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简介:
太常寺惊堂木拍响,尚食局正使裴谦捧着一碟干瘪发黑的果干,高声参奏新进贡果番柿乃方士嫁接的“赤蛊邪物”。满殿公卿掩袖退避,唯老农官沈伯拼死磕头,以阖族性命担保我生于南荒野谷。我静躺白玉盘中,嗅着裴谦袖口露出的苦楝朱砂药渣,瞬间看穿他为保京郊庄园垄断采买暴利、以假乱真的黑幕。眼看裴谦催促当殿焚果斩人,殿外恰好传来圣驾亲临唱喏。既然唇舌难辨,我算准穿堂风向纵身滚落御阶,稳稳停在天子明黄龙靴前——万岁爷,这桩欺君大案,不如请您蒙眼亲尝!
第一章
太常寺的惊堂木拍响时,尚食局正使裴谦捧着一碟干瘪发黑的果干,高声参奏我这颗新进的番柿乃方士嫁接的“赤蛊邪物”。
“诸位大人请看!”裴谦把黑漆托盘高举过顶,声音拔得极尖,“此物色赤如血,无核无仁,分明是南荒方士以毒草嫁接的邪祟!”
满殿朱紫公卿纷纷掩袖退避,好似盘里躺着的不是果子,而是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唯有跪在丹墀下的老农官沈伯拼命磕头,额角很快渗出红印。
“裴大人明察!下官以阖族性命担保,此果名唤番柿,生于南荒野谷,绝非人工邪术!”
“住口!”裴谦一脚踢翻身旁的铜香炉,香灰扑了沈伯满脸,“本官亲口验过,此果晒干后苦涩刺喉,分明剧毒!”
我静静躺在另一只白玉盘里,看着裴谦袖口露出的半截陈年药渣,忽然明白他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那药渣暗红发乌,混着苦楝子特有的辛烈苦气,还沾着几粒细小的朱砂末。
他托盘里那碟干瘪发黑的“毒果干”,根本不是番柿,而是用苦楝子染了朱砂晒制的假货!
我生于南荒野谷,果皮紧实油亮,内里裹满清润酸甜的琥珀籽浆,就算晒干也该是油润赤褐,哪会干瘪得像块黑炭。
“太常寺卿何在?”裴谦甩了甩宽袖,逼视主审官,“按大雍《本草禁例》,凡涉巫蛊嫁接之异果,当即刻焚毁,献果之人斩立决!”
主审官握着惊堂木的手顿在半空,眼神往裴谦那边瞟了又瞟,明显不敢得罪掌管宫廷采买的尚食局正使。
我虽不能开口说话,却将大殿里的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南荒番柿一亩能结数千斤,酸甜生津,耐放又易种。一旦入了御膳房的册子,京郊那些靠进贡珍稀果品垄断暴利的皇庄,怕是要断了大半财路。
裴谦这是要借百官忌惮异物的心理,先烧了我这颗证物,再杀了沈伯灭口,把南荒种苗彻底绝灭在萌芽里!
“大人!求大人亲口尝一尝白玉盘里的鲜果!”沈伯膝行两步,双手死死抠住青砖缝隙,“真果就在眼前,为何只凭一碟果干定罪?”
“荒唐!”裴谦抬手一挥,两名带刀侍卫立刻大步跨上御阶,“邪果剧毒,岂能轻试?来人,拖下去,架火盆!”
侍卫粗糙的大手已经伸向我所在的白玉盘边缘,铜火盆里的炭火被风一吹,噼啪爆出火星。
“圣驾到——”
殿门外恰好传来尖细高亢的唱喏,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一阵凛冽的穿堂风顺着门缝席卷而入,吹得案头公文哗啦作响,也掀动了白玉盘下的锦垫。
趁着侍卫转身行礼的刹那,我凝聚全身灵识,借着穿堂风的推力往盘沿狠狠一撞。
白玉盘微微一倾,我顺势跃出盘沿,沿着汉白玉御阶一路向下滚去。
咕噜、咕噜。
满殿文武百官齐刷刷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一团赤红如玉的圆果穿过跪拜的人群。
我在最后一级台阶借力一弹,不偏不倚,稳稳停在了大雍天子的明黄龙靴前。
既然唇舌难辨,那便请万岁爷蒙眼一尝。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唯有殿角一名微服随行的灰袍老者,目光落在我蒂部的五瓣星纹上,瞳孔骤然一缩。
大雍天子垂眸看着靴尖前鲜艳欲滴的红果,缓缓蹲下身,伸出了两根手指。
第二章
“陛下万万不可触碰!”
裴谦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张开拦在天子指尖前。
“此乃南荒进献的妖果,方才竟敢自行滚落御阶冲撞圣驾,分明是邪物作祟!”
他这一嗓子喊得凄厉,身后十余名朝臣立刻跟着伏地高呼。
“臣等附议!《本草禁例》明载,凡来历不明、色赤妖异之果,严禁近天子之侧!”
“请陛下速速降旨,将此妖果投入火盆焚毁,以安社稷!”
天子停住指尖,并未立刻去碰我,只慢条斯理地直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公卿。
“哦?一颗果子借风滚落,便成了冲撞圣驾的妖物?”天子语气听不出喜怒,“裴卿,你掌管尚食局十年,朕问你,此果究竟毒在何处?”
裴谦脊背一挺,眼里闪过一丝笃定,伸手指向身旁侍卫捧着的黑漆托盘。
“回陛下,臣昨夜便取了同批进贡的番柿切片晾晒,结果果肉瞬间发黑干瘪,微臣以银针试之,针尖微暗;又令试毒太监浅尝,当即呕吐不止!”
好一个颠倒黑白。
我躺在冰凉的青砖上,听着他面不改色地编造谎言,只觉得可笑。
苦楝子本就含有微毒,苦涩难咽,他用苦楝子染了朱砂充作果干,试毒太监不吐才怪。
“陛下!裴大人所言字字属假!”跪在丹墀下的沈伯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沾满尘土,“下官在南荒野谷亲手采摘此果,谷中百姓遇旱荒之时,全靠生食番柿充饥解渴!”
沈伯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青布账册,高高举起。
“此果春种秋收,单株结实累累,若能推广天下,大雍再无饥馑之忧!下官愿当殿生吞此果,若有半点毒发之象,甘受凌迟之刑!”
“一派胡言!”裴谦侧过身,袖袍一甩,“你一个九品寒门农官,懂什么宫廷本草?万一这妖果潜伏三日才毒发,届时谁担得起欺君之罪!”
“下官敢以三族性命立誓……”
“够了。”裴谦打断沈伯,转头朝天子重重叩首,“陛下,草木之道最重清规。此果违背《本草禁例》,又无任何古籍记载,留之必生大祸!”
殿角那位微服而立的灰袍老者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天子没有看裴谦,反而将视线投向灰袍老者,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重新看向裴谦。
“裴卿既说它是方士嫁接的蛊毒邪果,除了那碟干瘪果干,可还有别的凭据?”
裴谦胸有成竹地扬起下巴,目光落在我光滑红润的果皮上,嘴角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陛下明鉴!太常寺后窗直通御苑百花廊,此刻正值午时,御苑蜂蝶最喜鲜果甜香。可您瞧这颗妖果在殿中摆了足足半个时辰,可曾有一只虫蚁蜂蝶敢靠近半分?”
裴谦抬手一指大殿敞开的雕花木窗,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凡蛊毒邪果,内蕴腥煞之气,连虫蚁蜂蝶亦避之唯恐不及!若今日有一只蜜蜂敢落在这果子上,微臣愿当众摘去乌纱!”
满殿朝臣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地低声附和,看向我的眼神愈发厌恶。
我听着裴谦信誓旦旦的毒誓,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被封在锦盒里,又刚进大殿不久,我刻意收敛了果香。如今他自己把脖子伸到刀口下,我若不成全他,岂不是辜负了这番好戏?
我静静卧在明黄龙靴旁,缓缓催动果皮内蕴的灵识,将锁在果肉里的清甜甘香一点点释放出来。
一丝清冽甘润的果香顺着殿内的穿堂风,悄无声息地飘出了雕花木窗,直奔御苑百花廊而去。
第三章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缕清甜,混在太常寺沉闷的檀香里,并不起眼。
不出十息,那股带着阳光与野谷露水气息的鲜爽果香骤然铺开,瞬间盖过了满殿熏香。
跪在前排的礼部侍郎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偏头看向天子靴前的红果,眼里满是惊疑。
嗡嗡嗡——
一阵细密振翅声突然从大殿雕花木窗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十只金黄色的御苑蜜蜂穿窗而入,紧接着,七八只斑斓彩蝶扇动翅膀,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直朝御阶下飞来。
“护驾!快护驾!”一名御史吓得魂飞魄散,抱头往柱子后躲。
“别动。”天子抬手止住欲拔刀的侍卫,目光紧紧盯着脚边。
金蜂与彩蝶并未惊扰任何人,它们绕着天子龙靴盘旋两圈,竟温顺地落了下来,密密麻麻停满了我蒂部的五瓣星纹周围。
两只凤尾彩蝶轻轻合拢翅膀,伏在我光滑赤红的果皮上,半点没有要飞走的意思。
满殿朱紫公卿瞳孔地震,死死盯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言之凿凿的裴谦,此刻脸色煞白,膝盖一软,连连往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不可能!”裴谦指着我身上的金蜂,声音发颤,“妖果!定是这妖果施了邪术,迷惑了御苑虫豸!”
“一派胡言。”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殿角响起。
那位一直沉默的灰袍老者慢步走出人群,目光如炬地盯着裴谦。
“百草之中,唯有至纯甘露方能引蜂酿蜜,何曾见过剧毒邪物招来彩蝶?裴正使在尚食局当差十年,连这点草木常识都忘干净了?”
裴谦被当众噎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天子低头看着脚边被蜂蝶环绕的红果,终于弯腰伸手,指尖轻轻拂开彩蝶,将我托进了掌心。
果皮微凉,带着沉甸甸的饱满手感,清甜果香扑鼻而来。
“好一颗灵秀的红果。”天子抚掌大笑,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裴谦,“裴卿,方才你说有一只蜜蜂敢落上来,你便当众摘去乌纱,这话可还作数?”
“陛下饶命!”裴谦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重重磕头,“微臣……微臣也是忧心圣体,唯恐那果干之毒潜藏果肉之中,一时失察!”
“既然百官对这番柿真伪争执不下,光靠嘴说,谁也服不了谁。”
天子将我托在掌心,声音朗朗传遍大殿。
“传朕旨意!今日申时,于皇极殿偏殿设‘蒙眼品珍宴’。尚食局挑出宫中最上等的珍果,与这颗南荒番柿同列御案。朕与掌眼人蒙上双目,亲口品评高下!”
天子话音一落,丹墀下的沈伯喜极而泣,重重叩首:“陛下圣明!下官叩谢天恩!”
裴谦低着头伏在地上,掩在宽袖下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躺在天子温热的掌心里,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闪过的一丝阴狠。
太常寺这一局他输得颜面扫地,距离申时开宴还有两个时辰,这老狐狸绝不会坐以待毙。
第四章
未时初刻,我被内侍恭恭敬敬请进了皇极殿偏殿的候宴厅,重新放回一只描金白玉盘中。
候宴厅里静悄悄的,唯有御苑拨来当差的小宫女阿青守在案边。
阿青只有十五六岁,手里攥着一块雪白的细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白玉盘的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红果生得真水灵,红彤彤的像盏小灯笼,哪有半点裴大人说的妖气……”阿青凑近了些,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惊慌地捂住嘴,左右张望了一圈。
就在这时,偏殿雕花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尚食局管事太监赵全端着一只紫铜炭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
“阿青姑娘,偏殿阴冷,裴大人特意嘱咐送盆银霜炭来暖屋,免得冻坏了待会儿呈给万岁爷的贡果。”赵全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眼神却往我所在的描金食盒瞟去。
阿青吓得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谢裴大人体恤,只是这候宴厅有侍卫守着,炭盆放门口便好。”
“哎,门口哪能暖到御案?”赵全摆摆手,示意小太监把殿门外的两名侍卫支去取茶水,自己则大步走到验果台前,顺手把紫铜炭盆搁在了描金食盒正下方。
“去,把侧窗也关严实了,省得穿堂风吹散了热气。”赵全低声喝退阿青,“你去外间候着,没咱家的传唤不许进来!”
阿青咬了咬嘴唇,终究不敢违逆尚食局管事的威势,低着头退出了内厅。
内厅房门刚一合上,赵全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消失。
他飞快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抓出一大把晒得干黑的草叶,全数按进了烧红的银霜炭里。
滋啦——
一股浓烈刺鼻的苦烟瞬间腾起,顺着描金食盒的雕花气孔钻了进来。
陈年苦艾草!
我被呛得果身一颤,敏锐的嗅觉瞬间辨出了这味草药。苦艾烟气极重,熏上两刻钟,烟灰便会渗进果皮纹理里,任谁咬上一口,满嘴都是苦涩酸麻的怪味。
赵全做完这一切,轻手轻脚退到廊下,正撞见负手立在柱后的裴谦。
“大人,妥了。”赵全压低声音,“半个时辰足够把那妖果熏得苦不堪言,待会儿万岁爷蒙着眼一尝,定当场下旨斩了那个老农官!”
裴谦冷哼一声,目光阴沉地盯着偏殿紧闭的窗棂。
“一个南荒泥腿子,也敢往宫里送这种贱价高产的玩意儿?京郊庄园今秋十万两珍果采买银,少一文钱,本官唯你是问。”
“奴才明白!等这批南荒种苗全烧干净,宫里的时鲜贡果还得全仰仗大人庄上的货色!”
廊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可描金食盒里的苦艾烟气却越来越浓。
灰黑色的草灰一点点落在我光滑的红皮上,原本清冽的果香被压得死死的,连果蒂的五瓣星纹都蒙上了一层灰翳。
距离申时开宴只剩不到半个时辰,若顶着这身苦艾草灰端上御案,沈伯的性命与南荒种苗便全完了。
第五章
两刻钟后,内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阿青端着清水盆溜了进来,一闻到满屋刺鼻的苦艾味,脸色顿时白了。
她飞快拎起食盒盖子,看见我通红的果皮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翳,吓得眼圈瞬间红了。
“坏了!他们怎么敢在御前贡果旁熏苦艾……”阿青急得直跺脚,颤着手想用帕子替我擦拭,可那草灰混着烟油黏在果皮上,擦了半天反而蹭花了一片。
殿外隐约传来了内侍催促备膳的脚步声。
阿青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偏殿小库房的方向,声音发抖地低语:“这果子肯定苦得没法入口了……不如我去库房挑一颗色泽最像的红蜜桃剥了皮顶上,蒙着眼兴许混得过去……”
千万不能换!
一旦用蜜桃顶包,不仅满口欺君死罪,那位微服的灰袍老者一眼就能认出果肉质地不对,到时候沈伯和阿青都要人头落地!
见阿青转身要去拿蜜桃,我猛地凝聚全身灵识,在白玉盘里剧烈摇晃起来。
叮当、叮当!
果身重重撞击白玉盘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青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正看见我在盘子里左右冲撞,死活不肯让她靠近库房。
“你……你听得懂我说话?”阿青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你不换,等会儿万岁爷尝出苦味,那个磕破头的老大人就活不成了!”
既然表皮染了污垢,那便舍了这层皮!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积蓄的所有灵识与甘露尽数聚向果皮内壁,狠狠往外一撑。
啵——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白玉盘中炸开。
紧绷赤红的果皮从中间自然绽开三道整齐的细纹,丰盈饱满的琥珀色籽浆瞬间涌出,顺着果身汩汩流淌下来。
清冽甘甜的朱红汁水像山泉一般冲刷过果皮,把附着在表面的苦艾草灰与烟油尽数冲进盘底,露出了内里晶莹剔透、红润如玉的果肉。
轰的一声,一股比先前在太常寺浓郁十倍的鲜爽果香瞬间炸满整间偏殿,彻底压死了最后一丝苦艾味!
阿青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飞快取出干净银匙,小心翼翼把盘底混着草灰的浊水撇去,留下盘心澄澈如琥珀的鲜榨朱汁与裂皮红果。
“传膳——皇极殿蒙眼品珍宴开席——”
殿外钟声敲响,内侍高声唱喏。
阿青深深看了我一眼,双手稳稳托起白玉盘,按规矩原封不动盖好描金食盒,推门迎向了内侍的队伍。
第六章
申时初刻,皇极殿偏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御案之上,大雍天子与那位微服入殿的灰袍老者并肩而坐,两人双目皆已覆上三指宽的素白锦缎。
三名内侍手捧白玉托盘依次上前,揭开描金食盒。
左首第一碟,是京郊皇庄进贡的“冰糖雪梨”,切得晶莹剔透;中间第二碟,是西域快马送来的“玉露葡萄”,颗颗紫润饱满;最右第三碟,便是我这颗裂开三道果皮、浸在琥珀朱汁中的南荒番柿。
站在丹陛下的裴谦偷偷抬眼往御案上一瞄,顿时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颗被烟熏得发黑发蔫的果子,却没想到我不仅鲜红欲滴,果皮还裂开了三道口子,汁水横流。
裴谦先是一惊,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认定这是苦艾烟气把妖果毒质逼了出来,导致果肉未品先溃!
“陛下!臣有本奏!”裴谦迫不及待地跨出队列,指着第三只白玉碟高声喊道,“诸位大人快看,那南荒妖果果然撑不过半个时辰,如今果皮溃裂、脓水横流,分明是剧毒腐败之兆!”
朝臣们伸长脖子望去,果真见盘中红果裂了缝,纷纷摇头叹息。
“果真裂开了!好好一颗果子怎么说烂就烂?”
“沈大人这回怕是真看走了眼,快趁早向陛下认罪吧!”
跪在殿侧的沈伯死死盯着御案上的白玉碟,手指攥得发白,心口提到了嗓子眼,却仍咬紧牙关道:“自然熟透之果,皮薄汁多方会裂果,绝非腐坏!”
“嘴硬!”裴谦得意地冷哼一声,朝蒙眼的天子拱手,“陛下,此果已然溃烂,万万不可入口,以免污了龙体!”
天子蒙着素缎,脸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既设了盲品宴,哪有未尝先弃的道理。奉箸。”
内侍屏息上前,先取了一块冰糖雪梨递入天子口中,天子微微颔首;接着又奉上一颗玉露葡萄,天子略品了品,神色如常。
轮到第三碟时,整个偏殿落针可闻。
裴谦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眼神死死盯着天子的喉结,就等着天子怒拍龙案、吐出苦汁的那一刻。
内侍取白玉勺,从我裂开的果肉中舀起一勺清澈红润的琥珀籽浆,连带半块嫩红果肉,稳稳送入天子口中。
刹那间,天子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清润甘冽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三分恰到好处的微酸瞬间唤醒味蕾,紧接着便是如山泉甘露般的清甜回甘,滑爽生津,半分涩意也无!
“妙!太妙了!”
天子猛地放下玉箸,抚掌赞叹:“清润甘冽、酸甜生津,入口如饮琼浆,胜过宫中百果十倍!”
一旁同样蒙着双眼的灰袍老者亦舀了一勺朱汁细细品罢,抚着花白长须连声大笑:“正是此味!浆如琥珀、甘而不腻,乃天地灵秀所钟之奇珍!”
裴谦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第七章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裴谦失声大叫,再也顾不得朝堂礼数,往前抢了两步,盯着白玉盘里的我满脸骇然,“明明……明明已经……”
话到嘴边,他猛地咬住舌尖,冷汗瞬间湿透了官服后背。
“明明已经如何?”
御案旁,灰袍老者慢悠悠抬手,一把扯下了蒙在眼前的素白锦缎,露出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
殿中几名老臣看清老者面容,顿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周……周老太医!您不是五年前便致仕回乡了吗?”
太医院前任首座周老太医!大雍朝公认的本草第一人,当年正是因为挡了尚食局采买药材的财路,才被裴谦联合朝臣排挤致仕!
裴谦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强撑着镇定狡辩:“周老太医,即便此果入口尚可,可太常寺堂上那碟干瘪发黑、试毒银针变色的毒果干作何解释?此果违背《本草禁例》,古籍无载,依旧来历不明!”
“谁说古籍无载?”
周老太医冷笑一声,从随身携带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泛黄古籍,哗啦一声在御案上展开。
《山海草木疏》!
周老太医指着书页上的一幅上古彩绘,朗声道:“诸位大人睁大眼睛看清楚!书中所绘南荒奇珍,果色赤红,蒂生天然五瓣星纹,熟极自裂,内蕴琥珀籽浆,清润解渴,乃救荒上品!”
几名近臣凑上前细看,画中红果蒂部的五瓣星纹,与白玉盘中我的果蒂生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满殿百官哗然一片,看向裴谦的眼神瞬间变了味。
“至于你那碟干瘪发黑的毒果干……”周老太医步步走下丹陛,停在裴谦面前,鼻翼微微一动,眼神骤冷,“真番柿汁水丰盈,晒干亦呈油润赤褐。你用有毒的苦楝子染上朱砂晒干冒充,真当老夫闻不出你袖子里那股苦楝朱砂味吗?”
“你血口喷人!”裴谦惊慌失措地捂住袖口,连连后退。
“搜。”天子摘下蒙眼素缎,声音冷得像冰。
两名御前侍卫大步上前,左右架住裴谦胳膊,用力往下一抖。
哗啦几声,半截暗红发乌的陈年药渣,连同几片没染匀的苦楝干皮、一小撮朱砂粉末,当殿撒落在金砖地面上!
周老太医弯腰捻起一片苦楝皮,举到满殿百官眼前:“人赃并获!苦楝子微毒苦涩,染朱砂后形似干果,尚食局正使好手段啊!”
“轰——”整个皇极殿彻底炸开了锅,百官骇然失色,纷纷退开数步,与裴谦划清界限。
第八章
“咚”的一声,惊堂玉镇重重砸在御案上,震得盏中琥珀朱汁泛起细碎涟漪。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裴谦瘫坐在金砖地上,看着撒在袍角边的苦楝干皮与暗红朱砂末,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一个尚食局正使!”大雍天子缓步走下丹陛,龙靴踩过地上的朱砂粉末,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冰,“拿有毒的苦楝子染朱砂冒充贡果,欺君罔上,陷害忠良。裴谦,你当真以为朕瞎了眼?”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裴谦猛地往前爬了两步,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微臣……微臣只是怕来历不明的南荒异果冲撞龙体,一时糊涂才出此下策,绝无私心啊!”
“怕冲撞龙体?”殿角旁,致仕的周老太医捻起一枚沾着朱砂的苦楝皮,目光如刀,“那京郊柳叶庄每年向尚食局供应的八万两珍果账目,又作何解释?那座庄子,可是记在裴夫人娘家名下!”
裴谦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灰败如死灰。
原来朝廷早已查清了他的底细。只因番柿高产耐放、酸甜适口,一旦入宫推广,京郊庄园垄断宫廷采买的暴利便会化为乌有,他才不惜以假乱真、赶尽杀绝。
“传旨!”天子袖袍一甩,再不看地上抖成筛糠的裴谦,“革去裴谦尚食局正使一职,打入天牢候审!御史台即刻查封京郊柳叶庄,彻查尚食局十年采买亏空,凡涉贪墨者,一律严惩不贷!”
“臣领旨!”御史台大夫出列高声应命,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无一人敢为裴谦求半句情。
两名御前侍卫上前,像拖死狗一般架起瘫软如泥的裴谦往殿外拖去。他那顶象征尚食局正使的乌纱帽咕噜噜滚落在地,被随后跟上的侍卫一脚踢开。
“陛下开恩……微臣知错了……”凄厉的求饶声很快消失在厚重的殿门之外。
我静静躺在白玉盘里,裂开的果皮边缘还挂着晶莹的琥珀籽浆,空气中弥漫着清润甘甜的果香,再无半点苦艾与朱砂的浊气。
丹墀下,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老农官沈伯早已老泪纵横,粗糙的手背不停抹着脸上的泪痕。
天子大步走到沈伯身前,亲手伸出双手,将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农官扶了起来。
“沈卿家一路顶风冒雪,护此良种入京,险些蒙受不白之冤,是朕差点错怪了忠良。”天子拍了拍沈伯沾满灰尘的官袍,“你心系苍生、宁死不屈,这份骨气,胜过满朝朱紫!”
“老臣……老臣不敢当!”沈伯哽咽着又要下拜,被天子稳稳托住。
“即日起,晋升沈伯为司农寺少卿,专司南荒新种引种培育之责!户部拨银五万两,明年开春,务必要让这奇果在各州府官田落地生根!”
“臣沈伯,叩谢陛下天恩!”沈伯朝着天子重重一揖,随即转过身,对着御案白玉盘中的我,郑重其事地深深行了一礼。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与珍重。
我轻轻晃了晃圆润的果身,一滴清亮甘甜的朱红汁水顺着盘沿滑落,在午后的金光里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天子走回御案前,低头端详着我蒂部那道天然生就的五瓣星纹,眼中满是赞赏,提笔在明黄圣旨上挥毫落墨。
“此果色若丹朱,味胜琼浆,既能解渴生津,又能高产救荒,实乃上天赐我大雍之祥瑞。”天子搁下朱笔,朗声宣旨,“朕赐此果嘉名——‘朱实’!着礼部录入《大雍农政全书》,遍植天下,以济万民!”
“吾皇万岁!大雍万年!”满殿百官齐声山呼,声浪震动梁宇。
穿堂清风拂过御案,带着宫苑百花的暖意,也裹着我的果香吹向殿外广阔的天地。
我知道,从今往后,南荒野谷的种子再也不会被诬为邪物,它们将在大雍的万里沃野上生根发芽,结出满枝红艳艳的朱实。
喜欢这颗靠本味硬刚全场的御赐朱实吗?点个赞加个关注,下一场更爽的逆袭局咱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