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兵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长津湖北边的一条山沟。
我们六连趴在这条沟里,趴了三天。
沟两边是山,山上长着松树,松树上挂着雪。雪不化,风一吹,树上的雪往下落,落在人身上,人不动。
不能动。
白天不能动,晚上才能动一点。白天有飞机,飞机贴着山梁飞,飞得很低,能看清人脸上的胡子。
我们脸上没有胡子,胡子冻在皮里。
我叫宋满仓,河南南阳宋家营人,十九岁。
我们家磨豆腐。我爹推磨,我娘烧浆,我点卤。我从十二岁点卤,点到十七岁参军,点了五年。
点卤是个细活。卤水一点一点下,看豆浆起花,花大了老了,花小了嫩了。我眼睛好,手稳,一锅豆腐点下来,不用人看着。
我还有个本事,记数。
这记法跟念书没关,我不识几个字。我是数东西,数得清。一麻袋豆子多少斤,一板豆腐多少块,卖了多少,赊了多少,我脑子里都有账。我娘说我这是抠门儿,我说这是记性。
这本事在连里没用。
连里要的是枪打得准,手榴弹扔得远,跑得快。
我枪打得一般,手榴弹扔三十米,跑得不快。
所以我在六连是个普通兵,普通得像一块石头。
趴到第三天,人身上有几样东西会坏掉。
先是脚。脚趾头冻硬了,用手掐,掐不出疼,只有一点钝钝的压感。
再是耳朵。风刮过来像刀背,刮完不疼了,一碰就往下掉皮。
最后是脑子。趴久了脑子慢,听见响动,得想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什么响动。
排长管这个叫冻木了。
他说,冻木了的人,死的时候不觉得疼。
我当时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疼还在,只是来得晚。
那天下午,指导员到沟里来,蹲在我旁边。
“满仓。”
“到。”
“晚上跟我走一趟。”
“干啥。”
“政委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政委要见一个普通兵,没好事。
天黑以后,我跟着指导员翻过一道梁,走到沟底一个土洞。
土洞里点着一盏灯,灯是用罐头盒做的,里头是棉线,棉花蘸了油。
洞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脸瘦,眼窝深,穿一件旧棉袄,棉袄外头套着军装。
“坐。”他说。
我坐在他对面,不敢坐实,屁股挨着地。
“你叫宋满仓。”
“是。”
“南阳宋家营,家里磨豆腐。”他照着手里那张纸念。
“是。”
“点卤五年。”他念,“手上有碱烧的口子。”
“是。”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啥找你。”
“不知道。”
“因为你不出众。”他说,“你长得不出众,说话不出众,打仗也不出众。你扔在人堆里,谁也记不住你。”
我没说话。
“我要派你去做一件事。”他说,“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天知道。做成了,没人知道是你做的。做不成,你死了,名字也回不来。”
土洞外头风刮得紧,雪打在洞口的雨布上,啪啪响。
“啥事。”
他把一张纸摊在灯下。
纸上画的是山,山的形状我看不懂,只有一个地方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鹰嘴岭。
“这是敌人的炮兵阵地。”他说,“十八门炮,一五五榴弹炮。我们的部队要从这里过,过不去,就得拿人填。”
“我去炸它?”
“你去不了。”他说,“你连炮阵地朝哪边都不知道。”
他把纸收起来。
“我要你去敌人那边。”
我抬头看他。
“去干啥。”
“去当逃兵。”
洞里静了一会儿。
“我不当逃兵。”我说。
“我知道你不当。”他说,“所以让你去当。”
他往前挪了挪,灯照亮他半张脸。
“我们要有一个人,被敌人抓去,被敌人审,被敌人信。这个人要在敌人那边待几天,看清炮阵地在哪儿,炮往哪儿打,怎么撤,撤到哪儿。然后回来。”
“为啥是我。”
“因为你不出众。”他又说了一遍,“还因为你记数记得清。十八门炮,摆在哪儿,隔多远,炮口朝哪边,这些你得记在脑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写。”
我手心出汗。
“我不会说话。”我说,“我见了生人就结巴。”
他笑了。
“你不会说话,好。”他说,“你要是能说会道,敌人反倒不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娘。我穿着新发的军装,坐得直,我娘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镜头,有点怕。
那是我参军前在县城照的,照完洗了两张。
他把照片撕了。
从中间撕,撕成两半。
一半是我,一半是我娘。
他把有我的那一半递给我。
“揣着。”
“另一半呢。”
“我揣着。”他说,“你要是回来了,咱俩拼上。你要是回不来,这半张我烧给你娘。”
我把半张照片揣进贴身的口袋。
“还有。”他说。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条毛巾。
白的,粗布,边上有个补丁,补丁的线是蓝的。
“这是啥。”
“你娘给你缝的毛巾。”他说,“我让人从你包里拿的。”
“拿它干啥。”
“举着。”
他把毛巾抖开。
“你被敌人围住的时候,把枪扔了,把这条毛巾举起来,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往前走。敌人认得这个。”
“投降。”
“投降。”他说,“你得先投降,才能被审。被审了,才能被信。”
我把毛巾接过来。
毛巾上有股味,是家里的味,肥皂和豆腥。
“还有三件事,你记着。”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被审的时候,十句话里九句真,一句假。真话让敌人信,假话让敌人错。”
“假话编啥。”
“编你们连的位置。”他说,“你告诉他们,六连在湖北边第二个山包,实际上我们在第三个。差一个山包,敌人的炮就打偏一个山包。”
“第二件。”
“别主动说。”他说,“你越急着说,敌人越不信。让敌人问,问到哪儿说到哪儿。”
“第三件。”
他把手指收回去,看着我。
“活着回来。”
我没应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说一遍。”
“活着回来。”我重复了一遍。
他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包里是两样东西:一包炒面,一小块盐。
“炒面你路上吃,盐你含着,含盐不渴。”
我把东西收好。
“政委。”我说。
“嗯。”
“我要是被敌人打死在那一边,我娘咋知道我咋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不会知道。”他说,“她只会知道,她儿子当了逃兵,死在外头。”
土洞里的灯芯跳了一下。
“你要是怕这个,”他说,“现在就说,我换人。”
我捏着那半张照片,照片的边是新的,撕开的边毛毛的。
“不换。”我说。
“为啥。”
“我娘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说,“别人不知道,她知道。”
政委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两下。
“明天上午,全连开大会。”他说,“石连长会宣布,六连二排五班战士宋满仓,昨夜畏敌潜逃,抓回来了。”
“抓回来了?”
“抓回来了。”他说,“当着全连的面,石连长打你一个耳光,把你捆上,押到营部去。押到半路,你跑。”
我点头。
“跑的时候,往东跑。”他说,“东边有条小路,走三里,有个废弃的炭窑。你在炭窑里躲一夜,第二天敌人巡逻队会从那儿过。”
“他们能看见我?”
“能。”他说,“你会把白毛巾挂在窑口上。”
我把毛巾攥在手里。
“政委。”
“还有啥。”
“我要是真被敌人打死了,我娘那半张照片,你别烧。”
“为啥。”
“烧了,她就真以为我当逃兵了。”我说,“你留着。留着,万一有一天能拼上。”
他没说话,把灯吹了。
洞里黑下来。
黑里,我听见他站起来,衣服摩擦的声音。
“宋满仓。”
“到。”
“你从今天起,是个逃兵了。”
第二天上午,全连在沟里集合。
雪停了,天灰,风从北边来。
石连长站在一块石头上,脸黑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六连二排五班,宋满仓,出列。”
我出列。
全连一百多号人看着我。
我看见了王栓。
王栓跟我一个村,从小一块长大,他爹是杀猪的。他站在第三排,眼睛瞪着我,嘴张着。
“宋满仓。”石连长说,“昨夜站岗,畏敌潜逃,被哨兵抓回。是不是。”
“是。”
我这个“是”字说出来,自己听着都陌生。
石连长走过来。
他抬手,打了我一个耳光。
耳光很响。
我的脸偏过去,嘴里有血味。
“六连没有逃兵。”他说,“六连只有死人。”
他转过身,对着全连喊。
“谁再跑,我枪毙谁。”
那天下午,我被捆着,由两个兵押着,往营部走。
捆的绳子是新的,勒得手腕疼。
走到一个山嘴,押我的兵停下来,抽烟。
“满仓。”一个说,“你咋想的。”
“我怕。”
“怕啥。”
“怕死。”
他没再问。
抽完烟,他们把绳子松了一点。
“前头就是营部。”一个说,“你自己走吧。”
我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也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往东跑。
跑了三十步,听见后头有人喊:“站住!站住我开枪了!”
枪响了,打在我左边的雪地上,冒起一股白烟。
我跑得更快。
跑到山梁上,我回头看。
那两个兵还站在原地,枪口朝上。
雪又开始下了。
我在雪里跑了三里,找到那个炭窑。
窑塌了一半,里头黑。
我把白毛巾挂在窑口的一根木头上,然后钻进窑里,蜷在窑壁边。
天黑透了。
风从窑口进来,吹得毛巾一下一下地动。
我摸出那半张照片。
黑的,看不见。
我把它贴在胸口。
照片是凉的,胸口是热的,贴一会儿,照片也热了。
第二章 白毛巾
早上,我是被铁碰铁的声音弄醒的。
窑口外头有人说话,说的是外国话。
我趴在窑壁上,从塌口的缝往外看。
雪地上站着五个人,四个穿黄军装,背卡宾枪,一个穿黑棉袄,戴一顶毛线帽。
穿黑棉袄的指着窑口。
“那儿有个东西。”
五个人散开,两个绕到窑背后,两个蹲下,一个端着枪往前走。
我把白毛巾解下来,攥在手里。
然后我把步枪扔在窑门口,一步迈出去,双手把毛巾举过头顶。
“别开枪。”我用中国话喊,“我投降。”
穿黑棉袄的愣了一下。
“中国人?”
“中国人。”
“别动。”
我站着不动。
他们围上来,两个把我的胳膊拧到背后,一个用枪口顶着我后脑。
毛巾掉在雪上。
“松开点。”穿黑棉袄的说,“他都投了。”
手松了一点。
一个人把我身上的东西全掏出来:一包炒面,一小块盐,一盒火柴,一把小刀,还有那半张照片。
穿黑棉袄的把照片举起来看。
“这是啥。”
“我娘。”
“另半张呢。”
“烧了。”
“为啥烧。”
“我跑的时候,”我说,“不想带着她。”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写。
他把照片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照片,手在抖。
抖是真的。
那天早上零下三十几度,我在窑里待了一夜,脚趾头没感觉了。
他们把我押着往回走。
走了半里地,我看见路上有履带印,很宽,一看就是敌人的。
印子里结着冰,冰上落着雪。
前头有一辆吉普车,车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皮手套,个子高,三十来岁,黄头发,脸冻得红。
穿黑棉袄的跑过去,说了几句。
那人走过来,走到我跟前,摘下一只手套,伸出手。
我愣了。
“握。”穿黑棉袄的说。
我照他说的,把手递过去。
他的手很热。
“我叫哈里斯。”他用中国话说,“你呢。”
他的中国话说得慢,四声不准,“哈里斯”三个字念成了“哈里斯”。
“宋满仓。”
“宋满仓。”他重复了一遍,“满仓,粮食满仓?”
“我娘起的名。”
“好名字。”他说,“我们那边,叫丰收。”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上车。”
上车前,一个兵把我身上又摸了一遍。
他摸得很细,从领口摸到裤脚,连鞋底都翻过来看。
摸到腰上,他停了一下。
我腰上有一圈勒痕,是绳子勒的,那天押送的时候捆的。
他用手指按了按,抬头看我,说了句外国话。
哈里斯在旁边说:“他说你腰上有伤。”
“绳子勒的。”
“为什么捆你。”
“我是逃兵。”
哈里斯把这句话翻过去。
那个兵笑了,笑完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往车上推。
后来我知道,那一拍跟好意没关,是在称重。他们拍人,是掂分量,看这个人还剩多少力气。
车里有暖气。
我坐在后排,两边各一个兵。
哈里斯坐在前头,回头看我。
“你冷。”
“冷。”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我。
是一块巧克力,包着纸。
“吃。”
“我不吃。”
“吃。”他说,“你嘴都紫了。”
我把纸剥开,咬了一口。
甜,甜得发苦。
“好吃吗。”
“好吃。”
“你们那边,吃不上这个。”
“吃不上。”
“你们吃什么。”
我想了想。
“冻土豆。”
“冻土豆?”
“土豆煮熟,冻上,吃的时候用刺刀削。”
他点点头,好像在记。
他又问了我几句,问的都是小事。
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爹干什么,问我娘多大岁数,问我念过几年书。
我一一答了。
他说一句,我答一句,中间隔着一两秒。他好像在等我把话想清楚,又好像在听我说错。
问完,他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递给我。
“你抽。”
“不会。”
“不会就学着。”他说,“打仗的人,有根烟,心里就松。”
我接了,夹在耳朵上。
那根烟我夹了三天,烟纸让雪打湿,又冻硬,最后成了一根白色的硬棍。
车子开了半个钟头,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被炸过,房子塌了一半,剩下一半当兵营。
营部门口挂着牌子,牌子上是外国字。
这个村子叫新兴里。
进村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村子不大,一条主路,两边是土房,房顶盖着铁皮,铁皮被炸得翻起来,像开了口的罐头。
有一间房塌了半边,塌下来的房梁还在冒烟,烟是白的,贴着地走。
院子里有一头牛,冻在地上,四条腿直着,头上落了一层雪。
雪是新的,新的盖着旧的,旧的上有黑点,是血,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
路边堆着汽油桶,桶上开了口子,里头烧着火。火不高,火边坐着两个兵,把手伸在火上烤。
其中一个抬头看我,看了两眼,又低下去。
空气里有三样味:汽油、烧焦的布、还有一种甜味。甜味我后来才知道,是死人身上的味。
我们连里没人说过这种味。
我们连里死人,都是埋在雪里的,雪一盖,什么味都没有。
他们把我推进一间屋子。
屋子是土房改的,墙上有弹孔,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煤油炉。
煤油炉点着,屋里有点热。
哈里斯坐在桌子后头,那个穿黑棉袄的坐在他旁边,掏出一个本子。
“他叫金。”哈里斯说,“朝鲜人,给我们翻译。你说中国话,他能听懂。”
“我能听懂中国话。”我说。
“我看出来了。”哈里斯说,“你在窑口喊投降,喊得很清楚。”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叫宋满仓,十九岁,河南南阳宋家营,家里磨豆腐。”
我不说话。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你们那边,兵都有个本子,本子上写着名字、籍贯、家里干什么。你的本子在你身上。”
我心里一沉。
那个本子,我忘了扔。
政委交代过,本子要扔,扔在炭窑里。
我忘了。
“所以,”哈里斯说,“临时害怕的人跑不了这么远。你是想好了跑的。想好了跑的,会把本子扔了。”
“我忘了。”
“忘了。”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人害怕的时候,会忘东西。这个我信。”
金低头记下。
“你们连在哪儿。”
“湖北边。”
“湖北边哪儿。”
“第二个山包。”
“第二个。”哈里斯说,“从东边数,还是从西边数。”
“从西边。”
“第二个山包上有多少人。”
“一个连。”
“一个连多少人。”
“一百二十。”
“你们连的连长叫什么。”
“石。”
“石什么。”
“不知道大名,就叫石连长。”
“你们营呢。”
“我们营在……”
我停了一下。
“在第三个山包后头。”
哈里斯看着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煤油炉发出一点声音。
“你怎么停了一下。”他说。
“我在想。”
“想什么。”
“想该不该说。”
“该说。”他说,“你都到这儿了。”
“营部在第三个山包后头。”我说,“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又不在营部。”
哈里斯点点头。
金在本子上写。
“你为什么要跑。”哈里斯问。
“怕死。”
“谁都怕死。”
“我怕得厉害。”我说,“我夜里站岗,听见雪响,我以为是人。我站了两个钟头,腿抖了两个钟头。我想,我要是在这儿冻死,我娘连我埋哪儿都不知道。”
“所以你举着白毛巾跑过来。”
“我举了。”
“你知道举白毛巾是什么意思。”
“投降。”
“对。”他说,“在我们那边,这是规矩。举了白毛巾,就不开枪。这个规矩,我们守。”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
“你们那边,逃兵怎么处理。”
“枪毙。”
“你怕枪毙。”
“怕。”
“那你不怕我们杀你。”
“你们不杀投降的。”
“你怎么知道。”
“我们那边都说。”我说,“说你们不杀俘虏。”
哈里斯抽着烟,看着窗外。
“宋满仓。”
“嗯。”
“你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
他把烟摁在桌上的铁盘里,走过来,弯下腰看我的手。
我的手,手背冻裂了,裂口里是黑的,指甲缝里是豆渣。
“你点卤。”他说。
“你咋知道。”
“你手上有碱烧的印子。”他说,“点卤的人,手都这样。”
他直起腰。
“你们连的机枪在哪儿。”
“第二个山包,西头。”
“几挺。”
“两挺。”
“两挺。”他说,“一个连两挺机枪,不少。”
他又坐回去。
“你今天先休息。”他说,“明天有人来问你话。问你话的那人官比我大。你对他们,也照今天这么说。”
“照今天这么说?”
“照今天这么说。”他说,“你说的这些,我已经记下了。你要是明天说得不一样,我就知道你今天在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宋满仓。”
“嗯。”
“你不像逃兵。”
我心里一紧。
“为啥。”
“逃兵的手抖。”他说,“你的手不抖。”
“我抖了。”
“你抖是因为冷。”他说,“跟怕没关。”
他把门关上。
门外有锁头响。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煤油炉。
火苗很小,蓝的。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压了一会儿,手不抖了,膝盖开始抖。
门外有脚步,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走过去了,轻的停在门口。
门缝底下有一线光,光被影子挡住一块。
挡了很久。
然后影子走了。
我躺在地上,用大衣盖住脸。
大衣上有味,是那个兵身上的味,烟、汗、还有一种洗过的肥皂味。
我娘洗衣服也用肥皂,是黄肥皂,一块钱三块。
我把脸埋在大衣里,闻那个味,闻了很久。
我把手举到眼前。
手不抖。
我心里在抖。
第三章 一张地图
第二天下午,门开了。
上午没人来。
我在屋里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中间听见外头响过三次。
第一次是汽车,停在门口卸东西,铁器碰铁器。
第二次是飞机,飞得很低,从房顶过去,房上的雪被震下来一层。
第三次是哭声,很短,一声就断了,不知道是男是女。
中午有人从门底下塞进来一个饭盒。
铝的,里头是米饭、两块肉、一勺豆子。
米饭是白的,热的。
我捧着饭盒,先没吃。
我把米饭拨到一边,数豆子:四十七粒。
数完,我才吃。
吃了半盒,剩下半盒,用盖子盖上,揣进怀里。
在我们连,这半盒饭够两个人吃一天。
进来三个人。哈里斯,金,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军人,肩上有块牌子,牌子上有一朵花。
“这位是康纳少校。”哈里斯说,“师部情报处的。”
康纳没坐,站在桌子后头,看着我。
“中国人。”他说。
“是。”
“会写字吗。”
“会几个。”
“画图会吗。”
“画不好。”
“画不好也行。”
他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又扔过来一支铅笔。
“画。”他说,“画你们连的位置。”
纸是空白的,没格,没线。
屋里的墙上钉着七八张图。
有的是整片朝鲜,有的是一个山头,有的是几条线。
最靠里的一张,画着一片湖,湖的形状像个葫芦。
长津湖。
我认得那个形状,我们连就在葫芦的把上。
图上用红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圈旁边写着字。字我不认得,数我认得:一、二、三、四。
四个圈,四个数。
我把这四个圈的位置记在心里,跟葫芦的把一比,就知道哪个圈离我们最近。
最近的那个圈,在葫芦的腰上。
我拿着铅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画哪儿。”
“中间。”他说,“你们在中间,别的地方你自己想。”
我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画了两道山梁,山梁中间画一条沟,沟里画一个小方块。
“这是啥。”康纳指着小方块。
“我们连。”
“这个圈呢。”
“山包。”
“这个山包是第几个。”
“从西边数,第二个。”
“东边那个山包呢。”
“第三个。”
“第三个有人吗。”
“没有。”我说,“第三个是石头山,挖不动。”
康纳看了哈里斯一眼。
哈里斯点头。
“机枪摆哪儿。”
我在小方块的西头画了两个小点。
“两挺。”
“这个呢。”他指着东头。
“一个排。”
“这个呢。”他指着南边。
“连部。”
“你们连长在连部。”
“在。”
康纳把铅笔从我手里拿走,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再画一张。”他说,“画你们的营。”
“营我没去过。”
“没去过也画。”他说,“你知道多少画多少。”
我又画。
这张画得更慢。
我把第三个山包画在纸的右下角,山包后头画一个大一点的方块。
“营部在这儿。”
“这个山包是第三个。”
“是。”
“你昨天说,营部在第三个山包后头。”
“是。”
“那你刚才说,第三个山包是石头山,挖不动。”
屋里静了。
我抬头看他。
“挖不动的是山包顶。”我说,“营部在山包后头的沟里,沟是土沟。”
康纳盯着我。
“你反应很快。”
“我怕你当我编的。”
“编的人反应才快。”他说,“老实人要想一想。”
墙角的电话响了。
康纳走过去接,背对着我。
他说得很快,七八句,中间停一下,听对面说,然后又说了两句。
最后一句说得很重,说完把电话挂了。
他转回来,脸上没什么,可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宋满仓。”
“嗯。”
“你们那边的炮弹,一天打多少。”
“不知道。”
“猜。”
“我猜不出。”
“你们连里,谁管弹药。”
“管弹药的姓周,周班长。”
“他一天发多少发。”
“我们连没有炮。”我说,“我们连只有机枪,一人一百发子弹。”
“一百发。”
“一百发。”
“打完呢。”
“打完就没了。”我说,“打完就上刺刀。”
康纳看了我一会儿。
“上刺刀。”
“上刺刀。”
他没再问。
他把铅笔在桌上转了半圈,笔尖朝我。
我看见了纸的边上有一行数字,铅笔写的,很小:3。
我不知道那是三天,还是三门。
我心里记下了那个三。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宋满仓,你们连有多少人。”
“一百二十。”
“昨天你也说一百二十。”
“是。”
“你们连有几个排。”
“三个。”
“三个排多少人。”
“一个排三十多个。”
“三十几个。”
“三十五六。”
“加起来一百零五。”
“还有连部。”
“连部几个人。”
“十几个。”
“加起来一百二十。”他说,“你算得清。”
“我记性好。”
“记性好。”他转过身,“你点卤的。”
“是。”
“点卤的人手上有准头。”他说,“眼睛也有准头。”
他走回来,两只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
“你们师部在哪儿。”
“不知道。”
“猜。”
“猜不出。”
“你们师长姓什么。”
“不知道。”
“你们团长姓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连,知道我们营部大概在哪儿。”
“还有呢。”
“知道我们吃冻土豆。”
康纳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
“我投降了。”
“投降的人我们一年抓几千个。”他说,“抓你,是因为你从炭窑里跑出来的方向不对。”
我心里一动。
“啥意思。”
“炭窑东边有条小路。”他说,“往东走三里,是我们的前哨。你要是真怕死,你该往西走,往你们那边走。你往东走,是往我们这边走。”
“我往东走,是因为东边有路。”
“西边也有路。”
“西边有你们的炮。”我说,“夜里我听见炮声在西边。”
康纳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听见炮声。”
“听见。”
“几点。”
“后半夜,两三点。”
“几声。”
“三声,隔一会儿一声。”
“往哪个方向打。”
“往北。”
康纳直起身,跟哈里斯说了几句外国话。
哈里斯也说了几句。
金在旁边低着头,笔在本子上停着。
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可我看清了。他眼睛是褐色的,眼白有点黄。
“他说什么。”康纳问。
金把康纳的话翻给我,翻完,又加了一句,声音很低。
“他问你师部,你别说你知道。”他说,“你说不知道,他就不问了。你要说知道,他会一直问,问到你说错。”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
本子上的字我一个也不认得,既不像中国字,也不像朝鲜字,是一行一行的圈和杠。
后来我知道,他记的是自己的账:谁审了谁,谁打了谁,谁没回来。
“宋满仓。”康纳说,“你明天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鹰嘴岭。”
我脸上没动。
心里动了一下。
“去那儿干啥。”
“我们的炮要挪地方。”他说,“你对这一带熟,给我们带路。”
“我没去过鹰嘴岭。”
“你去过。”他说,“你说你夜里听见炮声在西边。听见炮声,说明你趴在山梁上往西看过。往西看,就能看见鹰嘴岭。”
我不说话。
“你要是不肯去,”康纳说,“我们就把你留在这儿。留在这儿的人,一般活不过一个月。”
“我去。”
“好。”
他把两张纸卷起来,塞进皮包。
走到门口,他回头。
“宋满仓。”
“嗯。”
“你要是到了鹰嘴岭,眼睛乱看,”他说,“我就把你埋在那儿。埋在那儿,你娘连骨头都收不着。”
门关上了。
哈里斯没走。
他坐在椅子上,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不抽。”
“抽一根。”他说,“你今天说得不错。”
我接过烟,他给我点上。
我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你们少校,”我说,“他信我吗。”
“他信一半。”哈里斯说,“另一半,明天看。”
“看什么。”
“看你在鹰嘴岭的表现。”他说,“一个人到了炮阵地,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往炮上瞟。真逃兵瞟一眼就不敢看,怕挨打。探子会看第二眼、第三眼。”
“我该看几眼。”
“你该不看。”哈里斯说,“你不看,我才放心。”
他抽着烟,看着窗外的雪。
“宋满仓,我跟你讲个事。”
“嗯。”
“我小时候在中国住过。”他说,“在河南,一个小县城,我爹是传教的。我在那儿住到十四岁。”
我抬头看他。
“哪个县。”
“驻马店。”
“离我们那儿二百里。”
“是。”他说,“我那时候有个中国朋友,姓赵,他家卖烧饼。他教我爬树,我教他打棒球。”
“后来呢。”
“后来打仗了,我们回国了。”他说,“回国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给我一包烧饼。烧饼在车上就凉了,硬得像石头。”
他把烟摁灭。
“我不想在这儿看见中国人。”他说,“可是我得在这儿。”
他站起来。
“明天早上六点,有人来带你。你把棉衣穿厚点,鹰嘴岭风大。”
他走到门口,停住。
“宋满仓。”
“嗯。”
“你娘织的毛巾,我让人给你收着了。”他说,“等这事完了,还给你。”
“毛巾有啥用。”
“有用。”他说,“人手里得有个东西。”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抽完那根烟。
烟是外国烟,味道冲。
我把烟头摁在铁盘里,看见铁盘里有三四个烟头,都是哈里斯抽的。
他抽烟抽得急,一根接一根。
一个抽烟抽得急的人,心里有事。
什么事。
我掐着手指头算:从我进这个村子,到今天晚上,一共两天。这两天里,康纳来了两趟,哈里斯来了四趟,问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连在哪儿,营在哪儿,炮在哪儿,你为什么跑。
他们在急。
急什么。
炮要挪地方,是真要挪,还是借口。
我把手放在桌上,摊开。
手上有碱烧的印子,有冻裂的口子,有泥。
这双手,会点卤,会数豆子,会推磨。
从明天起,还得会看炮。
第四章 十八门炮
早上六点,天还黑着。
金来带我。
他给我一件美军的棉大衣,黄色的,袖子上有个徽。
“穿上。”
“为啥。”
“你穿自己的衣裳,我们的人会打你。”他说,“昨天有个朝鲜老百姓穿白棉袄,被哨兵打死了。”
我穿上大衣。
大衣很厚,比我们的棉衣厚两倍,穿着有点热。
“金。”
“嗯。”
“你是朝鲜人。”
“是。”
“哪儿的。”
“咸兴。”
“家里还有人吗。”
他走在前头,没回头。
“别问。”他说。
出了村子,路上停着三辆卡车。
卡车上坐满了兵,戴着钢盔,膝盖上盖着毯子。
“上第二辆。”金说。
我上了第二辆,坐在最里头。
车发动了,风灌进来。
车走了半个钟头,路越来越窄,坡越来越陡。
车窗外是雪山,一道一道的山梁,梁上的树都烧黑了,是炮炸的。
又走了二十分钟,车停了。
“下来。”
我跳下车。
脚一落地,我就听见了。
风声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嗡嗡的,像有一群蜂在箱子后头。
发电机。
顺着声音看过去,山脊下头有一片开出来的平地,平地上盖着伪装网,网是白的,跟雪一个色。
网底下是炮。
我看了第一眼。
然后就低头看自己的鞋。
哈里斯走过来。
“怎么样。”
“冷。”
“走,去指挥部。”
他带着我,绕过炮阵地,走到山脊后头一个地窖。
地窖里有火炉,有桌子,有电话机。
一个上尉在那儿,看见哈里斯,敬了个礼。
“这就是那个中国人。”
“是。”
“他会说英语吗。”
“不会。”
“好。”
上尉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着等高线,画着路,画着几个红圈。
“这是我们的位置。”上尉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这是你们的阵地。”他指着北边一片灰的。
“我们要把炮挪到这儿。”他指着地图西南边一个新画的黑圈,“明晚开始挪。”
“为什么挪。”哈里斯问。
“侦察机说,他们的部队在往东移。”上尉说,“这一片要打起来。”
我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地窖的墙。
墙上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排小方格。
“你看什么。”上尉说。
“看那张纸。”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我说,“我看那上头画的格子,数了数。”
“几个。”
“十二个。”
上尉笑了。
“十二个是炮位。”他说,“你数得倒快。”
“我记性好。”
“好。”他说,“你跟我出来,给我指路。这一带的路,哪条能过大车,哪条不能。”
“我试试。”
出了地窖,风大。
上尉在前头走,我跟着,哈里斯在后头。
走到炮阵地边上,上尉停下来。
“这门炮,能过前头那个山口吗。”
我看了一眼山口。
“能。”
“你怎么知道。”
“山口有车辙。”我说,“车辙是两道的,很深。吉普车印窄,这是大车印。大车能过,炮就能过。”
上尉回头看了哈里斯一眼。
哈里斯没说话。
“这门炮多沉。”上尉又问。
“我不知道多重。”
“你猜。”
“炮管长,炮架沉,我猜两辆大车拉。”
“一辆。”上尉说,“我们这炮,一辆车就拉。”
“那是我猜错了。”
“你猜错了。”他说,“不过你眼睛不错。”
他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山脊下头。
“你看这片地,能摆几门炮。”
我心里一跳。
嘴上说:“我不会看这个。”
“随便看。”
“我看不出来。”
“看。”他说,“你就当数格子。”
我把手插在袖子里,抬头看那片地。
平地,雪,伪装网,网下头有东西。
我从左往右看。
左边第一门,炮口朝北偏东,炮管上盖着白布。
第二门,隔了八步,炮口朝北。
第三门,隔了十步,炮口朝北偏东。
三门一组。
后头是弹药箱,箱子堆成垛,一垛十二箱。
再往右,第二组三门,炮口朝北偏西。
第三组三门,炮口朝正北。
第四组三门,炮口朝北偏东,靠着一道土坎。
第五组三门,藏在两棵烧黑的松树中间。
第六组三门,在最右边,炮衣没盖严,露出炮口。
一共十八门。
十八门炮,摆在一片雪上。
炮身上落着雪,雪里露出绿漆,绿漆掉了的地方是锈,锈是黄的。
每门炮的炮盾上都有一个白漆写的号,一号、二号,一直到十八号。
号写得歪,是手写的,白漆顺着盾面往下流了一小道。
炮口都朝着北。
炮口上罩着布套,布套是旧毯子剪的,剪得不齐。
弹药箱堆在炮后头,一垛十二箱。箱子上印着外国字,还有一条横杠。
一个兵蹲在箱子边上,用匕首撬盖。撬开,里头一层油纸,油纸里头是炮弹,弹头是铜色的,亮。
他把炮弹一发一发往外摆,摆成一排。
摆到第六发,他停了,抬头看天。
天阴,云压得低。
他骂了一句,把剩下的炮弹又塞回箱子。
我又闻见那股甜味。
炮阵地上没有死人,可这股味还是有。
风从东南来,把味带过来。
东南,是那个山谷。
山谷里有河,河上有桥,桥头有两根黑柱子。
六组,每组三门。
我数东西有个法子。
不从头数到尾,是分组。
豆子撒一地,我先看这一片能分几小堆,一堆十粒,十堆一堆,一堆一百。数完一堆,心里画一道杠。
炮也一样。
六组,一组三门。三门里头,一门的炮口朝正北,两门偏东偏西。
我按炮口分:朝北的六门,偏东的六门,偏西的六门。
数完,我心里有了三堆。
三堆对不上六组。有一组里头两门偏东,一门朝北。
那一组在土坎边上。
我把这一组单独记下,不并进去。
我娘说,数错了不要紧,知道哪儿错了才要紧。
我心里开始数。
炮只是个数,我要的是距离。
从第一组的第三门到第二组的第一门,我走了多少步。
地上有车辙,车辙里的雪被压得很实。人走路,一步一步,一步是三尺。我从第一组走到第二组,走了二十六步。
二十六步,七十八尺。
从第二组到第三组,二十二步。
从第三组到第四组,三十一步,因为中间有一道土坎,绕了一下。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
念的是磨豆腐的口诀。
我娘教我点卤的时候,说:一勺卤水,三圈磨。一桶豆浆,三板豆腐。
我把这个搬到脑子里。
一门炮,三圈磨。二十六步,八桶浆。
念着念着,数就记下了。
我走到最右边第六组,蹲下去看车辙。
车辙往南,往山下去。
下山的路有两条,一条宽的,往东南;一条窄的,往西南。
宽的那条,车辙新,雪被压碎了,冰面有裂纹。
窄的那条,车辙旧,雪盖了一半。
炮要走宽的那条。
宽的那条,通到哪儿。
我抬头往东南看。
东南有一道山谷,山谷里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是木头的,桥头有两根黑柱子。
我记住了两根黑柱子。
我又数了一遍桥上的板。
桥面是木头的,横板,一块一块铺,铺了十四块。十四块板,中间有两块是新换的,颜色浅。
新换的板,说明这桥常修。常修,说明常走车。
炮要走这座桥。
十四块板,我记住了。
“看够了。”上尉在背后说。
我站起来。
“我没看啥。”
“你蹲在那儿看啥。”
“我看车辙。”我说,“我怕踩着冰滑倒。”
上尉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往东南看。
“那条路通到哪儿。”他问。
“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通到我们的新阵地。”
我心里一沉。
“新阵地在东南?”
“在东南。”上尉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怕冷。”
“怕冷跟阵地在哪儿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说,“东南有山谷,山谷里风小。西北是山口,山口风大。你们要是在山口待着,一晚上能冻死两个。”
上尉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
“我磨豆腐的,一天到晚在露天里站着,哪儿风大哪儿风小,我知道。”
“那你说,我们这个新阵地选得好不好。”
“我不知道好不好。”
“随便说。”
“我说了,你别恼。”
“说。”
“东南山谷好藏,不好走。”我说,“一条路进去,一条路出来。要是被人堵了路口,炮就出不来。”
上尉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这话,我们的工兵营长也说过。”
“我瞎说。”
“你说得对。”他说,“你是眼睛好。”
我心里一紧。
“我眼睛不好。”我说,“我夜里看不清人。”
“夜里看不清人的人,白天看得清路。”他说,“你白天看得太清了。”
他把烟头扔在雪里,用脚碾了碾。
“宋满仓。”
“嗯。”
“你要是个老实逃兵,你就该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知道得太多,我反倒不敢用你。”
“那你就别用我。”
“我要用。”他说,“知道得多的人,指路指得准。”
他往前走。
“回地窖。”
“在东南。”他说,“你很关心。”
“我怕冷。”我说,“我想知道我要在山里待几天。”
上尉笑了一声,很短。
“你倒老实。”
他转身往回走。
“回地窖,还有事问你。”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指着山脊下一片低地说:
“那边有你们的俘虏,在修工事。你别过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低地上有二十来个人,穿着破棉衣,蹲在雪里挖土。四个人端着枪看着。
其中一个人直起腰,拿袖子擦脸。
我看见了那张脸。
王栓。
王栓也看见了这边。
他站直了,手里的镐头垂下来。
隔着二百步,他盯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风把字吹散了,可我认得那个口型。
汉奸。
我把头转回来,跟着上尉往地窖走。
走了十几步,背后传来一声喊。
是王栓的声音。
“宋满仓!”
哨兵推了他一把,他倒在雪里。
我脚下没停。
心里有个地方,被那两个字钉住了。
汉奸。
第五章 石头转三圈
地窖里烧着一炉炭,暖得人脸发烫。
康纳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铅笔在我画的那张图上敲。
“宋满仓,我要你做件事。”
“啥事。”
“那边有你们的人。”他说,“二十几个,都是俘虏。有一个,刚才喊你的名字。”
“我听见了。”
“他骂你汉奸。”
“他骂了。”
“你去跟他说说话。”康纳说,“告诉他,给我们修工事,一天两顿热饭,有烟抽。修完了,战争结束,送他回家。”
“他不会听我的。”
“你去试。”康纳说,“你要是能劝动一个,我信你十分。”
“劝不动呢。”
“劝不动,我也不怪你。”他说,“不过你要是连话都不敢跟他说,我就知道你是假的。”
我站起来。
“我去。”
外头雪小了些。
两个兵押着我,走到那片低地。
低地四周拉着铁丝网,网上的雪化了又冻,成了冰壳。
王栓蹲在网里头,手里攥着一把冻硬的土。
他看见我,站起来。
“宋满仓。”
“栓。”
“你还有脸叫我栓。”他说,“你穿着敌人的衣裳。”
我蹲在铁丝网外头,跟他隔着一道网。
“栓,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不听我也得说。”我说,“你在这儿几天了。”
“八天。”
“八天吃什么。”
“一天一个土豆。”他说,“冻的。”
“几个人。”
“来的时候三十一个。”
“现在呢。”
“二十二个。”
“那九个呢。”
“四个冻死。”他说,“三个被拉去修工事,拉走就没回来。还有两个……”
他停了。
“还有两个咋了。”
“还有两个,被他们审。”他说,“审完抬回来,抬回来就不喘气了。”
他抬起头。
“满仓,你知道他们怎么审。”
“不知道。”
“灌凉水。”他说,“把人捆在板子上,往嘴里灌,灌到肚子鼓起来,再用脚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你要真投了他们,早晚也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干。”
“我干的是别的。”
“啥别的。”
“不能说。”
“为啥不能说。”
“说了,你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你听我说完,你再骂。”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雪上,砸出一个小坑。
“你说。”
押我的兵往后退了两步,去抽烟。
我看着王栓。
他瘦了,颧骨高出来,眼窝陷进去,脸上冻裂的口子结着黑痂。
“修工事吧。”我说。
“啥。”
“修工事。”我说,“一天两顿热饭,有烟。”
王栓盯着我,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宋满仓,你他娘的。”
他扑过来,手抓着铁丝网,网上的冰壳碎了,他的手心被划开,血滴在雪上。
“你他娘的还记得你是哪儿的人不。”
“记得。”
“记得你还干这个。”
哨兵跑过来,用枪托砸他的手。
“松开!松开!”
“别砸。”我说,“同志,别砸,我跟他说完。”
哨兵听不懂,又砸了一下。
王栓松了手,退了两步,蹲下去,抱着手。
血从他指缝里出来,滴在雪上,一朵一朵。
我在网外头也蹲下去。
“栓。”
他不抬头。
“石头转三圈。”我说。
他抬起头。
“啥。”
“石头转三圈。”我又说了一遍,“一板三十六块。”
他愣着看我。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照片,隔着网递过去。
“你看这是啥。”
他伸手接,手上有血,照片上沾了指印。
“这是你。”
“是我。”
“另半张呢。”
“烧了。”
“你他娘的连你娘都烧。”
“我没烧。”我说,“另半张在余政委手里。”
王栓的手停住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
“余政委。”
“是。”
“余政委撕的?”
“余政委撕的。”我说,“他撕的时候说,我要是回不去,这半张烧给我娘。”
王栓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宋满仓。”
“嗯。”
“你他娘的是……”
“别问。”我说,“你把话带回去。”
“带啥话。”
“告诉余政委,”我说,“豆腐点老了。”
王栓嘴唇动了动,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豆腐点老了。”
“对。”
“啥意思。”
“你别问啥意思。”我说,“你就记住这一句。你要是能出去,把这句话给余政委。你要是出不去,把这句话烂在肚子里。”
王栓看着我。
“满仓。”
“嗯。”
“你要是骗我。”
“我要是骗你,我娘白养我。”
“你要是骗我,我做鬼也扒你一层皮。”
“行。”
他把手从网上收回来,手心的血在雪上蹭了一道。
“你手上有血。”我说。
“冻的,不疼。”
“回去找块布裹上。”
“没布。”
我把袖子撕了一截,隔着网递给他。
他接了,缠在手上。
缠完,他抬头看我。
“满仓,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瘦得快。”他说,“一天一个土豆。”
他笑了一下,牙上全是血。
“他懂。”
哨兵抽完烟,走过来。
“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
我站起来。
王栓也站起来。
“宋满仓。”他隔着网说,“你要是骗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不骗你。”
“你要是骗我,”他说,“我记住你这句话。”
哨兵推我走。
走了十几步,王栓在后头喊:
“满仓!”
我回头。
“你娘那半张照片,”他说,“你他娘的可得拼上!”
我没答话,抬手摆了摆。
回到地窖,康纳看着我。
“怎么样。”
“他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汉奸。”
“他修不修工事。”
“他说他宁可冻死。”
康纳笑了。
“你看,”他说,“这就是你们的人。”
他站起来。
“宋满仓,你今天做得不错。你敢去,敢说,还敢被他骂。这个我记下了。”
“记下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们干活。搬箱子,扛炮弹,不白吃我们的饭。”
“行。”
“明天早上五点起来。”
那天夜里,我睡在伙房旁边的草棚里。
草棚里堆着空弹药箱,我睡在箱子后头,身上盖着那件黄大衣。
半夜,我被震醒了。
一声接一声,成了一片。
炮声从北边来,一道一道,压过来。
炮声连成一片,分不出单响。
先是一片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推一堵墙。
然后是天上过炮弹的声音,呼的一声,呼的一声,一声接一声。
然后是落地的声音,闷的,沉的,震得胸口发麻。
我趴在地上,数着。
连里教过,听炮听三样:来的声音,过的声音,落的声音。
来的尖,过的低,落的闷。
那天夜里,尖的声音一片,低的声音一片,闷的声音一片。
三样都有,三样都密。
打的是整片,不止一处。
棚顶的雪簌簌往下掉。
我从箱子后头爬起来,趴在门口看。
天是红的。
北边的天红了半边,红里头有一闪一闪的光。
我们的炮。
我们的炮在打。
我心里数着:一、二、三……七、八……十五……
十五门炮,同时打。
我们一个师,没有十五门炮。
这是好几个师的炮,凑在一块的。
总攻。
外头有人跑,有人喊。
金从雪地里跑过来,一脚踹开草棚的门。
“起来!起来!”
“咋了。”
“他们要打过来了。”他说,“炮打完,人就上来。”
“我们走不走。”
“走。”他说,“现在就走。”
他拉着我往外跑。
跑到炮阵地,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卡车灯全亮了,照着雪地,雪地上全是人。
有人在解伪装网,有人在往车上挂炮。
第一门炮已经挂上了,车在轰油门,轮子在雪里打滑。
“快!快!”上尉在喊。
康纳站在一辆吉普车旁边,手里拿着地图,冲我招手。
“宋满仓!过来!”
我跑过去。
“你认识路。”他说,“东南那条路,你昨天看过。你上车,坐前头,给司机指路。”
“我指不好。”
“你指得好。”他说,“你眼睛好。”
我上了吉普车,坐在副驾驶。
司机是个年轻兵,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走。”康纳在后座说。
车开了。
后头跟着第一门炮,炮车的大灯照过来,把前头的雪路照得发白。
路是宽的,车辙是新的。
我心里在数。
从炮阵地到东南山谷,二十六步一组,二十二步一组,三十一步一组。
我把这些数,换成了路。
第一道弯,过了。
第二道弯,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一半埋在雪里。
我记得那块石头。
第三道弯,路边有两棵烧黑的松树,树杈子像两只手。
上了坡,就是那个山口。
车过了山口,往东南下去。
山谷里有一条河。
河上有一座桥。
桥头有两根黑柱子。
车开到桥头,我看见那两根黑柱子。
“停。”我说。
司机踩了刹车。
“怎么了。”康纳问。
“桥。”我说,“桥窄,炮车过不去。”
康纳探头看。
桥是木头的,桥面比炮车窄一尺。
“绕。”康纳说,“还有路吗。”
“有。”我说,“往西,有一条窄路。”
“窄路能过炮车吗。”
“能过。”我说,“就是慢。”
“多远。”
“三里。”
康纳看了看表。
“走。”
车掉头,往西。
往西三里,是一条窄路。
那条路,是我昨天看见的,车辙旧的,雪盖了一半的那条。
那条路,通向西南。
西南的山,是石头山。
石头山的后头,是我们营部的沟。
车上了窄路,速度慢下来。
炮车在后头,轮子压着路边的雪,雪被压得嘎吱响。
我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是汗。
东南是他们的新阵地。
西南是我们的地方。
我把十八门炮,领到了西南。
车走了二里,前头的雪路上,出现了一排脚印。
新的脚印。
脚印很多,一个人踩不出这么多。
康纳在后座突然坐直了。
“停车。”
车停了。
他推开车门,走到前头,蹲下去看脚印。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
雪光很亮,他的脸是白的。
“宋满仓。”
“嗯。”
“这条路,”他说,“是你选的。”
第六章 脚印
雪光底下,那一排脚印很清楚。
从西南过来,往东南去,一行一行,间距很匀。
康纳蹲在脚印边上,手套按在雪上。
“你说这条路能过炮车。”他说,“那这些脚印,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站起来,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
我知道他在摸枪。
“康纳少校。”我说,“你先看看脚印。”
“我看过了。”
“你看花纹。”我说,“靴底是横纹的。我们的鞋是布鞋,布鞋没花纹,踩出来是圆的。这是皮靴。”
康纳低头又看。
“皮靴在我们这儿,只有你们的人穿。”我说,“我们那边,一个连能有三双胶鞋,剩下的都是布鞋。布鞋踩出来的印,边上没有棱。”
他不说话。
“还有。”我蹲下去,“你看这一行,左边那只脚,脚印比右边浅。这个人左腿有毛病,走路拖着。”
康纳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空了。
“我们侦察排有个兵,叫霍尔,左腿在釜山挨过弹片。”他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说,“我只知道你们有个人,走路拖着。”
哈里斯从后头走过来。
“怎么回事。”
“脚印。”康纳说,“他说是我们的。”
哈里斯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是霍尔的。”他说,“他的靴子后跟磨掉一块,印子浅。”
康纳站直身子,往路的前头看。
“霍尔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侦察。”哈里斯说,“这条路是往西南的路,他们当然要看。”
康纳沉默了一会儿。
“上车。”
我上了车。
车往前开,开过那排脚印,往山谷里走。
走了半里,前头出现一片林子,林子里有火光。
车队停下。
林子里有七八个人,围着两堆火,火上架着铁壶。
领头的一个人站起来,走过来,跟康纳敬礼。
“少校,路探过了。往西南三里,有一个山坳,山坳里能藏炮。”
“能藏几门。”
“六门。再多就挤了。”
康纳回头看地图。
我坐在车里,从车窗往外看。
那片林子,我认得。
林子后头那道山梁,就是我们营部后头的那道梁。
再往西南三里,是我们三营的防区。
我们的炮,现在正在往那儿打。
“少校。”我说。
“嗯。”
“我不能往前走了。”
“为什么。”
“前头是我们的人。”我说,“我要是被他们看见,我活不了。”
康纳看着我。
“你倒是明白。”
“我明白。”
“那你在这儿待着。”他说,“我们回来再带你。”
他关上车门。
车外,康纳跟哈里斯说话。
哈里斯回头看我一眼,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走过来,拉开车门。
“下来。”
我下车。
“跟我走。”
他带我离开车队,走进林子边上一间小屋。
屋子是朝鲜老百姓的,炕上有一口锅,锅里结了冰。
“坐。”
我坐在炕沿上。
灶台上有一把铜勺,勺柄上系着红绳。
墙上贴着一张画,画上是一只老虎,老虎嘴边画着两颗牙。
这是朝鲜人家的屋。主人跑了,或者死了。
炕是凉的,锅是空的,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把门帘放下来,挡住外头的火。
哈里斯站在门口,抽出一根烟,点上。
“宋满仓。”
“嗯。”
“你刚才那番话,救了你自己。”
“啥话。”
“脚印。”他说,“你要是说不出脚印是谁的,康纳少校现在就把你绑在树上。”
“他不知道那是霍尔的?”
“他不知道。”哈里斯说,“霍尔是侦察排的,不归他管。他一天见一百个人,记不住谁的腿瘸。”
他抽烟。
“你知道你今天做错了什么。”
“啥。”
“你太聪明。”他说,“一个逃兵,看见一排脚印,会害怕,会说不知道,会跑。你不会。你蹲下去看花纹,还能说出靴子是皮靴。这不叫逃兵。”
我手心出汗。
“我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多。”他说,“记性好又不怕死的人少。”
他把烟递给我。
“抽一根。”
“我这会儿不抽。”
“抽。”
我把烟接了,夹在耳朵上。
“宋满仓,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你老实答。”
我没答。
火在壶底响。
我在心里算:他问这句话,是想杀我,还是想用我。
想杀我,他不会问,直接毙。
想用我,他得先知道我到底是谁。
所以他在下钩,没打算动刀。
我把两只手扣在膝盖上。
扣不住。
膝盖在抖。
我想起政委说的第三件事: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先得过今天晚上。
“你问。”
“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
火在壶底响,噗噗的。
我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是。”
哈里斯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是。”我说,“我是他们派来的。”
屋里静了。
他慢慢把手放下,另一只手摸到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抬头看他,“余政委派的。他让我来,看清你们的炮在哪儿,往哪儿撤,撤到哪儿。他让我活着回去。”
哈里斯的脸白了。
他从腰上拔出枪,枪口对着我。
“你这条命不要了。”
“我没疯。”我说,“我要是疯子,我不会说这个。”
“你为什么说。”
“因为我不说,你早晚也会知道。”我说,“你今天带我出来,让我指路,让我看炮,让我数箱子。你们少校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条狗一样。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知道一半。”我说,“你们不知道的是,我为什么要说。”
枪口还对着我。
“说。”
“我娘在河南。”我说,“我娘六十岁,一个人,家里还有三亩地。我要是死在这儿,她没人管。”
“所以你想活。”
“我想活。”我说,“可我也不能白活。你们要打我,我认。我不认的是,我被人当狗,最后还得埋在雪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哈里斯看着我。
枪口往下落了一寸。
“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纸。”我说,“你给我写一张纸,写明我是自己过来投降的,不是探子。将来你们要是查,这张纸能保我一条命。”
“就这个。”
他等我往下说。我不说。要的东西越少,人越信。
他把枪收回去。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余政委,炮在哪儿,这些……”
“这些你当没听见。”我说,“你要是往上报,我死,你也麻烦。你报上去,上头问你,为什么带一个探子看了三天炮阵地。你这个中尉,得当到哪儿去。”
哈里斯笑了。
笑得很短。
“你比我见过的中国人都厉害。”
“我不厉害。”我说,“我是磨豆腐的。磨豆腐的人,遇事得算。”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看外头。
“宋满仓。”
“嗯。”
“我爹在中国传教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中国人不怕死,中国人怕没名。”
“你爹说得对。”
“所以我给你写这张纸。”他说,“不过我告诉你,这张纸保不了你。保你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的命现在系在一根线上。这根线是我的话。我明天改了主意,你就没了。”
“你不会改。”
“为什么。”
“你改了,就得跟他们说,你带了一个探子看了三天炮。”我说,“你这个中尉,当不成了。”
哈里斯盯着我。
“你把我看透了。”
“我没看透你。”我说,“我看透的是账。磨豆腐的人,先算账,再讲情。”
他笑了。
“你们中国人。”
“我们中国人。”
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点。
“宋满仓,我问你一句私话。”
“问。”
“你娘知道你干这个吗。”
“不知道。”
“她以为你是什么。”
“逃兵。”
“她信了。”
“她信了。”我说,“我们那边去了信,说我畏敌潜逃,已被处置。”
哈里斯把烟捏在手里,捏断了。
“你们对自己人也这么狠。”
“这跟狠没关。”我说,“是这仗得打赢。”
“打赢了,你娘怎么办。”
“打赢了,我回去给她拼照片。”
他把断了的烟扔在地上。
“我要是你,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我说,“你在驻马店住过十四年。你知道中国人怎么过日子。”
“我知道。”
他把门关上。
“今晚上你不能回车队。”他说,“康纳少校在气头上,他要是知道你说了这些,不管你是什么,他都会毙了你。”
“我睡哪儿。”
“这儿。”他说,“我让人给你送饭。明天早上,我带你回村子。”
他走了。
屋里剩我一个。
炕上有一口锅,锅里有半锅冻住的玉米粥。
我把锅端到火上化。
火很小,粥化得很慢。
我坐在炕上,看着那锅粥。
心里在算另一件事。
康纳今晚在这片林子里,哈里斯也在。炮车停在山坳里,等着明天往西南挪。
西南三里,是我们三营。
如果炮真的挪进去,明天一亮,我们的炮一打,十八门炮全完。
可要是没打完,炮撤了,就白费。
我得让他们在这儿多待一夜。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纸捅开一个洞。
外头,林子里的火还在烧。
火边站着一个人,是康纳。
他手里拿着地图,借着火光在看。
地图上有一片黑,黑上画着圈。
那是我们的位置。
他看得很久。
然后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大衣里,往一间帐篷走去。
帐篷里亮着灯。
灯下有一部电台。
我记住了那间帐篷的位置。
从我这间屋子到那间帐篷,中间隔着两堆火。
第一堆火边坐着三个人,两个烤手,一个写字。
第二堆火边只有一个人,抱着枪,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
帐篷门口挂着一块油布,油布下头有一条缝,缝里透光。
光有时候亮,有时候暗。
暗的时候,是有人在灯前走动。
我看了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里,油布动过两次。一次是有人出来,一次是有人进去。
出来的人往东走了,进去的人没出来。
帐篷后头有八个弹药箱,堆成垛。
箱子和帐篷之间有一道缝,一尺宽,人能侧着过去。
我把这道缝记住了。
记住缝,就记住路。
从我这间屋子出去,往左三十步,过两堆火,帐篷门口挂着一块油布。
我把窗纸上的洞,用手指按平。
第七章 三十步
半夜,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弯下腰。
门口站着个兵,抱着枪,缩在墙根。
那条狗拴在伙房后头的木桩上。白天叫过两次,一次是有人来送饭,一次是飞机过。
狗认人。它白天闻过我,没叫。
夜里它要是叫,我就完了。
我从它旁边走过去,它抬起头,鼻子动了动,没叫。
狗不叫,我心里定了一半。
另一半没定。
“肚子疼。”我用手指了指肚子,又指了指外头,“拉屎。”
他看了我一眼,用枪口往雪地里一摆。
我出去。
雪停了,天上有云,云里透着一点蓝。
火堆剩了两堆,一堆旺,一堆只剩红炭。
我蹲在丈把远的地方,等他抽完那口烟。
他抽烟的时候,脸朝东,不朝我。
我算他的呼吸:一口烟,两秒;一口烟,两秒。
抽到第七口,他把烟头扔在雪里,站起来,往火堆那边走。
他走的时候,枪挎在肩上,枪带滑下来,他没管。
我记住了这个空隙。
空隙大概二十步。
我绕过火堆,往那间帐篷走。
三十步。
我在心里数。
一步,两步,三步。雪踩下去,嘎吱。
帐篷后头堆着几个炮弹箱,箱子上的字我不认得,可数得清:八个。
我蹲在箱子后头,摸出小刀。
帐篷的油布有一道缝,我用刀尖从缝里划进去,划开一尺长。
里头黑,只有一盏马灯,罩着布,光很暗。
我把头伸进去。
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有线,有线有圈,有红有黑。
是地图。
地图边上压着一支铅笔,铅笔的另一头有牙印。
桌子后头有一个人,趴在胳膊上睡着了,帽子滑到后脑。
我把地图慢慢卷起来。
卷得很慢。
纸在手里响,响得像有人在撕布。
我停一下,听。
那人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我又卷。
卷到一半,我看见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红笔写的,画了个箭头,箭头指西南,旁边写着数字:三。
三,是三里。
西南三里。
跟我们营部到山坳的距离,一样。
我把地图卷完,塞进大衣里头,贴着腰。
卷的时候我看见图上的东西。
图是用几张纸拼的,拼缝用胶带粘着。
上头有山,有河,有路。路是红笔画的,画得很粗。
有几个圈,圈里写着数:二、三、四。
圈外头画着箭头,箭头指着北边,箭头上写着日子: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三天。
三天,我们打三天。
我把这三个数记住了。
数比字好记。字我不认得,数我认得。数在哪儿,图就在哪儿。
桌上还有一样东西。
一支信号枪,铁的,粗管子,旁边一个布袋子,袋子里是三发弹,红的。
我把它拿起来,塞进大衣另一边。
出来的时候,我把油布按平,用雪抹在划开的地方。
我往回走,走了十步,想起一件事。
帐篷里那部电台,桌上压着一张纸,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字上头有一排数。
数我认得:三、九、一、五。
四个数,中间用短横连着。
那是频率。
我不懂电台,可我知道,四个数连在一块,念出来就是一台机器。
我把这四个数念了三遍,记在脑子里。
后来我把它报给了我们的通信兵。他们说,那是他们炮兵的联络频率。
雪一冻,就看不出来。
走到一半,我停住。
火堆边,一个人站起来。
是霍尔。
他左腿拖着,走路一晃一晃。
他往这边看。
“嘿。”
我不动。
“你,中国人。”他说,“你干什么。”
我用手指了指远处的雪地,弯下腰。
“拉屎。”
他骂了一句,转身往火堆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这一回头,他看见了。
看见我大衣下摆鼓起一块,看见我腰上顶出来的角。
“站住!”
我跑。
跑的时候,我犯了一个错。
我跑直了。
在雪地里跑直了,脚印是一条线,追的人顺着线就能追到你。
跑了二十步,我拐了一下,又拐回来。
拐的时候故意踩乱。
追的人有狗。狗不吃这一套,狗闻的是味。
我一边跑,一边把怀里那包炒面掏出来,抓了一把,往东边撒。
撒完再抓一把,往北边撒。
狗会先追炒面。
炒面是我的命。我撒了一半。
撒完,我心里疼。
跑的时候,我把火堆踢了一脚。
火堆塌了,火星子飞起来,飞到雪上,飞到帐篷上,飞到一个兵的脸上。
那个兵跳起来,捂着脸叫。
“着火了!着火了!”
营地里乱了。
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人喊,有人拉枪栓,有人跑去扑火。
我在雪地里跑。
跑过那排炮车,跑过那个山坳的口子。
后头有人追。
追得不快。
他们的靴子重,跑起来陷雪。
我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
先扔火柴,再扔小刀,最后扔那包炒面。
扔的时候心疼,可不能留。留在身上,人脏了,搜出来就是证据。
扔完,我身上只剩三样:照片、地图、信号枪。
三样东西,一样也不能扔。
照片是命,地图是炮,信号枪是我最后一手。
枪响了。
子弹从我头顶飞过去,打在雪坡上,扑的一声,雪冒起来一团。
我往坡下滚。
雪坡很陡,滚了十几丈,撞在一棵松树上,停住。
我爬起来,往西南跑。
西南的雪,深。一脚下去,到膝盖。
跑一步,拔一次腿。
我听见后头的狗叫。
他们带了狗。
我跑不动了,腿里像灌了铅。
肺里像有人在烧火。
我停下来,把大衣脱了。
黄大衣一脱,我就是个穿破棉衣的中国兵。
我把地图从大衣里拿出来,塞进棉衣里头贴着心口。
信号枪塞进裤腰。
然后我把黄大衣扔在雪上,往东拐。
往东拐,是那条沟。
沟里有我们三营的警戒。
我拐进沟,跑了一百步。
前头雪里,有人站起来。
“口令!”
我停下。
“石头转三圈。”我喊。
对面静了一下。
“口令!”他又喊,声音更凶,“不说我开枪!”
“石头转三圈!”我喊,“一板三十六块!”
枪响了。
打在我脚边的雪里。
“趴下!趴下!”
我趴下,脸埋在雪里。
雪灌进嘴里,化了,是凉的。
后头有人跑过来,用枪托顶住我的后背。
“动一下打死你。”
“我不动。”
“你从哪儿来的。”
“敌人那边。”
“你穿这身衣裳,从敌人那边来。”他说,“你是逃回来的叛徒。”
“我要见余政委。”
“余政委不在。”
“他在哪儿。”
“你是谁。”
“宋满仓。六连二排五班。”
那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枪从我背上挪开。
“抬头。”
我抬头。
一个班长模样的人蹲在我前头,二十来岁,脸上冻得发紫,眼睛很亮。
他看了我半天。
“宋满仓。”他说,“六连那个逃兵。”
“是我。”
“你在逃兵名单上。”
“我知道。”
“名单上的,一个也跑不了。”
“我知道。”我说,“你先听我说完。”
“说什么。”
他没等到我往下说,先看见了我身上的东西。
“你身上有血。”
“不是我的。”
“谁的血。”
“一个美国兵的。”我说,“我踩了他一脚。”
他后退半步,枪口抬起来。
“你杀人了。”
“他先掏的手雷。”
“你是逃兵,你怎么敢杀人。”
“逃兵也怕死。”我说,“怕死的人,下手最狠。”
“豆腐点老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豆腐点老了。”我说,“这句话,你带给余政委。你要是不认得他,带给石连长,带给营部,带给团部,带给任何一个知道这句话的人。”
他盯着我。
“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怎么带你走。”
“你带我走,我到了再说。”我说,“我身上有东西,这东西比我的命值钱。”
他伸手,往我胸口摸。
我把身子一侧。
“别摸。”我说,“这东西一露,你们全得死。”
他的手停在半空。
后头又跑来两个人,都端着枪。
“班长,咋了。”
“这个人要见余政委。”
“余政委昨儿夜里转走了。”一个兵说,“往北,上指挥所。”
“多远。”
“二十里。”
班长站起来。
“宋满仓。”
“嗯。”
“我押你去。”他说,“你要是半路上跑,我打死你。”
“我不跑。”
“你要是骗人,”他说,“我不打死你,我把你交给连里,连里会打死你。”
“行。”
他把我拉起来,用一根绳子把我跟他自己的手腕拴在一起。
绳子不长,一尺。
“走。”
我们往北走。
走了半个钟头,我回头看了一眼。
西南的山梁上,有一点火光。
那排炮车还停在山坳里。
天快亮了。
天亮之前,那些炮要是还不挪,就完了。
我心里算着:从这儿到指挥所二十里,走路得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太阳出来了。
太阳一出来,我们的炮就打。
可我们的炮不知道炮在哪儿。
我怀里这张图上,有。
“班长。”
“嗯。”
“能不能快点。”
“为什么。”
“天一亮,那些炮就跑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我说,“十八门。”
第八章 十七门
天亮的时候,我们走到一个山嘴。
山嘴上有两间破屋子,屋子后头拉着电话线。
屋子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年纪大的,戴眼镜,两个年轻的,一个在摇电话,一个在抄本子。
“团部通信班。”班长说,“借个电话。”
戴眼镜的抬起头。
“你们哪儿的。”
“三营七连的。这个人要报送情况。”
“什么情况。”
“炮。”我说,“十八门炮,在山坳里。”
戴眼镜的站起来。
“什么山坳。”
“西南三里。”
“你是谁。”
“六连二排五班,宋满仓。”
他的脸变了。
“逃兵。”
“是。”
“逃兵的话,我们不信。”
“你信不信不要紧。”我说,“你打个电话给炮兵团,让他们打。”
“打哪儿。”
我掏出地图。
地图上有一个黑圈,黑圈边上有一行小字,字是外国字,我不认得。可是圈旁边有数,我认得数。
“这个数。”我指着圈边上的数,“这是什么数。”
戴眼镜的凑过来看。
“坐标。”
“坐标是什么意思。”
“就是地图上的位置。”
“那这个圈,”我说,“圈里就是炮。”
“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字,我看得懂圈。”
我从棉衣怀里拿出那张图,摊在桌上。
图上还有红笔画的箭头,箭头往西南,旁边写着三。
“这个三,是三里。”我说,“我们营部往西南三里,有一个山坳,山坳里能藏六门炮。他们昨夜把炮往那儿挪。”
“你从哪儿弄来的图。”
“偷的。”
“从哪儿偷的。”
“他们的帐篷。”
戴眼镜的看了我一会儿。
“你知道这张图要是假的,我们打了,会怎么样。”
“会暴露我们的炮位。”我说,“他们的炮会反打过来。”
“你知道你还敢报。”
“我数的。”我说,“十八门炮,六组,每组三门。第一组在左边,炮口朝北偏东。第六组在右边,炮衣没盖严。他们昨夜往西南挪,挪到山坳里,山坳里能放六门,剩下的还得往别处去。”
屋里静了。
摇电话的年轻人停下摇。
“班长。”戴眼镜的说,“你信他吗。”
班长看了我一眼。
“我跟他拴在一根绳上走了一夜。”他说,“他要是探子,他早在雪里把我做了。”
戴眼镜的拿起电话,摇了三下。
“接炮兵团。接炮兵团。我这儿有情况。”
电话摇了很久。
“接了。”
“喂,炮兵团吗,我这儿是三营七连通信班。我这儿有个从敌人那边回来的人,说敌人有十八门炮,在山坳里……”
他听了一会儿。
“是,是,我知道是逃兵……是,他说是从敌人帐篷偷的图……坐标我念给你。”
他念了一串数。
念完,他放下电话。
“他们不信。”
“他们说,逃兵的话不能当依据。”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这个人我们记着,十一月二十号在六连大会上被押走的。这种人说的话,我们不敢用。”
戴眼镜的把话筒捂着,看我。
“他们让我自己报坐标。”他说,“报了,他们打一发试试。打偏了,记你一笔。”
“记我什么。”
“记你谎报军情。”
我把图推到桌子中间。
“报。”
“你报还是我报。”
“我报。”我说,“我报,出了事我顶。”
他松开话筒。
“你说。”
我照着图上的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圈边上的数是四个,前头两个我认得,后头两个不认得。
“我不认得字。”我说,“你替我念。”
戴眼镜的把数念了一遍。
我跟着念了一遍。
念完,我在心里换算:图上一格多少步,圈在格子里偏左还是偏右。
“往左偏三十步。”我说,“往南偏二十步。”
“你算得这么细。”
“格子在纸上,炮在地上。”我说,“纸上一寸,地上一百步。差一寸,打偏一百步。”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逃兵的话不能当依据。”他说,“他们要我们自己核实。”
“怎么核实。”
“派人去看。”
“来不及。”我说,“太阳出来了,他们的炮一挪就没了。”
戴眼镜的看了我一眼,又看班长。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
“你们这儿有信号枪吗。”
“有一支。”
“给我。”
“给你干什么。”
“我打一发上去。”我说,“他们看见信号,会以为是自己人叫他们走。他们一动,车灯一亮,你们就看得见车灯在哪儿。”
戴眼镜的愣了一下。
“你这招。”
“行不行。”
“行。”他说,“可是要是他们不动呢。”
“他们不动,就等着挨炮。”我说,“他们挪了一夜,人困,车也困。这时候给他们一个信号,他们准动。”
戴眼镜的从墙角拿出一支信号枪,压了一发红弹,递给我。
我走到屋外,站在雪地上,举起枪,朝天上打。
红的。
一道红,上天,打着旋往下落。
我们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
山坳那边,黑着。
第三分钟,有一点灯亮了。
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亮了!”摇电话的喊,“在山坳口!”
“几辆车。”
“看不清,好几辆。”
“打电话。”我说,“就打山坳口,坐标照图上那个圈,往东南偏五十步。”
戴眼镜的抓起电话。
“炮兵团!三营七连!坐标……”
他念完,捂住话筒。
“他们问,谁让打的。”
“你说,”我站着,手心出汗,“你说六连宋满仓让打的。出了问题,他顶着。”
戴眼镜的照说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闷的响,从北边来。
炮弹出膛的声音,闷,沉,跟落地不一样,很远。
我们全跑到外头,仰着头看。
天上有个东西,很小,很快,往南飞。
飞过我们头顶,往山坳去。
“落点!”戴眼镜的喊,“看落点!”
山坳那边,起了一团白烟。
白的,不是黑的。
“远了。”我说,“远了二百步。”
“你怎么知道。”
“烟是白的,说明打在雪上,没打着东西。”我说,“再往北三百步。”
电话报过去。
第二发。
这一发的声音更响。
山坳那边,起了一团黑的。
黑的里夹着红的。
接着是一声,很沉的一响,地都动了一下。
“打着了。”班长说。
第三发。
第四发。
第五发。
山坳那边成了一片火。
火是从中间起来的。
第一团火小,像一堆柴。
第二团火大,把整个山坳照亮了。
火里有东西在飞,飞得很高,是炮管,是轮子,是箱子盖。
弹药炸起来连成串,噼噼啪啪,像年三十的炮仗。
有一发炮弹飞到半空,在半空炸了,炸出一朵黑花。
黑花散开,落在雪上,雪上烧出一个个洞。
我们站在山嘴上看着,谁也不说话。
有人蹲下去,抱着头。
我看见火里有个东西在动,是人,从火里爬出来,爬了十几步,趴下不动了。
我想起霍尔。
想起哈里斯给我的那块巧克力。
想起金说的那句“别问”。
我把脸转过去。
火里有一声接一声的响,是弹药在炸。
炸了十几分钟。
火小了,烟大了。
黑烟从山坳里升起来,升得很高,风把烟往东吹。
“完了。”戴眼镜的放下电话,手在抖,“他们的炮完了。”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
戴眼镜的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们说,二十七发。”他说,“二十七发,打着十七门炮,命中率……”
他算了算,没算出来。
“别算了。”我说,“他们看不看得见烟。”
“看得见。”他说,“他们说,是山那边飘上来的黑烟。”
“那就行了。”
他把话筒放下,两只手撑着桌子,肩膀往下掉。
“我打了三年电话。”他说,“头一回打这种。”
“哪种。”
“报完坐标,不敢等回话的那种。”
他转过头看我。
“十七门。”
“什么。”
“炮兵团说,他们数了,十七门。”
我愣住。
“十八门。”
“十七。”他说,“炸了十七门。有一门不在。”
我站在雪地上,风从西边来,吹得脸上的裂口疼。
十八门,我数过。
六组,每组三门。
我数的时候,第六组在最右边,炮衣没盖严。
炮衣没盖严——
一门炮,炮衣盖不严,是因为它要动。
“昨夜,”我说,“有一门炮提前走了。”
“去哪儿。”
我想起图上那个红箭头,箭头往西南,旁边写着三。
“三。”我说,“不是三里。”
“是什么。”
“是三号阵地。”我说,“图上还有别的圈,圈边上有数,一个二,一个三。三号阵地,在哪儿。”
戴眼镜的把图摊开,用手指着。
“这儿。”他说,“在我们突击部队后头。”
“后头?”
“后头。”
我盯着那个圈。
圈在一条线上,线上画着很多小箭头,箭头往北。
那是我们突击部队的路线。
“这门炮,”我说,“等我们的人冲上去,它从后头打。”
屋里没人说话。
电话响起来。
戴眼镜的接。
“喂……是……是……他在这儿。”
他把话筒递给我。
“余政委。”
我把话筒接过来。
“政委。”
“满仓。”
“是。”
“豆腐点老了,我收到了。”他说,“你带回的图,我看了。十七门,你打得好。”
“少一门。”
“我知道少一门。”他说,“那一门,你去找。”
“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七连的一个班跟着你。还有,王栓昨夜从俘虏营跑出来了,往北跑,跑到六连的警戒线,被我们的人接住了。他嘴里一直念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宋满仓不是汉奸。”
我握着话筒,手心出汗。
“政委。”
“嗯。”
“我娘那半张照片,你还留着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留着。”他说,“你要是把那一门找出来,我就给你拼上。”
第九章 最后一门
三号阵地,在图上是山谷里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叫卧牛石,当地老百姓说的。石头有一间屋子那么大,横在山谷中间,山谷从石头两边过。
炮藏在石头后头。
我们九个人,从北边摸上去。
班长姓屈,叫屈长顺,河北人,说话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走前头。”他说,“你认得路。”
“我认得不全。”
“认不全也走前头。”
我们走。
雪深,走一步陷一步。
走了半个钟头,我停下来。
“听。”
大家停住。
风里有声音。
闷响,“咚、咚”,一下一下,很沉。
“炮。”屈长顺说。
“在我们的东边。”
“东边是突击部队。”
“它在打我们的侧后。”我说,“每打一发,隔四十秒。”
我们蹲在雪里听。
一发,两发,三发。
“它在挪。”我说,“头一发在石头左边,第二发在右边,第三发又回左边。炮身在转。”
“转什么。”
“转着打。”我说,“我们的人从东边上来,它从左往右扫。扫一遍,再扫回来。”
屈长顺把手套脱了,搓了搓手。
“多少人。”
“一个炮班,七八个。加掩护的,一个排。”
“我们九个。”
“九个。”
他想了想。
“打不了。”
“能打。”我说,“他们不知道我们来。”
“你怎么知道。”
“他们要是知道,刚才那三发不会都往东打。”我说,“他们以为这边没人。”
屈长顺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想。”
“摸到石头跟前,先打炮班。”我说,“掩护的人在南边,枪口朝东。我们从北边上,他们看不见。”
“摸过去要多长。”
“三百步。”
“雪太深,走不快。”
“爬。”我说。
爬的时候,我把手榴弹的木柄咬在嘴里,两只手扒雪。
雪上有冰壳,冰壳一按就碎,碎冰扎手。
爬一百步,膝盖没知觉了。
我停下来,用手搓,搓了半分钟,搓出一点热。
后头有人跟上来,喘气声很重。
我回头看,是屈长顺。
他冲我摆摆手,意思是别等。
我又爬。
九个人一起爬。
九个人,在雪里爬。
雪灌进袖子,灌进领口,化了,又冻上。
爬一百步,我停一下,听。
炮还在打。
四十秒一发。
爬到二百步,我看见石头了。
石头是黑的,雪只落在顶上薄薄一层。
石头后头,有灯。
灯很小,是手电,罩着布。
一个人蹲在灯边,抱着炮弹。
炮管从石头后头伸出来,伸向东南,炮口对着我们突击部队的方向。
我把手伸到背后,摸到两颗手榴弹。
手榴弹的木柄冻得像铁,保险盖拧不动。
我用牙咬。
牙一咬,盖子开了。
屈长顺在我旁边,冲我伸出三个指头。
三。
他把手往下一切。
打。
我把手榴弹扔出去。
扔得很准,落在炮位边上。
炸了。
第二颗,扔向那盏灯。
炸了。
炮位那边乱了,有人喊,有人爬起来。
屈长顺喊了一声,九个人一起冲。
冲到石头跟前,我看见炮。
炮身是绿的,炮管上盖着雪,炮架上有两个人,一个已经倒了,一个正往炮盾后头爬。
我扑过去,把那个人从炮架上拽下来。
他翻过身,脸朝上。
是霍尔。
他左腿那条瘸腿在雪里蹬,手往腰上摸。
我一拳打在他下巴上。
他的手松开了。
南边,枪响了。
掩护的敌人醒过来了,机枪打得石头火星乱溅。
“卧倒!”屈长顺喊。
我们贴在石头后头。
子弹打在石头上,打在炮盾上,叮叮地响。
“手榴弹!”屈长顺喊,“往南边扔!”
两颗手榴弹飞出去,在南边炸了。
机枪停了一下,又响了。
“他们有掩体。”一个兵喊。
“别抬头!”
我趴在雪里,脸贴着石头根。
石头是凉的,凉得烫脸。
炮位上,霍尔在我脚底下动。
我低头看他,他从怀里掏东西。
掏出来一个铁疙瘩。
手雷。
我一脚踩在他手腕上。
他叫了一声,手雷掉在雪里。
我捡起来,扔向南边。
炸了。
南边的机枪哑了。
“上!”屈长顺喊。
我们冲出去,往南边打。
南边有一道雪坎,雪坎后头藏着一个机枪巢。
两个兵,一挺机枪。
我们冲到雪坎前,一个人扔了一颗手榴弹进去。
炸完,雪坎塌了。
“炮!”屈长顺回头喊,“炸炮!”
我跑回石头后头。
炮还在,炮管朝着东南。
我从炮弹箱里抱出一发炮弹,把引信拧开,塞进炮口。
塞不进去,炮膛里有一发已经上了膛。
我把那发退出来,把自己的塞进去。
然后从霍尔身上摸出一颗手雷,拉开,塞到炮架底下。
“走!”
我们往北跑。
跑了二十步,后头炸了。
炮管飞起来,飞得很高,翻了个身,插在雪里。
炮管插在雪里,还冒烟。
烟是白的,从炮口往外冒,冒了一会儿,变成黄的。
黄烟有一股味,是烧着的铁味。
石头塌了,塌下来的石头把炮架埋住,只露出一只轮子。
轮子还在转,慢慢转,转了十几圈,停了。
屈长顺蹲在雪里,看着那只轮子。
“十八门。”他说,“这是第十八门。”
“是。”
“全炸了。”
“全炸了。”
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
“宋满仓。”
“嗯。”
“我原先不信你。”
“我知道。”
“我押你走了一夜,心里想,这小子要是个探子,我第一枪就打他后脑。”
“你没打。”
“我没打,是因为你走得比我快。”他说,“走得快的人,心里有事。”
炮架散了,石头后头一片火。
火里,弹药在炸,一发一发,往外蹦。
我们趴下。
蹦了五分钟。
火小了。
我抬起头。
石头塌了一半。
炮没了。
我坐起来,喘气。
屈长顺也坐起来,脸上黑着。
“打完了。”
“打完了。”
他数人:“一、二、三……”
数到七,停了。
“老蔫呢。”
“没看见。”
“找。”
我们在雪里找。
找到雪坎南边,找到了。
老蔫趴在那儿,背上中了三发,血把雪化了一片。
屈长顺蹲下去,把他翻过来。
老蔫还有气。
“炮……炸了没有。”
“炸了。”屈长顺说。
“好。”老蔫说,“好。”
他眼睛往上翻,看天。
天是灰的。
“班长。”他说,“我娘那儿……”
“我写信。”屈长顺说,“我写。”
老蔫没再说话。
屈长顺把手放在他眼睛上,抹了一下。
我们把他抬到石头后头,用雪盖上。
刚要动身,北边传来枪声。
我们的枪不这么响。这是卡宾枪。
“敌人。”屈长顺说,“来增援的。”
“多少人。”
“听声,二三十。”
“我们八个。”
“八个打不了三十个。”他说,“往东撤,找突击部队。”
“东边是他们的炮口方向。”我说,“往南。”
“南边是山。”
“山上有林子。”我说,“进了林子,他们的枪打不准。”
“走。”
我们往南跑。
跑到山根,子弹追上来了。
打在树上,树皮炸开,木屑乱飞。
我们钻进林子。
林子里雪浅,跑得快。
跑了半里,我听见前头有人喊。
“中国人!中国人!”
是王栓的声音。
他从树后头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支步枪,身上穿着我们的棉衣,脸上全是血。
“满仓!”
“栓!”
“我给你带路。”他说,“这边有个沟,能绕到他们后头。”
“你怎么来的。”
“我跟着七连来的。”他说,“政委让我跟着。”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把炮炸了。”
“炸了。”
“好。”他说,“好。”
后头枪声近了。
“走。”王栓说,“跟我走。”
他跑在前头,跑得很快。
跑到一道沟口,他停下。
“顺着沟下去,两百步,出林子。”
“你呢。”
“我在这儿挡一下。”
“挡不住。”
“挡得住。”他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
“栓。”
“你别磨叽。”他说,“你那半张照片,拼上以后,给我看一眼。”
他推了我一把。
我掉进沟里。
沟里雪深,到我腰。
我往上爬,回头看。
王栓蹲在一块石头后头,枪架在石头上。
他开了第一枪。
对面有人倒了。
第二枪。
第三枪。
然后一梭子打过来,石头火星乱溅。
我听见他喊:
“满仓!走!”
我走了。
顺着沟,跑了两百步,出了林子。
出了林子,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有人在往北跑。
是自己的部队。
我跑过去,喊:
“七连的!七连的!”
有人回头。
“哪个连的。”
“六连宋满仓。”
那人愣了一下。
“逃兵。”
“炮炸了。”我说,“十八门,全炸了。王栓在后头挡着,快去接他。”
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
“接人!”他喊,“一个班,跟我来!”
八个人往林子跑。
我站在雪地里,腿一软,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手摸到胸口。
照片还在。
我把它摸出来。
半张照片,边上是毛毛的。
我坐着,看着那半张照片。
雪落下来,落在照片上,化成一个点。
我等。
等了很久。
林子那边,枪声停了。
有人从林子里出来。
抬着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过去。
抬的是王栓。
他胸口有一个洞,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栓。”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
“满仓。”
“我在。”
“炮……炸了没。”
“炸了。”
“都炸了。”
“都炸了。”
他嘴动了动,像笑。
“你他娘的。”他说,“我可算没白骂你。”
第十章 拼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是白的。
白的是帐篷顶。
帐篷里有股味,是碘酒和血混着的味。
我躺在一副担架上,身上盖着三条被子。
我想动,腿不听。
一个女护士走过来,二十来岁,脸上有两块冻疮。
“别动。”
“这是哪儿。”
“救护所。”她说,“离前沿十五里。”
“我怎么来的。”
“七连的人抬你来的。”她说,“抬了半宿。”
我动了动腿,腿上缠着布,布里硬邦邦的。
“我腿咋了。”
“冻伤。”她说,“左脚三个趾头黑了,右脚两个。医生说,等黑透了再切。”
“切了还能走吗。”
“能走。”她说,“就是走不快。”
帐篷里还有别的担架,一排六副。
有一副上盖着大衣,大衣底下没动静。
“那个呢。”
“夜里没的。”她说,“肠子打穿了,撑了两天。”
她说完,把一碗水递到我嘴边。
水是温的,里头有糖。
“喝。”
我喝了半碗。
“外头说什么。”我问。
“说什么。”
“说我。”
她停了一下。
“说你是逃兵。”她说,“说你从那边跑回来,是怕死跑回来的。”
“谁说的。”
“抬你来的那几个兵说的。”
“他们叫什么。”
“不知道。”她说,“他们放下你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这个人要是不行了,就埋在后坡。”
“他们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其中一个说,逃兵也是个人。”
她说完,把碗拿走,去给别人喂水。
帐篷里安静。
我躺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顶上有水汽,水汽结成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抬你来的那几个兵说的。”她说,“他们说,这个人名字在名单上。”
“救护所。”她说,“你烧了三天。”
“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照片。半张照片。”
她从床头的小箱子里摸出来,递给我。
照片是湿的,边上皱。
“在雪里泡的。”她说,“我给你烤过,还是皱。”
我把照片攥在手里。
“王栓呢。”
她没说话。
“王栓呢。”
“抬回来那天晚上就没了。”她说,“埋在坡上,跟另外十一个埋在一块。”
我把脸转过去。
帐篷壁上有一道缝,缝里能看见外头。
外头是雪,雪上有脚印。
中午,帐篷门掀开,进来一个人。
石连长。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的脸黑着,胡子长出来一层,眼睛里有红丝。
“宋满仓。”
“连长。”
他走过来,站在担架边。
“你他娘的。”
我不说话。
“你他娘的,”他说,“那一巴掌,我打了。”
“打了。”
“我打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在全连面前低着头,你没看我。”
他蹲下来。
“我打完那一巴掌,回屋,把自己关了半天。”他说,“我心里想,这小子要是死在那边,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连长。”
“你别叫我连长。”他说,“我叫你一声,你应一声,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又回头。
“王栓埋的时候,我在。”他说,“他身上那件棉衣,是你娘给他缝的?不是,是他自己的。他兜里有半包烟,烟是敌人的,他说是从俘虏营里摸的。”
“他还说啥。”
“他说,宋满仓不是汉奸。”石连长说,“他说了三遍。”
“连长。”
“嗯。”
“那一巴掌,我不怨你。”
“你不怨我,我更过不去。”他说,“这仗打完,我要是活着,请你喝一顿。我要是死了,你替我给王栓上炷香。”
他从兜里掏出烟荷包,抽一点烟丝,卷了一根,点上。
“抽不抽。”
“不抽。”
他自己抽。
“满仓,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在那边,怕不怕。”
“怕。”
“怕啥。”
“怕他们不信我。”我说,“怕他们信了我,又杀我。怕我娘收到那封信。”
“什么信。”
“一个美国军官写的,寄到我们村,说我在这边当了逃兵,要杀我。”
石连长的手停在半空。
“寄到了?”
“寄到了。”我说,“我娘收到了。她一个人走到县里,想来找我。县里说去不了。”
他把烟摁在靴底上。
“你娘。”
“我娘回去了。”我说,“大队的人把她接回去的。”
他没说话。
外头的风把帐篷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满仓。”
“嗯。”
“你记着。”他说,“这个名,早晚得给你正过来。要是正不过来,我给你正。”
下午,余政委来了。
他比在土洞里那次更瘦,棉袄上落着雪,进门先拍雪。
“坐起来。”
我坐起来。
他在担架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半张照片。
我娘的那半张。
他把两张放在被子上,拼到一起。
撕开的边对着,中间一道痕,毛毛的。
照片上,我和我娘坐在一条板凳上,我坐得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拼上以后,中间那道痕正好在我和她中间。
“看。”余政委说,“拼上了。”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政委。”
“嗯。”
“我娘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你娘只知道你当了逃兵。我们给她去了信,说宋满仓畏敌潜逃,已被处置。”
我抬头看他。
“为啥。”
“因为你还得回去。”他说。
帐篷里静了。
“啥意思。”
“上级的命令。”他说,“你的名字,从逃兵名单上撤不下来。”
“炮都炸了。”
“炮炸了,可这仗还没打完。”他说,“敌人知道有人从他们那边跑回来,带走了图,炸了炮。他们现在到处查。你要是突然成了英雄,他们的情报官一看报纸,就知道那天夜里跑的是谁。”
“那我一辈子是逃兵?”
“不是一辈子。”他说,“是这一阵。”
他往前挪了挪。
“上级给你记了功。”他说,“功记在档案里,档案封着。等仗打完,等能公开了,再拿出来。”
“要多久。”
“不知道。”他说,“三年,五年,也可能十年。”
我把照片拿起来,捏着那道痕。
“政委。”
“嗯。”
“要是十年以后,我娘没了呢。”
余政委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六十。”他说,“十年,七十。河南乡下,七十岁的老太太,还能再活几年。”
“万一。”
“万一。”他说,“万一她没了,这半张照片,我给她陪葬。”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
“啥事。”
“七连那个班,今天早上出发,往东。”他说,“东边有一支敌人的侦察队,在我们后头转,已经转了两天。他们要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会说中国话的、瘦的、十九岁的、手上有碱烧印子的人。”余政委说,“他们在找一个逃兵。”
我明白了。
哈里斯。
“他要找我。”
“他要杀你。”余政委说,“你带走了他的图,炸了他的炮。他在他们那边,现在日子不好过。他要是抓到你,把你毙了,他就能把这件事说成是抓了一个探子。”
“那我躲着。”
“躲不住。”他说,“他能找到你娘。”
“他能摸到我家?”
“他能。”余政委说,“他小时候在驻马店住过,会说中国话,懂我们这边的事。他要是派人过去,摸到你娘,你怎么办。”
“我娘六十了。”
“六十的人,在他们眼里是最好用的。”余政委说,“抓一个老太太,不用费劲。往村口一放,全村都看着。”
我把被子掀开。
“腿还不能下地。”
“能。”
“坐下。”
我坐下。
“政委,我要是现在回去。”
“回不去。”他说,“你一说你是宋满仓,全村都知道你是逃兵。你在村里待三天,他们的探子就能摸到你。”
“那我等。”
“等不了。”他说,“他要杀你,不会等。”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这是他的笔迹。你认认。”
我认。
字是斜的,往右倒,最后一笔往上挑。
“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我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斜的都一样。”我说,“一个人的字,斜得一样,说明他写的时候不慌。”
余政委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上有字,字是钢笔写的,字很好看。
“这是什么。”
“哈里斯的笔迹。”他说,“我们从一个俘虏身上搜到的。这是一封信,写给他上头的人,信里提到一个叫宋满仓的中国人,说这个人可疑,要求批准处置。”
“处置是什么意思。”
“枪毙。”
我看着那张纸。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他那边。”
“是。”余政委说,“他一边给你烟抽,一边写信要毙你。”
我把纸捏紧。
“政委。”
“嗯。”
“我去东边。”
“你腿没好。”
“我认得他的字,认得他的靴印,认得他抽烟的样。”我说,“我认得他。”
余政委看着我。
“你去,我批。”他说,“不过有一样。”
“啥。”
“你抓到他,别毙。”
“为啥。”
“他活着,你的事就能说清。”余政委说,“他死了,你就是个杀人灭口的逃兵。”
我把照片放回怀里。
“我记住了。”
出门的时候,天上下起雪。
雪落在帐篷顶上,落在担架上,落在那些没动静的大衣上。
我瘸着腿,往东走。
第十一章 冰河
东边是一片漫坡。
漫坡上没什么树,风一吹,雪在地上跑,像一层白布在动。
屈长顺的班在前头,八个人。
我跟在后头,腿上缠着布,走得慢。
走了半天,追上了。
屈长顺蹲在一个雪坑里,看见我,皱眉头。
“你怎么来了。”
“政委让来的。”
“你腿。”
“能走。”
“能走个屁。”他说,“你走一步,雪上留一个坑,跟猪拱的一样。”
“那你让我蹲着。”
他往边上挪了挪,我蹲进雪坑。
“看。”他指着坡下。
坡下是一条河,河冻了,冰上有雪。
河对岸,有一行脚印。
“四个人的。”屈长顺说,“加一条狗。”
“狗?”
“狗脚印,小的,四个爪。”
“他们在哪儿。”
“昨夜在对岸林子里生的火。”他说,“我们摸过去,火还热。”
“往哪儿走了。”
“顺着河往下。”
我趴在雪坑边,看那行脚印。
脚印很匀,间距一样。
“昨夜没走。”我说,“今早走的。”
“你怎么知道。”
“雪。”我说,“夜里下过雪,雪把脚印盖一半。这行脚印是新的,雪只落在脚印边上,中间是实的。”
屈长顺看了我一眼。
“你眼睛真毒。”
“我磨豆腐的。”我说,“看豆子看多了。”
“他们往东走。”他说,“东边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遮挡。他们过河,是为了避开我们的警戒线。”
“他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我们跟了两天,他们一直在绕。”
我心里想。
绕,是因为在找。
找一个逃兵。
“班长。”
“嗯。”
“他们没在绕。”我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我说,“他们知道我会回来。他们算准了,我会往东走,去找他们的侦察队。他们就在这一片转,等我自己撞上来。”
屈长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来。”
“我来了,他们就不用找我娘了。”我说。
“什么。”
“没什么。”我说,“班长,咱们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他们找我的脚印。”我说,“我给他们一双。”
我把脚上的鞋脱了。
鞋是缴的敌人的鞋,皮底,带横纹。
“这鞋,跟他们的一样。”
“你要干啥。”
“我穿这鞋,往东走半里,走到冰河上,然后在冰上走一圈,走回来。”我说,“他们看见脚印,会跟着走。冰上走不了多少人,他们几个一起上冰,冰就裂了。”
“冰有多厚。”
“我试过。”我说,“河中间薄,边上厚。他们跟着脚印走,会往中间走。”
屈长顺想了半天。
“你这脑袋。”他说,“磨豆腐磨出来的?”
“算账算出来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穿着那双皮靴,往东走。
走到河边,我下到冰上。
冰上有雪,踩下去,雪让开,露出底下的青。
我在冰上走了一个圈,走到河中间,又走回来。
河中间,冰响了一下,咯咯的,像有人在底下敲。
我退回来,脱了鞋,穿上自己的布鞋,往回走。
回到雪坑,天黑了。
“成了。”屈长顺说,“他们在坡上,看见脚印了。”
“看见了?”
“刚才有个人,在对面坡上蹲了一会儿。”
我们等。
等了一个钟头。
河那边,有影子动。
四个,一条狗。
他们下到冰上。
狗在前头,闻着脚印走。
走到河中间,我听见冰响。
咯咯。
“再走。”屈长顺低声说。
四个人走到河中间。
冰裂了。
冰裂之前先响,响得很长,然后“咔”的一声,一块冰翻起来。
一个人掉下去。
接着第二个。
狗叫了一声,往回跑。
“打!”屈长顺喊。
八支枪一起响。
冰上剩下的两个人,一个趴下,一个往回跑。
趴下的那个开枪,打得雪沫乱飞。
“别打死那个趴着的。”我说,“那个是哈里斯。”
“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趴下的时候,先护着头。”我说,“老兵护胸,新兵护头。”
打了半分钟,那个趴着的不动了。
我们冲下坡。
冰上两个人,一个已经沉下去了,一个抓着冰边,半个身子在水里。
水是黑的。
那个人在喊,喊的是外国话。
跑到跟前,我看见了脸。
是哈里斯。
他一只手抓着冰边,一只手还握着枪。
“宋满仓。”他说。
“是我。”
“你来了。”
“我来了。”
他的手在冰上抓,指甲抠进冰里,抠出白印。
冰下的水是黑的,黑得像墨。
他的腿在水里,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看见他的靴子在水下,靴筒里灌满了水。
“宋满仓。”
“嗯。”
“我教你一句话。”他说,“你记住。”
“什么话。”
“战争里没有干净的人。”他说,“我脏,你也脏。区别是我先脏的。”
“我不脏。”
“你脏。”他说,“你骗了一个信你的人。”
“我没骗。”
“你骗了。”他说,“我信你那些话的时候,是我心里最松的时候。你把那个时候拿走了。”
我没说话。
风从河上过,把冰上的雪吹成一道一道。
“拉我。”
我没动。
“你杀了我三个人。”他说。
“你们要杀我。”
“我要杀你。”他说,“你骗了我。”
“我没骗你。”
“你骗了。”他说,“你说你是逃兵。”
“我是逃兵。”我说,“我从我们那边跑出来,跑到你们那边,这叫逃兵。”
“你是探子。”
“我是。”我说,“可我说的话,除了最后一句,全是真的。”
他愣了一下。
“哪一句。”
“我说我怕死。”我说,“这句是假的。”
冰又响了一声。
他往下沉了一点。
“宋满仓。”
“嗯。”
“你要杀我,就现在。”他说,“我冻得受不了了。”
我蹲下去,伸出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扔在冰上。
我拽住他的手腕,往上拉。
他很沉,冻僵的人更沉。
屈长顺在后头拽住我的腰带。
我们两个一起拉,把他从水里拖出来。
他趴在冰上,吐水,吐得浑身抖。
“绑上。”屈长顺说。
两个兵把他捆了。
我们把他抬到岸上,抬进一个雪洞。
雪洞里生了火,火很小。
哈里斯靠着雪壁坐,嘴唇是紫的,手在抖。
“给他点热水。”我说。
“给他?”屈长顺说。
“他冻死了,就没用了。”
屈长顺哼了一声,还是把水壶递过去。
哈里斯喝了一口,呛了。
“宋满仓。”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河上。”
“脚印。”我说,“你们四个人,一条狗,脚印很匀。脚印这么匀,只有走的人才留得下。逃的人留不下。走的人,是在找东西。”
“我们在找你。”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把我的鞋印给你。”
他闭上眼睛。
“你他娘的。”他说,“你这脑袋。”
“磨豆腐磨的。”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火在雪洞里跳。
“宋满仓。”
“嗯。”
“我写了一封信。”他说。
“什么信。”
“给我上头的。”他说,“信里写,宋满仓可疑,要求处置。”
“我知道。”我说,“信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我们从一个俘虏身上搜到的。”
他沉默了很久。
“那封信,我写了两封。”他说。
我抬起头。
“两封。”
“一封给上头。”他说,“一封,寄回中国。”
“寄回中国?”
“寄到河南南阳宋家营。”他说,“信封上写着,宋满仓的母亲收。”
雪洞里,火响了一下。
“你写了什么。”
“我写,”他说,“你儿子在我们这边,当了逃兵,现在我们要杀他。你要想让他活,就来接他。”
“你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他说,“上个月二十号,跟着一个回国的传教士走的。”
“传教士。”
“天主教的,姓白,在元山传了二十年。”他说,“他回国要经过你们的防线,带一封信,没人查。”
“你为啥要寄。”
“因为我要你来。”
“你寄了信,我娘会来。她来不了,她会在县里等。”
“我知道。”他说,“我要的就是这个。你知道了,就得回来找我。”
“你算得真准。”
“我算得不准。”他说,“我算准了你回来,没算准你带一个班回来。”
火苗在雪洞里跳了一下。
屈长顺在旁边坐着,一句话没说。
他听不懂外国话,可他听得懂我的脸。
“班长。”我说。
“嗯。”
“这个人,得押回去。”
“押。”他说,“他跑了,我枪毙他。”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上一阵疼,我又坐下。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来。”他说,“我知道你会来。你娘要是收到那封信,你会拼命来找我。”
“你他娘的。”我说。
“你也骂人。”他说,“你以前不骂。”
火在烧。
我坐在雪洞里,看着火。
上个月二十号。
今天是十二月四号。
半个月。
那封信,现在到哪儿了。
“宋满仓。”
“嗯。”
“你娘收到了,会怎么样。”
我没答。
我心里在算:从朝鲜到中国,从中国到河南,从河南到宋家营。
半个月,信到了县里。
再半个月,信到了村里。
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一个当逃兵的儿子。
我娘不认字。
村里认字的是小学的先生,姓孙,戴眼镜,说话慢。
信到了,大队部会找孙先生念。
孙先生念到“逃兵”两个字,会停一下。
念到“要杀他”,会再停一下。
念完,屋里没人说话。
然后有人说:这宋家的儿子,在外头丢人。
我娘在门口站着,听见了。
她不会哭。
她这辈子没在我面前哭过。
她会回家,把锅刷了,把豆子泡上,第二天照样磨豆腐。
磨完了,一个人走到县里。
走到县里,人家说去不了。
她在车站睡三天。
三天以后,大队来人把她接回去。
接回去,她还会磨豆腐。
她磨豆腐的时候会想什么。
我不敢想。
我娘六十岁,一个人,三亩地。
第十二章 拼上的照片
一九五三年七月,停战。
八月,我复员回乡。
从朝鲜到河南,坐了七天火车,最后一段是走路。
走到宋家营村口,是下午。
村口有一口井,井边蹲着两个人在洗菜。
我背着行李走过去。
一个抬起头。
“你找谁。”
“我回家。”
“你谁家的。”
“宋满仓。”
那个人站起来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往村里跑。
跑的时候喊:“回来了!逃兵回来了!”
我站在井边,没动。
村里的人一个一个出来。
站在门口,站在墙根,站在树底下。
看我的眼神,跟一九五零年全连大会上那些眼神一样。
我往家走。
家在村东头,三间土房,房前有一口水缸。
院门开着。
我娘坐在院里,坐在一个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豆子,一粒一粒挑。
她听见脚步,抬起头。
她的手停在豆子上。
“娘。”
她看着我。
“满仓。”
“是我。”
她想站起来,站了两次没站起来。
我跑过去,蹲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三年前更干,更硬。
“你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他们说你在那边当了逃兵。”
“他们说。”
“他们还说你死了。”
“我没死。”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手心。
“手还是这样。”她说,“碱烧的印子。”
然后她的手抖了。
“满仓。”
“嗯。”
“前年,村里来了一封信。”
我心里一紧。
“信呢。”
“在大队部。”她说,“我不认字,让人念。念的人念了一半,不念了。”
“信上写啥。”
“写你在那边当了逃兵,写他们要杀你。”她说,“写我要想让你活,就去接你。”
“你去了吗。”
“我去了。”
我抬起头。
“我走到县里。”她说,“县里的人说,朝鲜去不了,打仗呢。我在县里待了三天,睡在车站。后来大队来人,把我接回来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满仓。”
“嗯。”
“你是不是逃兵。”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不好,眼白上有黄,看人的时候要眯。
“娘,”我说,“我是。”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你不问我为啥。”
“不问。”她说,“你回来了,就是没白跑。”
那天晚上,我睡在家里。
炕是热的,我娘烧了半宿。
我睡不着。
躺在炕上,看着房顶的椽子。
椽子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有一把旧镰刀。
第二天,我去大队部要那封信。
管事的翻了半天,翻出来。
信封是黄的,上头有外国的字,也有中国字。
收信人:河南南阳宋家营 宋满仓之母 收。
信纸拿出来,是英文的,底下有人翻译过,用铅笔写在背面。
铅笔字歪歪扭扭:
“你儿子在我们这边,当了逃兵,现在我们要杀他。你要想让他活,就来接他。”
我把信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宋满仓。”管事的看着我,“你这事,村里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大队上说了,逃兵不能算复员军人,工分不给记。”
“我不稀罕工分。”
我转身走了。
那年冬天,我在家种地。
村里人不跟我说话。
走在路上,对面来的人会绕开。
小孩跟在后头喊:逃兵,逃兵。
我不回头。
我娘听见了,会捡块土疙瘩扔过去。
“我家满仓打过仗。”她喊,“你们家谁打过。”
一九五五年,我娘死了。
死在冬天,睡着死的。
我给她办了丧事,用的是她攒的六块钱,还有我从朝鲜带回来的一条毯子。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七个人。
来的人里,有两个是当年跟我一块参军的。
他们站在坑边,没说话。
埋完了,一个人走过来,递给我一包烟。
“满仓。”
“嗯。”
“你在那边的事,我们不知道。”他说,“可我们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丢下弟兄跑的人。”
我把烟接了,没抽。
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掐了。
“往后你打算咋过。”
“磨豆腐。”
“磨豆腐能活。”
“能活。”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坟边坐到天黑。
坟是新土,土上落着雪,雪化了,土是黑的。
我娘这辈子没享过福。
她磨豆腐,磨到六十岁,手指头弯了,弯了伸不直。
她死的那天,锅里还泡着豆子。
豆子泡了一夜,第二天没人磨。
我把豆子捞出来,晾在席上,后来喂了鸡。
挖坑的时候,我把那半张照片拿出来,放在她手边。
另外半张,在我怀里。
我没拼。
我心里想:等她下葬了,我再拼。
可我一直没拼。
那半张照片,我在怀里揣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里头,我干过三样活。
种地,磨豆腐,给人修炕。
修炕是跟瞎老李学的。他眼睛瞎,手摸得出哪儿塌了。
我修炕的时候,手伸进炕洞里摸砖缝。
砖缝一摸,就知道这炕几年没修。
人也是一样。
二十五年,村里换了两茬人。
老的一茬死了,小的一茬长大。
小的一茬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叫逃兵。
有一年,公社来人,说要修水库,抽人去。
我也去了。
工地上有人认我,说这人是逃兵。
队长把我调到最远的一段,一个人挖。
一个人挖,挖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想通一件事。
我不是逃兵。我是被叫成逃兵的人。
这两样不一样。
可想通没用。想通了,村里人还是叫我逃兵。
一九八〇年,县里来人了。
来了三个人,穿中山装,开一辆吉普。
吉普停在村口,村里人都出来看。
一个年纪大的,戴着眼镜,走到我跟前。
“宋满仓同志。”
“我是。”
“你是二十七军八十师二三八团二营六连的宋满仓?”
“是。”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翻开。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你受组织派遣,以逃兵身份打入敌军,获取炮兵阵地情报,引导我军炮火摧毁敌炮兵阵地十七门,并只身追歼敌第十八门炮。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你协助七连一个班,在东线击溃敌侦察分队,俘敌情报军官一名。”
他合上材料,抬起头。
“你的处分,撤销了。你的功,补上了。二等功。”
院门口站着的人,都不出声。
那个戴眼镜的把一个红本子递过来。
红本子上有国徽,里头写着我的名字。
“还有一份材料。”他说,“是一九五〇年一个美国军官写的,写在一本日记里。日记是他被俘以后缴的,后来一直存着。”
他拿出一张复印件。
复印件上是外国字,底下有翻译。
“这个人写,”他说,“我在中国住过十四年。我见过很多中国人。宋满仓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一个。他跟我说,他怕死。我不信。一个怕死的人,不会把自己的鞋印留给敌人。”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个人叫什么。”
“哈里斯。”
“他后来呢。”
“一九五三年交换俘虏,他回国了。”戴眼镜的说,“材料上写,他回国以后,做过中学老师,教历史。”
“他还活着?”
“材料上没有。”戴眼镜的说,“交换俘虏的名单上有他,后来的就没有了。”
我把复印件折起来。
“同志。”
“嗯。”
“这个本子,我能拿吗。”
“能拿。”他说,“这是你的。”
我把红本子翻开。
里头写着我的名字,写着立功的时间,写着一句话:因执行特殊任务,功绩卓著。
字是印的,红色的。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很久。
“还有一件事。”戴眼镜的说,“县里想给你开个会,让村里人都来。”
“不开。”
“为什么。”
“开了,我娘看不见。”
他愣了一下。
“你娘。”
“死了。”我说,“一九五五年冬天。”
“那……会还开吗。”
“不开。”我说,“你们把材料留下,我自己看。”
我把复印件折起来,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院里。
我把两半照片拿出来。
一半是我,一半是我娘。
我把它们拼在一起。
我把两条纸边对在一起。痕还在,毛毛的。
二十五年,纸边已经黄了,痕也软了。
拼上以后,中间那道痕,正好在我和她中间。
“娘。”我说,“拼上了。”
院里没有声音。
井边有人在洗菜,水声哗哗的。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当年在井边喊“逃兵回来了”的老太太。
她站着,手里攥着围裙。
“满仓。”
“嗯。”
“我那年喊你逃兵。”
“你喊了。”
“我喊错了。”
“你没喊错。”我说,“我那时候,就是个逃兵。”
她愣着看我。
“组织上让我当的。”我说,“全连都骂我,我娘也以为我是。我认了三年。”
“那你咋不说。”
“说了,那边的人就知道了。”我说,“那边的人要是知道我是派去的,我在那边活不了,那些炮也炸不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嘴动了动。
“满仓。”
“嗯。”
“你娘要是知道。”
“她知道。”
我抬起头。
“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你回来了,就是没白跑。”
老太太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院子,走到我身边,蹲下去看那张照片。
“这是你娘。”
“是。”
“她年轻时候好看。”
“好看。”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的痕。
“这道口子,拼上了也有印。”
“有印。”我说,“拼上的东西,都有印。”
她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
“满仓。”
“嗯。”
“明天我家杀猪。”她说,“你来吃肉。”
“我去。”
她走了。
院里剩我一个。
日头偏西,光斜着进来,照在照片上。
照片上,我和我娘中间有一道痕。
我把照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住。
按了很久。
雪化了。
屋檐上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院里的水缸上。
声音很轻。
我坐着,听着。
我娘要是在,会嫌水缸没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