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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11:23

封侯那晚,夫君递给我一张纸,要我画押,自请做妾。

「明宜郡主说了,你得先让出正妻的位置,她才肯进门。」

他伸手把那张纸抚平。

「今儿皇上当着满朝文武,夸我救了临州一城百姓。往后侯府的主母,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出身。」

他把笔递给我。

「你签了,侯府以后会给你留条活路的。」

我笑了笑,把纸推回去。

「我不当妾,我要和离。我的嫁妆,还有用嫁妆置下的铺子、田庄,我全带走。」

他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那可是侯府七成的产业!」

「当年我带着温家一半的家业嫁你。这七成是用谁的银子置下的,你心里清楚。」

他死死盯着我,最终咬牙道:

「行,给你。等郡主进了门,我一个侯爷,还愁挣不回这点家业?」

他想多了。

他能封侯,靠的是押粮救临州的功劳。

可当年临州断粮,粮是温家出的,押粮进城的是我。

他只是买通了兵部核查军功的官员,把功劳都变成他罢了。

他不知道,温家还留着一份记功册,上头盖着临州守将的印。

他拿走和离书那天,我叫人把册子送去了御史台。

皇上既然当着满朝文武夸过这桩功劳,我就请御史也当着满朝文武,把这记功册念一遍。

等他丢了爵位,明宜郡主不肯嫁他时。

他去哪再置办这么多产业。

1

宣旨的人到徐家时,我正在后门教阿豆剥鸡蛋。

他嘴里缺了颗牙,剥出一块就往嘴里送,吃了一嘴壳。许嫂看不过去,拍了他一下,自己先笑了。

门房过来,把我叫到一边。

「夫人,老太太吩咐,来讨钱的那对母子,劳您带去街上说话。前头都是贵客,听见动静不好。」

许嫂听见了。她把手往袄上擦了擦,抱起墙根那个布包。

「我走。就一件事,箱底那张条子,还请夫人替孩子他爹作个主。」

那不是来打秋风的人。三年前临州断粮,许大哥替温家赶车送粮,返程时伤口发了脓,抬回家两日,人就凉了。徐守成去他家奔丧,抱着还不会走路的阿豆,亲口说等朝廷补下运粮的钱,头一份给他们娘俩。

丧事是我出的银子。车钱我也送去过,许嫂只肯领做针线的工钱。她男人跑过军粮,她想亲手领那份官银。三年里,徐守成回回都说,户部没发钱。

我替阿豆拣掉嘴里的碎壳,叫许嫂等我,自己去前院找徐守成。

他刚送走宣旨的人,头回穿侯爷的衣裳,背绷得笔直。他娘拿袖口去擦他肩上落的一点墙灰,手直哆嗦。

三年前渡河,他背粮袋磨烂了肩,上药疼得直抽气,也是他娘给他摁着。那时老太太见了我,还会让出半张凳子,叫我们两个挨着坐。

徐守成看见我,先从袖里摸出一包饴糖。

「宫门外买的,还记得不?你从前就爱吃这种粘牙的。」

我接过来。糖捂热了,隔着纸都能按出指印。

「许嫂在后门。你说过等朝廷补钱,头一份给她。今儿她娘俩一文都没拿到。」

他脸上的笑还在,手已经收了回去。

「户部的钱没下来。等过了这两日,我亲自去看她。」

「那就先从我账上支。三年前说好一车十两,许大哥那一份,再添你答应给他们的二十两。」

老太太把侯印往桌上一搁。

「封侯的日子,算什么死人的账!」

账房拿着支钱的条子过来,徐守成从他手里抽走,折了两下,塞进袖口。

「今日府里的银子,一笔都得经我的手。」

后门传来阿豆的哭声。赶过去时,门房已把许嫂的包袱扔到门外。一双纳好的软底鞋滚出来,那是她做给老太太的。

许嫂蹲下捡鞋,阿豆抱着门柱。徐守成从我身后走到台阶上。

「许家的,今日赏你二百钱。领了就走,别让孩子堵在这儿哭。」

许嫂慢慢站直了。

「我男人出车前,您在门口说过,这趟粮是去救命的。怎么到今天,我成讨赏的了?」

来贺的客人朝这边看,徐守成便叫门房把钱塞进她包袱。

「往后要讨饭,也别上侯府来。」

门房伸手去掰阿豆的指头。那孩子还认得徐守成,哭着喊他叔。他撩起袍角,转身去接客了。

我抱起阿豆,带许嫂从正门出去。探头看的人越多,我走得越慢。

管家追到台阶下递了帖子。明宜郡主要来吃席,徐守成让他把我头桌那把椅子撤下来。

2

那桌席面是我定的。徐守成爱吃软烂的羊肉,清早就炖上了。他娘牙不好,碗里的豆腐都去了皮。

撤下来的椅子没地方搁,丫头横着抱,险些撞到进门的明宜郡主。

明宜扶住椅背,往徐守成身边一拉。

「搁这儿。我有话跟侯爷说。」

她从袖里抽出一张南渡运粮的约书,压在徐守成碗边。

我们家的西仓挨着南渡口。往临州运粮,走那儿省一天路。那块地是用我的嫁妆置下的,仓门是我跟徐守成一起刷的,冬天太冷,漆黏在手上,揭下来一层皮。

明宜擦了擦指尖的茶水。

「今年临州几处村子又欠收,我向母亲讨了个差事,想替那边买粮。徐侯爷认得路,西仓又现成。到时候官府出钱,侯府出车,省得底下人倒几道手,各赚各的。」

徐守成把约书看了两遍。南渡口以往来一船货,他挣一船的钱。接上官府的生意,只要粮往临州送,车和仓就一日都闲不了。

「西仓交给郡主,南渡的路我替你跑。这约,我敢签。」

「西仓明日有船。」我从桌尾过去,「年前签的老单,粮都装好袋了。郡主若急,我请掌柜看看旁边有没有空仓。」

明宜抬眼打量我。她的眉梢动了一下。

「我出的是官价。温娘子那些零碎买卖,迟一日做,想来还赔得起。」

「他们买粮是为了熬到开春。谁开价高就先给谁,那我收人定钱做什么?」

徐守成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把廊下候着的乔掌柜叫进来。

「去把明早那条船退了。谁要赔钱,让他找温掌柜。西仓从今起听我的。」

乔掌柜低着头,没挪脚。明宜把那张约书抽回一点。

「这门生意得在官府备案。下聘那日把侯印带来,当我的面盖。再有人找上门,也好知道该找谁。」

徐守成当着她,把手伸向乔掌柜。乔掌柜这才松手,西仓的钥匙落进了徐守成掌中。

「现在能听明白了?从前那套账,往后由我定。」

一桌人都停了筷子。老太太把我扯到隔扇后,往我手心塞了块帕子。

「出了门照样有人喊你夫人。郡主来,咱们这宅子才真有脸面。」

我捏着那帕子。边上有个温字,是我娘给我绣的。我从前拿它给老太太包过冻裂的手指。

她已经转过身,笑着给明宜夹羊肉去了。

散席时,乔掌柜等在廊下,怀里抱着西仓的账簿。他跟我爹做了半辈子生意,徐家吃不上饭那年,也是他一车一车替我们把粮从南边拉过来的。

「东家,库门换了侯府的人。我想进去把五家的粮分好,都叫他们撵了回来。」

我抱着账簿追到前门。徐守成正替明宜掀车帘,钥匙还勾在指间。

「你三年前想过没有,这条路要是能一路运官粮,你手底下得有多少人吃饭?」等车走远,他回头把钥匙收进袖里,「阿棠,有些生意凭你一个人,做三辈子也够不着。」

我伸出手。

「明天头一船有五家货款压在里面。钥匙给我,我发完那船,你再谈你的大生意。」

他拍了一下我的掌心,像当年赶车过河时叫我别怕。

「老乔在温家做久了,弄不清如今给谁做事。我让他歇着。你也该歇歇了。」

3

那晚,他把那张纸递进我房里时,桌上还摆着给他温的羊汤。

五家货主的名字我一早就抄好了,等他回来,当面同他讲。

徐守成把名单拨到一边,拿下巴点了点北院。

「那三间屋给你。里面的炭我叫人搬。明宜没管过这么多铺子,等她进门,你搬过去,白日来教她看账。」

碗底还烫人。我把羊汤端到自己跟前。

「你要我让位,还舍不得我走?那便先分地契。我的铺子带走,账也自己管。」

他这才知道,我真要走。

他给了句准话,手上却磨了两日。先说要查哪张契是温家的银子买的,后来又说账房忙喜事,腾不出手。到了第三天,他娘坐在我开的绸铺门口,要把六匹最贵的料子送去长公主府。先搬走的五匹,她连货单也没让伙计写。

绸铺的掌柜拿着货单找到我,一个字也没敢签。

我去了铺里。伙计正要搬最后一匹大红缎,我把料子从他肩上卸下来,放回柜里。

老太太一拍椅子。

「我娶儿媳,拿自家几匹布,你敢拦?」

「这是我的铺子。您若要买,柜上有人收钱。」

她抓起那匹缎子要撕。年纪大了,手上没力,扯了两下,反把自己指甲掀翻了。血染上缎角,她还举着手叫我给她包。

我从柜上抽了条干布递给她。她晾着那根手指,怎么也不肯自己接。

从前她冻着了,我是跪在炭盆边替她搓手的。长街上围了这么多人,她大概也在等我蹲下来。

我把布搁到柜台上,朝来接她的徐守成招了招手。

「你来包。绸子我也能让人送去,附张欠条,请长公主府照市价结账。」

他两步上来拉我,抓偏了,攥住我一把袖口。

「你要满街都知道我家凑不出几匹绸?」

「五家的赔款,也要我拿着单子去长公主府结?」

老太太一下不哭了。徐守成松开我,弯腰去拿柜上那条布。一圈没缠紧,给自己娘系了个死结。

明宜的女使来还绸子,马车在铺外停得端端正正。她见我们都在,索性当面把郡主的话说了。

「温娘子的产业一日交不齐,这门亲事就一日不能定。明日府门开不开,还得等侯爷一句话。」

徐守成按着他娘指头上的干布,半天没松开。临走,他把账房叫到铺门口,要他先回去取西仓的地契。

傍晚,账房送来两份和离书。别的铺子田庄都列了,独独少了西仓。我把当年买地的契纸往徐守成面前一推,让他照着添。他提着笔,迟迟不肯落。我把和离书往回一抽,他才按住纸,补上西仓两个字。

我亲眼看着他按过手印,等地契和钥匙都到了手,才画押。

徐守成把和离书卷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我明儿下聘。你若还顾点从前的情分,别出现在长公主府门口。」

门关上,我才叫了乔掌柜进来。

温家的旧凭据,爹向来留两份。临州解围后,严将军派人送过一册盖了印的军功册给温家。爹怕再逢兵乱,压在商号柜底。爹病故后,乔掌柜替我清旧账,当着我的面把那册子单独收了起来。

从前我只在上头找车数。那晚我再翻到那一页,一眼就看见我自己的名字。

我写了呈状,连夜让乔掌柜把册子送去御史台。

4

第二日下午,吴御史才叫人传我过去。

吴御史照温家那本的日期,找到了兵部的原册。两本摊着,守将的印和押粮人的名字都对得上。

他把请封的折子推给我。上头写明徐守成出粮、押粮,末尾是负责核功的万主事盖的印。

下头是徐守成的签名,收笔往左斜。他给我写过十几年家书,我闭着眼也认得。

「两份文书已经呈到御前。」吴御史收起折子,「临州还等着买粮。徐守成一盖印,便能凭那张约书去领官银。皇上叫我赶在盖印前问明白。你跟我走,押粮人是谁,你当面认。」

长公主府门口停满了车。院里正收聘礼,明宜坐在红绸边,南渡运粮的约书也摆在她面前。

她先看见我,皱了皱眉。

「地契都交给你了。温娘子还来做什么?」

「我来认一笔军功,跟你的礼单没关系。」

徐守成从廊下迈过来。小厮跟在他身后,把一只黄绸匣放在约书旁边。

吴御史先叫我认册上的名字。我站到桌前,当着明宜的面,念了温棠两个字。

「她从前是我妻子,替我赶过车,有什么大不了的?」徐守成肩膀撞过来,把册子往桌边挤,「吴大人,今儿只谈我同明宜的喜事。你改日到我府上来。」

我按住册角。

「我押过粮,这你认了。那你出的粮,拿过哪家粮铺的单子?」

他嘴一张,头却转向明宜。席上有人放下酒杯,等他回话。

他拉开黄绸匣,捧起侯印,伸手去拿那张约书。

吴御史两指按住纸。

「徐守成,圣上命你把侯印交出来。」

5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徐守成。

徐守成还捧着印。吴御史伸出手,他才把侯印放回匣里。绳子绕了三圈,末了也没打成结。

把匣子递出去时,他看的是明宜。

「暂收而已,我过几日就来接你。」

明宜伸手,从他面前拿走那张运粮字据。纸还没盖印,她在袖子里折了两折。

「你先去问清楚,这几日怎么算。」

长公主府的人撤了酒,也把收下的聘礼抬回了门口。

吴御史临走留话,印是暂收,临州的运粮差事也先停下,等军功查清再说。

我转身赶去西仓。南渡今夜涨水,先前耽误的那批货,说好这趟跟水走。

仓门口围着人。乔掌柜举着一沓写了姓名的货单,正跟贴封条的人讲理。那人把木梯一拖,乔掌柜手上的纸就散了一地。

我帮他捡了两张,抬头看,那条封纸已经横过了两扇门。

「哪个衙门封的?」

「县衙。徐家早上来告的,说朝廷补给车户的银子当年进了温家的账。你拿这笔钱买了粮,人家叫我们先扣仓。」

我递过货单,请他把五家的粮验出来。他摁实一角封条,说少了一袋,他赔不起。

五个货主来了三个。新接手家里生意的麻娘子从后头挤进来,拽住我胳膊。

「温姐姐,我借了钱买的这批粮。要是拿不回去,家里只剩一张桌子可以当了。」

她喊姐姐那一声,我应了。等应完,才发现自己喉咙里发干。

我领着三位货主去找贴封的人,叫他在封仓的单上记下三人的姓名。

徐守成的车就停在这时。车帘一掀,他娘先探出脸来,看见仓门上的白纸,舒了一口气。

徐守成下车,朝我伸手。

「西仓的契给我。我去衙门把状子撤了,船今晚还能走。」

我看着他那只手。

「你早上就递了状。今日你带去下聘的那张约书,是不是就等着用这个仓?」

他手一转,攥住我的腕子。

「你非要把我送进牢里,几条船押在这儿,怪得着我吗?阿棠,咱们吵过多少次,哪一回闹到了外头?」

我把他的指头一根根掰开,腕上留了四道印子。

「你来这儿,是等我拿西仓换你的好话。这么多人也都听见了。」

三个货主离得近,有一个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麻娘子却站着没动。她把自己那张单递给我。

「温姐姐,拿我的先记。货往后两日送,你别把卖粮的地方给了他。给了他,我连下回跟谁买都不知道。」

徐守成车上的帘子立刻落了下来。

那一夜,五艘船挨次离岸。我的粮一袋也没在上头。

6

天亮后,乔掌柜把算盘抱到我面前。

「定钱能退。照约还要赔一份,铺里的银子就不够发工钱了。」

我拨了一下算盘。爹留下的最后一颗珠子有裂口,拨起来有点涩。

「先取我存着过冬的银子。愿拿现钱走的,先赔。」

「那你自己的日子呢?」

我把那颗珠子拨了上去。

「我过冬只要一床厚被。铺里还有二十多个人要吃饭。」

两家拿了赔款,回去另找货。三家肯等。麻娘子还问铺里有没有活,她得先挣几日饭钱。乔掌柜领她去盘货,她一扭脸就跟上了,连谢都顾不上说。

许嫂从街对面跑来,跑得急,落了一只鞋。阿豆在后面给她捡,拿着鞋跑了几步,险些被卖炭人的车蹭倒。

我迎过去,把孩子领到台阶上。许嫂在我跟前站定,头一件事竟是解开腰上那只荷包。

她倒出十两银子。

「早上徐老太太领人来给的。叫我当着阿豆按个指头,说朝廷补的车钱早经温家给了我。今天这个钱,是侯府另外给赏的。我给阿豆买鸡蛋时,才想到他们给我看的那张纸上,写的是三年前。」

一块银子滚到桌边,我用账本拦住。

「指头按下去了?」

她嘴一抿,点头。

「他娘堵着我门,站我旁边骂,说阿豆跟着我这副嘴脸,长大也别想找什么营生。我儿子在一边听着。我就想叫她赶紧把嘴闭上。」

阿豆把那只鞋放在她脚旁边,挪到桌角去看银子。许嫂突然伸手挡住他的脸,好像他多瞧一眼,便也要被人喊一声讨饭的。

我蹲下给她套上鞋。许嫂把脚往椅子下面缩了一下,没能够。

「十两拿着。车钱该你领。你把今天哪时给的钱、谁在场,照实跟吴大人说。」

「他们会不会说我拿了钱还反咬一口?」

我站起来,给她让开门边的位置。

「会。你男人跑的那一趟,也总得有个人替他认。」

许嫂低头想了好一阵,才跟我往外走。门外明宜的车正巧停下,她身后还跟着两名拎箱子的女使。她叫人把东西放在台阶上,自己只往前走了两步。

「听说西仓一封,你得赔五家人的钱。我可以先替你把赔款垫了。仓里的粮也能请人尽快验出来。」

箱盖开了,里头码着现银。够我付赔款,还够铺里发腊月的工钱。

「郡主要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旁边的许嫂。

「你去跟吴御史说,那三百石是徐守成筹的,你替他押进城。西仓的事,我替你想法子。」

许嫂刚要张嘴,明宜抬手,把她挡在话外。

「我今日还能跟你谈,是看你有本事。你若把他踩到底,他没有侯爵,临州买粮的差事也会交给别人。你手里一个西仓,还能吃几年?」

「他进过临州,我当堂会认。你要我认那三百石粮是他的,把银子带回去。」

明宜捏着衣袖,没立即走。隔了半晌,她把箱盖压下去。

「我跟母亲争了两年,才有一件能自己做的正事。她肯让我领着人去买粮,凭的是徐守成的名声。温棠,你差一船粮就要把铺里的钱赔光,真轮到你,你也一样会挑条省事的路。」

我从桌后取出麻娘子的货单,拿给她看。上头写了斤数,也写了要送到哪条街哪一家。

「她那儿的粮已经贵了一倍。我收了钱,就得让她拿到粮。赔得再多,我也得先把这事办完。」

她瞥了一眼那张纸。女使要过来拿箱子,她先用脚尖把它拨回了阶下。

「我今早听见徐守成也在交单子。宫里夸他的时候,他借着我的名,先收了几家大粮商的订钱。」

她把银子带走了,连一句好话也没留下。

7

我送许嫂去御史台。她在门口捏了捏荷包,把阿豆推到我身边。

「你等我一下。阿豆怕他们问出他爹死时候的事。」

我领阿豆去对面吃面,等她出来。

许嫂出来得比我想的早。她把两手抄在袖子里,鼻尖都是汗。

「吴大人问我三年前是谁送的钱。哪有人来过?我把今早那十两交给他了。他叫我回去找我男人的旧条子。」

旧条子夹在一截布绳里,从她丈夫的衣服上解下来的。那趟一共三十车粮,温家给车夫一人一张凭据,进城后让粮官在上面画个勾,认他们到了。每张上头写了该付十两,拿钱时交回。许大哥那张一直在许嫂手里,右下角有个指甲抠出来的洞。

我请乔掌柜给还能找见的车户送信。找了两日,来的人比我料的少,满打满算九个。

有个人坐在最靠门那张凳子上,朝许嫂抬了一下下巴。

「人死了,钱自然少不了你家那一份。我儿子如今还在徐家替人赶车。我敢把这张条子拿出来,小子明儿连饭也没得吃。」

他那趟赶车时冻掉了两根指头,捧茶碗只剩左手好使。说完把茶钱压在桌沿,抬腿就走。

我喊住他。

「你儿子那趟车,一个月拿多少?」

他回头,脸已经沉下来了。

「怎么,您也要买我一句话?」

「我要雇人。南渡一开仓,还差七个肯在半夜等水的车夫。我只打听价钱,今天来的人和没来的,这份活都能来问。至于那条子,你拿去衙门还是拿回家,随你。」

他看了我片刻,还是走了。到傍晚,他儿子却找到铺里,把赶夜车用的厚毡子搭在肩上,问哪天能来上工。身后还跟着两个原先在徐家讨营生的人。

「你爹知道你来?」

「我爹叫我来的。他说,自己张不开那个嘴,往后我挣的工钱得自己数。」

我先分给他们三家库房的活。车夫的儿子等人走了,从鞋里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旧纸。

原是当年画了勾、还没兑钱的那一张。

次日吴御史让人抄走了十张这样的凭据。我本以为他会先找徐守成来认,去了一看,堂里坐着个不认识的账官。他从户部带来三年前的领款册,按吴御史给的日子翻到中间。那一年朝廷拨给临州的运粮钱,三十车,一共三百两。

下面已经有人按了手印。

温家商号领讫。经手人签的是徐守成。

后面另贴了一张纸,说温家收到了钱,从此车户自来温家结账。温家的印,印在那句话下面。

乔掌柜凑近一看,低下了头。

「东家,印是咱们的。那年老爷子咽气,您两天没合眼,姑爷说要办丧事借去盖几张单。我拿给他的。」

我想起那两日,徐守成一直坐在我爹床边,替我把凉了的手一遍遍捂热。我合上账官递来的册子,掌心把书边压出一道弯。

那年他从户部拿走三百两,回到我爹灵前,替我接了一夜的客。

8

吴御史叫我在纸上把问来的事照实写下。墨还没干,县衙来了人。夜里风雨掀了西仓的屋檐,墙边积了水,看守来请准许开仓。

我把三百两那本账推回去。

「您能不能请县里的人一起去?他告我把官银买成了这一仓粮,我把每一笔货的来路给他看。粮若烂了,你们再查清,也没人能把它晒回来。」

吴御史看了一眼案上还躺着的旧条。

「我把查到的那张领条给县里。你和县里的人一起去,现货从哪儿来的,照账点清。」

我去叫乔掌柜备匾。那块写了温家商号的旧木牌,撤下来几年了,油布裹着,顶上一股潮木头味。乔掌柜掀开一角,看了我一眼。

「今晚您就要挂上?」

「等开了仓就挂。我得叫城里人知道,欠他们哪袋粮,上哪儿找我。」

县里开仓验货时,徐守成撑着伞站在门外的土坡上。

「这么急着换匾,怕查出里头还是徐家的粮?」

我把五张进货的账、五张卖粮的账给县里的人看。进来的钱是谁垫的,给谁定下的粮,都有名字。县里的人分出几袋记号相同的,叫两位货主来认,又一路数到后排。剩下湿了的八袋是温家的货,我叫伙计全抬出去,另外给买家换干粮。

西仓查到日落,县里的人才给我放粮的字条。两家的定钱已退,余下三家这才装车。乔掌柜新租的船已在岸边等着。

徐守成从土坡上追下来,挡在头一辆车前。

「他们清了这个仓,你以为三年前就清了?温家的印有多好认,今天那本册上写的,谁还会疑心?」

我把放粮的字条交给乔掌柜,让他叫车从徐守成身边绕过去。车轱辘经过他脚边,溅了一片泥,他急退一步,让开了道。

我扶了一把上坡的麻娘子。「印是我家的。发银子的人还认得领钱那张脸。明天你自己去认。」

次日开堂,我才见到临州来的老卒。严将军去年已经病故,吴御史派人去查,这老卒正是当年管城门簿的。

老卒右手伸不直,见了我,拿左手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块冻坏的耳朵。

「温家粮车来的那晚,我认你那条红发绳。它掉在地上,你拿我那根麻绳系的头发。进了城都没还给我。」

那条麻绳浸透了雪水,我进城后便剪掉了。

当年发银子的账官也到了。他已经从户部退了,出门走路得叫人搀。徐守成见他坐下,抢先一步去扶,被他拿胳膊肘隔开了。

「先等我认完人。你当时说温老爷子的丧事刚过,家里使不出人,银子就由你拿走。三百两太沉,我给你找人抬,你嫌人多扎眼,还叫我换成了银票。」

吴御史翻出许嫂那张倒填了日子的收条。徐管家也被叫来,当面认了早上是谁授意去送的银子。徐守成听见他自己的名字,手扣回了桌沿。

吴御史指着领银的单子。「你告温家拿了这钱。你交给谁的?」

「老乔跟了温家几十年,我交钱自然找他。」

乔掌柜翻开带来的旧账。「连办丧事时谁送了几钱奠仪都在。您说哪天,叫吴大人翻。」

徐守成瞪了他半晌,猛地松开桌沿。

「我先挪了。她和我那会儿还在一个灶上吃饭,我以后还上便是。」

许嫂听到这儿,才从门边往前走了两步。

「那钱我该找谁要?别又叫我等谁封了侯再来。」

9

三百两已经对清了。徐守成撑着桌沿,没让吴御史把那张领银的单子收走。

「钱我能还。你们查的是临州的功,总不能只看银子。」

他用牙咬住袖口,往上一扯。小臂上有一块旧疤,从腕子一直拧到肘弯。那年冬天我替他换过药,屋里生着火,他还是疼得一背冷汗。怕吵醒我,他咬的是枕头角。

「我没有进过临州?我那天背着人回来,守门的几个都看见了。你们今天请了人来,怎么不叫他认一认?」

临州来的老卒站到桌前,沿着门簿找到靠下的一行。

「是回来了。第二趟夜哨换过以后,大人背了个小孩,右胳膊往下滴血。那孩子哭不出来,我给他灌了两口水。」

徐守成松了袖口,转向我。「温棠,你听见了?」

「听见了。」

老卒把手指挪回上头。

「这是粮车进门的那一笔,比大人早。车把头来一个,我勾一个。走在最前头的是温娘子。最后一车进门的时候,我才听我们头儿说,大人在城外找人,还没回来。」

徐守成伸手翻簿。吴御史按住一边。我拿袖口压住另一边,等他缩回手才松开。

「孩子是你救的。」我往他那条胳膊上看了一眼,「你背他进城的时候,粮早就到了。你请封的时候,把我和温家的名字都划掉了。你贪的是哪一桩,你自己知道。」

他嘴唇一动,手还撑在桌上。

「一家人的功劳,我领了,你也跟着享福。你做了侯夫人,谁还敢喊你卖粮的?」

许嫂从门边站起来。她身后是阿豆,手还搭在她坐过的板凳上。

「我是卖力的,我男人也是。」她走到桌前,把小半截布绳放了下来。那是用来把领粮凭据扎成一捆的,她一直搁在荷包里,已经搓得发白。「那晚温娘子叫他把车停下,换个人,他不肯。他想把这一趟跑完,好回去给儿子买双过冬鞋。」

她低头把那截布绳顺直,指头一直在抖。

「人没熬到穿新鞋的时候。朝廷发的那份银子里有他一份。你拿走了,还当着阿豆的面说我们到府上来讨饭。好日子是你们一家的,那碗饭就活该他白搭一条命?」

徐守成偏过脸去。阿豆把板凳挪开了一点,凳脚擦着地面,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走。

徐守成绕到案前,攥住那份请封折子。

「功单是兵部验过的。有错,你们就问盖印的人。」

万主事听了,从袖里取出一页旧纸,放到徐守成手边。

「这是请封之前,徐大人叫我改功劳单时写的。原先我只敢改押粮人的名字。他第二天又来了,要我把温家出粮那一行也换掉。我要他写明白,他就写了这个。」

吴御史念出那一行字。

「温家所出之粮,改作徐家自备。」

徐守成一把抓住万主事的袖子。「你前日还说这张纸已经烧了。」

万主事让他扯着,站在原地不动。

「您催我烧的时候,我还替您想着,来日若查起来,总得有人记得是谁让我改的。」

吴御史让人分开他们。万主事退到一旁,低头去理扯皱的袖子。

过了三日,我和老卒被传到殿门外。我隔着门槛看见徐守成跪着。封侯那天,他站得比谁都直。这会儿他连头也没抬。

吴御史捧着记功册,念到临州时,御座上的人叫他把名字念全。

「出粮的是温家。押粮入城的是温棠。」

殿上静了一会儿。有人来领我进门,我经过徐守成身边,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裙角。

「温棠,你看我一眼。咱们总也做了十几年夫妻。」

我把留在手里的那份和离书交给吴御史。他将纸摊在御前,右下角那个手印,是徐守成自己按的。

皇上抬了抬手。

「你背进城的孩子,记在你名下。粮记温家,押粮入城,记温棠。朕封你的时候,当着这一殿的人。今天也当着他们的面,收回你的爵位。」

徐守成伏下去,额头磕在砖上。他再抬头时,鬓边全是汗。

只听皇上又吩咐,封爵从册上销去,侯印收回。徐守成和替他改功的万主事交有司问罪,三百两照数追回,发给当年出车的人。

内侍上前解下他腰间的侯爵服带,连同先前扣下的侯印一并捧走。徐守成还抬着手,等人给他系回去。等脚步声出了殿,他才把手放下。

10

出宫前,我去偏房领回温家的册子。明宜郡主已经在里头等着,膝上放着一卷薄纸。徐守成也被带进来。

明宜摊开庚帖。徐守成伸手要接,她把纸收了回来,叫守门的把门敞着。

「我的庚帖还我。这门亲事,作罢了。」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你娘答应过,这时候会帮我说话。」

「你既记性好,就再想想。我先给你的那笔银子,是备着咱们成亲以后做临州官粮生意的。」

她从庚帖底下抽出一张收条,掀到有他押字的那一面,让他看。

「你收的时候,说临州等着还你一个人情。今儿我才知道,人家等的是你还银子。」

徐守成用两根手指压住收条,往她面前推。

「退亲可以。我手里现在有什么,你心里也清楚。你总得让我缓几日。」

她把收条折好,收回袖子里。接着把徐家的庚帖搁到桌上,撤了手。

「银子可以缓。庚帖我今天要拿走。」

她叫门外的人进来,递了一张名单。

「把这几家粮商请来。告诉他们,徐家这门买卖跟公主府再无关系。交过多少银子,拿着收条来,叫徐守成亲口认。」

「你把人都叫来,我拿什么还?」徐守成一下撑住桌沿。

明宜站起来,自己给女使让了路。

「你收钱那天,可没问过我拿什么还。」

他还站着。押送的人往门里迈了一步,他才从怀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红封。明宜拆开看过,叫人取披风来。

她的人在门外低声提醒,长公主还等她进宫说情。

明宜扣上扣子,自己跨过门槛。

「回去告诉我娘。她要拿我的婚事保他,就请她自己来我手里拿这张帖。」

11

半个月后,西仓挂回了温家的旧匾。

我还没看清,麻娘子先在屋里喊我。车到了,来收粮的人要点数。她如今手底下雇着三个伙计,嗓子一点没比乔掌柜省着用。

临州的官粮重新找人运。长公主交回了差事,明宜订下的两条船,也让户部一并接手。

来签约的管事摊开一份旧约。先头给侯府备的,落款处写着徐守成。

「温娘子,这里该写谁?」

「写温棠。西仓我自己用,官粮按趟送。开船先付一半,粮送到了再结余下的一半。」

他搁了笔。

「徐家应的是运完一道结。」

我把契拢到手边,招呼乔掌柜来搬账。

「从南渡走,今夜就能装船。您要还照徐家的约办,也可以回去另找船。」

门外有人问几时装粮。管事听见了,拿起笔,把徐守成三个字划掉,补上温棠。

我盖了温家的印,把仓钥匙交给乔掌柜。

「头趟的银子收到再开仓。第二趟什么时候发,等第一趟的钱结清,来问我。」

官府送来的银子一过秤,乔掌柜抬头看我。我点了头,他才去开仓。运官粮的车从温家的匾底下一辆辆过去。

朝廷追回的车钱也领到了。许嫂来得早,一手牵着穿新靴的阿豆,一手拿着张领钱单。我指给她看,上头写的正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从柜上取了两封银子。一封是当初徐守成许他们家的钱,二十两。今日船钱到了,从我这份里给她。另一封搁在她头一月的工钱名下。她认得车户,也细心,哪家少发一文,当面都会来找。往后码头的车钱,由她和乔掌柜一道发。

阿豆伸手来碰,许嫂拨开他的手,又数了一遍。

「当年你爹那趟,娘等到你能站着看柜台了,才领上钱。你要记得,往后赶车的人回来,当天就给人把账填了。」

阿豆来拉我去看船。走到门口,徐守成来了。

徐家卖了田庄,退了官银、粮商的订钱,也还清了明宜垫的本钱。他这回来,身上那件灰褂子是几年前的,锁骨那儿磨起了毛。他娘没跟着,托他带来一双做完的软底鞋,说给我。我接过鞋,发现鞋尖留长了一寸。她还记得我右脚怕挤。

徐守成朝屋里看了一眼。乔掌柜握着钥匙,人没退开。

「官府判我去北边粮场服役。这一去要三年。我娘年纪大了,求你给她留两间铺,日后租出去,好歹有个进项。」

末尾那个「求」字,他说得很费劲。

我把鞋放到一边。

「她可托你开这个口?」

他眼皮一跳,伸手去摸柜沿。刚做生意那两年,是他拿碎瓦片给我把柜边磨平的。

「温棠,你当真恨我到这地步?」他摩挲着柜沿,「最难那几年,有一天你在船上病了,我抱着你上岸,跑坏一双鞋。你那会儿拉着我,说以后咱俩还能坐在一处喝口汤,日子就算过好了。」

「我记得。」

柜里许嫂停下手里的账。门口有伙计喊来客,她往边上挪了一下,给人让出一条道。

「你送我上岸那天,我是真想跟你过一辈子。」我把他的手从柜边挪开,「你封侯那天,说给我留条活路。北院三间堆炭的屋,我住进去,还得替你们管账。如今你娘住的是她自己的院子。她要两间铺,你从徐家的账上给。我这柜上,一文也划不走。」

他走到门槛又回头看我。我闻见楼上飘下来的羊汤味。麻娘子搬完货,给大家烧了一锅。

我抬脚上楼。窗户开着,能看见南渡涨起的水。许嫂第一次发车钱,楼下挨个喊名字。有人答得快,有个腿脚不便,喊第二次才挪到跟前。

阿豆扶着栏杆,一步跨两阶,跑来问我几时去看船。

我把灶上的羊汤盛了两大碗,给他一碗,给自己一碗。

「吃完再去。先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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