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趴在自己的棺材上,看许叔拿来第一枚钉子。钉子太长,他用拇指比了一下,又换了一枚。
“你倒是先看一眼啊。”我说。
许叔隔着棺盖吹木屑,吹了我一脸。出来奔丧的人把我家院子占满了,门边有人压低嗓子问,要不要等我妹妹。坐在头一排的二姨说不用,活着的时候都不回家,死了等她做什么。
我往旁边挪了挪,脑袋陷进棺盖里。里面黑,不过我看得见。新刷的木板底上横着一双胶鞋,鞋尖朝前,没有人。许叔预备下钉的那个地方,正对着给我妈张罗丧事时才知道该放的头枕。枕头也没有。
他们是想把一口空棺材钉起来。
我刚从这口棺材边上醒过来,以为自己是给什么人抬回家的。昨晚最后记得的事,是我趴在旧渡口的木阶上,手伸下去捞卷尺。水面有一层浮萍,一只蛾子扑在我手背上。我甩了下手,木阶上的灯就灭了。再睁眼,墙上挂着我去年办证时照的相,照片底下摆了半碗我不吃的夹生米。
“等等。”有人站在堂口说。
来的是管渡口的柳姨。她把伞递给许叔,自己没进门,两只湿鞋一齐停在门槛外。她原来在船上卖票,说话不响,隔着一整船人也能叫最后上船的那个听见:“钉放下。晓梅的棺,得等过夜铃再封。”
许叔站起身。钉子没放,藏进了掌心。
“你昨天不就同我说,再也不送这条河上的人了?”
“我答应过她爸,只要还站得动,就得送她们姐俩。你找来的木匠,叫他走,我有我的办法。”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下有人嚼瓜子。我撑在棺盖上往外望,那是我在渡口收来的最后一批座椅,卖剩的三把,二姨还知道搬出去给客人坐。许叔这人有种本事,吵架的时候总能挑到旁边最不愿出头的人,让那个人觉得再不开口自己就成了没良心的。他往外看,看到我妈留下的帮工老郑。
“昨晚你同我一道在滩上找过,是不是?”
老郑嘴唇动了两下。“找过。”
“她鞋是不是在进水沟边上?”
“一只在,另一只你叫人去拿的。”老郑刚说完半句,闻见什么似的往下一低头,把自己那只进泥的脚伸到椅子底下去了。
棺里的胶鞋左脚开了胶,右脚鞋面上有一道直缝。我三年前把新买的鞋往门后一踢,踢上我妹妹放在那儿的篾刀才弄破的。这双鞋早不穿了。正穿的卷在堤上工作袋里,昨晚我赤脚去量的阶。我跳下棺材,到老郑面前喊。老郑掏出帕子擦鼻涕,我看见他手里捏着的不止是帕子,还有一小截灰布,沾的泥发黄。那灰布边上有半个洗蔫了的蓝花,是我昨晚穿的那件衬衣上的。
他没抬头看我。也没往下说。
柳姨也不叫他作证。她解开领口的扣,抽出一根细铜链,链上挂着一枚扁铃。铃锈得连嘴都是死的,我小时候拿石头砸过它,没听见响过一声。她把铃立在供桌上,给许叔看底上的一道横口,说:“听铃再封。我说第三遍你还不听,今晚我就守在这儿,看你让谁给你抬。”
许叔松开手:“好。铃响了,你自己递钉子。”
他们俩跟在河上谈一笔渡资似的,把最急的这件事讲定了。院子里的话音又散开,有人重新摸瓜子。我盯着许叔的手,没看见他把那枚钉子放回去。
二
我想知道自己在哪儿。
刚才叫老郑,我已经认命了:我出来一回声,人家连冷颤都不打一个。把我叫醒的倒有样东西,一丝冷风,总从我右手小指上进来。我望过去,手指不靠门,也没贴窗。那指头断过一节,接回来以后不能完全伸直。冷风透过指根,像有根晒鱼的细线套在那儿,扯一下,歇好一阵子,又扯一下。
我顺着线迈出去。走过大门,踩第二块青石时一脚踏空,人掉下去,耳边听见一声大喘气。
那不是别人发出来的。气出去以后,有一点湿沫在嘴里泡开,带着铁味。我能觉得后颈下压着什么粗东西,压久了,左肩麻得厉害。神智刚往里凑,门板响,一道细窄的光扫过我闭着的眼皮。有人喊了一声“许老板”,光跟着就没了。
我再爬起来,手还扶着大门外的石狮子。风穿进我手里的力道比刚才更紧。我推开院门,又往外走了一回,到了青石边上,落脚时刻意盯着前面。一阵水气上来,这次我看见自己的半只手,指甲里掺着黄泥,手边滚了颗生锈的秤砣。那枚秤砣长得像个被削平了头的梨,我知道在哪儿见过。
旧渡口上游一点有个磅房。以前赶集的人牵牲口走那条道,来一头就称一头,我爸替人做过半个月账。他有一回讨酒,拿一只酒盏跟卖肉的换回了梨形的秤砣,嫌家里放着丑,拿去配给磅房的旧称。那地方早封了,活人都走外面的水泥路,再没人去认那秤砣。
我往前挤,踩不到第三块青石。不是有谁把我捉回了院子,是从这里往外走,每一步都只能掉进那一口透不过来的气里。我的身子还在,风正往那儿去,可我回不去了。
我把青石上掉的那一串水珠看得清清楚楚。有个早饭没吃完就来的小伙子从我身边经过,腋下夹着板凳,走了三步就拐上街。他手机掉出来,他弯下腰捡。那一阵我离他近得很,生出个笨到极点的念头:我可以让他的手机再掉一次,让他往旧渡口那边望一眼。我用手去勾,他的手机还安生地躺在自己手里。
院中桂树底下有人抽烟。我扫过塑料烟盒,烟盒没动。摸小木凳,小木凳也没动。二姨杯子里飘茶末,我把手按在茶杯上,杯子仍叫她端走了。倒是我收在外套内兜里的铜顶针,在棺材底下被我摸着了。我这才发现,往棺木背后垫脚的,不是另拿来的木楔,是他们从我床边拖来的红皮箱。箱子大头磕在地上,小头卡得严,那枚顶针是从一条没扣好的内兜里滑下来的。
顶针细口。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捏起来,磕一下箱角。许叔回头看,我又磕了一下。他把供桌边上两只矮凳移开,没见人,骂声有老鼠,走了。
我把顶针推过手背。没花纹的那面留着一个小陷,我前后用了十来年,一次替我妹缝沾了红油的袖口,底下没垫东西,一用劲让剪子柄剐的。腰上的尺没了,我要把指环捡在手里也实在,能转,能摔,比我刚才还能踩空的脚结实多了。
我又去掰胶鞋。要是鞋真是我的,顶针响得了,鞋也该能扯下来。那双旧鞋在我眼前搁得好好的,我去拉开缝的右鞋,手从鞋身里穿过去了。想了半天想起来,送走它们的时候我管二姨家的大孩子要了两块,不收钱他不要。二姨说鞋能下地,拿走种辣椒。许叔怕她记不清我从哪儿弄丢的新鞋,偏找来这么一双做替身。
我没花二姨的一瓣橘子钱。烟不是我买的,杯子是妹妹进城前带给妈的。顶针是我跟着妈学缝纫那年用零工钱买的。红皮箱她也给过我,厂里要我自己去城里拿第一批货,我没东西装,她说“都给你了,别把脚往回缩”。箱子后来修了很多次,修坏就卖,本来已经谈妥卖给码头捡废品的。妹听说以后把价格加到五十,给我又买了回来。她拿五十块在箱盖底下用铅笔写道,给陆晓梅,不是什么破烂,下次要卖降价问我。
我把手伸到盖沿底下,箱角一点一点离开地面。棺木的脚马上低下来,压住箱盖,我赶紧松开。许叔回头的次数多了一次。再响他就会往这儿看,我不动了。
这时候谁进门都好。最好是我妹妹。
她没来。四年前我给她改最后一件校服,晚上我叫她坐近一些,她把两条腿往椅子底下一缩,说姐,你又不是裁缝。她不是嫌我缝得丑。是我拿着收摊攒来的钱帮许叔交了渡口保证金,无论她怎么讲,也没想过把她已经在本子上算了三遍的学费先留出来。她在渡口给我干满最后一个月,那件校服压在箱底,早不打算穿了。
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得我敲顶针的声音。我知道她要是到了院子,一定先去找那双给我改过底的鞋。许叔不愿叫她见棺,外面无论谁来,我都得让人把她叫来。
三
我死得想不明白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妹妹为什么不回来,而是我昨晚明明还有一件不能耽误的事要做。木阶下面埋着一条铁索。明早新公司要进场,来拆旧渡口的人给我看过图纸,图上旧梯比实际要宽出两步。我给图纸指了地方,带队的人叫我拿个实测,有时候一边废了、另一边扩了原先也不是稀奇事。可那少掉的两步下面,是七年前压在水里的那条铁索。
那年发水,挂警示牌的木柱倒了一根。我爸值班,船出去之前拉过两次铃,谁都知道那天傍晚不该再开一趟。船照开了。后来县里的调查让渡口找出了十七张票跟十七件行李,捞出来十六个人。我爸是那第十七个。许叔说票从他手里过,他认得那个数。柳姨当年在售票桌边没过来,最后全镇有人说,码头上有女人抱着孩子赶了一段路,招得我爸特意把船靠回来接的。那话下了好几种版本,孩子大不大都说不齐,没一个人说见过他们俩上岸。
我会修渡口的防潮箱,清掉去年拆仓库剩的板子时,从坏钉孔底下掏出来一个卷严实的信封。里头是那天的半沓手写票,沿折痕数,有十九张。我没留在手里。每张票都拍了照,入夜后送去镇邮局那头陪我补过几次老账的人那里,托他到了城里再找当年的家属。原件依然塞回了进水沟旁最旧那个木阶底下,打算量完再拿。我那时还以为把票找齐了,许叔就算不认,也很难再说只这一船十七个人。
现在两边要钉的东西是我的棺,不是防潮箱。那些票还在不在,得有人再去看一眼。
太阳下去以前我一共试了四个办法。第一个我把顶针推到门槛上,想等人出街踢到,让针转去井台。踢到的人把它拈起来丢回供桌上,还包进白纸免得伤了孩子。第二个我想动我自己的照片,想起那张照片的原件在办证的照相铺里,选出来冲洗放大的这个是许叔昨夜过半了才叫人去凑的。第三个我在红皮箱底下摸出一根线,往外拉,拉出来两寸,没能系住任何人,线扯到尽头发现另外一端还缝在箱带上,我把一个可怜的旧箱子拉得吱吱响。
第四个办法是偷听。
天一暗许叔便进小厨房。屋内有热水,蒸得门框发亮。早些年来过我们家的人知道那门后有一道窄窗,开窗能看见旁边堆桌椅的长廊。我往门缝里一钻,老郑正在挖咸菜坛子,挖了三次也没把盖子拿开。他不晓得主人家的手艺不是东西藏得严,是揭盖前得先倒掉边上的那一圈清水。
“别忙活。”许叔把坛子搬到一边。“你还满手泥。她就喘那么一口半口,你去看了几回?”
老郑站着没动。我等到他抬手比出两根指头,才知道小指上的线不是我的念想。确实有人去过磅房。看一个人喘气,胶鞋进泥,带出半片灰布。
“你救她上来的,算有情分。下半夜响铃就叫柳家的把棺封了。你守门,外面有人问,别讲人是在你手里没的。因为谁你明白,不能都往你头上搁。”
“我没把她放河里。”老郑低着头,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像没嚼动的一块骨头,“看她脚下一滑,我去拿杆子。一转眼,她漂桥眼下面了。姓许的,你昨天说抬回来得找能管事的人,那你找谁了?”
“你活到这么大,有你在船上那点胆子没有?她真救得了,七年前咱们就不止捞得这十六个人了。”
“你别把七年前跟现在凑一块儿,当年人出来是死的。”
许叔走到窗边往外看。光从他耳朵边上斜过去,照见鬓角一片白。我认识他二十年,有半块白是我们院子发水那年白的。我妈走了以后,他来家里,连拿两回糠秕扫门上的泥,扫出来够装一簸箕。有话我不敢在心里全数,数不完,可我这会儿听见自己在门外倒抽一口气。厨房里老郑也听见了,他还以为有人偷听,猛地掀开帘子。廊上一个人没有,雨顺着青石缝流。
“甭站那。”许叔皱着眉往后说。他倒掉咸菜坛边的水,掀开盖子,掐了一根腌豇豆,没往嘴里塞。“明天天亮新的老板来,老的账都给了,你说有十九个人,没领到钱的不找我找谁?况且那时她爸又不是给我开的船。他听见柳雪娥在岸上叫了两声,连锚都没抛稳。我签什么条子她爸可没问我。晓梅还活着也好,棺一封,就不是我不让她回来,是过阴的人自有天数。你以为我想干这种事?你刚把她抬来的时候,我也差人去问了,还有什么办法?”
他居然讲得像替我找过一贴药,实在买不到。
衣柜门后面挂着我的棉衣,我一头扑过去,撑出柜门。“姓许的”,我学老郑那样叫他,心想声音不够,连柜门也拿不住,刚撞见什么就捅他眼里去,少一只眼他也娶得起孙媳妇。我只摸得到棉衣。倒记得这件是从大衣店买自己穿的,送妈走的那天搭在她身上,入棺前又被二姨放还了。别人觉得她尸身不怕冷,我觉得这衣服应该给她盖。到底曾经送过,这回我就抱着不能叫人听到的响动,把棉衣抖到了一半。
老郑低声说:“我还见她的嘴动了一下。说的怕不是要我把她鞋捡回来。”
许叔抬眼:“讲给你听,你敢去吗?”
柜门也巧在这时候轻轻挪了一条缝。我半条胳膊刚出去,棉衣挂钩松了,掉下来一截袖子,挂在柜门与木板间。许叔真听见了,握紧手边的菜刀,屏了屏气。老郑看见衣服落下来,往柜墙后面看一眼,嘴上下合了两回,拿板凳把柜门抵上。他的手抖了一下,没说穿哪件衣服,没有告诉许叔为什么今早出去了一回、回来时手里还捏着我那块灰布。等他从厨房出门,我看到他往院子里绕开了我家阁楼的方向,贴着墙走,生怕让许叔找到再问。
他们没在水里淹死我。救上来的人搁着不请医生,是他们合伙做的另一件事。听许叔提柳家的棺,我以为我知道他跟柳姨用的是同一条路。要是这事只这么简单,我刚才真该趁她放那扁铃的时候过来想想办法。
四
柳姨一个人在搁旧渔网的后棚里。我从厨房出去时她正洗手,不用盆,蹲着,掀一脚地漏上的枯叶,让屋檐上的水泼在左手腕子上。腕子上绑了块红布,洗重了掉下一点灰,灰挂在黑线头上。
我没凑近。棚下还有把铁凿子,是我修箱子留下的,不是我的,借来的。她揩干手,把后墙上插的几根竹片倒出一小截,轻轻把凿子塞回墙洞里。这洞是旧匠人留下来的,我知道里边有个空。她用手把最底下垫脚的砖拨开,从空里摸出一张叠过两道的船票,票角被什么沤得发花,反面有一横一竖的墨水,竖画底下还有一小点。我认得那下笔,一横一竖,是我爸来不及写姓,拿票敲一下铁盒先记一个“上”的意思。
那不是我找回的十九张里的哪一张。十九张里少这样的票,是上船的人从来没在票桌前停过脚。柳姨把票夹在两指上晾,指尖一个劲儿往下抖。我正要去看上面有没有名字,她回到我家堂前,找了一只空火盆,低头用一根尚温的炭头把票压在火边上。她在等票硬一点,再拿走。
“顺河,你别跟她抢。”她在叫我爸的名字。“头七那天我没敢走近,你隔着船还说冷。那回是我错,怪我关火,觉得开起来要费你的柴油。你跟这小辈别抢,我往后不卖票了。”
火盆里那片纸被微弱的热气一吹,往她袖口扑,扑不到。我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头一回想用我这个死物去碰碰她手上的东西。手伸出一半,她挑起头,眼睛从我后面过。
“我给他拿了两升柴油,没用完的还在河阶顶上。他要我下来拿回去,说这是轮班买的,今天不烧就算明天的。他肯收票开船,是带替我哥赶夜场的戏班走,不是女人孩子。你知道你爹那样说话的人,稀里糊涂的还以为出了事只算他一个人的?”她叫许叔,“水冷得他连甲板都没摸住。你说他傻不傻?”
我转过脸,许叔在暗处把红纸折成一道。他手上还沾着捞豇豆的盐。旧渡口是他兄弟俩先盘下来的,柳姨嫁得远,回来挨过不少骂。他现在接她的话,说你要真觉得他傻,当初也不该把票给他后让他多跑一趟。她盯着他,用烟熏过的火盆给自己膝盖取暖。
“我问你晓梅人呢。”
“落水,没挺住。”
“没挺住还用得着你立刻把棺材钉死?我在渡口卖过多少年票,什么叫岸往人家脚底下缩,我比你清楚。先给我约个准话,要拿她的名儿把哪个拖上来?”
“晓梅的棺是晓梅的。别拔以前那点破刺。”
“你封棺是堵她回来的路,我封棺是从那道门把顺河带走。你别夹在中间给我添事。”
她把扁铃从供桌上抓下来,铃锈得很,手心里留下个半圆印。见他要走,又说了一句:“空棺不空,看她想不想回来。等过夜铃响,钉进头格,钉下去,里头答了声,才算替死者签领。人还在喘气不算数,魂早走岔了,铃借走最后一口气,谁也不能来替。你要是真替她想过,那口钉子留着封她的脚格,别抢在头格。”
许叔背朝我,耳朵下的筋拽得起棱。我想他在想他自己头一回半夜出船叫什么,抑或一口棺材到底太轻,得从哪个角上压住才更像藏着一个人。总之他没说别的,嘴一张,要那只扁铃先交给他保管。柳姨说不,她从前替他保管过一次票册,再没从中间数出一件好事来。
我这才慢慢听懂。真的有他们想抢着钉上的钉子。一个怕我醒来,恨不得拿钉子把我那一口气一砍两断。一个记着我爸在水里冷,对他的脚步数了整整七年,想借着我这口空棺的缺口把另一个人领回去。后一个知道我还喘,不一定知道我在哪儿,在她眼里,我躺没躺进去都不要紧,只要棺材还是空的,她就能把我爸领回来。我跟我爸搁在她心里不是同一副秤,哪里要压下去;她早称过了。
五
进夜才来看我的第一个人不是妹妹,是个还不到我膝盖高的男孩子,进门找糖。二姨拍开他的手,给他指桌角上散着的一把果仁,他不去拿,扒着棺沿踮脚要看里头。我活着时在渡口上卖过几季粽子,认得他奶奶,会拿针给别人补手袜,两片叶子包不住的糖块她在边上拿纸替我一裹,回回都不肯拿钱。
小孩用手一抬,没抬动盖板。棺盖后面是没锁的,能推。许叔站在旁边说:“别弄,人搁在里头了,难看。”他说话时属实非常轻,不知道是小孩听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还是叫屋里那种安静吓住了,攥紧两只拳头跑去了。棺前多了一只竹筐,专给客人把装了钱的白封包放进去。等棺出门,有人领走包,有人领走我爸,有人得留下来喘不出那口气。
我要先把我的人弄进来。
顶针给包在白纸里,不好掰开,纸却包不住它在我手里滚动。我把它拖到供桌边上往下推,推到桌角上时故意用一下狠劲。它连纸滚下去,穿过两张长凳之间的空。老郑站在旁边端碗汤,刚看见就弯腰。我没再把顶针往外拖,在原地放着。
他两只靴子踩开了,手摁在地上,才够着那张纸。我看见他肩膀比我小时候记下来的样子窄得多,头顶有块巴掌大的秃印,捡完也没急着起来。
我趁他把纸拨开,把针往他的拇指上转过去。我快记不得谁的皮是自己的皮了,顶针滚上去不敢停。老郑整个手僵在地上,嘴退到一边吸了几口气。
“我不碰别人。”他轻得很,话说完,就把压在怀里的布拿出来,对着院灯看,像知道我问的是他在谁家拾到的,也像非得等这片布自己让他走。
他终于起身,拿布去给门里几个烧水的人看。许叔在前头不许人动我的碗,一时看顾不过来。老郑找到帮忙端茶的那个,退开一张板凳,说:“雨要大了,你给陆晓桐打电话,说找到她姐的鞋了,人还不知在哪儿。”
“不在?”那人愣了一下,“不是在堂里吗?”
老郑后背撞上过路人的篮子,汤从手里的碗泼出去两滴。他让了让路,补道:“你就说是我晌午出去那一趟看见的。她先认鞋,我有话当面讲。别叫人听见是我提的。”
饭桌后面有几个人去收折好的油纸,老郑没来得及再往这边看。我也不晓得他能不能拖住许叔。打那一通电话的人咬着嘴皮拿手机到雨外站去了。五六声过去,旋即听见她重复他说过的话,说“他晌午出去那一趟看见的”,到一半亲手把自己的嘴掩住了。
我妹在一条街外的旧宾馆里。电话快挂了她才多问一句:“是红板凳那头,还是白板凳那头?”那人是许叔那头过来临时帮忙,认不得我家原先的两种板凳,只能说门口谁家都能站着。把那边问得没声儿,才觉得这电话替她打了就算帮着办完了事。我在檐下待到小指里的那根线缩得发凉,院里的灯又亮了一趟。在长街的尽头,我看见有人打着伞,手指头露在伞把上头,指根弯处沾着一点洗不净的青颜色。
她如今做一门修招牌的生意,来年旺季要不要在镇上留活儿都说不准。那爪子往伞柄上搁的样子不大好看,小时候叫我逼着学纳鞋底就这样,一上劲手指弯得太多,还得用另一只手往回掰。她看着院门里那些大人,没往近前走,伞没收。
“旧的?”她问。
老郑的眼睛没敢抬过门槛,说你认一认不就知道了。人已走到院子里,小拇指指了指棺,正好让站在供桌旁边的二姨看见。他有点害怕,说不知道鞋里的泥从哪儿进的,转身就走。背后跟过去个许叔家的远房后生,伸手扣住他的胳膊,不知怎么两个人一齐往墙后退。我一直在门槛外,等着晓桐问起红皮箱。问的却是二姨。
“她的新鞋呢?我年前给她换底换的红头线,二姨你见过没有?”
二姨让她一跪一站里去。她不进去,说回来拿落下的东西,拿上就走,没打算哪儿跪。二姨脸面上下不来,又怪她人冷,身体底下要是躺的是她爸,敢不敢这样站着?她嘴停了一下,眼皮往堂里翻,不等二姨在那边找话,倒先看见棺脚底下露的红皮。“你们撬她的箱干什么?”她把伞一下收了,往里挤。
我这辈子没怎么求过她。从她小时候在江边拔我洗衣板底下的一角苔,到十四岁站在试衣镜前想把袖口剪掉,不要我拿旧式套袖给她套上,哪一回讲不赢,我只要指指我右手小指,让她知道我这手是三伏天下大水下去拉她落了毛病,她就会给我把什么事干了。她今夜不看我,跨进来的一刻我才晓得有多疼。右手被那根一阵阵收紧的细线吊着,我也不能指给她。
棺木重压在箱角,最多能拽出来半寸。我咬牙掰箱盖上的提把。这一回许叔在门前,许叔家那远房后生抓着老郑看老太太是不是要进来典礼。妹妹自己已经转过墙角,先弓着腿把伞尖垫在箱顶,想当楔子用。我往外推,她往上提。棺材坐稳,红皮箱擦着木腿松出来。
棺底露出一寸亮线。笃的一声。不是那扁铃响,是那双鞋从木板上滑了一截,其中一只鞋尖敲在板壁上。
“给你听着了?”二姨追进堂里,两只手挡着,正正堵在那带空的地方。那是她借了别人一晚臂力才抬妥帖的棺木,“这是你姐,别瞎闹。”
妹妹抬起沾了泥的手背,说“我真想听她动一声”。她这一句说完没有等,脚别过长凳一条腿,整个人横过来就要抬棺盖,手上抄的不是撬棍,是从红箱把手上解下来搭扣的一节铜柄。
柳姨的手按住盖,说:“闹不得。棺底坐着两个名字,里头没出来以前,你要把她认作什么,旁的人才会拿哪一个给你。”
“坐了两个名字还嫌人多,怎么不搬把凳子给我坐?”妹妹盯着她。“你让开,我就看一眼。”
柳姨怕她真把盖拿掉,松开一只手就把折起来的红纸掏出来。红纸底下捏着一把潮纸,正是刚才她从火盆里夹起的半张票。“你还认不认识他的字?”我妹隔着两步,眼睛先落在票背,看见那一横一竖,顿了顿。脸色也并没好多少,她问你打哪儿来的。柳姨要的就是她问。半张票朝她竖起来,纸迎着院灯晃,我只辨得原先沤开那里,当中挤着四个淡字:“洗衣作坊”。
这几个字很熟。我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妹妹已经把铜柄丢回箱盖上,拿着原来扯住了的箱把往门外拖。柳姨没抢箱子。家里的镇上往来从来不把“作坊”叫作坊,就好比我爸平时不喊整四字,只管那个称牲口的屋子叫“磅房”。洗衣作坊是旧渡口底下一座曾经发过电的砖屋,跟他一块儿翻过去的船上有两个学戏的年轻人,十七个写在纸上的不包括他们。多年过去,有人还能用这个叫法,就只有当年在同一条窄路上给水浸过鞋的人。
妹妹转身问柳姨:“你要我去砖屋?”
柳姨一时没说话。风从纸后吹过来,她拿票往手掌里收。“你说你姐丢下什么,我让他们给你拿。我没叫你往外跑。”
不是她想让我妹跑去砖屋,是妹妹记得那个词。柳姨独独对她把那张票亮出来,一定要她先认出点别的东西才肯罢手。那票不是给我妹看的,是给我爸留的路条,等铃响选头格上的位置,得有个活着的亲骨肉见过它。我怕那票已见了眼就拦不住,伸手捏住到脚边的一丝红皮箱带。幸亏活着送坏屋那几天,我老让我妹替我掂东西,掂熟了还能觉出箱底多一线劲。她在院门边低头问:“你原来抻不平那一面,还是我帮你缝的,也不知道认不认得。”
二姨一股劲儿来摸箱盖底下有什么夹带。妹给她挡了一下,说“是我的东西”。和二姨不像在吵架,像说一条她如今不等任何人同意的事实。等站到街上,她又伸手,给箱子朝着我家门里翻过来一点。箱盖对我敞亮了。她把另一只手从箱把上放下来,我才看清,她不是认定谁在这儿,是把箱子转向了我的照片。
六
箱子一开,我先看见我妹那件校服,她没穿走,我替她收了四年。再底下是半条搭扣和我量新货用的纸样,拿活物的手去掀起来,大概每一样都有一斤重。可她掀得很快,没找到见了照片就肯上船的人,也没找到知道磅房里那张草垫不是自家的人。她把最底下一本薄纸的小账抽出来,手指熟练地拨开,用我原先往上头记谁欠谁多少钱的那一面朝着灯。
我应该庆幸拿来使的铅笔也在里头。换作进城以后她常使的那种记号笔,今晚就全无用处了。我抽铅笔出来,握的时候笔在指缝里震了好几下,终于着住纸。她眼睁睁看见笔自己跳起来,在纸上画下一个圈。我想写磅房两个字,圈到一半手就没知觉。有人从我指头上把那道线往下拽,我知道低下头会看见什么,没敢低头,把余下的劲聚到左手手腕处,攥着铅笔在纸上落下往北的那一道。那本账是我问镇里要水电费时拿来画图用的,画过退掉的四个电表,其中一个就是磅房。另一个是旧称隔壁的砖屋。她当初要我别把两个画得一样,往磅房里添了个梨,说免得你又去错地方。
铅笔折了。笔尖留在我画的那圈里,像只倒着缩小了十多年的秤砣。
她没把笔捡起来,而是连本子一块扣进箱里,扭头喊老郑。老郑在院墙后边,半片灰布攥烂了一截,自己倒跑不出去一步。她隔着雨问他:“你是从磅房回来的吗?那儿有多远我知道,抬个人出去费你的命吗?”
老郑低头看靴子。鞋底新黄,跟门前院里的灰泥不是一个色。他抬头看过去,中间隔着三把有人在坐的旧椅子,许叔不知道妹妹看见了什么,低声下了句“别给我乱说”。老郑一听见许叔的嗓子往反方向一缩,背上撞着那些用多年还不坏的竹竿,倒下来直响。他从墙角经过时把袖子抽出来,对许叔家的后生说你要再拦,我就坐下来跟你讲那晚我到现在都没讲的事,你想不想当着街坊听。他把手一甩,从妹边上一头撞进雨里。
妹先打了急救电话,没说鬼,说人落水以后可能被移到了旧磅房,旧渡口进不来车,叫人先到堤上,看见门口有两盏蓝灯的旅馆就是。挂断再联系警方,说家里有人想拿空棺遮过去,人没见到,可能还活着,要人到灵堂和渡口各看一眼。老郑早跑掉半条长街,雨点把长廊里的旧瓷片砸得眼花。她拖着箱子本来想追,转头看看我家门前的青石,把箱子放下来,拉出那张校服罩住。她一人跑了。
二姨捡了把伞要去劝她回来,半条街没走到又回头。她没见过人真叫死在一口棺后的样子,撞上老郑那身泥,至少不再拦着别人喊人。有人去巷口看,有人还站在堂前,两脚扎了根。供桌上一碗米边,柳姨面朝我家屋梁,手里的铃一道颜色比一道更亮。
我走不出去青石,就在门里站着,在散席点的纸灯底下听自己有一阵没一阵的气。胸口那阵水声最响的时候,我一直想我妹开了那道门看见我会不会怕。我小时候是真怕,妈带她去洗手,她没抓稳石头滑下去,拉人的时候我小指往上一翻,听见啪一声,手肘好像一下老了十年。她倒不怕,踩得到岸了还贴在我膝盖边咳,边咳边说,你以后不许拿这个天天说我。
还不许。我就这点本事,不许我说,哪一回我舍得少说了。
我正想着,人又掉回磅房去。右手边有件东西倒下来撞了一下,紧接着有人把门上拴鼻撞得直响。不是门关死了,他们来早一步,外头还有扯门的声响。我从那点视缝里看到我新讨来的卷尺,身子底下的木台边就垂下来一截,黄铜头冷得发白。摸不到尺。灯亮时照进来的不是光,是一个半浸在水里的白鞋尖。
“姐。”
那声音不是从我这边过来,而是隔着我自己的骨头往外出。我没能应,像有一扇门刚要从里边扣下来,灯光打了个转,水汽在墙顶挂一圈。妹妹说“别抬,等人来”,又说“老郑你去亮灯”。她伸手退了几分我脸边的散布,手没立刻撤,我也不晓得她是不是已经听见了我最想让她听见的那一声。
堂前有人猛地倒抽一口气。柳姨拎起那只扁铃,底下那一圈没有舌头的铜坯自己开始响。不是一大声,是打了三次铜擦铜的干响,长短和我刚才磕顶针的次序相反。头一枚钉子得落在哪儿,我看得见。盖板最上边早被柳姨用票角压出一小道印,顺着木抽槽推过去,只差半寸。这半寸不是钉子削掉的,只是他们一直没让有人看进里边。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一个能让旁边的人确信棺里住着什么的声音,得从里边传出来。可他们认为棺材里只能出一次声,领魂的印子和谁在里面是谁先让人承认的。我要让它响在那枚钉子落下之前。只要他们不敢拿这声响去算谁的死账,就得有人先伸手看一眼。许叔拿出来的那枚钉子离盖还有一尺。他站在棺木正头,柳姨站在脚边,刚才叫自己要封头格的人不得不伸手来抢。
我照见了自己的半根小指弯在琴弦一样抖的线上,站起来,跑到门边把箱盖上那块快掉了的黄铜扣提起来。妹妹给它拆下又扔回去,黄铜尖上全是油渍和泥。棺盖自她刚才扯箱子就歪出了一个指头宽的口,我费了点力气,才把铜扣侧着塞进那个口子。我钻进板里,把铜扣搁在鞋口,再出来捡顶针。额头抵在盖沿上才够得着,顶针敲铜扣,回音在空棺里跟出来。我自己敲的信号,先两声轻的,再一下重的。妹妹往镇上学看店时,我不乐意出去接,老这样告诉她我在里面,有事拎箱子走,别等我倒垃圾倒到街头。
我把铜扣顺势顶进胶鞋,往盖板上抵。带后跟的鞋怎么也塞不过对开的缝,鞋尖却软,被铜扣顶得往上一冒。棺首的人看见那只鞋自己从缝里探了半个头,喊了一声。
“响了,”有人指着头格说,“钉子还没下。”
许叔停那一下就叫人抓住了空隙。小男孩的奶奶把最边上那根板凳用脚一挑,大步过来。她不仅想看。从前她家男人在水里没了被人劝着别开棺,那道话说得也是人搁在里头难看。这回鞋尖从棺口露出来,她比别的人先伸手去掀盖,又吩咐边上会抬木料的人:“给我按住底。不是叫你把盖给我钉上。”
柳姨一低头,火盆里的红纸被她的鞋跟带倒。我爸那半张票烧起来了。她赶过去扑,先前浸水干了太薄,扑了三次只有灰挂在红线上。许叔在堂前听见人到了,钉子落下去没有进头格,在盖上留了个爬虫似的细痕。抬头前他伸手去按棺盖,我往里面扑,手往外拖,看见自己的每一节指头都被冷风打得发白。门里的灯那么近,像在医院走廊刚刚亮起来,光把我眼前的白纸浸得连纸纤维都数得清。
剩下那口气我没听见。倒听见妹喊人快一点,我醒着的时候从来没听过她那样的声音。那道线回扯,我手上再也抓不住东西。
七
我醒来以后,最后记得的还是那只蛾子。
我妹说怪不得捞上来的时候你一只脚是光的。我问我另一只脚呢,她说也是光的。她等我听懂了才笑,有半边嘴皮因为一直抿着,笑开了疼,就又抿回去了。我开始以为自己被送到了城里,挪一下脚才知道那地方是镇上。门外她的伞还往搪瓷盆里滴水,盆边卡着那只歪了嘴的顶针,想是她把好些东西先搁一块再回头取。
到这儿以前的事,并不是全靠她嘴里给我复原的。我知道昨夜去量阶,把底下藏票的位置画给她,还从水底掰了两下石头借力,什么也没掰下来。她给我看红箱里的账本,我又差不多能描出自己后来为什么在磅房躺下,只是不记得那一圈生疏的墨痕。明明我自己画起圈来总收得很圆,她却说,收笔时你画到一半,以为你气得把笔从窗口摔了。我问:“气谁?”她说你过去有事,要不就生闷气,怪谁的人我也不知道在哪。
再过两天家里门前的灵布要人去收。她扶我上了小三轮,我自己去拉车帘,不让她替我费劲。院里还摆着那口没封上的棺,两头靠着椅子,盖子朝外斜推开了两寸。奶奶和几个在场时把录像给警方留作记录的街坊听说我要来,都在门口等。她说那晚上事情没讲清,她只掀开一截让人拍,许家就把人轰出去,说再开一次走了亡人的福。她让开,把一面挡我眼睛的白围布扯下来。我走到棺首,有人起身要扶我,没人敢往前伸手把盖推到底。
我伸手之前问,我二姨呢。妹妹朝门坎指,二姨就在瞧不见人的偏房里洗院里的座椅布。她后来把那双旧鞋在哪儿拿到的、谁让她摆灵的,都说了。许叔催她借场地,口口声声说人已经没了,为的是村里人早点信这桩死,掐着旧规矩把人送出去。他没请医生,也没有正式证件。二姨把布翻一翻,用手腕将水挤出去,没有出来帮他说一句话。
我用左手推盖。右手没扶稳,我妹从旁抬住那端。底下露出来的木板有个印,像鞋后跟积的灰,旁边卧着另一只鞋和一把黄铜扣。没有人。我走到棺材尾,在盖板尾找到了那枚短钉:前面没钉进去,滚到这边卡在槽里。
“都过来看看吧,”我说,“让我躺一夜的地方不在这儿。”
老郑些天到过两回,留下自己那晚送我去磅房和受阻的经过。旧渡口停了动工,不是因为他们在这儿信哪样规矩,而是有人按我妹的线索去看过现场,进水沟下的十九张票还在,其中几张和城里老住户留的存根能对得上。许叔要他们别追,说许多人那时连名都没留下;来查看的人把八尺干布沿石头铺了半幅,等相关人员来取,没叫他下去。柳姨那晚把捏碎了的铃交出来,后来又补说了她叫我爸开最后一趟船的事。妹曾看清楚的那个去处写在她的纸上,跟镇上另外两家从未领回东西的人讲的一样。我没因为她肯说这些就去见她。她要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没出门,让人顺便告诉她等叫她作证的人到了再来。
妹把顶针同箱子交给我,把那两只鞋留在棺里。她从院里出去时没拖箱子,手上只拎着她的伞。我低头打量了好半天,发现我没办法把她走远的一段事再憋成一句“下回别去”。我知道了是她先断定我还在喘气,又不是她把我救回来给谁看。她肯去看那口气是否还在,够我们两个人说一辈子,也不用赶着今天都说。
我掀开箱盖去拿顶针。我妹不声不响,又绕回来找一样东西。她把那件校服拿出来,翻到袖口底下看了一眼。两寸针脚余着红线头,缝歪了,补的倒是她自己一笔一笔纳过的。她把那个袖口托过来,问我:“你还能给我把这圈拆了不?”
我说能。于是我把箱子抱在膝上,左手挑开第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