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睁眼,一张倒三角脸压在上头,颧骨高耸,嘴角两颗大黄牙先出来。
“懒婆娘!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工分不挣了?全家喝西北风啊!”
刘翠花。
她婆婆。
林晓月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不是死了吗?四十七岁,胃癌,死在深市一间八平米的出租屋,躺了三天才叫房东发现。
怎么一睁眼,又看见这张脸。
“装什么死!”刘翠花又抬手。
林晓月一骨碌爬起来,光脚跑进堂屋。
正墙上一面圆镜,红双喜,塑料边。
镜子里一张小脸,圆眼睛,两腮两团高原红,头发拿橡皮筋扎着,碎毛翘得像鸡窝。
她摸了一把,滑的,没褶子。
手背上两块冻疮,青紫,还痒。
这是一九八二年,开春。
她二十一,嫁进周家第三年。
“林晓月!你聋了?去自留地拔萝卜!回来剁猪草!”
“建国那件中山装洗了他下个月去县里开会!”
林晓月站着没动,把前世那二十六年捋了一遍。
周建国,她男人,公社小学民办教师。
小白脸,嘴甜,心狠。
婚前说“晓月你跟我,我转正了带你去县里享福”。
她爹信了,陪嫁一辆飞鸽自行车,二百斤稻谷,这是林家攒三年的家底。
三年过去,自行车叫小叔子骑走不还,稻谷打成米全进了肚子。
周建国一礼拜回来一趟,睡一觉,走时还要从她手里抠两块钱,说是买粉笔。
她忍了八年。
八年后周建国考上县教育局,转头娶了供销社主任的闺女,把她和七岁的小满一脚蹬了。
她带着孩子去深市,流水线上站了二十年,站出一身病。
小满留在老家,初中没念完跑出去混,二十岁替人打架进了笆篱子,出来以后再没找着人。
到死,她都没找着。
林晓月把镜子一放,撸起袖子。
这辈子,不熬了。
02 这碗糊糊我喝定了
厨房在院东头,土灶,黑锅,锅沿豁了个口。
锅里是玉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灶台上一碟咸菜,咸菜上爬着一只蚂蚁,慢慢往上挪。
刘翠花每天五点起来熬糊糊。
熬完,干的捞给儿子和小闺女,稀的留给林晓月,理由只一条:“你新来的,得懂规矩。”
林晓月这次没客气。
她拿大海碗,从锅底往上抄,抄了满满一碗稠的,蹲在灶前就喝。
刘翠花进来,眼珠子差点掉锅里:“你、你咋喝这么多!那是给建国留的!”
“建国?”林晓月抹抹嘴,“公社食堂还有馒头可以吃,他留这碗糊糊当夜宵?”
刘翠花噎住了。
“妈,”林晓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蓝皮,边角磨毛了,“我记账呢。”
她翻开,念:“这仨月,建国从我手里拿走八块六。三年加起来,四十七块三。小刚骑走我那辆飞鸽,二八加重,一百六。还有那稻谷,按市价,二十一块。”
“一共二百二十八块三。”
她把本合上,“您啥时候还?”
刘翠花气得直哆嗦:“反了!反了天了!”
“别急,我还没算完。”
林晓月把碗一搁,“从今儿起,我不上工了。您另请高明。”
她拍拍手往外走。
身后刘翠花骂得惊天动地,“扫把星”“丧门神”“克夫的货”,一串一串往外砸。
隔壁墙头冒出个脑袋,王大婶端着簸箕,眼睛瞪得溜圆。
林晓月冲她笑:“大婶,吃了没?”
王大婶的下巴差点掉到墙根底下。
03 闺女在姥姥家
洗完那件中山装,林晓月把它搭在绳上晾着,出了门。
出村往西三里是林家。土坯墙,篱笆门,院里一棵老榆树。
她娘正蹲在门口搓玉米,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今儿不上工?”
“娘,我请了半天。小满呢?”
“炕上呢。”
小满两岁,躺在炕席上,盖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口油亮。
听见动静,她翻个身,看见林晓月,眼睛先亮了一下,又缩回去,把脸埋进棉袄里。
林晓月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
前世,这孩子也是这么缩着的。
缩着缩着,就缩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她把小满抱起来。轻,太轻了,像抱一捆干柴。
“娘,她咋这么瘦?”
她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婆婆那头不给奶粉,也不给粮。我这儿……你爹那点定量,还得跟你嫂子轮着匀。孩子能吃上糊糊就不错了。”
“上个月我捎回来的二斤白面呢?”
她娘不吭声,往灶房看了一眼。
灶房门帘一掀,她嫂子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林晓月懂了。
她把小满往怀里紧了紧。孩子身上一股酸味,头发里全是虱子。
她没吵。
吵没用。
这是娘家,嫂子没错,爹娘也没错,一家子都穷,穷到一块白面都得掰成三份。
她低下头,在小满耳边说:“满满,跟妈回家。”
小满仰起脸。
两岁的孩子,话说不全:“奶、奶凶。”
“妈也凶。”
林晓月笑了一下,“妈以后比她还凶。”
出院门,她娘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半块玉米饼子:“你婆婆那儿……你忍着点。女人家,忍忍就过去了。”
林晓月把饼子揣进兜里,没接这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娘站在篱笆门口,背驼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娘,”她说,“我不忍了。再忍下去,孩子就没了。”
04 老孙头的猪下水
公社卫生院后头有个杀猪棚,老孙头的地盘。
一天两头猪,天不亮就开刀。
猪血做血豆腐,肉送公社食堂,猪头猪蹄有人订,唯独那一挂下水。
心肝肺有人要,肠子肚子没人问。
老孙头拿铁钩子一挑,往墙外一甩:“喂狗。”
林晓月站在墙外,看着那条粉白的肠子在雪堆里蜷成一团。
“孙叔。”
老孙头叼着烟,眼皮都没抬:“干啥?”
“这肠子,您一天出多少?”
“两副,多的时候三副。”他吐了口烟,“腥得很,狗都嫌。”
“我给您收拾。收拾干净,您给我一副,行不?”
老孙头这才抬眼:“你会收拾?”
“我会。”
“收拾它干啥?自己吃?”
“卖。”
老孙头烟差点掉地上:“卖?这玩意儿谁买?一股屎味。”
“我做得不臭。”
老孙头笑了,笑到烟呛进嗓子:“行啊。你要真能把它做成能吃的,我这儿的肠子你全拿走,一分钱不要。你要是做不成呢?”
“做不成,我给您白洗一个月肠子。”
“成交。”
林晓月蹲下去,把那条肠子拎起来。
冰凉,滑腻,一股冲鼻子的腥。
她一点没嫌。
前世她在深市后厨打下手,一天洗三十副,洗到手上的皮发白起皱。
那会儿是为了活命,这会儿也是为了活命,只是活法不一样。
05 第一锅
猪大肠最难的是洗。
林晓月拿草木灰搓,搓一遍,翻面,再搓。
肠壁上一层肥油,得用手指一寸一寸往下捋,捋不干净,卤出来就是腻的。
搓完三遍,拿醋和盐反复揉,最后清水冲七遍,水清了才算过关。
一天洗两副,洗到后来,指甲缝里全是腥味,拿肥皂搓三遍都下不去。
老孙头在旁边看,看到第三遍,把烟掐了,蹲下来帮她捋:“你这手法,哪学的?”
“跟一个四川老师傅学的。”
焯水,去沫,过一遍凉水。
老孙头后厨那口大铁锅,锅底黑得发亮,能炖一头小猪。
林晓月把肠子盘进去,倒水,下料:八角、桂皮、花椒,几片香叶,两个草果。
这是她花五毛钱从供销社买的,五毛钱称了半斤,她让售货员多抓了把碎的,说是喂鸡用。
小火,两个钟头。
第一个钟头,锅盖缝里冒的还是香料味。
第二个钟头,味儿变了,一层一层往院子里铺,把杀猪棚那股血腥气都压下去了。
老孙头坐不住了,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
墙外头,王大婶家那条黄狗蹲在雪地里,仰着脖子“嗷嗷”叫。
“成了。”林晓月揭开锅盖。
热气轰地涌上来。肠子酱红发亮,油汪汪的,筷子一夹,颤。
老孙头伸手捏了一块,吹两口,塞进嘴里。
他嚼。嚼了半分钟,不说话。
“咋样?”
老孙头又捏了一块。
“孙叔?”
“你别说话,让我再嚼一块。”
他第三块的时候,林晓月就知道成了。
当天下午,她拿荷叶包了五包。
荷叶是老孙头垫猪下水的,她挑了几张干净的,开水烫过。
一包二两,扎上麻绳。
“卖多少钱一包?”
“两毛。”
老孙头啧了一声:“两毛?一斤肉才九毛五。你这一包二两,合一斤一块,比肉还贵。”
“孙叔,肉一年能吃几回?”
老孙头不吭声了。
“我这东西,一毛五的料,卖两毛,挣五分。”
她把最后一包绳系紧,“可您闻闻这味儿,这五分,人家愿意掏。”
06 一块钱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拎着五包卤味去了公社。
公社门口那片空地,天不亮就有人摆摊。
她没抢,找最边上的墙角,把荷叶包一个一个摆开,解开最上头那个的绳。
风从西边来,正好把味儿往人堆里送。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穿劳动布工装的汉子,鼻子上还沾着灰:“大妹子,啥味儿这么香?”
“卤猪大肠,两毛一包。”
“大肠?”汉子皱眉,“那玩意儿不是喂狗的吗?”
“您先尝一块。”她夹了一小段递过去,“不好吃,您扭头就走。”
汉子犹豫一下,接了。
他嚼了两口,眼睛直了,又嚼两口,把筷子一放:“给我来三包。”
“三包六毛。”
“六毛就六毛。”
他掏钱,掏得急,毛票掉地上一张,捡起来吹了吹土,“我婆娘要是问,你就说是猪肝。”
不到一个钟头,五包卖完。
林晓月蹲在墙根底下数钱。
一块钱,六张毛票,四个钢镚儿。
她把钱一张一张抚平,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手抖得厉害。
前世她在深市,一个月挣八百,发工资那天也没这么抖过。
因为这钱是她自己挣的,不是谁施舍的,是她半夜起来洗肠子、蹲在锅边守两个钟头换来的。
第二天她拎了十包,第三天二十包。半个月,攒了十五块。
这半个月,刘翠花骂了半个月。
“不务正业”“抛头露面”“周家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个扫把星”,骂到后来词儿不够用,开始骂林晓月的爹娘,骂林家的祖坟。
林晓月全当耳旁风。
每天照常出门,晚上回来,往灶台上丢两毛钱,说是伙食费。
刘翠花捏着那两毛钱,想骂,又舍不得。
那可是两毛钱,能买四个馒头。
有一晚刘翠花站在院里阴阳怪气:“有些人哪,外头挣了钱就往自己兜里揣,也不想想这个家。”
林晓月蹲在灶前烧火,头都没抬:“妈,我一天挣一块,一个月三十。我在这个家吃稀糊糊,住柴房边那间小屋,一个月交您六块伙食费,够买六十斤玉米面。您还想要多少?”
刘翠花张了张嘴。
“再说了,”林晓月往灶里塞了把柴,火苗“腾”地起来,“我挣的钱,是要接我闺女的。您要是想分也行,把小满接回来您养着,我一个月给您十块。”
刘翠花立刻不吭声了。
养个丫头片子?她还嫌晦气。
林晓月看着灶膛里的火,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十五块。
再攒攒,就能租个门脸,就能把小满接回来。
07 雨天的黑伞
转折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收摊早,雨下得密,林晓月拿荷叶顶在头上往回跑。
刚到公社大院门口,就看见伞底下站着两个人。
周建国撑着把黑布伞,中山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油亮。
旁边站个女人,红开衫,烫着大波浪,脚上一双黑皮鞋,鞋跟细得能钉钉子。
是供销社主任的闺女,刘红梅。
周建国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慌,很快又把腰挺直了。
“晓月,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说。”
“刘红梅同志最近在学写公文,我晚上得给她辅导一下,就不回去了。”
林晓月看了看刘红梅。
刘红梅也看了看她,笑了笑。
那笑容林晓月太熟了。
前世她死之前,在深市街头看见这两个人手挽手逛街,刘红梅也是这么笑的。
那天她躲进一家五金店,站到他们走过去。
这回她不躲了。
“行。”林晓月拍了拍手上的荷叶渣,“正好我也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离婚。”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周建国的脸僵在那儿:“你说啥?”
“离婚。”
林晓月一字一字地说,“你睡我屋三年,从我手里抠走四十七块三。我拿你两身旧衣裳抵了。自行车你弟骑走了,算我送他的。你妈拿走我那二百斤稻谷,算我孝敬她老人家。咱俩,两清。”
刘红梅在旁边,眼睛亮了,亮得跟灶膛里的火一样。
周建国脸一阵红一阵白:“林晓月,你疯了?你一个农村女人,离了我,你活得了?”
“这就不劳周老师操心了。”
林晓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边叫雨洇软了,“协议我写好了。你签个字,明儿公社上班,咱把手续办了。”
周建国没接。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伞外面,雨点落在他肩膀上。
“你闹吧。”他说,“我看你能闹几天。”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泥水里,溅了一裤腿。
刘红梅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晓月一眼。
那一眼里有瞧不起,也有松了口气。
林晓月站在雨里,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前世她最怕的就是离婚。
怕人笑话,怕娘家嫌弃,怕自己一个人活不下来。怕了八年,最后什么也没保住。
这回她不怕了。她手里有钱,有手艺,有一口能炖两头猪的大锅。
08 他不签
周建国不签。
他觉得林晓月是在闹脾气,晾两天就好了。
女人嘛,饿两顿,冻一宿,自己就回来了。
结果第二天,林晓月搬回了娘家。
刘翠花在院子里跳着脚骂:“走了好!省得在家吃闲饭!”
林老栓气得拍桌子,茶碗都蹦起来了:“你丢不丢人!嫁出去三年,跑回来!你让村里人咋说?”
林晓月站在堂屋中间,等她爹拍完。
“爹,我给您算笔账。”
“周建国一个月工资十八块,往家里交五块。”
“我在他家,吃稀糊糊,干全家的活,夜里还得给他妈烧洗脚水。”
“我一天挣一块,一个月三十。我要是不离婚,这三十块得有一半填进周家那个坑。”
“你要是不离,”林老栓闷声闷气,“好歹有个男人。”
“爹,”林晓月看着他,“您闺女在那边,一顿稠糊糊都喝不上。小满两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头发里全是虱子。您说,这男人是给我撑腰的,还是给我上枷的?”
林老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蹲到门槛上,掏出旱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
抽到第三锅,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要离,就离吧。可丑话说前头,家里没钱给你。”
“我不要钱。”
林晓月说,“我就要您一句话——万一周家来闹,您别把我推出去。”
林老栓没应声,把烟袋锅重新装满,点着。
第三天,周家真来了。
刘翠花带着小叔子周小刚堵在林家门口,嗓门大得半个村都听得见:“林晓月!你偷了周家的东西跑了!你把建国的衣裳、把粮票都卷走了!”
左邻右舍的门一扇一扇开了,墙头一个一个脑袋冒出来。
林晓月从院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蓝皮小本。
“妈,您说清楚,我偷了啥?”
“你偷了建国的中山装!”
“那件衣裳我洗了,晾了,叠了,搁在堂屋箱子上了。您自己去看还在不在。”
她翻开本子,“倒是您,得跟我说道说道。我陪嫁的飞鸽,周小刚骑走三个月不还;我那二百斤稻谷。这账我记着,二百二十八块三。”
周小刚脸涨成猪肝色:“那车是我哥让我骑的!”
“你哥让你骑,给我打条了吗?”
林晓月把本子往前一递,“没条就是借,借了得还。”
围观的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刘翠花脸上挂不住,伸手来抢本子。
林晓月往后一退:“妈,这院里都是乡亲。您要是动手,我明儿就去公社,把这三年账一条一条念给全公社听。”
刘翠花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看四周,墙头上、门口、树底下,全是眼睛。
“你、你等着!”她走的时候,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王大婶在墙头那边喊:“晓月,你那卤大肠明儿还卖不?”
“卖。”
“给我留两包!”
09 公社门口
周建国最后还是签了。
签的原因,林晓月后来才听说,刘红梅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是不把那边的事了了,我爹那边,你别想进门。”
签字那天是个大晴天。
公社大院,民政那间屋子,窗户上糊着报纸。
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套袖,抬头看他俩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林晓月说。
周建国没吭声,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在纸上落下名字。
出来的时候,林晓月兜里揣着一张离婚证,身上穿着从周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褂子,蓝的,洗得发白。
公社门口,刘红梅等着。
她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票根是粉红色的。
周建国走到她跟前,两个人站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然后周建国回过头,看了林晓月一眼。
那眼神林晓月读懂了,他觉得她迟早会回来求他。
林晓月冲他摆了摆手。
“周老师,”她说,“祝你和刘同志前程似锦。”
周建国的脸松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对了,”林晓月转向刘红梅,“刘同志,他晚上睡觉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你记得买个耳塞。”
刘红梅的脸“腾”地红了。
“还有,他一个月工资十八,给他妈交五块,自己抽烟喝酒花八块,剩五块。你要是过日子,先把这五块看住。”
周建国脸都绿了:“林晓月!”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林晓月笑,“你这是要娶媳妇,又不是要供祖宗。”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走出公社大门,太阳照在脸上,暖的。林晓月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她在这个院子里,连一句囫囵话都没敢大声说过。
今天她说够了。
10 挂牌
离了婚,林晓月彻底放开了手脚。
她把十五块本钱分成三份:八块拿货、四块买料、三块压手。
每天天不亮去老孙头那儿取肠子,回来洗、焯、卤,下午出摊。
入秋以后又添了卤鸡爪、卤鸡蛋——鸡爪一分钱一个收,鸡蛋一毛一个,卤好了五毛三个。
八二年冬天,她干了件大事。
公社门口有一排废弃的仓库,土墙,石棉瓦顶。她找到管后勤的老周,谈了三回,定下最东头那一间,一个月租金三块。
“三块?”老周还劝她,“晓月,那屋子漏风。”
“漏风我自己糊。”
她拿报纸和浆糊把墙缝一条一条糊上,从供销社赊了张旧木案板,又从娘家搬来一口腌咸菜的旧缸,洗了三遍,拿来泡肠子。
招牌是请公社写大字的老先生写的。
“晓月卤味”四个字,红漆,木牌,钉在门框上头。
挂牌那天,她买了一挂一百响的小鞭,在门口放了。
公社的人围了一圈,有人问:“晓月,你这是……个体户?”
“个体户。”林晓月把牌子扶正,“公社特批的试点。”
其实文件还没下来。
她心里清楚,这事儿得赶紧办,不然就是“投机倒把”,抓着要蹲笆篱子的。
她托公社一个姓李的文书喝了一顿酒,请他指条路:先写申请,找大队盖章,再报到公社。
“能批?”她问。
“能批。”李文书夹了块大肠,“我们办公室天天有人念叨你这卤味。再说上头的风向变了,报纸上天天讲搞活经济。”
林晓月抬头看了看那块红漆招牌。
三年了,她在周家,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她有自己的一间屋,一块牌子,一口锅。
那天收摊,她数了数钱箱里的票子,一共三十七块八。
她揣着钱,走了三里地,去了娘家。
小满正在院里追一只鸡。
看见她,孩子站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
林晓月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打开:“满满,尝尝。”
小满盯着那块酱红的肠子,不敢动。
“吃啊。”
孩子伸出两根手指,捏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去抓第二块。
林晓月看着她,忽然鼻子发酸。
前世这孩子长到七岁,都没吃过一口像样的东西。
“满满,”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妈有钱了。等开春,妈就把你接回去。”
11 工商所的人
牌子挂出去第三天,工商所来人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灰制服,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谁是负责人?”
林晓月正在案板上切肠子,刀停了一下。她脸上笑着迎上去:“同志,我是,进来坐?”
那人没坐,眼睛在案板上扫了一圈,又在墙上扫了一圈。
“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
来了。
林晓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稳稳的:“同志,您看墙上。公社特批的试点个体户,批复在这儿,红章在这儿。营业执照也下来了,临时照,半年一换。”
那人凑近看了看,看了挺久。
“谁举报的?”林晓月问。
那人抬眼看她:“你婆婆。刘翠花。”
林晓月笑了一下。她一点都不意外。
这半个月,刘翠花骂的词儿从“扫把星”换成了“投机倒把”,她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同志,我婆婆跟我有点私人过节。可我做的是正经买卖,料是花钱买的,税是照章交的,账本在这儿,您要不要看?”
那人摆摆手:“账本先不看。”
他的眼睛落在案板上那盘刚出锅的卤大肠上,油光水滑,还冒着热气。
“这个……怎么卖?”
“两毛五一包。给您包一包尝尝?”
“那不行,我是来……”
“尝一包不要钱。”
林晓月已经开始拿荷叶了,“您尝完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这儿跑不了,摊子在这儿,人也在这儿。”
那人愣了两秒,接过荷叶包。
他站在门口吃,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第三块吃完,把荷叶折起来,剩下的揣进兜里。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这个卫生得注意,案子得天天刷。”
“我一天刷三遍。”
“行吧。”他把兜里的荷叶包按了按,“这事我先记着,回头所里再说。”
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带了仨同事。
四个人蹲在台阶上,一人一包。吃
完那个戴眼镜的抹了抹嘴:“晓月同志,以后我们所里加班,能不能给我们留几包?”
“能。提前说一声就行。”
后来林晓月才知道,那人在所里开会时说过一句话:“那个林晓月,是个干实事的。肠子洗得很干净。”
刘翠花在家等了半个月,也没等来工商所封她的摊。
她跑到公社门口看了一眼,看见那个戴眼镜的正跟林晓月说话,还笑。
刘翠花回家躺了三天,说是气的。
那阵子,公社里的人开始叫她“林老板”。
她听着别扭,说叫晓月就行。
可人家改不过来,一来二去,连老孙头都这么叫了。
“林老板,今儿还有肠子没?”
“有。”她从锅里往外捞,“孙叔,您这一声,把我叫老了十岁。”
12 接闺女回家
八二年腊月,林晓月干了两件事。
头一件,她在公社后街租了间半屋。
房东是个退休老会计,一铺炕,一个灶,一个月四块。
她把炕席铺上,墙上糊了新报纸,窗户贴了红窗花;又扯了六尺花布,跟她娘借了台缝纫机,连夜给小满做了件棉袄。
第二件,她去娘家接人。
那天飘着雪。
她推着借来的独轮车,车上放着半扇猪肉、一袋白面、两包卤味。
她娘在灶上烧水,看见她,眼圈红了:“你这是……”
“娘,我来接小满。”
小满正在炕上玩,玩的是个玉米芯子,包了块布,当成娃娃。
“满满,跟妈走。”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她娘。她娘把孩子往这边推:“去吧,跟你妈去。你妈现在有出息了。”
小满这才下炕,穿上那件新棉袄。
棉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娘给挽了两道。
出门的时候,她娘追出来,往独轮车上塞了一坛咸菜:“拿着。你一个人带孩子,别亏着自己。”
“娘,我不亏。”林晓月把车把抬起来,“我一个月能挣四十多了。”
她娘的手停在半空。
四十多。
她爹在公社挣工分,一年到头折成钱,也没这么多。
“真、真的?”
“真的。过了年,我给您扯身新衣裳。”
雪下大了。
她推着车,小满坐在车上,两只手抓着车帮。
走出村口,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妈。”
“嗯。”
“咱家……有肉味。”
林晓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赶紧低头,装作看路。
“有。”她说,“咱家天天有肉味。”
那天晚上,小满睡在新糊的炕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这是咱家?”
“这是咱家。”
“那,那个凶奶奶呢?”
“她不来。”林晓月给她掖好被角,“这是妈的地方。谁凶,妈就把谁撵出去。”
小满在被窝里笑了一声,笑得像只小猫咪,可爱极了。
林晓月在黑暗里躺着,听着孩子的呼吸慢慢匀了。
前世那二十年,她睡过流水线宿舍的铁床,睡过出租屋的地板,睡过医院走廊的塑料椅。没有一晚,睡得这么踏实。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烧了半锅热水,把小满按在盆里洗头。
头发打了碱,搓三遍,水黑得像墨。虱子梳下来一片,孩子疼得直咧嘴,可一声没哭。
“妈,痒。”
“忍着。洗干净了就不痒了。”
洗完,她拿旧棉袄把孩子裹住,抱到炕上,拿剪子把那头黄毛剪齐。
镜子里,小满摸着新剪的头发,忽然问:“妈,我好看不?”
“好看。”林晓月说,“比妈好看。”
13 八百块
八三年开春,“晓月卤味”在周围三个大队都出了名。
逢集那天,摊子前的队能拐个弯,有人从十里外骑车来,一次买十包。
林晓月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她雇了两个人。
一个王大婶,专管洗肠子;一个隔壁村的小寡妇赵小兰,专管跑腿送货。
赵小兰来的时候,瘦得像根麻秆,眼睛肿着。
“晓月姐,我啥都能干。”
“你男人呢?”
“去年冬天没的。肺上的病。”赵小兰低着头,“他家里人说我克夫,把我撵出来了。”
林晓月看了她半天。
“会洗肠子吗?”
“不会。”
“我教你。”林晓月把一盆肠子推到她面前,“草木灰,搓三遍,翻面,把油撕干净。学会了,一个月十八,管吃。”
赵小兰蹲下去,两只手插进盆里。
洗着洗着,忽然哭了,眼泪掉进盆里,混着水。
“哭啥?”
“没啥。”她抹了把脸,“晓月姐,我头一回觉得,我这双手还有点用。”
半个月后,赵小兰头一回自己出车。
她推着独轮车,车上码着四十包卤味,去十里外的红星大队。
回来时天擦黑,车空了,人冻得脸通红,手里攥着一沓毛票。
“晓月姐,卖完了。有个大娘说,咱这肠子比她娘家做的香。”
她把钱一张一张摊在案板上,数了三遍,怕少一张。
林晓月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天蹲在墙根底下数钱的样子。
到了夏天,林晓月手里攒了八百块。
她干了件让全公社炸锅的事,把公社门口那排仓库全租下来了。
三间,一个月九块。
中间那间改成作坊,砌新灶,垒烟囱,能同时支三口锅;又从县里托人弄了台二手冰柜,三百八,插上电,嗡嗡响。
那时候整个公社就一台冰柜,在卫生院,还是坏的。
她爹林老栓吓得直搓手:“闺女,你折腾这么大,赔了咋整?”
“爹,赔不了。”
林晓月给他算,“县肉联厂一天杀四十头猪,下水全往外扔。我跟他们谈了,一个月给我送三百副,一副三毛。我卤出来往县里送,那边小贩抢着要,一包给我四毛。”
林老栓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那……一个月……”
“流水一千出头,刨去本钱人工,净落三百来块。”
林老栓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瓦刀来了,帮闺女砌灶。
砌了两天,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说了一句:“闺女,你这脑子咋长的?”
“爹,”林晓月递给他一碗水,“穷怕了。”
14 万元户
八三年秋天,林晓月成了全公社第一个万元户。
县里开表彰大会,大红绸子挂在礼堂门口,她被叫上台讲话。
那天她穿了件新做的红褂子,头发剪短了,齐耳,拿发卡别上。站在台上,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她一点没磕巴。
“我叫林晓月,公社的。”
“我不会说啥大道理。我就是个卖猪大肠的。”
底下有人笑。
“有人问我咋发的财。我说句实话,没啥本事,就是舍得放料。”
“八角、桂皮、花椒,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味儿就淡一层;味儿淡一层,人就少一半。”
“料足了,味正了,人就来了。”
“早先我自己洗肠子,一包挣五分。后来肉联厂给我送,一副三毛,我一包能挣八分。八分不多,可我一天出三百包。”
台下静了一瞬,掌声起来了,哗哗的。
林晓月鞠了个躬,下台。
散场的时候,一个女干部追上来,拽住她的袖子:“林晓月同志,我娘家弟媳妇也想干这个,你说能干不?”
林晓月想了想:“能。就是得起早,得洗得干净,得舍得多放料。三样里少一样,都干不长。”
那女干部点点头,把这话记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周建国。
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中山装,袖口起球。
他刚被学校辞退,刘红梅她爹因为贪污被抓,关系一断,他的编制也黄了。
刘红梅跟他离了婚,把他的积蓄全卷走了。
虽然也没有多少积蓄。
这会儿他蹲在礼堂外头抽烟,看见林晓月出来,红褂子,前头走着赵小兰给她拎包,后头跟着县电视台的记者,话筒伸到她嘴边。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
“晓月。”
林晓月从他面前走过去。
步子又快又稳,眼睛看着前面,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建国的手举在半空,举了几秒,慢慢放下来。
风把礼堂门口的红绸子吹得啪啪响。
15 军大衣
八四年开春,林晓月把“晓月卤味”开到了县里。
门脸不大,一间半,位置好,正对着县一中。
学生放学往外一涌,香味往鼻子里一钻,腿就迈不动了。
租金一个月十二块。
招牌重新做了一块,比公社那块大,还是红漆,还是那四个字。
她招了四个姐妹,都是没活干的:粮站下来的家属工、城关镇待业的、赵小兰从村里带来的孙大姐,男人瘫在炕上,家里四个孩子。
“我不会卤。”孙大姐搓着手,“我就会烧火。”
“烧火也是本事。”
林晓月把灶膛指给她,“大火烧开,小火慢煨。火大了汤苦,火小了味不进。你把这火看住了,一个月二十二。”
赵小兰当了掌柜,管前头。
王大婶管账,她不识字,林晓月就教她画道道,卖一包画一道。
开业那天是礼拜六,上午十点门口就排了二十多个人。
有个老头买了一包,站门口吃完,又进来买两包,说给老伴带回去。
到了中午,林晓月抬头擦汗,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穿件军大衣,没戴帽子,寸头,肩膀宽,两只手插在兜里,站了半天,不走,也不进来。
林晓月愣了一下。
那张脸,她认得。
赵卫东。
前世,她在深市那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站了二十年。
赵卫东是厂里保安队的,退伍兵,河南人。话不多,可她每次加夜班,他都在厂门口等着,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一直跟到她出租屋楼下,看她上楼,灯亮了,他才走。
有一回下大雨,她没带伞,他把伞塞给她,自己顶着雨跑了。
她那时候自卑。
离过婚,带着孩子,一个月挣六百,住在城中村,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他请她吃过两回饭,她都推了。后来他调走了,再没见过。
她死的时候,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赵卫东?”她手里还攥着个卤鸡爪,“你咋在这儿?”
赵卫东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傻:“我退伍了。分配到县机械厂,保卫科。”
“你咋找着这儿的?”
“去年冬天我休假,路过你们公社,赶集,在你摊上买过两包。”他说,“那味儿我记了一年。前阵子听说县里新开了家卤味店,老板姓林,我一猜就是你。”
“你就凭一个姓?”
“还有味儿。”他往里看了一眼案子,“一进门我就闻出来了,是你这锅。”
林晓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热。
前世他跟着她走了三年,一句正经话没说过。
这辈子的他,连她姓什么都要靠打听。
“你吃了吗?”她问。
“没。”
“那坐下吃。”
16 铝饭盒
赵卫东没坐。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个东西。
一个铝饭盒,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打开,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还热乎着,白气往上冒。
“你忙一天了,先吃口饭。”
林晓月看着那两个馒头,没伸手:“我这儿有卤味,有火烧,饿不着。”
“卤味是卖的,馒头是给你吃的。”赵卫东把饭盒往案子上一放,“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回头。
“那个……”
“啥?”
“你啥时候有空?我请你看电影。”
林晓月咬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明天下午。”
赵卫东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出门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
赵小兰在旁边看得直乐:“姐,这人谁啊?”
“一个……以前认识的。”
林晓月低头咬了口馒头,热的,甜。
第二天下午,他们看了场电影。
县电影院,一毛五一张票。
电影院里黑,赵卫东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开会似的。
林晓月忍不住笑:“你放松点。”
“我放松了。”
“你手都攥出汗了。”
散场出来,天还没黑。
他送她回店里,走到门口,站住了。
“晓月。”
“嗯。”
“我知道你离过婚,还带着孩子。”
他说得很慢,像是练过很多遍,“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加上补贴四十二。我在机械厂有宿舍,两间。我不嫌。”
林晓月看着他。
“你咋不早点来找我?”
“我怕你看不上我。”赵卫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我一个当兵的,没文化,话也说不利索。”
“你话是说不利索。”林晓月说,“可你会蒸馒头。”
赵卫东抬起头。
“我闺女爱吃馒头。”
林晓月说完,推门进去了。
后来赵卫东天天来。
他不进后厨,就在前头帮忙,搬案子、劈柴、扫雪。
学生多的时候,他站门口维持秩序,一米八的个子,一身旧军大衣,孩子们都怕他,排得整整齐齐。
小满一开始怕他,躲在柜台后头,只露半个脑袋。
赵卫东也不凑上去,隔两天给她带一根糖葫芦,或者一个用子弹壳做的小哨子。
有一回小满的布娃娃胳膊掉了,他拿针线给缝上,缝得歪歪扭扭,可结实。
小满拿着娃娃看了半天,小声说了句:“叔,你手真笨。”
赵卫东嘿嘿笑:“笨是笨,结实。”
八四年秋天,小满进了县一中小学的学前班。
头一天上学,林晓月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往书包里塞了两个卤鸡蛋。
孩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妈,老师要是问我爸呢?”
林晓月蹲下来,把她的书包带子理正:“你就说,我妈是开卤味店的。”
小满点点头,跑了。跑到巷子口,又回过头,冲她喊:“我妈是万元户!”
林晓月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17 他回来了
八四年秋天,店里正忙,门口来了个人。
林晓月抬头,看见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一张瘦脱了形的脸。
周建国。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
再过二十天,她就要跟赵卫东领证了。
“晓月。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知道错了。”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四个姐妹都停了手。
“你错哪儿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我不该……不该跟她好。”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林晓月把手里的刀放下,擦干净。
“你没错,周建国。”她说,“你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你一个月十八块工资,往家里交五块,从我手里抠两块。我在你家三年,一顿稠糊糊都喝不上,你回来看一眼,问过一句没有?你妈把我陪嫁的稻谷喂鸡,你弟把我的自行车骑走,你知道不知道?”
“你知道。”她说,“你就是觉得,我闹不出这个院墙。”
周建国的脸白了。
“晓月,那都过去了。咱可以重新来。”
“重新来?”林晓月笑了,“我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不?我店里四个姐妹,一个月工资一百多。我闺女在县里上学,我爹娘住我买的房。”
她顿了顿。
“周建国,你那三年把我当牛使。现在你落难了,想起我这头牛会拉车了?”
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欠我那八块六,我不要了。”她把刀拿起来,一刀切在肠子上,断面齐齐整整,“就算我给你买张火车票,你走吧。”
周建国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店里没人说话,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
最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撞在门框上,肩膀歪了一下,才出去。
外头,人群边上还站着一个人。
刘翠花。
她比三年前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身上那件黑棉袄洗得发亮。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进来,又像是想骂。
林晓月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这一下。
刘翠花的嘴闭上了,转过身,跟着儿子走了。
赵卫东从后头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劈柴的斧子:“走了?”
“走了。”
“你不是说给他买张火车票吗?”赵卫东说,“到省城十二块。你那八块六不够,还差三块四。”
林晓月瞪他:“你算得倒清。”
“三块四,能给你买一斤半红枣糕呢。”
“谁要你的红枣糕。”
“那你要啥?”
林晓月把卤料包砸过去:“我要你别在这儿气我!”
赵卫东接住卤料包,嘿嘿一笑,往灶房走了。
外头太阳正毒,蝉在树上叫。林晓月站在案子前,忽然想笑。
她笑周建国到最后还要靠她给的车票钱走,也笑自己前世那八年。
18 深市
八四年国庆,林晓月和赵卫东领了证。
婚礼在“晓月卤味”店里办的,摆了八桌,请的是公社老邻居、店里四个姐妹、机械厂同事,还有她爹她娘一家。
每桌一道硬菜,卤大肠拼盘,切得整整齐齐,撒上葱花,油亮亮的。
她爹林老栓喝多了,拉着赵卫东的手:“我这闺女,脾气倔。你多担待。”
赵卫东说:“爹,我就稀罕她这脾气。”
“那你得让着她。”
“我让。她骂我我不还嘴,她打我我不还手。”
“那不行!”林老栓拍桌子,“她打你你得跑!”
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小满蹲在桌子底下偷啃鸡爪,啃得满脸油。林晓月把她拎出来擦了擦嘴。
“妈,我还能吃一个不?”
“吃。今天管够。”
八五年春节,林晓月在县城买了套三间的大瓦房,把她爹她娘都接过来过年。
除夕那天,她卤了一大锅猪大肠,香料配得足足的,满院子飘香。
赵卫东在门口贴春联。
上联“卤味飘香传十里”,下联“勤劳致富第一家”,横批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晓月最行”。
林晓月端着盆出来看了一眼:“你这写的啥破对联,俗不俗?”
“俗怕啥,挣钱就行。”
“横批也换换,‘晓月最行’,人家看了不笑话?”
“谁笑话?”赵卫东把浆糊抹匀,“我媳妇就是最行。”
林晓月没说话,把盆里第一块卤大肠夹给他:“赏你的。”
赵卫东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明年我给你开个分店。”
“开哪儿?”
“深市。”
林晓月的手顿了一下。
深市。
她前世死在那儿的城市。
她抬头看赵卫东。
他正踮着脚贴对联,红纸在风里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把横批按平,按完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正不正。
“行。”林晓月把盆往桌上一搁,“开。不过这回我不站流水线了,我当老板。”
“你当老板,我当老板娘。”
“你会说人话吗?”
“那……老板夫?”
林晓月笑得直不起腰。
小满从屋里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举着作业本:“妈!老师让写‘我的理想’,我写啥?”
“你想写啥?”
“我写我长大要开分店。”
林晓月蹲下来给她理顺辫子:“那你得先把字写好。”
“为啥?”
“因为招牌上的字,得你自己写。”
厨房里“咕嘟”一声,卤汤开了。香气从灶房漫出来,漫过院子,漫过门槛,一直漫到巷子口。
隔壁家的狗又蹲在墙根底下,仰着脖子叫唤。
林晓月站起来,往厨房走。
前世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房东踹开门,看见她躺在地上,手里攥着半袋挂面。
这辈子,她四十七岁那年......
不,还早着呢。
她要活到九十九,吃卤味吃到牙掉光。
这辈子的日子,是她自己挣来的。
每一口,都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