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我爸卖掉老房子留下的三十八万,连同我们这些年的积蓄,一共八十六万,转给了她弟弟。
那天我正带着爸在医院排队,准备交手术押金。
银行卡余额显示四百二十七块,我以为机器坏了,跑去柜台打流水。
流水上清清楚楚,钱分三笔转进了周启明的账户。
我给妻子打电话,她没接。
直到我找到售楼处,隔着玻璃,看见她正替弟弟整理领带。
她笑着说:“答应你的房子,姐什么时候食言过?”
我推开门,问她:“那答应我爸的手术费呢?”
售楼小姐手里的合同掉到了地上。
周启明伸手去捡,我先一步按住纸,看到买受人那一栏,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妻子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她说:“你爸的手术不是还没排上吗?我先周转一下,等启明的贷款下来就还。”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绳。
那是我第一次拿到工程款,陪她去庙里求的,她说戴着它,往后我们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
我当场给银行打电话,要求挂失自己的账户,也让售楼处暂停这笔交易。
周启明急了,拍着桌子骂我没良心。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声音抖得厉害:“我爸躺在医院,你拿他的救命钱买婚房,还要我夸你有良心?”
1
那天早上,爸还在病房里催我回去上班。
他说医生刚来查过房,手术时间要等检查结果,不急着交钱。
可护士提醒,押金余额已经不多,后续检查和治疗都要用。
我答应一声,拿出放在钱包夹层的银行卡。
卡是我的名字,钱却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和周岚结婚六年,每个月发工资,都会往里面转一笔。
我们商量好了,攒够首付就换套带电梯的房子,让腿脚不好的爸住得方便些。
后来爸的病查出来,换房的事就往后推。
爸知道后,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说这些钱给他看病,剩下的仍留给我们买房。
他不肯自己拿卡,说年纪大了记不清密码,放我这里省心。
我当时还开玩笑:“您这是把养老钱压在我身上,不怕我卷钱跑了?”
爸笑得咳嗽:“你跑不了,岚岚还在呢。”
周岚坐在床边削苹果,闻言把最大的一块递给他。
“爸放心,我们俩谁也不跑。”
那天她说得认真,我也听得认真。
我把爸的三十八万转进共同存款,特意给周岚看了余额。
她说:“单独记清楚,这是爸的钱,咱们不能乱花。”
我点头,还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日期和金额。
如今那条备忘录还在,钱却没了。
售楼处里,周岚挡在我和周启明中间,脸上仍带着刚才那点僵硬的笑。
“许承,你先别闹,我们出去说。”
“我闹?”
我把银行流水拍在她面前。
“上周三二十万,周四三十万,今天早上三十六万,你告诉我,这三笔哪一笔是经过我同意的?”
销售员退到一边,拿起合同想收走。
我没有拦她,只说:“合同上的钱有争议,我已经通知你们了,请你们先核实清楚。”
销售员为难地看向周启明:“周先生,您稍等,我叫经理过来。”
周启明涨红了脸:“钱是我姐给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卡上还有我爸的养老钱。”
“那你找我姐要啊。”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神往周岚那边一飘。
周岚咬了咬唇:“启明不知道爸的钱也在里面。”
“现在知道了,让他还。”
“钱已经转给开发商了。”
周启明抢着说,“合同签了,怎么退?你爸不是有医保吗?又不是马上就要这笔钱。”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谁告诉你不马上要?”
他不说话。
周岚伸手拉我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立刻红了。
她以前一这样,我就舍不得。
我们刚结婚时,她妈嫌我家条件不好,饭桌上说她嫁给我吃了亏。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把筷子一放,说自己挑的人,不许别人这么说。
那天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把脑袋靠在我肩上,说以后我们好好攒钱,买一套谁也赶不走的房。
我那时以为,她说的我们,永远包括我。
售楼经理过来后,先看了付款记录,又问周启明是否同意暂停后续手续。
周启明自然不肯。
经理说已经收取的款项如何处理,要看合同约定和付款情况,不能只凭我们一方要求立刻退款。
我没跟他争,只要求留下我对资金来源有异议的书面说明。
周岚听到这话,终于慌了。
“你真要把事情闹到外面?”
“钱都到外面了,你还怕别人知道?”
她压低声音:“启明这套房是给婚事准备的,女方家里已经在等消息。你现在一闹,他婚还结不结了?”
我看着她:“我爸的手术呢?”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想办法。”
这三个字,她说得比谁都轻。
我拿起手机给同事老邵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先借我五万。
电话接通时,我背过身,没让周家姐弟看见我的脸。
老邵听完只问:“什么时候要?”
“今天。”
“我先转你三万,剩下的下午凑。”
我喉咙发紧,说了句谢谢。
挂断电话,周岚脸色更白了。
“你宁可找外人借钱,也不相信我?”
“我相信过。”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所以才让你知道密码。”
2
我和周岚的工资都不算低,但也远没有富裕到可以随手送人八十六万。
我做电梯维保,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跑四五个小区,半夜接到故障电话,还得从床上爬起来。
周岚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采购,常常月底对账到很晚。
我们手里这笔钱,有她的工资,也有我的加班费。
爸那三十八万放进来以前,剩下的四十八万,是我们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最初租房时,冰箱是房东留下的旧货,夏天不制冷,周岚把西瓜切成小块泡在凉水里,硬说这样更甜。
我嫌她逞强,攒了两个月加班费,买了台新的。
她却把发票夹在日历里,说以后有了自己的家,还要带着这台冰箱。
她不是没吃过苦,也不是不懂钱来得多难。
所以我更不明白,她怎么舍得把钱一次转光。
我回到医院,先把借来的钱交上。
爸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银行排队。
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岚岚呢?她早上说今天请假,来陪我做检查。”
我把杯盖拧开:“公司有事,来不了。”
这谎说出口,我舌根发苦。
爸喜欢周岚,喜欢到平时我和她拌嘴,他都要先训我一句。
当年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最怕我以后一个人过日子。
周岚第一次来家里,嫌他买的菜少,挽起袖子跑去菜市场,买了整整一袋虾。
爸不舍得吃,她就剥好放在他碗里,说:“您得帮我把许承养胖点,不然别人以为我虐待他。”
爸笑得合不拢嘴。
如今他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她上班辛苦。
我替他掖好被角,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笔钱。
下午,周岚来了。
她带着爸爱吃的馄饨,进门先冲我看了一眼。
我没理她,拿着检查单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冷风吹得纸页哗啦响。
过了几分钟,她追出来,轻轻关上门。
“爸不知道?”
“他现在需要休息。”
“那就先别告诉他。”
她松了口气,又赶紧补了一句,“钱的事我会解决,你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一两个月。”
“钱从哪儿来?”
“启明会想办法。”
“他刚才说钱已经付给开发商。”
周岚抿紧嘴唇:“房子买下来,他可以抵押。”
我看着她:“房子还没交付,贷款也没办完,你拿什么保证一两个月能抵押?”
她愣住,明显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沉了下去。
“你连怎么还都没想明白,就敢把钱转走?”
“我知道错了。”她抓住我的袖子,“启明那边真的急,女方家说再拿不出房子,婚事就算了。他和小乔谈了五年,我不想看他们散。”
“所以你拿我爸的手术费保他的婚事?”
“我没想动爸的钱,我以为卡里还有其他存款可以先垫。”
“其他存款在哪里?”
她不说话。
我和她的工资卡余额,加起来不到两万,月底还要还车贷和交房租。
这些账,她比我清楚。
我问她:“转第一笔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跟我商量?”
“我怕你不同意。”
这次她答得很快。
快到我连发火都忘了。
她知道我会拒绝,所以越过我,拿了钱。
她也知道我在意爸,所以挑爸住院、我无暇顾及家里的时候下手。
周岚低着头,声音发颤:“启明这些年不容易,我答应过他,只要他结婚,我一定帮他把房子买了。”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去年过年。”
我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她在娘家阳台接了很久电话。
我去找她,她眼圈红红的,说妈妈又催弟弟结婚,家里为了首付发愁。
我说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帮一点,等我们回去算算。
她抱住我,说我最好了。
原来她早就替我把数额定好了。
“你答应他的事,用自己的钱兑现。”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爸那三十八万,一分都不能少。剩下的钱也先追回来,怎么分,我们坐下来算。”
周岚的眼泪掉下来:“非要算这么清楚吗?”
“你转钱的时候,算得很清楚。”
病房门开了,爸扶着门框站在里面。
他看着我们,脸色比早上还白。
“什么三十八万?”
3
爸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框,手背上的留置针晃了一下。
我赶紧过去扶他:“您怎么出来了?”
“你们说的钱,是不是我的?”
周岚也走近两步:“爸,您先回床上,别着凉。”
爸没动,只看着我。
我从小怕他这种眼神。
妈走后,他开过一阵货车,天不亮出门,夜里回来,见我没做作业,也只是这么看着。
我从不敢骗他第二遍。
“钱让岚岚转给启明买房了。”
爸的手一松,身子往下晃。
我扶住他,他却推开我,慢慢坐到走廊的椅子上。
“多少?”
“八十六万。”
周岚立刻解释:“爸,我会还的。启明那边急,我想着先借几天。”
爸抬起头:“我卖房子的钱,也借出去了?”
周岚的嘴唇动了动。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她终于说:“是。”
爸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半晌才问:“许承知道吗?”
我说:“我今天才知道。”
爸没有骂她。
他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声:“那你们先把欠人家的钱还上。”
周岚愣了:“什么欠人家的钱?”
爸望向我:“你刚才在楼梯口打电话,我听见了。老邵也有孩子要养,不能让人家跟着着急。”
我鼻子一酸:“我会还的,您别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
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发哑,“那钱放你那儿,是让你少受点难,不是让你为了我去求人。”
我蹲下去,想替他把滑落的裤脚拉好。
爸却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老家的房卖了就卖了,钱要不回来,也不能耽误你过日子。你们要是还能好好过,就把账讲明白。”
周岚眼泪一下涌出来:“爸,我真的没想让您受委屈。”
爸看了她一会儿。
“你没想过我,你只想过你弟弟。”
他说完,让我扶他回去。
周岚想上前搭把手,爸摆了摆手。
那只手落下去时,我看见她脸色变了。
她或许终于明白,爸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哄好的。
晚上她没回家,留下陪床。
我在病房外的长椅坐了一夜,盯着手机上的银行流水,把每一笔工资、每一次转账翻出来。
我没有想好离不离婚。
但我必须知道,这些钱还有多少能追回来。
第二天一早,周岚从病房出来,眼下青了一片。
“爸不肯吃我带的早饭。”
“他胃口不好。”
“许承,你不用替我找借口。”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我给启明打过电话了,让他去售楼处问退房。”
我抬头看她。
“他怎么说?”
“他说要先看看违约损失。”
“把付款凭证和合同发给我。”
“他不愿意,怕你拿去告他。”
“他倒知道怕。”
周岚脸上有了点难堪:“你能不能别一张口就刺人?我已经在解决了。”
我一夜没睡,听见这句,火一下冲上来。
“我爸躺在里面,老邵把孩子学费借给我,你弟连合同都不肯给我看,你告诉我怎么解决?”
她也提高了声音:“你觉得我不难受吗?我在爸床边坐了一晚上,他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那你把钱还回来。”
她瞪着我,嘴唇颤了两下,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手上只有两万。”
“先转过来。”
她看着我,像不认识似的:“你连这个都要?”
“我要交押金。”
她拿出手机操作,转账页面亮着,拇指停了好久。
最后到账一万五。
“剩下五千,我得留着吃饭、坐车。”
我收了,没有再逼她。
那一万五进账时,屏幕震了一下。
我竟有一瞬间感到轻松,紧接着又觉得可笑。
我们结婚六年,曾经连谁多买了一瓶酱油都懒得计较,如今她还我一万五,我要在医院走廊里等她下决心。
4
周启明约我们晚上去他家谈。
他租住的小区离医院不远,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没拆封的婚庆用品。
红色喜字贴在门后,胶带翘起一角。
我进去时,他正抱着手机打游戏,见到我也没起身。
周母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把橘络扔得满茶几都是。
“来了就坐。”她拿下巴点了点对面,“一家人说话,别弄得像审犯人。”
我坐下,把打印好的转账流水放在桌上。
“八十六万,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还?”
周启明把游戏按暂停:“姐夫,你也太急了,买房的钱都交了,我上哪儿给你变出来?”
“合同拿出来。”
“你看合同干什么?”
“看能不能退,损失多少。”
“退不了。”
“你问过?”
他顿了一下:“问过。”
“谁说的?”
“售楼的。”
“名字,电话。”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你还真当审犯人了?”
周岚坐在我旁边,低声说:“启明,拿出来给他看看。”
“姐,你也跟他一起逼我?”
周母把橘子皮一丢:“房子是岚岚自愿给你买的,她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斤斤计较。”
我把流水推过去:“我爸卖房的钱也在里面。”
周母扫了一眼,哼了一声:“你爸住院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岚岚也伺候了。她照顾老人不要钱?再说那钱存进你们夫妻的卡,不就是一家人的?”
“照顾我爸的事,我记着。您要给她算护理费,我们可以商量。”
我看着她,“但那不是你儿子的买房钱。”
周母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跟我们算得这么清,想离婚?”
我没回答。
周岚攥紧了衣角。
周启明突然站起来,进卧室拿出一只文件袋,往桌上一扔。
“看!你看完就死心。”
合同里写着房屋总价一百四十多万,已付首付款八十六万,余款申请贷款。
签约时间就在昨天上午。
我逐页翻,看到有关解除合同和违约责任的条款,又看到贷款申请还在办理中。
具体能不能解除、费用怎么算,光凭他一句退不了,根本说不准。
我拿手机拍照,周启明伸手来抢。
“谁让你拍的?”
我把手机握紧:“你花的是我的钱。”
“你老婆给我的!”
“她给你之前,问过我吗?”
周岚插进来:“启明,你先让他拍。”
周启明转向她:“姐,你当着妈的面说,你去年是不是答应给我买房?”
周岚没作声。
“你还说姐夫也同意帮我。”
我看向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我说过会帮,但没说过全部由我们出。”
“你明明说首付不用我操心!”
周母立刻接话:“你爸临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启明,你在床前答应过,要照看弟弟。现在他结婚,你倒跟你男人一起跟他要钱?”
周岚的肩膀猛地绷紧。
我知道岳父去世前,她在医院守了十多天。
那时周启明刚换工作,一直喊忙,来得不多。
岳父拉着她的手说了什么,她从来不肯细讲,只说以后要多照顾家里。
我当时抱着她说:“能帮就帮,你还有我。”
这句话是真的。
可我没有答应,用爸的养老钱替她弟弟买房。
周岚低声说:“妈,爸没让我给启明买房。”
周母一怔。
“爸说让我们姐弟互相照应。”她捏着手指,“买房是我自己答应的。”
周启明不耐烦:“有什么区别?你既然答应了,就别反悔。”
“区别大了。”
我合上合同,“她答应你的,你可以跟她谈。她未经我同意转走共同存款,还包括我爸的钱,你就不能装不知道。”
周启明冷笑:“钱是她转的,卡也是她拿的,我怎么知道你们家谁说了算?”
他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一下。
确实,从他收到钱的那一刻起,周岚就对他说,是夫妻俩商量好的。
这是她刚才承认的。
可现在他知道钱有争议,还不肯商量退回。
我说:“现在你知道了。”
他把合同抢回去,塞进文件袋。
“知道了也没钱。你们要吵回家吵,我明天还要上班。”
5
回去的路上,周岚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车窗外。
红灯亮起时,她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贼?”
我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我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的同意不重要。”
她沉默片刻:“不是不重要。我知道你会说不,可启明那时候真的等不起。”
“他等不起,我爸就等得起?”
“我没想到会碰上手术。”
“爸上个月就住院了。”
她不说话了。
车厢里只剩转向灯的滴答声。
绿灯亮后,我把车靠边停下。
“我们把钱存到一起,是因为信任你。你要帮弟弟,可以先跟我说,我们一起算能拿多少。”
“我说过。”
“你说的是借十万。”
她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倔强。
“你当时连十万都不肯。”
“因为你弟之前借的三万还没还。”
那是前年周启明换工作,说房租不够,我和周岚商量后借给他的。
约定半年归还,后来他买了新手机,又出去旅游,唯独没提还钱。
周岚每次替他找理由,我也就没催。
今年年初她提起再借十万,我说先让他把上次的账理清。
她当时应了,后来再没提。
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周岚盯着前方:“他跟女朋友闹分手,情绪很差。妈打电话哭,说爸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让他受这个委屈。”
“所以你就瞒着我转钱。”
“我想等房子买下来,再慢慢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爸的手术费为什么变成你弟的首付?”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抖了起来。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抱她。
车窗外一辆公交车缓缓靠站,乘客挤在门边,拎菜的阿姨护着手里的鸡蛋,生怕被人撞碎。
我看着那袋鸡蛋,想起刚结婚时,周岚下班晚,我总去公交站接她。
有一次她拎着一袋打折鸡蛋,挤下车时摔了半袋。
她心疼得眼泪汪汪,回家煎了一大盘,说碎了也能吃。
我们就着焦边鸡蛋喝粥,还约定以后工资谁都不藏私。
现在她坐在离我半米的地方,我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周岚,你说实话。”
我问,“那八十六万,是借给他,还是送给他?”
她哭声一顿。
“我跟他说,先拿去用。”
“他什么时候还?”
“没说。”
“有没有借条?”
“没有。”
我笑了一下。
她立刻抬起头:“我不是不想要回来,我只是怕他压力太大。”
“你怕他有压力,就让我爸卖房的钱没了,让我去找同事借钱?”
她张着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重新发动车子。
“明天我请假,去售楼处问清楚。你要是真想解决,就让他一起去。”
“如果退房要赔很多钱呢?”
“先问,再商量谁承担。”
“启明承担不起。”
我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转头看她。
“那就你承担。你答应的房子,你做的决定,总得有人承担。”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你真的要跟我分这么清?”
“我现在连钱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不分清?”
6
第二天上午,我在售楼处等了一个小时,周启明才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姑娘,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捏着车钥匙。
周岚认出她,叫了声小乔。
小乔点点头,看向我:“你就是许哥吧?启明说,你们家临时出了点事。”
周启明扯了她一下:“不是说了让你在车里等?”
小乔没动:“买房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听?”
她转向我,语气客气,却有防备。
“我听启明说,钱是岚姐给他的,现在你们反悔要拿回去?”
我把流水和爸卖房的凭证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八十六万,三十八万是我爸卖老房的钱,剩下是我和周岚的积蓄。她没跟我商量,把钱转给了启明。”
小乔看了周启明一眼。
他立刻说:“我又不知道她没商量!”
“我现在知道了。”小乔把资料推回给我,“许哥,我想确认一下,您父亲的手术是不是急用钱?”
“押金是借的,后面还有治疗费用。”
小乔的脸色变了。
周启明急道:“你别听他吓唬人,他爸有医保,哪里用得着那么多!”
我压住火:“医保怎么报,报多少,等结算时才知道。即使以后能退一部分,现在医院也不会因为你要买房,就让我爸先欠着。”
小乔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销售经理:“如果现在申请解除合同,大概怎么处理?”
经理说需要根据合同和双方协商,已签约付款,开发商要走审核流程,可能涉及违约责任,具体数额不能由他当场承诺。
周启明立刻抓住这句话:“听见没有?退房要赔钱!”
我说:“请你们给个书面方案。”
经理点头:“需要买受人提出申请,我们才能上报。”
周启明双手抱胸:“我不申请。”
小乔皱眉:“启明。”
“你别管。”
“房子我们一起住,我怎么不管?”
“房本上又没你的名字!”
这句话出来,周围一下安静了。
小乔看着他:“你说什么?”
周启明意识到失言,烦躁地挠头:“我的意思是合同我签的,手续只能我办。”
小乔低头看合同,过了一会儿问:“你不是说贷款批下来就加我名字?”
“当然加。”
“什么时候?”
“结婚以后。”
“你姐的钱,算借的还是给的?”
“给的。”
“她刚才说会还。”
周启明瞪了周岚一眼:“姐,你到底怎么跟他们说的?”
周岚站在展板旁,眼里全是血丝。
“启明,我确实答应帮你,可爸的治疗不能耽误。你先申请退房,损失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你答应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我没想到会用到爸的钱。”
“你卡里有多少钱,你不知道?”
周启明声音越来越大,“你自己把钱给我,现在要我在小乔面前丢人?”
周岚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她,没有替她解围。
从前每逢她跟娘家人起争执,我都会站出来,把难听话接到自己身上。
她说我脾气硬,能扛事。
后来她家人一有不满意,就说是我不肯帮忙。
我也默认了,以为自己多担一点,她就能轻松一点。
如今她亲口答应的事,要她自己面对。
小乔把车钥匙握进掌心:“我先回去了。”
周启明忙追上去:“你去哪儿?”
“去问我爸妈,之前说好我们家出装修钱的事,要不要重新商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房子首付款是怎么来的,我今天才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看向我:“许哥,我不知道这笔钱里有您父亲的钱。如果启明同意退房,我会配合。”
她没有替周启明答应。
她能决定的只有自己的态度。
周启明追出去,隔着玻璃还能看见他在停车场拉住她的胳膊。
小乔甩开,径直上车走了。
周岚望着弟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只是想让他把婚结了。”
我说:“那你问过小乔,她想要一套怎么来的房子吗?”
7
售楼处的书面回复三天后出来。
周启明不愿签退房申请,是小乔告诉他,婚事暂时停下,他才勉强同意先询问。
开发商给出的方案是,双方协商解除合同,扣除一笔违约费用和已发生的相关费用,余款按付款路径退回。
数额不小,但并非周启明说的“全都退不了”。
他看到方案,当场把纸摔在桌上。
“凭什么扣这么多?又不是我的错!”
经理耐着性子解释:“合同里有约定,具体也可以继续协商,但我们不能保证再减少。”
周启明转向我:“许承,这钱你出。”
“为什么?”
“要不是你非要退房,哪来的损失?”
我把纸拿起来,认真看完。
“钱是你姐瞒着我转的,合同是你签的。要谈损失,你们先谈。”
周岚低声说:“我出。”
周启明皱眉:“你拿什么出?”
“我有车,可以卖。”
那辆车是她婚前买的,开了八年,车门上有一次她倒车蹭出的浅痕。
她一直说等我们换房,再一起换辆大点的车。
我听见她说卖车,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痛快。
可我也没有说算了。
周启明却不满意:“姐,那是你的车,你凭什么替他出?”
“不是替他。”
周岚看着弟弟,“是我做错了。”
她说这句话时,手指掐着包带,声音不大,却没有再退。
周启明像被烫了一下:“你觉得自己错了?那我算什么?拿你们钱的骗子?”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房子不退,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推门出去,周岚追了两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她想让我去劝。
以前我总能把场面收回来,给每个人留一点台阶。
可这一次,我没有动。
“你可以追。”我说,“但不能再替他答应,用我的钱给他铺台阶。”
她站在门口,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说周启明同意再考虑。
我没有回。
爸的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安排了手术时间,并交代了术前准备。
我坐在办公室签字时,手心全是汗。
医生说风险和方案,我一条一条听,听不懂就问。
签完字走出来,周岚提着保温桶站在走廊。
“我炖了汤。”
“医生说术前要按要求禁食,先别给他喝。”
她愣了愣,把保温桶抱紧。
“那我明天给你带。”
“我明天不一定有空。”
“许承。”她叫住我,“你是不是已经不打算跟我过了?”
我望着她。
医院的灯把她脸色照得很白,耳边有几根没扎好的头发,和我们结婚照上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一样。
我想说不知道。
可我更想问她,转钱前有没有想过我们还要不要过。
“我现在先顾我爸。”
“我也在顾他。”
“你是在补救。”
她眼眶红了:“补救就不算了吗?”
“算。”我说,“但补救不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她站在那里,没有再跟上来。
那晚我在病房陪爸。
他趁护士出去,悄悄问我:“你和岚岚说好了吗?”
我替他倒温水:“还在谈。”
“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太护着她弟。”
“您不用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
爸喝了口水,“你妈走得早,我知道一个家散了,日子怎么过。你要是真过不下去,别为了我忍着。”
我握着杯子的手一顿。
“您不是一直盼着我成家?”
“盼你有人疼,不是盼你有个人让你受气。”
他伸手拍拍我的胳膊,“钱的事也别瞒我。我老了,病了,还没糊涂到连自己的钱去了哪儿都不能知道。”
我点头,转过脸时,眼泪掉在了床单上。
8
手术那天,周岚比我到得早。
她买了豆浆和包子,递给我时说:“你先吃,等会儿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接过来,却没有胃口。
爸被推进手术室前,拉住我的手,叮嘱我把车停好,别堵着救护通道。
他这辈子操心惯了,躺在推床上,还怕给别人添麻烦。
我跟着推床走到门口,弯腰说:“车停好了,您出来我就带您回家。”
他点点头,又看向周岚。
周岚蹲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您安心做手术。钱我一定想办法。”
爸看了她一会儿,只说:“先把日子过明白。”
门关上后,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杯凉掉的豆浆。
周岚坐在另一头,没有碰我。
等到中午,她接了个电话,脸色骤变。
“启明,你别冲动。”
我抬头。
她捂住话筒,小声说:“妈摔了,启明让我过去。”
“严重吗?”
“说是扭到腰了。”
她站起来,又看了看手术室的门。
我说:“你去吧。”
“你一个人在这儿……”
“老邵下午会来。”
她迟疑几秒,拿起包跑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胸口还是空了一下。
我知道她妈摔了,她应该去。
可这些天,每当两边都要人,她总是先去弟弟那边。
我说不上这是不对,还是我已经太计较。
下午两点,老邵带着饭赶到。
他把塑料袋放我膝上:“我老婆炒的,多做了一份,你趁热吃。”
我看着盒饭里堆得冒尖的肉,喉咙堵住。
“钱我可能要晚一点还。”
“你先把叔的事办好。”
“孩子学费……”
“我借给你之前就算过了,不缺这几天。”他在我旁边坐下,“不过你要是真想谢我,等叔好了,请我吃顿好的。”
我点头,低头扒饭。
饭刚吃两口,周岚打来电话。
“我妈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休息几天。我现在回来。”
她停顿一下,又说,“启明说,只要你承担一半违约费用,他就去签解除合同。”
我把筷子放下。
“周岚,我爸还在手术室。”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快点把钱拿回来。”
“你妈是真摔了,还是他叫你过去谈这个?”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她是真的摔了。”
“他借这个机会跟你谈条件?”
她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
“你告诉他,我不会答应。他愿意签,我们按实际损失商量;不愿意,我会用别的办法追。”
“什么办法?”
“找律师。”
周岚声音发紧:“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已经等了他好几天。”
“许承,他是我弟。”
“里面躺着的是我爸。”
我挂了电话。
老邵没劝我,只把饭盒往我手边推了推。
“先吃。”
我拿起筷子,手抖得夹不住菜。
手术室的灯亮着,时间走得很慢。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不再想周岚会不会回来。
我只想让爸平安出来,能再骂我一句乱停车。
9
手术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医生出来说过程顺利,接下来要观察恢复情况。
我反复确认了两遍,腿一软,扶住了墙。
老邵替我接过医生递来的资料,说:“叔出来了,别站在门口挡路。”
我跟着推床走,爸还没完全清醒,脸色苍白,呼吸却平稳。
我一路盯着他胸口的起伏,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半。
周岚赶到时,爸已经安顿好。
她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拎着从家里带来的薄外套。
“我走得急,忘了拿车钥匙,打车堵在高架上。”
她看了看床上的爸,又看我,“医生怎么说?”
我把情况告诉她。
她松了口气,眼泪立刻掉下来。
“平安就好。”
她说这话时是真的高兴。
我看得出来,也没有否认。
她陪爸看过病,半夜替他买过药,逢年过节记得他忌口什么。
这些事都是真的。
可她把钱转出去,也是真的。
晚上护士提醒家属轮流休息,周岚主动说留下。
我看了看她:“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了假。”
“你妈那边呢?”
“启明在。”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轻声说:“许承,让我做点事。”
我没有拒绝。
爸醒来后口渴,她按护士的交代用棉签湿润他的嘴唇,动作很轻。
我坐在另一边,看她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我发高烧。
她守了我一夜,天亮还要赶地铁上班。
我迷迷糊糊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我赚钱养她。
她笑着敲我的额头:“少吹牛,你先把病养好,别把我传染了。”
后来我们轮流生病,轮流照顾,一直以为这就是日子。
我曾经很想和她走到老。
现在看着她坐在病床旁,我还是会心软。
可心软不能替我爸把钱变回来,也不能让周启明自动签字。
第二天上午,我找了一位熟人介绍的律师咨询。
我把流水、双方聊天记录、爸卖房的材料和合同照片都带上。
律师先问清钱的来源和转账经过,又提醒我,夫妻共同财产和爸交由我保管的钱,需要分别梳理证据。
至于周启明收到钱时是否知情、款项性质如何认定,不能只凭我的说法下结论。
“你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先把我爸的三十八万拿回来,再处理我们夫妻之间的账。”
“有没有对方承认款项性质的记录?”
我拿出周岚发过的消息。
爸卖房后,她给我发了一句:“爸那三十八万单独记着,以后给他养老看病。”
律师看完,说可以作为材料之一,具体仍需结合完整证据。
他建议我先保存原始记录,必要时通过正式途径主张,不要擅自采取过激手段。
我问:“他的钱已经付给开发商了,怎么办?”
“房屋交易和你们之间的纠纷要分别看。你可以继续协商,也可以依法主张,但不能保证立即拿回钱。”
我听得心烦,却知道这是实话。
走出办公室时,周岚打来电话。
她说爸想吃点东西,医生同意后可以先少量进食,让我带些清淡的粥。
我买好粥回去,看见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爸醒着,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把粥放下,低声说:“您还护着她?”
爸叹气:“她一晚上没合眼。”
“您要是怪她,也不用憋着。”
“我怪。”
他看着周岚,“可我也记得她以前对我好。”
我坐下来,给他吹凉一勺粥。
爸喝下去,又说:“记得她好,不耽误你把账要回来。”
10
周岚卖车的事,比我想的快。
她找了几家二手车商,价钱都不高。
一辆开了八年的普通车,保养得再仔细,也卖不出她最初想的数。
她把报价截图发给我,问:“你觉得这个价可以吗?”
我回她:“多问两家,别急。”
发完后,我盯着那行字出了神。
从前她买什么卖什么,都习惯先问我。
我会帮她对比,替她跑腿,最后把结果算成我们的。
现在我仍然告诉她别吃亏,却不再觉得这辆车属于我们的未来。
她最终把车卖了,扣掉相关费用,拿到六万多。
钱到账那天,她转给我六万。
“加上之前的一万五,先还这些。”
我收下,备注写明“周岚返还款”。
她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说话。
“还要备注?”
“要记清楚。”
“以前我们从来不这样。”
“以前你也没有瞒着我转走八十六万。”
她嘴唇发白,垂下眼睛。
当天下午,她又去找周启明。
她回来时,我正在出租屋收拾爸出院后的用品。
玄关放着一双新拖鞋,鞋底防滑,是我前几天买的。
周岚换鞋时看见,蹲下摸了摸。
“爸以前那双还没坏。”
“鞋底磨平了,浴室容易滑。”
“我明天买个扶手装上。”
“不用,我约了师傅。”
她的手停在鞋面上。
“你现在什么都不让我做。”
“扶手是我上周约的。”
她站起来,苦笑了一下:“我连你什么时候约的人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你忙。”
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没再接话。
我把床单装进袋子,问她:“启明怎么说?”
“他还不肯签。”
“理由?”
“他说房子退了,小乔更不可能跟他结婚。”
“所以继续拿着钱,婚就能结?”
“他想让我再借一点,先把贷款办下来。”
我停下手。
周岚急忙说:“我拒绝了。”
“你怎么拒绝的?”
“我说我已经没钱了。”
我看着她:“你要是还有呢?”
“许承。”她有些恼,“我今天跟他吵了一架,车也卖了,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在问你,如果还有钱,你会不会给?”
她眼中的怒气慢慢退下去。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比一句漂亮话更让我难受,却也比她哄我有用。
我把床单折好:“那你先想明白。”
她站在门边,半天没有动。
“我想过,去年答应启明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能让妈和弟弟高看一眼。”
我抬头。
她声音很轻:“我爸在的时候,家里凡事都先紧着弟弟。我的学费是自己兼职凑的,他换手机,妈却说男孩子出去要有面子。”
这些事她以前讲过,讲的时候总笑,说自己命硬,饿不死。
“爸生病后,我照顾他,启明没怎么管。爸走之前拉着我,说他最放心不下启明,让我以后多看着他。”
“我那时特别恨。”
她吸了吸鼻子,“我守在床边那么多天,他最后惦记的还是弟弟。”
我没有打断她。
“后来启明跟我说,姐,这个家只有你能帮我。我妈也说,我嫁得好,有个能干的丈夫,帮弟弟一把不算难。”
她抬起头,眼里有羞愧,也有压不住的委屈。
“我答应的时候,甚至有点高兴。我想让他们看看,我不是家里那个可以随便忽略的人。”
“所以你拿我们的钱,去换他们高看你一眼。”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不是只为了这个。启明确实想结婚,小乔也等了他很久。”
“我知道你心疼他。”
我把手里的床单放下,“可你为了让你妈和你弟看得起你,就可以不把我和我爸放在眼里?”
她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周岚,你想帮人,我不拦你。但你不能拿别人交给你的信任,去证明自己有多能耐。”
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砸在那双新拖鞋旁边。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了,却没有擦。
11
爸出院那天,周岚请假来接。
她提前把出租屋收拾干净,还在卫生间铺了防滑垫。
爸进门时,先看见墙上的扶手。
“这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比您摔一跤便宜。”
他瞪我一眼,扶着墙试了试。
周岚拎着药袋跟在后面,把每种药的用法写在便签上,贴到冰箱门。
她的字圆圆的,跟当年记家庭开支的字一样。
爸看了半晌,说了句:“辛苦你了。”
周岚眼睛一红:“爸,这是我该做的。”
爸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去楼下买菜,回来时听见厨房里有说话声。
爸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周岚蹲在水池边洗。
“爸,您别忙,我来。”
“坐久了腰酸,动一动。”
过了一会儿,爸问:“启明那边还没消息?”
周岚的动作停了。
“他不肯退。”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继续劝他。”
爸把菜叶上的黄边掐掉:“你劝了这么多天,他听过吗?”
“没有。”
“那你还打算劝多久?”
周岚没有回答。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爸的声音有些慢,却很清楚:“我不是催你立刻拿出钱。你卖车还了一部分,叔心里有数。但你弟现在拿着钱不还,你不能只说劝。”
“我知道。”
“你知道,那许承呢?他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找人借了钱还不敢让我知道。他也是你家里人。”
水龙头一直开着。
周岚伸手关掉,哽咽道:“爸,我知道我对不起他。”
“对不起不是只跟我说。”
爸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他从小嘴硬,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你要真想跟他过,就别让他一个人去跟你家里人争。”
我拎着菜走进厨房。
周岚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我装作没听见,问爸:“今天吃鱼?”
爸说:“买都买了,还问我。”
那晚吃饭,周岚给爸夹了一块鱼腹。
爸没有推开,说了声谢谢。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
我看着那块鱼,想起以前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吃饭,爸总把好的夹给她,说女孩子上班辛苦。
我从未想过,连这一声谢谢都会变得这么生分。
饭后,周岚收拾碗筷。
我接到律师电话,说材料整理后,可以考虑向周启明提出明确的书面返还要求,保留沟通证据。
我挂电话时,周岚正站在门口。
“你真的找律师了?”
“找了。”
“启明要是收到律师函,公司同事知道了,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望着她。
她被我看得低下头:“我不是替他推脱。我只是想,能不能再给他几天。”
“你刚才听见爸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
“那你告诉我,几天以后,他还是不还,怎么办?”
她靠着门框,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明天去找他,让他当面给我个答复。”
“好。”
“如果他还是不肯……”
她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一起去找律师。”
我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相信。
第二天,她真的去了。
中午她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启明不肯见律师,妈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会把转账经过写清楚,给你和爸留证据。
我看着屏幕,许久没有回复。
12
周岚把情况写在一张信纸上,交给我时,纸角已经被她捏皱了。
她写明了三次转账的时间、金额,也写明爸的三十八万是交由我保管,用于养老和看病。
最后一段,她写自己转账前没有征得我的同意,给周启明时说的是“先拿去买房”,没有约定还款日期。
我从头看到尾,问她:“你跟他说过这是送的吗?”
她摇头:“我没说送,也没说借。我怕他说不要,就说等房子定下来再谈。”
“他如果一直不还,你原本怎么办?”
“我想过,等我们缓过来,就当我替他出了。”
“用什么缓?”
“继续工作,慢慢攒。”
“那爸的病怎么办?”
她低下头:“我当时觉得,医院的钱可以先借,等我奖金下来再还。”
“你跟谁借?”
“我想找同事。”
“同事借你几十万?”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发白。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远。”
我把信纸放在桌上。
“你想到了。你只是觉得,最后总有人会替你兜着。”
她眼睛一下红了:“我没有这么想。”
“你知道我会去借,知道我会照顾爸,也知道我不愿意让你为难,所以你才敢先转钱。”
她猛地抬头:“你把我想得这么坏?”
“我也希望不是。”
我说,“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她看着我,脸上的委屈逐渐变成愤怒。
“你从来没问过我,夹在你和我妈之间有多难!”
“我问过。你妈嫌我给的节礼少,我多跑一个月夜班,把钱补上。你弟借钱不还,我怕你为难,一次都没催。”
“你每次都说算了。”
“对,我说过。”
我承认,“因为我以为你知道轻重,也以为你会心疼我。现在看来,我每说一次算了,你就觉得我还能再让一次。”
她怔在那里。
我把信纸折起来,收进文件夹。
“这份我会交给律师。你可以不写,但写了就不能再跟你弟说,我们只是吓唬他。”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吗?”
她望着桌上爸的药盒,半晌说:“我想清楚了。我不能让你和爸替我承担。”
我点头。
她忽然问:“那我们呢?”
“我还没想好。”
“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愿意说?”
我没有回答。
她咬住嘴唇,拿起包出了门。
那天夜里,她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她的消息,说借住在同事家,过几天再回来拿衣服。
我看着衣柜里空出来的一小格,才发现她昨晚已经带走了换洗衣物。
爸问起来,我说我们想分开冷静几天。
他沉默一会儿,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别因为我病了,就谁也不敢说真话。”
我答应了。
可晚上回家,看到冰箱门上那几张便签,我还是站了很久。
上面写着爸每天吃药的时间,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以前周岚画这个,是提醒我晚上早点回家吃饭。
我伸手想把便签撕下来,指尖碰到纸边,又放开了。
爸还要照着吃药。
13
律师函寄出去后,周启明终于主动联系我。
他约我在小区门口的面馆见面,语气比之前客气,却始终不肯提还款时间。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两碗面。
他把其中一碗推过来:“姐夫,以前的事是我不懂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我没有动筷子。
“你有什么方案?”
“房子我真的不能退。小乔虽然现在生气,可我知道她想要一个家。房子留着,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你问过她吗?”
“她就是一时赌气。”
我说:“钱呢?”
他搓了搓手:“我可以打借条,分几年还。”
这是他第一次松口。
我问他收入和还款计划。
他说自己每个月到手八千多,还要付房贷,最多拿出两千。
我拿手机算了一下。
“八十多万,不算利息,你按这个数要还三十多年。”
“以后工资会涨。”
“如果没涨呢?”
“你怎么老往坏处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因为这钱不是我用不着才给你的。”
他脸上的笑收起来。
“你非要我退房,是想把我逼死?”
“你有工作,有住处。你姐卖了车,我爸卖了房,现在借钱看病。你告诉我,谁在逼谁?”
他拿筷子拨弄面条,过了一会儿说:“我姐不是还给你七万多吗?”
“那是她承担的一部分。”
“那不就够你爸看病了?”
“够不够,是我爸的事。你拿走的钱,该还多少,我们继续算。”
他抬起头,眼里终于露出不耐烦。
“许承,你有没有想过,我姐跟你过了六年,也挣了钱。那四十八万里有她的一半,她给我怎么了?”
“她有权处理自己的份额,具体多少可以算。她没权把我爸的钱和我的份额一起替你作主。”
“你们不是夫妻吗?夫妻还分这个?”
“夫妻不分,所以你可以替我们决定?”
他被噎住,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面坨了,他也没再劝我吃。
最后他提出先退三十八万,剩下的钱算周岚给他的。
我问他钱从哪来。
“我找朋友借,再把车卖了。”
“你那辆车不是贷款买的?”
“能卖多少是多少。”
他说得含糊,没有具体期限,也没有可落实的筹款安排。
我说:“你把计划写下来,什么时候筹到多少,拿什么保证,发给律师。我们可以谈。”
他脸一沉:“你就不能信我?”
“你收到钱时不知道争议,我可以理解。你知道后还说全都退不了,现在让我信什么?”
他站起来,扔下两张钞票。
“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要逼我退房。”
“我是在要回我们的钱。”
他走后,面馆老板过来收碗,问我是不是不合口味。
我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面,说:“不是,没胃口。”
老板叹气:“再忙也得吃饭。”
我把面拉到面前,吃了两口。
汤已经凉了,面软得没有嚼头。
我还是吃完了。
回去路上,小乔给我打电话。
她说周启明告诉她,我要的钱远超实际损失,还拿律师函威胁他。
我把已经支付的总额、返还情况和退房方案告诉她,没有替她做判断。
她沉默很久,说:“他之前跟我说,这笔钱是他姐送的,而且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他收到钱的时候,周岚确实这么告诉过他。”
“那后来呢?”
“后来他知道了,还是不肯把合同拿出来,也不愿意退。”
她低声说:“我明白了。”
我问她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会跟他谈,但我不能替他还钱,也不能替你们决定怎么处理。”
这话很实在。
我说了声谢谢。
挂电话前,她忽然问:“你恨岚姐吗?”
我想了很久。
“我恨她做的事,也还记得她对我好过。”
“那你们会和好吗?”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小乔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两个人够喜欢,房子迟早会有。后来被家里催得急,也开始觉得没有房就不能结婚。”
她轻轻笑了一声,“现在房子有了,我反而不敢住。”
14
周母找到我单位时,我正在检修一台停运的电梯。
同事小梁在楼下接到电话,说有位阿姨坐在值班室门口哭,喊我的名字。
我赶过去,看见周母拿着一袋水果,旁边围了两个人。
她一见我就站起来:“许承,你总算肯见我了。”
我请同事先去忙,把她带到旁边空会议室。
她把水果放桌上,开口却不是赔礼。
“岚岚这几天都不回家,启明说你要告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钱的事解决。”
“我不是来跟你吵的。”她抹了抹眼角,“你爸手术也做完了,岚岚车也卖了。启明那套房要是退了,他跟小乔就彻底完了。”
“他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决定。”
“你说得轻巧。我们家好不容易供出两个孩子,你让他背着退房的名声,以后谁还肯嫁给他?”
我把一杯水推给她。
“您知道爸卖老房的钱在里面吗?”
她看了看水,没喝。
“岚岚说过一点。可她也是你媳妇,照顾你爸这么多年,拿点钱怎么了?”
“那您知不知道,我爸卖房,是因为我们说好了,拿来养老看病?”
她别过脸:“老人给儿子的钱,还不是儿子媳妇一起用。”
“您觉得您女儿照顾我爸,应当得到补偿,可以坐下来谈。可您儿子拿着钱买房,知道我爸要手术还不肯退,这也该是我们让着他?”
周母端起杯子,又放下。
“启明从小被他爸宠着,不会说话。你做姐夫的,多担待一点。”
“我担待过。前年借他三万,他说半年还,现在还没有消息。”
“他不是刚换工作吗?”
“换工作有钱买新手机,没钱每个月还一千?”
她脸上挂不住,猛地抬高声音:“我女儿嫁给你这么多年,给你家做牛做马,你现在为了钱,连亲戚都不认?”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慢了下来。
我把门关严。
“您要在我单位说,我也可以把流水拿出来,告诉大家这钱是怎么转走的。”
周母一愣。
我接着说:“但我不想拿您女儿的事给同事看。我请您来这里,是想把话讲清楚。”
“我爸的钱要还,我们夫妻的钱要算。启明如果愿意提出可执行的还款方案,我会谈;他继续拖,我们就走程序。”
她盯着我,突然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怔了一下,气得笑了。
“您想让我担什么罪名,才好让您儿子不用还钱?”
“我只是问问。”
“我回答您,没有。”
她眼神闪了闪:“岚岚为你爸卖了车,你还这样,她以后怎么活?”
“她有工作,有能力,也有权决定自己的日子。您真心疼她,就别再让她替启明扛。”
周母的脸色变了。
“我是她妈,我会害她?”
“那她卖车的钱,您让启明还给她了吗?”
她没说话。
我打开门,请她出去。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当初是你自己说,有困难找你。”
“我说过。”
“那你现在怎么变了?”
“因为我有困难的时候,你们也拿我当办法。”
周母走后,小梁探头进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不用。
他犹豫一下:“刚才阿姨在外头说,你媳妇拿了家里的钱,你要把小舅子送进去。我没信,就说你在忙。”
我心里一沉。
事情已经传到单位了。
我没有给同事解释所有细节,只告诉主管家里有经济纠纷,我会处理,不影响工作。
主管拍了拍我的肩:“有事提前说,别硬撑着上高空作业。”
那天下午,我主动把一项需要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的工作交给了同事。
我知道自己这几天睡得少,不能拿别人的安全赌一口气。
晚上周岚打来电话,声音又急又哑。
“我妈去你单位了?”
“去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经过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对不起。”
“你不用替她道歉。”
“我会跟她说,不让她再去。”
“周岚,光说不够。”
她停顿片刻:“我明天回去一趟。”
15
第二天晚上,周岚给我发消息,问能不能来家里拿东西。
我说可以。
她来时,眼角肿着,手背上有一道红印。
我问:“怎么弄的?”
“妈摔杯子,碎片划的,没事。”
“处理过了吗?”
“在诊所包过。”
她把外套袖子拉下来,进卧室收衣服。
我站在门口,看她把一件件衣服从衣架上取下。
衣柜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当时尺寸量错,柜门差点撞到床。
我们挪了半天,最后把床头柜换到另一侧,勉强放下。
她那时笑我:“你不是做电梯的吗,怎么连个柜子都放不明白?”
我说:“电梯有图纸,这家你说了算。”
她笑着扑过来,让我以后也这么听话。
现在她把衣架逐个取下来,空出的地方越来越宽。
我问:“你跟你妈谈了?”
“谈了。她说她去单位,是想让你知道一家人不能见死不救。”
“启明呢?”
“他也在。”
周岚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
“我告诉他们,我写了说明,会配合你把钱要回来。妈骂我不孝,启明说我毁了他的婚事。”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我问他,爸病着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拿出一点钱。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我没接话。
“他说我既然嫁给你,你爸就是你的责任,他是我亲弟弟,我帮他是应该的。”
她用手背抹眼泪,碰到伤口,疼得缩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帮够多,他们就会把我当回事。”
“今天我才发现,他们在意的是我能拿出多少。”
我走到床边,把纸巾盒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声说:“谢谢。”
我们之间,连递纸巾都需要道谢了。
她擦干眼泪,继续收拾。
“我跟妈说了,以后她生病养老,我该出的会出,该去照顾也去。但启明的房子,我不会再拿你的钱补。”
“她怎么说?”
“她让我滚,说没我这个女儿。”
她停了停,“以前听到这句话,我会立刻道歉。今天我走了。”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纱布,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住同事家方便吗?”
“过两天我搬去公司附近合租。”
“钱够吗?”
“够。车卖了以后,我把开销重新算过。”
她拉上行李箱,环顾卧室。
“这个月房租我会照付,合同到期之前,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许承,我不是做这些就想让你原谅我。”
“我知道。”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以前说,咱们买了房,要给爸留一间向阳的屋子。你说阳台能晒被子,我说要放一张小桌,周末一起吃早饭。”
我记得。
我甚至记得她拿纸画过一张歪斜的户型图,把我爸的房间画得比主卧还大。
“你现在还想要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那个家我想要了很多年。
可我不知道,门锁交给她以后,里面的东西还能不能守住。
“我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
她看了我很久,点点头。
“那我先把该还的还了。”
门关上时,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一阵短促的响。
我站在空出来的衣柜前,闻到她洗衣液的味道,胸口像被人慢慢拧紧。
我没有追出去。
16
一个月后,周启明终于同意坐下来谈。
原因不是律师函,也不是周母劝动了他。
是小乔把订婚时收下的礼物退了回去。
她还把两人共同存的装修钱按出资记录分开,明确告诉他,婚事取消。
那天他给周岚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找到她公司楼下。
周岚下班时,我正好陪爸复查,接到她的电话。
她问我能不能过去一趟,说启明愿意谈退房。
我赶到时,周启明坐在路边花坛上,烟头扔了一地。
周岚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手里抱着电脑包。
“你来得正好。”周启明站起来,“小乔跟我分了,这回你满意了?”
“她为什么跟你分,你问过她?”
“还不是因为你们闹?”
“我跟她说过钱的来源,也说了你最初未必知情。她怎么决定,是她自己的事。”
周启明冲过来,拽住我的衣领。
“你知道我跟她谈了多少年吗?”
我把他的手掰开。
“知道。那你知道我爸为了那三十八万,把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卖了吗?”
他脸色难看:“我又没让他卖!”
“所以你也不觉得该还?”
“我说了退!”
他吼完,喘了几口气,“但你们得答应,退房的损失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周岚说:“我承担我该承担的。”
“你是我姐,你当然得承担!”
“我承担,是因为我瞒着许承转钱,不是因为你吼我。”
周启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现在说话也跟他一样。”
周岚没有退。
“申请书你签不签?”
“签。钱退回来,我先把叔的钱还了,剩下的再算。”
“具体怎么退,按开发商的流程走。我们一起去确认。”
他看着姐姐:“你还怕我拿了钱跑?”
“我怕你又说不清楚。”
周启明别开脸,半天说了句:“行。”
我没有因为他松口就立刻相信。
第二天,我们和律师一起核对协商方案。
开发商同意在原方案基础上再减免一部分费用,但需要周启明正式提交解除申请,双方签署协议后按约定期限处理退款。
退款仍按原付款路径返回周启明账户,再由他依照我们共同签署的还款安排转出。
我担心他收到款又变卦,律师提出把退款后的金额、支付期限和违约责任写清楚,并结合各方能够提供的证据和担保条件协商。
周启明不愿意增加约束。
“我都同意退了,还想怎么样?”
我说:“同意退房,是解决你跟开发商的合同;钱怎么还,是解决我们之间的账。”
周岚拿出自己的存款证明和收入情况,说她愿意对她承诺承担的部分作出明确安排。
周启明不满:“姐,你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拿走的钱,我有责任。”
“你就不怕他拿了钱还是跟你离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岚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协议。
“那是我和许承的事。”
她签下名字时,笔尖有些抖。
周启明盯着她,最终也签了。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快感。
这只是把一团乱账,第一次摆到了能追问、能落实的地方。
走出会议室,周岚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晚了?”
“是。”
她点点头,没有反驳。
我又说:“但你今天肯站出来,我看见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
我打断她:“先等钱到账。”
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17
等待退款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
爸恢复得还不错,能自己下楼慢走,只是走一段就要歇。
我每天下班回家,先问他有没有按时吃药,再查看手机有没有新的转账消息。
周启明签了协议,不代表钱已经到了。
律师提醒我保留好协议,按约定期限跟进,不要把后续安排当成已经完成。
我知道,可每次手机一响,还是忍不住看。
老邵借我的五万,我先用周岚返还的钱还了。
他把转账收下,笑着说:“这下孩子的学费保住了。”
我心里一紧:“你不是说不急?”
“本来就还有几天。”
他见我脸色不好,拍了我一巴掌,“逗你的。我老婆有另外的安排,你别把自己想得这么重要。”
我骂了他一句,眼睛却发热。
过了几天,周岚给我打电话,说她奖金下来,可以再转两万。
“公司今年效益一般,比我原来估的少。”
“你自己留够生活费。”
“我算过了。”
她顿了顿,“我在合租房附近找到一家面馆,十块钱一碗,味道还不错。”
我说:“别天天吃面。”
“你以前也这么说。”
电话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她那边有车经过,像她站在马路边。
“许承,我有时候下班,还是会往原来那条公交线走。”
“嗯。”
“走到站牌才想起来,你不会再在那里等我。”
我握紧手机。
以前她加班,我总买两串烤肠,一串让她在路上吃,一串带回去分给爸。
她嫌我浪费钱,又每次都吃得最快。
我说:“天气冷了,别站在风口打电话。”
她轻轻应了一声。
“你也照顾好自己。”
那两万到账后,我记进表格。
我把爸的三十八万单列,周岚卖车和奖金返还的款项也单独记录,避免重复计算。
律师看过后提醒,夫妻共同部分的最终分配仍要结合双方协商与实际情况,不能简单把所有款项都当作我个人的损失。
我明白。
我想追回的是被擅自转走的钱,不是借机抹掉她这些年的付出。
可爸那一份,不能因为我们离不离婚变成糊涂账。
退款期限前两天,周启明突然说开发商通知他还要补一份材料,到账可能延后。
我联系销售经理,对方核实后确认材料确实需要补交。
周启明却迟迟不去。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自己上班没空。
“你请半天假。”
“请假要扣钱。”
“你每拖一天,我爸的钱就晚回来一天。”
“你爸又不是马上要用!”
我压住火:“协议上写了你要及时配合办理。你要是继续拖,我会按约定处理。”
他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周岚去找了他。
第二天材料交上去了。
她没有邀功,只给我发来一张受理回执。
我回了个“收到”。
三天后,开发商按解除协议完成退款。
周启明收到钱后,却只转来三十八万。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你爸的钱给了,剩下的等我缓缓。”
“协议写的是同一天支付第一笔剩余款。”
“我妈腰不好,我先留点给她看病。”
“你妈看病需要多少?”
“现在不知道。”
“你可以出你应承担的部分,但不能拿这笔钱无限期拖着。”
他烦躁地说:“许承,你一定要逼得这么紧?”
我挂了电话,把未按期支付的情况发给律师。
周岚知道后,没有让我再等等。
她直接给弟弟打电话,开了免提。
“启明,妈上周复查我陪着去的,费用已经结清。”
“以后不要花钱?”
“以后我们姐弟按能力承担,现在你先按协议还钱。”
“你为了他,连妈都不管?”
“我管。昨天妈的药还是我买的。”
她的声音发颤,却没有停,“你别每次不想还钱,就把妈推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启明说:“我留了十万,想先把车贷结清。”
我说:“你的车贷不是约定的扣款项目。”
“你们都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周岚说:“你把钱还了,车贷按你原来的计划还。我们没有让你多背一分钱,是你自己把别人的钱当成了退路。”
他骂了一声,挂断电话。
当晚他仍没有转账。
第二天上午,律师按协议和既定程序向他发出正式催告。
周母又给周岚打电话,这次周岚没有让她来找我。
她说:“妈,您要说我不孝,我听着。但钱是我瞒着许承转的,启明答应退回,他就得按约定办。”
周母哭了很久,最后挂断。
第三天下午,剩余约定款项到账。
我对照协议核算,扣除协商确定的退房费用后,余款全部返还;周岚另行承担了她在协议中认可的费用。
钱回来的那一刻,我盯着数字,许久没有动。
这些天我想过很多次,真拿回来时,一定要给周启明打电话,问他还敢不敢说是我小气。
可现在我只想给爸看一眼。
18
我把银行记录打印出来,放到爸面前。
“三十八万,回来了。”
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
他拿手指在金额那一行按了按,像怕数字会跑。
“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
他摘下眼镜,眼圈慢慢红了。
“老房子卖的时候,我还想,钱放你手里,至少能让你们以后轻松点。”
“是我没保管好。”
“不是你的错。”
“卡的密码是我告诉她的。”
“你告诉自己媳妇密码,有什么错?”
爸看着我,“人过日子,总得信个人。错的是答应一起守着的人,背地里拿去做了别的事。”
我把头低下,手指压住那张纸。
爸伸手拍拍我:“钱回来了,以后我自己留一张卡。你教我怎么查余额,忘了我就问你。”
“好。”
“还要记个本子。人老了,记性差,不能什么都推给你。”
我笑了一下:“您这是打算考我?”
“考你有没有耐心。”
那天下午,我陪爸去银行办理他自己的账户,把属于他的钱转过去。
工作人员讲操作时,爸戴着老花镜,拿小本子一笔一画地记。
他记得慢,后面有人排队,他着急得直道歉。
我把本子按住:“慢慢记,我陪您。”
他抬头看我,笑了。
回家后,他把存折和本子放进床头抽屉,又锁上。
钥匙挂在一根旧红绳上,是妈以前留下的。
我看见那根红绳,想起周岚手腕上的另一根。
那天晚上,我约她见面。
地点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常去的一家小饭馆。
她到时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些,坐下后先问爸恢复得怎么样。
我告诉她,医生说复查结果还可以,接下来要按时复诊。
她点点头,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她整理的共同存款明细,还有她认为应当承担的款项和未来分配建议。
“我请人帮我看过,具体怎么分,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翻了几页,发现她把自己这些年往卡里转的钱,也一笔一笔列出来。
“这些都是你挣的。”
“是我们一起攒的。”
她看着我,“我不想再让你觉得,我会把它全拿去给启明。”
“你不用把自己的份额都让出来。”
“我知道。”
她轻轻吸了口气,“我也不是想用钱换你回来。”
服务员上了菜,是我们以前常点的番茄炒蛋。
周岚夹了一筷子,尝过后笑了笑:“还是这么甜。”
以前我嫌甜,她就把自己的那份换给我,说厨房这回肯定把糖罐打翻了。
今天她没有换。
我也没提。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启明跟我说过,他恨你。”
“我知道。”
“他说如果不是你一直追着,房子不会退,小乔也不会走。”
“你怎么说?”
“我说,小乔走不走,是她的决定。房子的钱不是他的,他应该还。”
她低头看着碗,“他说我嫁出去以后,越来越不像他姐。”
“你难过吗?”
“难过。我还是希望他好,也希望妈身体好。”
她抬起头,“但我不能为了让他们满意,就再把你和爸推到前面。”
我相信她说这话时是真心的。
这段时间,她确实承担了,也没有再替弟弟遮掩。
我很感激。
可我坐在她对面,想到的却是那天医院取款机上四百二十七块的余额。
爸在楼上等我交钱,我站在机器前,一遍一遍输密码,以为自己看错。
那个时候,我想找的人是她。
可我找到她时,她正替弟弟整理领带。
我发现自己仍然记得她许多好,也仍然会为她难过。
只是我已经不敢再把整个家交到她手里。
“周岚,我们离婚吧。”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拿稳。
“你已经决定了?”
“想了很久。”
“我以为钱回来,你至少愿意再试试。”
“我也试着想过。”
我看着她,“可我每次想象以后,第一反应都是检查卡里还剩多少。”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
“我可以把工资都交给你,密码也由你改。”
“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想靠盯着她过一辈子。
她也不该永远活在我查账的眼神里。
她捂着脸哭了很久,肩膀发抖。
我抽了纸巾递过去,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到她身边。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爱我了?”
“不是。”
我说出这两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还记得你半夜给我买药,记得你替我跟你妈争,也记得你守着爸一夜没睡。”
“那为什么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因为我也记得,你知道我会不同意,还是把钱转了。你选择的时候,没有给我和爸留下选择。”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坐在对面,眼睛也酸得厉害。
这顿饭最终没吃完。
结账时,她坚持付了自己那一半。
我没有跟她争。
19
离婚的事,没有在那顿饭后立刻办成。
周岚需要时间,我也需要。
我们把剩余的共同存款、车贷和出租屋里添置的东西逐项列出来。
她提出,退房产生的损失由她承担更多,因为当初是她擅自转账。
我同意她承担相应部分,却没有把全部损失都推给她。
周启明后来按协议承担了一部分,周岚卖车和奖金补上另一部分。
我们夫妻之间还剩多少,就按商量好的比例分。
那张家庭开支表做了好几版。
有一次她指出,我漏算了她替爸垫付的一笔检查费用。
我核对后补进去,又想起自己替她还过一笔信用卡,也拿出记录。
她看完说:“那笔是我给家里买冰箱刷的,你当时说不用还。”
我说:“那就不算。”
她抬头看我:“你不怕吃亏?”
“那台冰箱我也用了。”
她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
“以前我们算账,也是你这样。谁记错了就改,改完一起去吃饭。”
“现在也可以先吃饭。”
她摇头:“不了。今天要是跟你吃饭,我又会觉得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我没有留她。
协议商量好后,我们按照登记机关的要求提交申请,等待期间各自确认财产和住处安排。
周岚没有撤回申请。
她最后一次回来收拾东西,是个下雨天。
爸在屋里休息,听见声音,扶着墙出来。
她放下箱子:“爸,我把冬天的衣服拿走。”
爸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来,坐一会儿。”
周岚坐到餐桌边,手放在膝盖上。
爸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她以前送他的围巾。
“这个你带回去。”
她一愣:“您不喜欢吗?”
“喜欢。就是太新了,我舍不得戴。”
“那您留着,冬天出门用。”
“你花的钱……”
“爸。”她打断他,眼睛红了,“围巾是我买给您的。您要是不想见我,可以不见,但东西您留着。”
爸握着布袋,没再推。
他坐下来,慢慢说:“钱的事,我确实怪你。”
周岚低下头:“我知道。”
“可你以前照顾我,过节陪我说话,我也记着。”
爸停了一下,“你和许承以后不一起过了,我没法替他劝,也没资格要求他原谅你。”
周岚眼泪掉下来。
“您能不能别这么客气?您以前都骂我乱花钱。”
爸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我就说你一句。以后自己的日子也要顾,别谁一哭,你就把什么都给出去。”
她点头,哭着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临走时,她在门口换鞋,爸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岚岚。”
她回过头。
“天冷了,手别总泡凉水。你以前冬天手裂口子,还不肯戴手套。”
她捂住嘴,用力点头。
我替她把箱子搬下楼。
雨小了,地上积着一层水,出租车停在路边。
她接过箱子,问我:“你还会去那个公交站吗?”
“偶尔经过。”
“要是哪天碰见,你会躲我吗?”
“应该不会。”
“那就好。”
她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回头看我。
“许承,我欠你一句真正的对不起。”
“那天转钱的时候,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也知道爸的钱在里面。我一直告诉自己以后能补上,其实是我舍不得让启明失望,就让你们失望了。”
我站在雨棚下,听见水从边沿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眼神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我们还是到这里。”
她没有再劝。
“好。”
她上车后,降下车窗,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
车子拐过街角,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压出几道印子。
办理离婚登记那天,我们带齐了证件和协议。
从登记处出来,太阳很亮。
周岚看着手里的证件,站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以为,只要把钱补上,家就还能回来。”
我说:“钱回来,爸能安心。我也不用再欠着老邵。这些都是真的。”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家没了,也是真的。”
我没接话。
她把证件放进包里,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台阶上,给爸打电话。
爸问我办完没有。
“办完了。”
“吃饭了吗?”
“还没。”
“回来,我煮面。”
“您那手艺,面能煮熟就不错了。”
“嫌难吃你就自己做。”
我笑了笑,说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我在路边坐了十多分钟。
六年的婚姻结束,远没有我想的那样干脆。
我知道自己做了决定,也知道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回家时仍会下意识看一眼玄关,想她今天是不是又把鞋踢得到处都是。
我允许自己难过。
但我没有再往登记处里面走。
后来周启明搬回了他母亲那里。
听周岚说,他和小乔没有复合,仍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之前欠我们的三万也分几次还清了。
他最后一次转账时,备注只有两个字:还款。
我收下,回了句收到。
周岚仍会给母亲买药,弟弟再提钱,她说自己只能拿出属于自己的部分,而且要先顾好生活。
这些是她后来发消息告诉我的。
她没有要求我评价,我也没有替她作决定。
我和爸换了一套有电梯的出租房。
房子不大,客厅的窗朝东,早晨能晒到太阳。
房东留下的餐桌有点晃,我找来工具,把松掉的螺丝重新拧紧。
爸坐在旁边看,指挥得比我还熟练。
“左边高了。”
“您刚才还说右边高。”
“我站的位置不一样。”
我把抹布扔给他:“您来。”
他笑着躲开,围巾从肩上滑下来。
正是周岚送的那条。
我弯腰替他捡起来,搭回他脖子上。
爸有些不自在:“你要是看着难受,我换一条。”
“不用,挺暖和。”
他摸了摸围巾,没再说话。
桌子修好后,我把两碗面端上去。
爸尝了一口,说盐放多了。
“刚才谁说要自己做?”
“我承认,今天失手。”
他慢悠悠喝了口水,又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
我夹回去。
“您的。”
“我吃不完。”
“那分一半。”
我拿筷子把鸡蛋分开,一人一半。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卖橘子,声音顺着风飘上来。
爸说想吃,我答应下午陪他下楼挑。
他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
“上次银行教我的,我记住了。这个月的药钱花了多少,我自己记。”
“好。”
“等我再攒攒,咱们以后还是买套有电梯的。”
我看着他。
他把本子合上,神情有些局促。
“我就是说说,不急。你也别光惦记我,自己想过什么日子,也得想想。”
我端起碗,热气扑到脸上。
“我想好了。”
“想过什么日子?”
“先把这顿面吃完,下午陪您买橘子。”
爸瞪了我一眼,又笑了。
阳光落在刚修稳的桌面上,照着两只碗。
我低头吃面,听他盘算哪家水果摊便宜。
这一次,放在桌上的钱,怎么花,我们一起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