盒子可以打开了’。”

贺云岫一愣:“他让我打开铁盒子?”

“对。原话是‘告诉贺云岫,她外婆留的东西,现在可以看了’。”

贺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顾淮序之前说“不知道比知道好”,现在又让她打开铁盒子——这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你觉得他什么意思?”她问陆清野。

“两种可能。要么他觉得裴景行被抓了,你暂时安全了,可以看铁盒子了;要么他想借你打开铁盒子的机会,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自己不能看?”

“他看不了。你外婆那个铁盒子有机关,只有你能打开。”

贺云岫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外婆当年把盒子交给你的时候,设了个气运锁。只有气运载体本人才能打开,别人硬撬的话,盒子会自动销毁。”

贺云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想起外婆把盒子递给她那天,确实在盒盖上按了一下,嘴里念叨了句什么,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没听清。

“那我回去打开看看。”

“现在不行。”陆清野拦住她,“顾淮序让你打开,你就打开?万一他派人盯着你呢?”

“那你说怎么办?”

“等晚上。我帮你把病房周围的监控干扰一下,你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打开。看完把东西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贺云岫想了想,点了头:“行。”

当天晚上十点,病房熄灯了。老张打呼噜打得震天响,贺云岫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铁盒子——赵大勇下午又给她送回来了,说是“放你枕头底下,叔放心”。

她把盒子搁在被窝里,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仔细看了看盒盖。

盒盖正中间有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像一根手指头。她把自己的大拇指按上去,凹槽刚好贴合。

“咔哒”一声,盒盖弹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一个U盘,还有一张老照片。

贺云岫先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七八个年轻人,穿着八十年代那种蓝布工装,站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面。她一眼就认出了外婆——年轻版的陈秀兰站在最边上,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跟现在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天枢计划筹备组,1985年春。”

贺云岫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比铁盒子背面那张纸条工整多了——

“岫岫,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外婆不在了,你也遇上麻烦了。别慌,外婆给你留了三样东西:这张纸、一个U盘、一张照片。纸是告诉你真相的,U盘是保你命的,照片是让你认人的。”

“真相是:你身上的‘气运’不是天生的,是外婆给你改的。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救回来,外婆求了天枢计划的老同事,用零号的血清给你做了改造。改造很成功,你活下来了,还带上了气运。但代价是,你的身体会定期出现‘假绝症’反应,看着像要死了,其实是在排毒。”

“零号是谁,U盘里有资料。外婆只告诉你一句:零号是好人,他死得冤。”

“照片上那几个人,是天枢计划筹备组的核心成员。你记住他们的脸,以后遇上了,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装傻。”

“最后一句:好命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觉得值。外婆这辈子值了,你也要值。”

贺云岫把信看完,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信折好塞回盒子里,又拿起U盘。

U盘是那种老式的银色金属壳,上面贴了个标签,写着“017·零号档案”。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忽然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贺云岫飞快地把铁盒子塞回枕头底下,躺平装睡。

脚步声在她病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睁开眼,摸出手机给陆清野发消息:“铁盒子打开了。外婆说我的病是假的,是零号的血清改造的。”

陆清野秒回:“我猜到了。U盘看了吗?”

“还没。明天找个电脑看。”

“别在医院看。明天你出院,我带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出院?我病还没好呢。”

“你病本来就是假的,还住什么院?顾淮序那边我帮你应付,你就说回家休养。”

贺云岫想了想,回了个“行”。

她把U盘和照片塞回铁盒子里,盒子重新锁好,塞进枕头套里。

然后她躺平,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零号是好人,他死得冤。”

零号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暂时摁下去。

明天再说。明天出院,找个电脑看U盘,一切就都清楚了。

至于现在——

贺云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眼睡觉。

天塌下来有陆清野顶着,他拿KPI的,不顶白不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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