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摆脱摄影泰斗父亲的光环,纪实摄影师沈清禾独闯禾木拍野雪,却在封山前夕因救一只迷路小马驹错过了末班出山车。暴风雪瞬间吞没白桦林,百米外唯一亮灯的木楞屋成了她最后的去处。开门的男人裹着半旧羊皮大衣,毒舌嫌她添乱,工作台上却摆着一架与她父亲当年同款的黄铜磨损三脚架。从帮受惊幼驹清创抵宿,到暗房红灯下并肩显影,沈清禾以为自己只是借宿修雪橇,却不知每一次炉火旁的试探与护短,都在揭开三年前那场雪崩退稿背后的真相。
第一章
封山前最后一辆摆渡车碾过积雪开走时,我正把冻僵的手塞进羽绒服口袋,盯着手里那张废掉的返程票发呆。
暴风雪瞬间吞没了村口白桦林,幸好百米外还有一栋亮着暖灯的木楞屋。
我拖着三十斤重的摄影器材箱深一脚浅一脚蹚过去,拍响了厚重的松木门板。
拉开门的男人裹着件半旧的羊皮大衣,眉眼清隽却一脸嫌弃地扫过我结满冰碴的相机包。
“大雪天往深山钻,嫌救援队不够忙?”
他声音低沉,带着刚喝过热茶的哑意,门缝里漏出的松木烟火气直往我鼻尖钻。
我刚想硬气转身,余光却瞥见他身后工作台上,正摆着一架和我父亲当年那把一模一样的黄铜三脚架。
云台锁扣处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磕痕,连铜锈泛青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就借宿一晚。”我把作废的车票塞回兜里,抬脚卡住快要合上的门框,“明早坐村里最后一班出山雪橇就走,房费按市价翻倍。”
男人垂眼看我鞋尖上的雪泥,没立刻松手。
“我这儿不是民宿,不收留大小姐。”
“我不是来度假的。”我拍了拍胸前的胶片机,“我是纪实摄影师沈清禾,刚刚在林子里救了只掉进雪坑的小马驹,才耽误了末班车。”
听到“小马驹”三个字,男人眉峰动了一下,侧身让开半步。
“进来,把雪抖干净。”
堂屋比外面暖和得多,铸铁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只紫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我叫周叙,替老匠人守木屋的。”他随手把门闩插上,“住一晚可以,我这儿不收钱,只抵活。”
“什么活?”
“后院马棚里那匹栗色幼驹,下午踩碎冰划伤了前蹄,性子烈,谁靠近都尥蹶子。”周叙解开羊皮大衣的扣子,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粗针毛衣,“你不是刚救过马?去帮我按住它,我来上药。”
话音未落,后院木棚里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刨蹄声和嘶鸣。
我放下背包跟过去,只见一匹半大的栗色小马驹正缩在干草堆角落,右前蹄渗着暗红的血,见生人进来,耳朵立刻向后贴紧。
周叙拎起一根麻绳,挽起袖子就要往里走:“我套住它脖子,你趁机按住前腿。”
“你这样硬套,它一挣扎能把刚结痂的口子全撕裂。”我伸手拦住他,顺手从自己随身急救包里摸出两小瓶生理盐水和一包无菌纱布。
过去三年我在川西和北疆跟拍牧民转场,接生过羊羔,也给受惊的马群处理过外伤。
“把灯调暗点,你退到棚门外去。”我对周叙说。
周叙挑眉看我一眼,没反驳,真的退到了栅栏外,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
我放慢呼吸,蹲下身,没有直视幼驹的眼睛,而是先抓了一把干燥的苜蓿草递到它鼻尖下,嘴里发出牧民安抚马匹时特有的低沉弹舌声。
小马驹警惕地喷了个响鼻,犹豫几秒,终于低头嗅了嗅草叶。
我趁它咀嚼的工夫,动作极轻地顺着它的脖颈往下摸,指腹避开伤口周围的红肿,用温热的生理盐水一点点冲掉粘在毛发上的碎冰与泥沙。
幼驹身子绷紧了一瞬,却没有踢腿,只是把脑袋往我肩膀上蹭了蹭。
撒上消炎粉,剪开纱布缠绕固定,打了个牧区最常用的活结,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草屑,回头看向栅栏外的周叙:“搞定了。现在算抵完房费了吗?”
周叙目光落在我包扎得齐整利落的马蹄上,顿了两秒才开口:“手艺还行,没白瞎我半捆干草。”
他转身走回堂屋,我也跟了进去,目光再次落在工作台那架黄铜三脚架上。
“周向导,你这三脚架挺别致,哪儿淘来的?”我假装随意地走近两步,指尖虚虚指着云台上的月牙磕痕。
周叙正背对着我倒水,闻言手腕稳稳一收,把一只粗陶大碗推到我面前的木桌上。
“老匠人以前接过南方来的摄影队,人家临走留下的旧货。”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破绽,“喝了,别明早发烧还得我背你去卫生所。”
我低头看向那只粗陶碗,里面是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姜丝红糖奶茶,奶皮厚实,姜丝切得极细,显然在炉子上小火温了不止一个钟头。
暴风雪刮得木窗呜呜作响,我捧起陶碗喝了一口,辛辣的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指尖终于回过暖来。
“对了,”周叙走到门边检查雪橇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明早五点起风前得修好雪橇滑木,你要想赶最后一趟出山车,今晚别睡太死。”
我握着温热的碗壁,看着他工作台上那架和父亲一模一样的三脚架,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散,反而更深了。
一个守木屋的向导,怎么会提前温好姜丝红糖奶茶,又恰巧在暴风雪刚起时就站在门后?
第二章
次日清晨六点,窗外的雪粒还在噼里啪啦往玻璃上砸。
我推开堂屋门时,周叙已经坐在前廊的木凳上推刨子了,脚边卷起一圈圈金黄色的松木刨花。
“起得倒准时。”他头也没抬,顺手把一把砂纸抛过来,“把左面那根桦木滑轨的毛刺打平,别偷懒。”
我接过砂纸坐下,刚打磨了两下,就发现廊下角落里架着一台老式胶片灯箱,上面铺着几张雪景反转片,灯箱屏幕却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紫色。
周叙放下刨子,拿起一台测光表朝我晃了晃,嘴角带着点考校的意味:“沈大摄影师,帮个忙,站到廊柱边充当一下试光模特,我看看这批雪地光比。”
“光比不用试了。”我停下砂纸,指了指他那台灯箱,“你这灯箱的显色指数掉到八十以下了,色温偏冷至少一千K,再看下去你的暗部曝光全得算错。”
周叙动作一顿,挑眉看我:“你看一眼就知道色温?”
“跟胶片打了八年交道,这点眼力要是没有,早转行卖红薯了。”我走过去,从相机包里翻出随身带的校色滤片和一把小螺丝刀,三两下拧开灯箱侧盖。
里面的一根老旧灯管果然发黑老化,我用随身备用的高显色冷白滤片裁出两层垫在散光板下,重新通电。
灯箱屏幕瞬间恢复了干净通透的5000K标准日光白,反转片上的雪原层次立刻清晰起来。
周叙走过来盯着灯箱看了两秒,低声嘟囔了一句:“基本功倒没荒废。”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干活。”他转身蹲回雪橇木架前,拿出一把木工卷尺,“过来,帮我按住前端弯梁,我要量踏板间距。”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侧,伸手按住冰凉的桦木弯梁。
木廊空间窄,两人肩膀几乎挨在一处,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烟草味混着雪气扑过来。
“手往左挪两寸,别挡住刻度线。”周叙俯身拉尺,右手递木楔子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我冻得发红的手背。
他动作猛地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我裸露在外、关节泛白的手指。
“你的防寒手套呢?”他皱眉问。
“昨晚抱小马驹时蹭了血渍,洗了还没干。”我缩了缩指尖,嘴硬道,“不冷,干活呢。”
周叙没接话,直接伸手从自己羊皮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双厚实的黑色羊皮防寒手套,二话不说往我手里一塞。
手套内衬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尺寸比我的手大了一圈,套上去暖融融的。
“这是你自己的吧?你戴着,我要修雪橇不方便。”我刚想摘下来。
“戴着。”周叙按住我的手腕把手套往里推了推,语气硬邦邦的,“你手要是冻僵了,待会儿谁帮我扶灯箱?”
说完,他自顾自光着手抓起冰冷的铁锉刀,继续打磨木榫。
我低头看着套在手上的黑色羊皮手套,指腹摩挲着内衬柔软的羊羔绒,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的高音大喇叭突然滋啦啦响了起来,穿透风雪传遍整个村落。
“紧急通知!受强冷空气影响,禾木路段暴风雪升级,出山公路已彻底封死,预计封山至少延长三天!所有游客原地待命,严禁私自出山!”
广播连播了三遍才停。
我握着锉刀的手一紧:“封山延长三天?那村里今天的出山雪橇呢?”
“普通客运雪橇全停了。”周叙站起身,单手去扛廊边备用的加厚杉木板,准备加固门窗,“只剩村委会特批的一趟应急物资雪橇,明早七点发车。”
他用力把沉重的杉木板往肩上一搭,左手袖口顺着动作往下滑了半截,露出一圈缠在手腕上的旧皮护腕。
护腕边缘被木板棱角勾开了一道口子,底下赫然露出一片狰狞的暗紫色陈年冻伤疤痕,皮肉凹凸不平,一直延伸进袖口深处。
我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你这手腕怎么伤成这样?是严重冻伤留下的?”
周叙像是被烫到一样,反应极快地抽回手臂,飞快把旧皮护腕重新扣紧,拉下毛衣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前几年在山里迷路冻的,老毛病了。”他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语气也比刚才生硬了好几分,“管好你自己的器材,我去检查屋顶积雪,别跟过来。”
他大步转身进了院子,背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戴着他那双温热的羊皮手套,心里却像被突然推进了一阵穿堂冷风。
三年前父亲带队去阿尔泰山深处做冬季科考拍摄时,好像也遇到过一次特大暴风雪。
第三章
午后两点,风雪小了些,木屋的院门却被人拍得震天响。
周叙刚拉开门栓,一个穿着亮橙色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两台最新款数码单反的男人就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扛反光板的助理。
“你就是周叙吧?听说村里明早唯一那趟特批出山雪橇的名额在你手里!”来人直接掏出一沓百元大钞拍在木桌上,“我出五倍价钱买断,我明天必须赶回城里交商业大片!”
周叙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把那沓钞票原封不动推回男人胸口:“不卖。”
“五倍还嫌少?十倍!”男人急了,目光扫过一旁正在整理胶片盒的我,嗤笑一声,“怎么,难道你要留给这位小姑娘?我认识她,沈砚山老爷子的千金沈清禾嘛!跑来禾木镀金,回头还不是老爷子一句话就给安排进国家级影展?”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我还没开口,周叙已经一步跨到我身前,半个身子严严实实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声音冷得像冰碴。
“第一,这趟雪橇我已经留给我的拍摄搭档了,给多少钱都不让。第二,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滚出去。”
“你个守山木匠横什么横!”商业摄影师脸色涨红,指着我,“沈清禾,你敢说你不用你爸的关系?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谁不知道……”
“周叙,让开。”我拍了拍周叙的肩膀,从他身后走出来,直接把手里那叠刚整理好的禾木冬牧黑白接触印相图铺在了桌上。
“你叫陈默吧?上个月刚拿了商业风光奖。”我指尖点在印相图右上角的测光记录表上,“你刚才进门时相机屏幕亮着,你在雪地逆光环境下把感光度开到3200,高光全溢出了,只能靠后期硬拉曲线修图。”
陈默脸色一僵,下意识捂住相机屏幕:“你……你胡说什么!”
“我这组《雪线牧歌》,用的是全机械胶片机,零下二十五度纯手动测光,每一张底片边缘都有牧民签字确认的跟拍时间。”我抬眼直视他,“你要是能拿出一张没经过后期合成的原始雪原底片,这雪橇名额我双手奉上。拿不出来,就按周向导说的,请回。”
陈默张了张嘴,看着桌上那排质感冷冽、光影精准到毫厘的接触印相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抓起钞票,带着助理灰溜溜地摔门走了。
门一关上,周叙低头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嘴挺利索。”
“彼此彼此,刚才赶人的时候也没见你客气。”我把印相图收进防潮袋,“走吧,趁现在发电机供电稳,把昨晚拍的那卷野雪胶片冲出来。”
木屋里间被周叙改造成了一间窄小的手作暗房,门窗都用厚黑布封得严严实实。
暗红色的安全灯亮起,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显影罐轻轻晃动的液体声。
木窗缝隙漏进一丝刺骨的雪风,吹得显影盘里的药液微微起皱。周叙侧过身,直接用后背抵住漏风的窗框,替我挡住了那股寒气。
“水温二十度,显影时间缩短三十秒,不然雪地高光容易厚。”他低声提醒,呼吸就落在我耳侧不远处。
“我知道,D76原液配比我都算好了。”我盯着计时器,趁着定影的空档,转身从墙角小炉子上端起一只粗陶小碗,“手伸出来。”
周叙一愣:“干什么?”
我没废话,直接拉过他那只戴着旧皮护腕的左手,把用艾草和红花熬热的粗布热敷包按在他手腕内侧的冻伤疤痕上。
“下午看你搬木料时左手使不上劲,老冻伤遇寒气容易筋脉痉挛。”我低头替他把热敷包绑紧,“算还你早上那双手套的人情,两清了。”
暗红灯光下,周叙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任由我替他系好布带。
半小时后,水洗完成的底片挂在晾片绳上,在红灯下透出惊艳的雪雾层次与奔马剪影。
周叙拿起牛皮纸底片袋记录编号,笔尖顿了顿,习惯性地在袋子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双机位交叉十字标记。
我收拾显影罐的动作猛地停住——那个由两个重叠取景框组成的交叉标记,正是我父亲年轻时在野外科考底片袋上专用的签名符号。
第四章
深夜十一点,暴风雪再次狂暴起来,木屋外的风声像野兽在嘶吼。
“咔嚓”一声脆响从墙角传来,紧接着是水流喷溅的声响。
“水暖主管道冻裂了!”周叙拎着扳手冲过去关掉总阀,屋里的铸铁暖气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了下来。
气温在十分钟内跌破零下,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底片和相机不能受潮结霜!”我顾不上冷,立刻抱起放在桌上的恒温防潮箱。
这种老式木屋一旦断暖,温差剧变会让镜头镜片内部起雾发霉。我迅速翻出背包里的铝箔保温棉、防寒胶带和干燥剂包,在周叙去劈柴生壁炉的工夫,用三层保温棉将相机箱死死包裹密封,又塞进两片发热贴维持箱内恒温。
“好样的,反应够快。”周叙抱来一捆干松木,划火柴点着了堂屋里的石砌壁炉。
橘红色的火苗噼啪蹿起,但木屋太大,热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开。
周叙从里屋抱出一床厚实的纯羊毛大毯,抖开披在两人肩上:“靠壁炉坐着,这床毯子够宽,别硬扛。”
两人并肩坐在壁炉前的厚羊皮垫上,羊毛毯将寒气隔绝在外,火光映得周叙冷硬的侧脸柔和了几分。
我把刚从怀里掏出来的机械胶片机放在膝盖上,正准备拿麂皮布擦拭机身冰霜,周叙却先一步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你指尖刚暖和点。”他垂着眼,手指握着吹气球和麂皮布,动作熟练得像在擦拭自己的眼睛。
火光跳跃间,他盯着取景器里残存的雪景残影,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念了一句:“三分留白压雪线,七分逆光锁马蹄——你这张广角抓得挺准。”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你刚才说什么?”我猛地一把抽回相机,掀开羊毛毯站了起来,声音冷得发颤,“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周叙握着麂皮布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骤然一紧,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三分留白压雪线,七分逆光锁马蹄。”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这是我爸当年手把手教我的雪地测光口诀,全行业除了我和他,绝无第三个人知道!再加上你台子上的黄铜三脚架、底片袋上的双机位标记——周叙,你到底是谁?”
周叙缓缓站起身,壁炉的火光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出发前,恩师沈砚山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过他:“清禾性子太倔,认定我一直拿泰斗身份压她。在她真正学会敬畏风雪、安全拍完这组片子前,你绝不许亮明师门身份,否则她宁可徒步死在雪山里也不会留下来。”
师命如山,周叙喉咙动了动,把到嘴边的“师妹”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沈老先生托我照顾你的。”他只能挑能说的那一半开口,“他担心你一个人进禾木遇险……”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只觉得过去三年自己在泥潭里摸爬滚打、拼命想证明不靠父亲也能站稳脚跟的挣扎,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难怪暴风雪刚起你就准时出现在门口,难怪你提前温好了奶茶,难怪你连出山雪橇都替我留好了!”我眼眶发酸,却强忍着没掉一滴泪,“从头到尾,我还是活在沈砚山安排好的剧本里,连我以为靠自己赢来的借宿和搭档,都是他花钱买好的保镖!”
“清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叙上前一步想拉我的胳膊。
“别碰我。”我退后两步避开他的手,弯腰抱起密封好的防潮相机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堆满木料的外间冷屋,“今晚我睡外间,明早我自己买票出山,不劳周向导继续演戏了。”
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壁炉的暖光彻底隔绝在另一端。
第五章
凌晨六点,外面的暴风雪终于彻底停了,冷蓝色的晨光透过结满冰花的窗棂渗进外间冷屋。
我抱膝坐在行李箱上守了一夜,指尖冻得有些发麻。
透过门缝往外看,前院雪地里,周叙已经穿着那件半旧羊皮大衣在套马拉雪橇了。他把自己屋里唯一的小型煤油暖炉塞进了雪橇后座,自己却站在风口处,低头默默抽着烟,左手习惯性地按在旧皮护腕上。
我收回视线,站起身收拾背包,准备天一亮就去村口拦特批雪橇。
拉背包拉链时,我才发现昨夜走得急,自己的备用定焦镜头落在了周叙的防潮木箱里,而木箱上的铜锁没扣死,钥匙串就压在箱盖下的牛皮纸袋上。
我走过去掀开箱盖取出备用镜头,目光却被压在箱底的一叠大尺寸黑白放大底片死死勾住了。
那是三年前我投稿国家纪实影展、却被父亲沈砚山亲手打回来并狠批“毫无敬畏之心、罚去基础组重练”的那组阿尔泰雪山组图!
我的底片怎么会在周叙的防潮箱里?
我颤抖着拿起桌上的八倍专业检片放大镜,凑近那张被我视为耻辱的原始底片右上角。
放大镜的焦距一点点清晰——在当年我只顾着追拍雪豹足迹、根本没注意到的陡坡雪檐边缘,赫然插着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牧民红色三角雪崩预警旗!
我呼吸猛地一窒,翻过底片背面,上面是父亲熟悉的钢笔字迹:“拍摄点距C级雪崩槽不足四十米,且未配向导孤身深入。退稿不是否定你的镜头,是绝不许你拿命换奖。”
原来三年前父亲狠心退稿、把我下放到最苦的基础纪实组,不是因为看不起我,而是因为看出了我盲目冒进、随时会重演他年轻时搭档遇难的悲剧!
我指尖发抖,又抽出了底片下面压着的一封拆开的信笺,落款正是父亲沈砚山。
“周叙:你是为师退隐前收的最后一名关门弟子,当年在雪山考察队替大家断后、左手落下终身冻伤,为师一直愧疚。清禾这孩子随我,认死理,这次独闯禾木我放心不下,只能托你替我暗中护她周全。若她肯收起戾气、懂得与风雪共处,就把我当年未竟的《禾木冬牧》双人企划交给她——你们师兄妹联手,比我一个人走得更远。”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我颤抖着翻开信纸底下的牛皮纸袋,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已经盖好村委会红章、全额买断的《禾木末班出山雪橇双人票》,出票日期正是三天前——也就是说,周叙早在暴风雪来临前,就已经为我俩留好了出山的生路。
第二样,是一只经过精密改造的双卡口防寒特制长焦镜头,镜筒黄铜圈上并排刻着两行小字:沈清禾/周叙。
难怪他左腕会有那么深的陈年冻伤,那是三年前替父亲考察队断后救援留下的勋章;难怪他嘴上毒舌嫌我添乱,却把唯一的羊皮手套、热奶茶和暖炉全塞给了我。
所有自以为是的委屈和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把那封信、双人票和双卡口镜头紧紧攥进掌心,转身一把推开了木屋的大门。
第六章
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雪光毫无遮拦地刺进眼眶。
前院雪地里,两匹伊犁马正喷着白气刨蹄子,拉雪橇的榆木横杠已经套得严丝合缝。
周叙背对着门口站在雪橇旁,听到动静回过头,将手里那张盖着村委会红章的加急通行证递了过来。
“七点半的村委应急雪橇,直接送你到贾登峪转机,赶中午那班航班来得及。”
他声音有些哑,羊皮大衣领口立得很高,遮住了半张下巴,目光却落在我空荡荡的双手上,没往我身后看。
我没接那张通行证,迈步踩进没过脚踝的新雪里,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不走?”我问。
周叙把通行证往我衣袋边又递了半寸,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天气:“我留下来把后山的冬牧转场补拍完,老头子交代的活,总得有人收尾。”
“老头子?”我往前逼近一步,直视着他眼底熬出来的红血丝,“周叙,我爸退隐前收的最后一名关门弟子,到底是谁?”
周叙握着通行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偏过头没接茬。
就在这时,我揣在兜里的卫星应急短讯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城里《视觉纪实》杂志社主编发来的加急电文。
“清禾,禾木通道刚恢复单向通行!把你手头现有的野雪底片中午十二点前送回社里,今年年度新人金奖单独给你留着,错过今天评委会就封箱了!”
电文只有短短两行,却把最现实的筹码摆在了雪地上。
只要我接过周叙手里的单人出山通行证,现在跳上村委的应急雪橇赶去机场,中午就能捧走无数同行挤破头也够不到的年度新人金奖,彻底洗掉“关系户”三个字。
周叙显然也瞥见了屏幕上的字,他收回手,顺势替我拉开车厢挡风帘,把里面烧得正旺的煤油暖炉往里推了推。
“去吧,这次底片全是你自己顶着暴风雪拍的,谁也挑不出毛病。”他退开半步让出上车的位置,声音低了下去,“雪橇马夫在村口等,别耽误了。”
我盯着那张被他攥出折痕的应急通行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捏着的信纸与双人票。
“三年前在阿尔泰雪山,替我爸考察队断后、左手落下终身冻伤的人,也是你吧?”我声音稳了下来,一字一句砸在雪地里。
周叙整个人僵在原地,左腕下意识往羊皮袖口里缩了缩,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你翻我防潮箱了?”
“箱锁没扣死,算我违约。”我从羽绒服内袋掏出自己原本那张单人返程票,连同刚才打印出来的杂志社参赛确认函叠在一起,当着他的面,干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
碎纸片被晨风卷起,落进雪窝里。
周叙瞳孔骤缩,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沈清禾,你疯了?那是年度新人金奖!”
“一个靠别人拿命替我挡过雪崩、又在暴风雪里替我守着后路才换来的奖,我拿得不踏实。”我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指节,把那张《禾木末班出山雪橇双人票》拍进他掌心,“而且《禾木冬牧》是双人企划,少一个机位,这张票就作废了。”
周叙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双人票,又抬头看我,眼底的冰层终于彻底碎开,化作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行,那这趟出山雪橇,只能算你包车雇我当向导。”他反手将我拉上雪橇前座,顺手把一条厚羊毛毯裹在我膝盖上,转身一扬马鞭,“坐稳了,小师妹!”
清脆的鞭声炸响在晨雾里,两匹伊犁马迈开蹄子,拉着雪橇滑向金光初现的禾木雪原。
八点十分,朝阳刚好跃过远处的友谊峰,把漫山遍野的雪坡染成一片碎金,上百头牛羊正顺着河谷踏雪转场,马蹄扬起的雪雾在逆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边。
周叙勒住缰绳停在半山腰背风的雪坡上,利落地支起那架带着黄铜磨损印记的三脚架。
我取出那只刻着两人名字的双卡口防寒镜头,卡榫“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锁死在机身接口上。
“三分留白压雪线,”我凑近取景器,手指稳稳拨动光圈环,偏头冲身旁的男人扬了扬下巴,“七分逆光锁马蹄——师兄,长焦特写交给你,我控广角大景。”
周叙俯身贴近副机位取景框,肩膀紧挨着我的羽绒服袖口,低笑了一声:“收到,沈老师。”
快门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接连响起,一长一短,交替咬合,像两道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呼吸。
九点整,最后一组牧民转场穿过白桦林的画面定格在胶片里,我们并肩坐在雪橇木栏上整理底片编号,每张底片袋右下角都郑重签上了“沈清禾/周叙”两个名字。
山顶信号塔终于恢复了满格信号,我深吸一口清冽的冷空气,按下了通讯录里那个三年没拨通过的视频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屏幕里出现父亲沈砚山略显沧桑却难掩紧张的脸,他刚想开口训话,视线却先撞见了凑在镜头边冲他挥手的周叙。
“老师,人我给您完好无损带出来了,一根头发丝都没冻着。”周叙笑着把保温杯塞进我手里,顺势揽住我的肩膀。
我举起手里刚刚封存好的《禾木冬牧》双人企划底片袋,对着屏幕扬了扬下巴:“爸,这次雪崩预警线我留足了五百米安全距离。下个月影展双人署名主展位,你记得来剪彩。”
屏幕那头的沈砚山愣了足足三秒,眼眶微红,紧绷了三年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重重哼了一声:“算你们两个没丢我的脸。”
挂断电话,晨光把整片雪原照得暖融融的。
周叙拧开保温杯盖递到我唇边,里面是刚煮好的姜丝红糖奶茶,热气扑在睫毛上。
“走吧,搭档,坐末班雪橇回家。”
马铃铛清脆地摇晃起来,雪橇载着两架并排的相机,沿着笔直的雪道稳稳驶向山外。
喜欢清禾与周叙雪夜双向奔赴的故事吗?点个赞和关注,下一本雪原甜宠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