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高架桥下被追尾大出血。
两个小时后,未婚夫赵凯发来五百块打车费。
转账下方跟着一张打印好的婚前财产免责声明。
同一时间,他的干妹妹在朋友圈晒出保时捷车钥匙。
配文写着:【谢谢哥哥送的代步车,以后再也不用挤地铁啦。】
我躺在急救室的手术台上,在流产知情同意书上按下了手印。
【第一章】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货车从斜后方撞过来的时候,安全气囊直接弹在我的胸口。
下腹传来皮肉被生生拧断的酸胀感,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不断往外涌。
我颤抖着按亮手机屏幕,拨通了赵凯的电话。
盲音响了整整五遍,那头才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
「宋乔,你最好有天大的事情,我正在陪娇娇看车展。」
孟娇清脆的笑声穿透听筒,混着商场嘈杂的背景音钻进我的耳朵。
我咬破下唇,额头抵着变形的方向盘:
「赵凯,我在南二环高架下被追尾了,肚子好疼,一直在流血,你能不能叫救护车来接我?」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是赵凯倒吸凉气的声音:
「流血?你先别慌,拍个现场照片发给我。」
「现在叫救护车要出车费和急救费,起步就是几百块,你先把车身受损部位拍下来,我找汽修厂的朋友估个价。」
「超过二十块钱的开销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比价,这个规矩你忘了?」
「你先去三家汽修小店要报价单,挑个最便宜的拖车,别傻乎乎直接给交警打电话,公家的拖车费死贵。」
小腹的抽痛越来越剧烈,冷汗混着血水糊住了我的视线。
【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在一起整整三年。】
我手指痉挛着抓紧安全带,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怀着孕,孩子可能保不住了,你听不见吗?」
电话那头传来塑料杯落在地上的声响,接着是赵凯压低的斥责:
「宋乔,你少拿怀孕当借口乱花钱!」
「上个月买生理期红糖,让你走三条街去批发市场拍价签,你非要在楼下便利店花十二块买小包装,多花的那四块五我都记在账本上。」
「真要是肚子疼,你就下车找个避雨的亭子蹲着,多喝点热水缓缓。」
「娇娇看中了一款代步车,现场交定金能免两千块手续费,我现在走不开。」
电话被无情挂断。
忙音在狭窄变形的车厢里回荡。
身后的血泊慢慢渗过米白色的座垫,在脚垫上聚成一滩暗红。
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发现了异样,猛地刹住车冲过来砸开车门:
「姑娘!姑娘你撑住,这流的全是血啊!」
他脱下外套裹住我的下半身,将我从挤压变形的驾驶座里硬拽出来。
我仰面躺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盯着车顶泛黄的顶灯,指甲深深抠进司机的座套边沿。
【第二章】
市立医院急诊科的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平车推轮在瓷砖地面上碾出急促的响声,护士按着我的颈动脉大声喊:
「宫外孕破裂大出血,收缩压掉到六十,立刻建立双静脉通路!」
值班医生拿着红色的病危通知书冲到平车旁:
「家属呢?家属在哪?病人必须马上开腹探查切除破裂输卵管,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好心的出租车师傅满手是血,急得在走廊里团团转:
「我是路过救人的司机,我联系不上她家属啊!」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口袋里摸出沾血的手机,指纹解锁试了三次才成功。
屏幕上跳出赵凯发来的一条转账信息。
转账金额:500.00元。
备注栏写得清清楚楚:【限打车及挂号使用,保留所有发票,出院后补交三家医院急诊挂号费比价截图,多退少不补。】
紧接着,一张图片弹了出来。
那是赵凯用A4纸打印出来的协议,上面甚至按着他鲜红的右手拇指印。
标题赫然写着:【婚前意外事故财产免责声明】。
正文用工整的宋体写着:
【鉴于宋乔女士在日常出行中因个人疏忽导致交通事故,由此产生的一切医疗费、误工费、伤残补偿及车辆维修费,均属于宋乔个人婚前负债,与未婚夫赵凯及其家庭资产无任何关联。】
【双方若登记结婚,女方不得以任何名义要求男方承担上述债务,且男方有权在婚后家庭共有账目中扣除本次事故垫付的伍佰元整。】
医生将知情同意书递到我的眼前,笔尖在纸面上悬停。
我的视线穿过散乱的发丝,落在那行免责声明的落款日期上。
下午两点四十分。
距离我给他打电话求救,正好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腹腔内的绞痛像是有生锈的钝刀在反复刮擦,但更冷的是我的骨髓。
【三年里,我为了照顾他那可怜的自尊心,隐瞒了海城远舟集团独生女的身份。】
【我陪着他住城中村的合租房,吃快过期的打折面包,买一片白菜都要跑两家超市核对小票。】
【我以为这是勤俭持家,是他原生家庭贫困带来的谨慎。】
【原来在他眼里,我的命只值五百块,甚至不如一张免责协议来得要紧。】
我接过医生手里的签字笔,在患者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下宋乔两个字。
「医生,我自己签。」
「没有家属,出了事,我自己担。」
平车被推入手术室的大门,冰冷的无影灯骤然亮起。
麻醉药顺着脊髓注入的最后一秒,我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
左侧输卵管切除,腹腔积血一千两百毫升,那个尚未成型的胚胎随着血块一起被清理干净。
推回普通病房时,已经是傍晚六点。
护士挂好止痛泵,低声叮嘱我平躺六小时不要抬头。
我侧过头,按亮了床头的手机。
微信朋友圈的提示红点格外显眼。
点开第一条,是孟娇刚刚更新的九宫格动态。
定位在海城最繁华的保时捷中心展厅。
正中央的照片里,孟娇穿着一身白色香奈儿套裙,手里晃悠着挂着皮质流苏的盾徽车钥匙。
身后停着一辆崭新的樱花粉保时捷Panamera,车头系着巨大的红色丝带。
文案写着:
【二十四岁的第一台大玩具,说了一句挤早高峰脚疼,哥哥直接全款刷卡开走。】
【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某些天天算计几块钱菜钱的人,大概一辈子也看不懂什么叫格局吧。】
配图的最后一张,是购车合同的尾页。
买家签字栏上,签着孟娇的名字。
而付款账户那一栏,打印着分明属于赵凯的银行卡号。
全款金额:两百八十六万。
一次性付清,连零头的几千块装潢费都没打折。
我盯着那张发票,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腹部的刀口随着笑声被剧烈拉扯,渗出带血的药液,染红了病服的下摆。
两百八十六万。
赵凯每个月拿着一万二的死工资,为了省三块钱的停车费能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泥地里。
他给孟娇买跑车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我去年以两人的名义开立的“结婚联名理财账户”。
我往里面陆续转了三百万现金,当作我们婚房的装修启动资金,密码和管理权全权交给了赵凯。
他说放在稳健基金里每天能吃利息,多一分钱都是我们未来的保障。
原来他的保障,全保障到了干妹妹的轮子底下。
我划出微信,拨通了一个尘封三年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接通,那头传来中年男人沉稳而克制的声音:
「小姐?您终于肯给家里打电话了?」
我看着头顶惨白的输液袋,一字一顿地开口:
「陈叔,派车来市立医院接我。」
「顺便让集团法务部的周律师带上公章,把我名下所有账户的资金流向封死。」
「还有,通知我哥,宋乔玩够了,明天回公司上班。」
【第四章】
第二天清晨八点,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赵凯穿着洗得领口发黄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走进来。
塑料袋里装着一碗坨成面疙瘩的清汤挂面,上面漂着两根发蔫的青菜叶。
他大步走到床前,将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摔,汤水溅出了几滴:
「宋乔,你长能耐了是不是?」
「昨晚给你发免责声明,你为什么不签字回传?」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给你买这碗面,绕到菜市场后面的流动摊位,跟摊主讲了十分钟才便宜了五毛钱?」
「两块五一碗,连个鸡蛋我都舍不得加,我这么精打细算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的家!」
我靠在摇起的病床头,冷眼看着那碗散发着劣质猪油味的挂面。
刀口的疼痛已经转为麻木,我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赵凯,孩子没了。」
「左侧输卵管也切了,以后我受孕的概率只有正常人的一半。」
赵凯愣了一下,眼底划过慌乱,但很快就被算计所掩盖:
「没了就没了,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大不了以后做试管。」
「关键是这次手术花了多少钱?」
「医保报销了多少?发票和费用明细呢?赶紧拿出来给我过目。」
「我警告你,自费药的部分我一分都不会认,免责声明已经生效了,是你自己操作不当出的车祸,不能转嫁给男方家庭。」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翻我放在枕头边的手提包。
我抬手抓起床头的水杯,照着他的胸口直接泼了过去。
温水顺着他的衬衫前襟淌下来,浇透了他胸前别着的一支便宜圆珠笔。
赵凯尖叫着往后退了一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着我大骂:
「宋乔,你疯了?你敢拿水泼我?」
「你一个农村出来的普通文员,能找到我这种海城本地有稳定工作的男人是你的福气!」
「要不是我平时管着你,你早就把那点死工资败光了!」
「现在不仅把车撞了,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甩脸子?」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掌心,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赵凯,我们退婚吧。」
「从现在开始,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赵凯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出声:
「退婚?你吓唬谁呢?」
「首饰彩礼你一样没捞着,跟我同居了三年,名声早就烂了,除了我谁还要你?」
「我给你三天时间冷静,把出院小结和费用清单理好,回出租屋给我把这周攒的衣服洗了。」
「要是再敢提退婚这两个字,下个月的生活费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他整了整湿透的领口,转身拉开病房门扬长而去。
【第五章】
赵凯走后半小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六名身穿黑色定制西装的安保人员迅速排开两列,神情肃穆。
管家陈叔快步走入病房,身后跟着远舟集团首席法务周律师。
看到我腹部缠着的厚厚纱布,陈叔的眼眶泛出红晕:
「小姐,董事长和少爷看到医院的诊断记录,少爷当场就想带人去平了赵家。」
「是董事长压了下来,说按照小姐的意思办。」
我掀开被子,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
每走一步,腹部都传来牵扯神经的钝痛,但我挺直了脊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周律师,情况调查得怎么样了?」
周律师递上一叠厚厚的文件,条理分明地汇报:
「宋总,已经全部查清。」
「赵凯名下目前唯一的房产,位于锦绣天成小区的一百二十平三居室,市价四百五十万。」
「当年购房的首付款共计一百八十万,其中一百五十万来自您的个人账户转账,三十万来自赵凯母亲的积蓄。」
「但购房合同样本和不动产权证上,只署了赵凯一个人的名字。」
「过去三年中,该套房产每月一万四千元的银行按揭贷款,全部由您的副卡自动划扣代扣。」
「此外,赵凯昨天在保时捷中心刷走的两百八十六万全款,确实来自您设立的理财共管账户。」
「该账户在法律上属于您全额出资的个人信托分支,赵凯只有操作权,无实质产权。」
我翻看着银行盖章的流水明细,每一笔转账的数额都清清楚楚。
【三年里,他口口声声说他负责攒钱买房,让我负责日常开支和月供。】
【他拿着我的钱全款给干妹妹买跑车,却连五百块的抢救费都要跟我签免责声明。】
我合上文件,递还给周律师:
「按最高规格起诉。」
「第一,撤销该房屋赠与或代持协议,以不当得利与隐瞒重大欺诈为由,起诉追回全部首付款及三年累计还贷本息,申请诉前财产保全,立刻查封锦绣天成的房产。」
「第二,以非法转移隐匿财产罪起诉赵凯与孟娇,要求孟娇二十四小时内退还两百八十六万元购车款,否则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扣押车辆。」
「第三,停掉我名下所有绑定在赵凯手机上的副卡与信用代扣。」
周律师颔首领命:
「明白,法务部半小时内完成财产保全申请,银行方面已经同步切断所有授信通道。」
我转头看向陈叔:
「给我办出院手续,回宋家大宅。」
「另外,赵凯不是一直想拿下远舟集团下半年的智能安防系统招标吗?」
「把他的投标书调出来,我要亲自审。」
【第六章】
海城最高档的云顶旋转餐厅内,灯光柔和。
赵凯坐在正中央的景观位上,周围坐着四个平时巴结他的大学同学。
孟娇穿着性感的露肩短裙,像一只无骨的猫一样贴在赵凯的臂弯里。
餐桌上摆着两只澳洲大龙虾、极品鱼子酱和两瓶年份拉菲。
赵凯手里晃着红酒杯,满面红光地吹嘘:
「不是哥们跟你们吹,女人就得下死手管。」
「宋乔昨天在医院跟我拿乔,还要跟我闹分手,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把一碗剩面摔在她脸上。」
「她现在除了跪着求我回去,没有任何第二条路可以走。」
孟娇掩嘴轻笑,手指划过赵凯的手腕:
「还是凯哥厉害,宋乔姐就是太小家子气,买个菜都斤斤计较,哪像凯哥这么有魄力。」
「娇娇最崇拜有本事的男人了。」
周围的同学纷纷举杯附和:
「凯哥牛逼!不仅把未婚妻训得服服帖帖,还能全款给干妹妹提保时捷!」
「这顿饭少说两三万吧?凯哥真是深藏不露啊!」
赵凯享受着四面八方的吹捧,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
他招手叫来侍应生,豪气地把皮夹里那张黑色的招行无限卡扔在托盘上:
「买单,没有密码,直接刷。」
侍应生恭敬地接过卡片,快步走向收银台。
两分钟后,侍应生快步折返回来,脸上的恭敬换成了公事公办的疏离:
「先生,不好意思,您这张卡被发卡行挂失冻结了,显示属于无效卡片。」
赵凯的笑容僵在脸上,眉头皱起:
「不可能!这是最高级别的黑卡,怎么可能冻结?你再刷一次!」
侍应生面无表情地递还卡片:
「抱歉先生,系统提示该卡主卡人已撤销所有附属卡权限,并解除了自动还款关联。」
「您这桌消费共计三万八千六百元,请问您换哪张卡结账?」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几个同学面面相觑,脸上的敬佩迅速褪去。
赵凯慌乱地掏出自己的工资卡递过去:
「刷这张!」
刷卡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对不起,您的账户余额不足。】
赵凯的额头渗出大颗冷汗。
他的工资卡里只有几千块活期,平时的所有大额消费全靠绑定宋乔的副卡。
孟娇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就在这时,旋转餐厅的大门被推开。
四名身穿制服的法院执行法官在法警的陪同下径直走入,身后跟着两名手持封条的公证人员。
主执行法官快步走到赵凯面前,亮出工作证件和裁定书:
「赵凯先生,孟娇女士是哪位?」
孟娇吓得手里的叉子掉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我……我是,怎么了?」
法官展开裁定书,声音传遍整个餐厅大厅:
「本院已依法受理宋乔女士诉赵凯、孟娇不当得利纠纷一案。」
「根据原告申请,本院依法裁定对登记在孟娇名下的保时捷Panamera轿车予以诉前财产保全。」
「拖车已经在楼下就位,请孟娇女士立刻交出车钥匙及全部购车凭证,配合法庭执行。」
「若有隐匿、转移资产行为,本院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孟娇尖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凭什么拖我的车?那是凯哥送给我的礼物!」
「凯哥,你说话啊!你不是说这车全款买的谁也拿不走吗?」
赵凯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猛地拍桌子站起来:
「你们搞错了!宋乔是我未婚妻,我们的钱是共有的,她凭什么查封?」
法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共有?根据银行资金流水穿透审查,该笔两百八十六万元购车款全部来源于宋乔女士婚前个人信托基金,赵凯先生无权处分。」
「顺便通知你,赵凯先生,你名下位于锦绣天成小区的房产已被依法贴封条,房贷断供责任由你个人全额承担。」
法警上前一步,直接从孟娇放在椅背上的名牌包里翻出了那枚带流苏的车钥匙。
在全餐厅客人鄙夷的注视下,法警押着哭天喊地的孟娇向外走去。
赵凯呆立在狼藉的餐桌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第七章】
远舟大厦坐落在海城金融街的核心腹地,六十六层的双子塔倒映着晴空的流云。
今天是大厦顶层一号会议厅举行年度安防招标终审的日子。
赵凯坐在候场区的软椅上,领带歪斜,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
昨晚对他来说是一场噩梦。
餐厅的三万八千块餐费,是他咬着牙找高利贷过桥垫付的。
回到锦绣天成,大门上已经贴上了法院鲜红的封条,连换洗衣服都没能拿出来。
孟娇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扬言要是保时捷拿不回来就跟他彻底断绝关系。
【只要拿下远舟集团这个八千万的安防大单,提成就有上百万。】
【到时候不仅能解套房产,还能狠狠把钱甩在宋乔那个贱人的脸上!】
赵凯抓紧怀里的黑色投标文案包,不断用纸巾擦拭掌心的虚汗。
他的老板王总快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赵,今天全看你了。」
「听说远舟集团的大小姐兼海外投资部新总裁今天亲自坐镇终审,只要方案打动她,我们公司就能一飞冲天!」
赵凯挺了挺胸膛,强装镇定:
「王总放心,这份方案我前后改了半年,里面的核心算法在业内绝对是顶尖的,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电子提示音响起:【请第三投标序列,宏远科技团队入场。】
赵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昂首阔步推开了厚重红木大门。
长达二十米的椭圆形评审台横亘在眼前。
两侧坐满了远舟集团的技术总监与法务高管,个个神情肃穆。
而端坐在正中央C位的女性,穿着一套剪裁凌厉的黑色高定吸烟装。
长发挽成干练的低髻,腕间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星空腕表,神情冷峻,气场逼人。
赵凯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双腿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毯上。
宋乔。
那个昨天还穿着发白病号服、被他拿五百块和免责声明羞辱的未婚妻。
此刻正端坐在千亿财团的权力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赵凯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指着评审台失声大叫:
「宋乔?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个在小贸易公司打杂的普通文员吗?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宏远科技的老板王总吓得魂飞魄散,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赵凯的脸上:
「混账东西!你瞎了狗眼?」
「这是远舟集团董事长唯一的千金,宋乔宋总!」
「你敢对宋总出言不逊,你想害死我们全公司吗?」
【第八章】
耳光声在空旷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响亮。
赵凯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脑子里轰鸣作响。
远舟集团的千金?
海城那个身价千亿、垄断了半座城市商业地产与高新科技的宋家?
三年前,宋乔穿着几十块钱的纯棉T恤出现在人才市场,跟他一起挤几平米的合租屋。
他生病时,她熬夜给他煲汤。
他为了几百块全勤奖加班到深夜,她在寒风里骑着电动车接他下班。
他一直以为她是那种毫无背景、任由他捏扁搓圆的底层女孩。
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地用三家比价单苛责她。
所以他才敢在生死关头把她的尊严踩在泥地里。
宋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纤细修长的手指在桌面厚厚的投标书上轻轻敲击:
「宏远科技的方案,我看过了。」
清冷平淡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王总像哈巴狗一样弯着腰,满脸堆笑:
「宋总,我们的方案是赵凯主导研发的,采用的最新的动态加密算法,保证……」
「保证不了。」
宋乔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起手,身旁的秘书立刻将一份比对报告投影在大屏幕上。
「宏远科技投标文件第42页至第89页的核心算法代码,与海城工大国家重点实验室半年前申请的专利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一。」
「赵凯先生,你上周五私自登录你前导师的内部数据库,下载未公开实验数据的操作日志,已经被国家安全保密部门固定证据。」
大屏幕上清晰地跳出赵凯的IP地址、登录时间以及下载文件的完整记录。
甚至连他使用的校园网账号密码都标得一清二楚。
赵凯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成死人般的惨白。
宋乔将手里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涉嫌侵犯商业秘密,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标书弄虚作假。」
「远舟集团正式宣布,宏远科技永久列入集团供应链黑名单,永不合作。」
「周律师,现场移交经侦支队,依法立案。」
会议厅的侧门打开,两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大步走了进来。
王总听到这个宣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转过头死死掐住赵凯的脖子,拼命摇晃:
「赵凯!你这个畜生!你偷别人的代码来骗老子投标?」
「老子为了这个项目垫资了五百万,你害得老子公司要破产了!我弄死你!」
两名警察迅速上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拉开。
赵凯被警察反剪着双手,头发散乱,领带撕扯成布条。
他拼命抬起头,双眼充血地看着台上的宋乔,声嘶力竭地喊道:
「宋乔!我是你未婚夫啊!」
「三年感情,我为你省吃俭用,我全是为了我们好啊!」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把案子撤了,我马上跟你去领证!我以后全听你的!」
宋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从始至终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迈开步子,在八名高管的簇拥下向贵宾通道走去。
清冷的声音在长廊里消散:
「扔出去,别脏了地毯。」
【第九章】
从经侦大队办完取保候审出来时,海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赵凯身上的西装早就在拉扯中被撕得稀烂,鞋子也丢了一只。
宏远科技连夜发了全员通报将他开除,并向法院提起了六百万元的连带赔偿诉讼。
银行的催缴短信一条接着一条轰炸他的手机:
【尊敬的客户,您的个人住房贷款已逾期,若七日内未补足欠款两万四千元,本行将依法启动房产拍卖程序……】
没有家,没有工作,身负巨债。
赵凯唯一的希望,只剩下孟娇。
这三年里,他明里暗里补贴给孟娇的现金少说也有百八十万。
孟娇总说他在海城是最可靠的哥哥,以后赚了大钱一定好好孝顺他。
赵凯踩着泥水,跌跌撞撞地赶到孟娇租住的高档单身公寓。
他抬手拼命砸门:
「娇娇!开门!我是凯哥!」
「我出事了,快借我点钱周转,先把今晚的高利贷还上!」
防盗门推开一条缝,孟娇穿着睡袍站在门内,头发凌乱,脖子上带着几处刺眼的吻痕。
屋内隐约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粗声粗气的询问:
「谁啊小娇?大晚上的招人烦。」
赵凯愣在原地,视线死死钉在孟娇脖子的红印上:
「他是谁?孟娇,你在屋里藏了什么人?」
孟娇脸上的温柔甜美荡然无存,反手就要关门:
「要你管?神经病吧你!」
赵凯发了疯一样用肩膀撞开门冲进玄关。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富商,茶几上扔着一条名牌金项链。
赵凯的眼眶撕裂般剧痛,扬手就要抓孟娇的头发:
「你这个贱人!老子拿两百多万给你买保时捷,为了你把宋乔往死里逼,你居然在外面跟别的男人乱搞?」
孟娇灵活地闪到富商身后,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得像淬了毒:
「买保时捷?那车今天早上就被法院拖走了,连个方向盘都没给我留下!」
「赵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穷酸相!」
「吃个两块钱的烧饼都要分两顿,带我吃顿好的全靠刷宋乔的副卡。」
「要不是看在宋乔那个傻子愿意给你掏钱的份上,你以为老娘愿意陪你这种底层屌丝演兄妹情深?」
「现在宋乔不要你了,你连条丧家之犬都不如,还敢来找我要钱?」
秃顶富商站起身,狠狠一口浓痰吐在赵凯的脚边,抬脚照着他的腹部猛踹过去:
「哪来的要饭的?滚出去!」
赵凯被踹翻在走廊的瓷砖地上,后脑勺重重磕在墙角,鲜血顺着发根淌了下来。
防盗门在他面前重重摔上。
冰冷的关门声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片妄想。
【第十章】
一周后,海城入冬的第一场暴雪倾盆而下。
远舟大厦楼下的广场上,积雪已经厚达三寸。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大厦门口,两名黑衣安保撑开巨大的黑伞,拉开后座车门。
宋乔裹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从车内走下,面色红润,气色已经彻底恢复。
就在她准备迈上台阶的瞬间,一道浑身污泥的人影从绿化带里猛地扑了出来。
「宋乔!宋乔你看看我!」
安保人员迅速上前,四支黑色雨伞瞬间形成防线,将扑上来的人死死按在雪地里。
那是赵凯。
他穿着一件发霉的军大衣,头发结成了冰碴,脸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嘴唇冻得发黑。
仅仅一周时间,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满嘴规矩的男人,已经瘦得脱了相。
「放开他。」
宋乔平静地开口。
安保松开手,赵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宋乔脚下一米处。
他的双膝砸在坚硬冰冷的石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宋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凯痛哭流涕,双手死死按在雪地里,不停地磕头。
每一次额头撞击石板,都在雪地上留下一片暗红的血迹。
「我不该算计你,我不该给你签免责协议,我不该找你要比价单!」
「那套房子马上就要法拍了,宏远科技找法院申请冻结了我所有的资产,我连五块钱的泡面都吃不起了!」
「我妈在老家听说我背了六百万债务,气得脑出血住院,亲戚朋友全把我拉黑了!」
赵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沾满血污的纸片。
那是过去三年里,我被他逼着手写的每一份比价清单。
【红糖比价单:农贸市场8.5元,永辉超市9.8元,便民便利店12元。】
【生理期卫生巾比价单:三家药房比价耗时两天零四小时。】
【打折蔬菜购买明细……】
赵凯疯了一样把那些纸片往自己的嘴里塞,嚼得满嘴是墨水和血沫,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你看!我都吃了!我把这些规矩全吃了!」
「宋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给你当狗,我伺候你一辈子!」
「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生,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坐牢啊!」
他伸出冻得溃烂的手,试图去抓宋乔一尘不染的皮靴鞋尖。
宋乔向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烂泥里挣扎的男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看一件垃圾般的厌恶。
「赵凯。」
宋乔的声音在凛冽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天在手术室门口,我求你叫一辆救护车。」
「你说,超过二十块钱的开销,要等四十八小时比价。」
宋乔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现在才过去了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你的比价单,还没审核通过呢。」
【第十一章】
赵凯僵在冰天雪地里,嘴里塞着的纸浆碎屑合着涎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刺耳的警笛声穿透漫天风雪,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三辆警车呈品字形停在远舟大厦的广场边缘。
海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与刑侦支队的警官踩着积雪大步走来,出示了红头批捕令:
「赵凯,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职务侵占罪以及恶意隐匿转移巨额财产罪,经海城市人民检察院批准,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冰冷的手铐在雪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咔哒一声扣死了赵凯溃烂的手腕。
赵凯像一条被抽干了骨头的烂肉,瘫软在雪地里任由警察拖拽。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跨省长途大巴停在路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那是赵凯的母亲。
她手里拎着一只编织袋,看到儿子被戴上手铐,立刻像泼妇一样倒在地上撒泼打滚:
「杀人啦!有钱人仗势欺人逼死老百姓啦!」
「宋乔你这个丧门星!你克死了我赵家的孙子,现在还要把我家小凯送进监狱!」
「大家快来看啊,大老板始乱终弃,白睡了我儿子三年不给钱啊!」
尖利的叫骂声引得路过的行人和大厦员工纷纷侧目。
周律师带着四名法务助理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一叠厚厚的起诉状副本和取证录像直接甩在老太太脸上:
「赵老太太,请注意你的言辞。」
「第一,你儿子非法转移宋乔女士两百八十六万元资金用于给第三者购买豪车,证据确凿。」
「第二,你名下位于老家的两处自建房,首付款均来自赵凯职务侵占所得脏款,法院追缴裁定已经下达,今天下午依法查封。」
「第三,你现在公然在公众场合捏造事实、侮辱诽谤海城市人大代表、优秀青年企业家宋乔女士,全过程已被公证录像取证。」
「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我们已当场报警,请求对你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
警车上的两名巡警迅速下车,一左一右架起了撒泼的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的蛮横瞬间被恐惧取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腿蹬踹着哭嚎:
「不封房啊!那是我的养老房啊!小凯,你快救救妈啊!」
赵凯被塞进警车后座,隔着挂满霜雪的防爆玻璃,看着母亲被警车押走。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台阶顶端的宋乔身上。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全是他、甚至愿意为他忍受饥寒的女孩,正转过身,大步走入温暖明亮的大厦大堂。
旋转门缓缓合拢,将漫天的冰雪与他的整个人生,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第十二章】
三个月后,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下达终审判决。
赵凯犯侵犯商业秘密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零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两百万元,追缴全部违法所得。
孟娇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名下全部非法受赠财产强制拍卖退赔。
锦绣天成的那套三居室在经历两次流拍后,最终以低价被法拍,款项全额划入宋乔设立的女性维权法律援助基金。
初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远舟集团海外事业部的办公桌上。
宋乔合上了最后一份海外并购案的卷宗,端起手边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助理敲门走进来,神情恭敬:
「宋总,飞往苏黎世的私人航线已经申请完毕,半小时后出发去机场。」
宋乔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前。
春风吹散了高空的阴霾,整座城市的车流在脚下汇成金色的河流,生机勃勃。
小腹深处的隐痛早已在精心的调养下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稳从容的心跳。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以为爱情就是卑微的妥协,是用自己的忍让去填补另一个人的自卑与贪婪。
直到流过血,受过伤,她才明白。
真正爱一个人,绝不会用算盘去丈量她的尊严。
那些以爱为名的苛责与控制,不过是无能者伪装出来的獠牙。
她抬起手,将无名指上最后一道淡淡的戒痕轻轻抚平。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跨国邮件的批复通知。
宋乔拎起手袋,转身迈出办公室的大门。
走廊尽头,春光明媚,长路宽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