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结婚那天,我妈让司仪给我加了一段致谢。
按她交上去的稿子,我自愿放弃去外地读书,把攒的两万八千六给弟弟办了婚礼。
司仪念到我名字时,我刚从考场回来,虎口还有一块没洗掉的蓝色印泥。
我走过去,按住他手里的稿纸。
“放弃读书这段,麻烦划掉。”
台下有人放下了筷子。
我妈从主桌起身,笑得脸都僵了。
“你哥跟咱开玩笑呢。菜上齐没有?”
“钱也写错了。”我松开稿纸,转身冲着她,“两万八千六一分没错,自愿俩字错了。”
她从桌边走到我面前,小声问我究竟要干什么。
我本来想好了,叫她当着这些见证我们兄弟情深的人,把欠我的钱认下来。
恰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电话里的人问我是不是贺川,又报了一遍我的准考证尾号。
我说是,声音太小,对面没听见。
我又说了一声,这次连靠门的表舅都抬起了头。
“贺川,你的综合成绩是第一名。入学奖学金两万四,请你今晚八点前确认。”
我妈听清了数,伸过来抓我的手。
“这不正好?你有学上了,今天这笔钱,就别再提了。”
我拿着手机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她从来没打算等我有了着落再还我。
她等的是我有了着落,就能把这笔钱赖掉。
1
弟弟婚礼前十二天,我拿着缴费通知去找我妈,她正趴在饭桌上选迎宾照。
两张大照片里,贺帆一张笑得露牙,一张闭着嘴。
我妈问我哪张看着稳重。
我指了露牙那张,把通知放在她眼前。
“妈,钱先转给我吧。第一年的学费两万一千八,月底之前交。”
她把露牙那张抽出来,靠着醋瓶立好。
“你那学不还早吗?”
“二十六号之前。”
“那就是还有十六天。你去把厨房的笼屉搬下来,我够不着。”
她报得太快,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日期。
我今天中午才收到通知。
她先前只知道月底要开学。
“你知道我哪天交钱?”
“你自己说的月底,我估摸的。”
“那你现在转给我。”
她伸手去拿照片,碰翻了醋瓶。
一股酸气扑上来,顺着桌板的缝滴进我裤腿。
她喊我拿抹布,我没动。
“你把钱用哪儿了?”
我妈抬起头,脸上还有半截应付我的笑。
厨房里那锅蒸馒头的水已经开了,锅盖咯噔咯噔响。
她朝厨房迈了一步,又折回来,从手机壳里抠出一张折得很小的黄纸。
鸿喜楼的收款联,上头写着贺帆的名字。
“你看看你弟选的这日子,一年就这么一天好日子。人家不肯留厅,我先垫了八千六。”
我把黄纸摊平,底下一行是宴席预付款,两万。
“这还有一笔。”
我妈把桌上的醋瓶扶正。
“酒店说不付钱就不给我们进场布置。两笔一起算,二十八桌,茶水都包在里头。”
“还有我的钱吗?”
她的下巴抬了一下。
“都在这儿了。”
我接过的第一张印刷厂工资条,实发三千四。
那年我十九岁,拿了两千回家,问她可不可以替我存五百。
我妈到处跟人说大儿子心定,进厂头一个月就知道攒学费。
后来我能做夜班的校样了,每到开工资就给她转一笔,有时六百,有时两千,转账备注写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笔是上星期转的。
她收了我的钱,发来一张橘猫举着大拇指的图,说连生活费都齐了,叫我放心报名。
我看着她问:“你那天已经付过八千六了?”
我妈去关火。
锅盖不响了,楼上有人在拖凳子。
过了一会儿,她隔着厨房的门说:“一开始就想用八千六,剩下的肯定够你凑一凑。昨天人家催钱,我才把剩下的给了。”
我把她的话来回听了一遍,听见里头有两个我。
一个是能凑出八千六的,一个是十六天就能凑两万八千六的。
我这辈子还没活成过其中任何一个。
我站起来,给贺帆打电话。
他在汽修店,机器响得厉害,叫了两遍哥才听清我要他回来。
“妈刚交了宴席钱。你知道她从哪儿拿的吗?”
“她说有钱啊。”
“她拿的我的学费。”
电话那边有个人叫他挪车,他没回。
“那你先把学缓缓,办完酒我看看能收多少礼。”
我盯着那张收款联,想起他前几天拍给我的酒店照片。
满厅红布垂下来,他站在舞台上张开手,说哥你到时候就坐头一桌。
我当时还替他把照片里消防栓旁边的一堆垃圾裁掉了。
“我不缓。”
“哥,能不能先等我下班?我这里都是人。”
“你下班就去找酒店,能退多少退多少。今晚把话说清楚。”
我妈在厨房里听见,端着笼屉就出来了。
热气往她脸上扑,她手上垫的一块旧毛巾湿了,烫得直甩手。
我下意识伸手接住笼屉,搁到桌上。
她一边吹指头一边看我。
“你还是心疼妈的。妈就你们两个儿子,总不能看着一个结婚连桌像样的酒都摆不起。”
我松开烫红的手。
“所以你看着另一个上不了学。”
她怔住了。
我把收款联拍了照,拿上通知走出门。
走到一楼,滨河工艺学院发来了奖学金考试的补报名提醒。
录取以后我看过一次简章。
一名,两万四。
笔试和实作都要过线,按综合成绩排。
我那会儿在厂里换到一批加急活,觉得学费都攒齐了,没必要再跟那些专门学过设计的人抢一回。
我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把页面点开。
报名表最下方有一栏,是否确认自行参加考试。
我选了是。
系统给我发来准考证,场次是婚礼当天早上八点半。
我妈在楼上把门开得很响。
“贺川!一笼子馒头都是给你蒸的!”
我折回两级台阶,停住了。
“你留两个给我。钱的事,晚上接着算。”
头一回,我没等她答应就走了。
2
鸿喜楼就在我们厂往东两站路,门口铺了一条绿毯子,绿得像刚挖出来的葱。
我到的时候,贺帆正蹲在台阶上擦鞋。
他来得比我早,手上还沾着黑油,越擦,鞋面上那块黑印越大。
看见我,他把纸团塞进兜里,喊了声哥。
我问他经理在哪儿。
“里面。我先进去问了一嘴,你别急着跟人发火,签合同的是我。”
“那正好,你开口。”
二楼宴会厅没开大灯,经理把我们领到靠窗的一张圆桌边。
他铺开两份单子,头一份下面有贺帆的签名,第二份只有我妈的签名。
经理指着第一份单子给我们看。
“厅费八千六,这笔订了日子就收。宴席暂排二十八桌,预付两万,最后跟实际菜金一起结。”
“二十八桌是谁定的?”我问。
“你妈带着本子,一桌一桌报给我。”经理看向贺帆,“贺先生也过来确认过,靠门有三桌准备空出来,怕临时加人。”
贺帆低下头,拇指蹭了蹭桌布上的一粒线头。
我以为他会说那些人都是妈要请的。
他开口却是:“我师傅他们六个人,没抢到过年回老家的票,今年都留县里。我说好请他们了。”
“那是六个人。”
贺帆的耳朵红了。
经理把单子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你们要是现在改数,低于十六桌我得重新报。退不退出钱,要看你们换什么菜,有没有另外加项目。我们周四下单备货,那个时候再来就难谈了。”
“今天能拿回来多少?”我问。
经理摇头。
“钱走原付款渠道,第二笔得等宴席结账一起退,除非取消宴席。办不办,得签合同的人拿主意。”
我看向贺帆。
他眼睛还盯着那粒线头。
“孟茜她爸妈就来这一回。”他说,“她爸坐不惯长途车,来一趟得歇两天。”
我和孟茜见过三次。
她在县里给药店跑配送,第三次见我是在桥头,她车筐里装着贺帆给她买的小青梨,一颠就掉,我跟在她后头捡了半条街。
我本来还答应帮她印几张图,让她给外地来的亲戚发过去,省得走错酒店。
“可以办小点,你俩商量。”我把单子推到贺帆面前,“你妈付钱,你签字,现在轮到你解决了。”
经理去接电话,给我们留了张名片。
贺帆等他走远了才说:“你一下子把账追到酒店,妈以后还上不上这条街?”
我还真替她想过。
她在这条街口卖早点,从鸿喜楼的凉菜师傅到门口的代驾,都买过她的包子。
我从进门到坐下,一句没提钱是怎么来的。
“有本事你替她把钱填了。钱填上,你现在下去让人拿喇叭喊我小气都行。”
“哥,我手上真没那么多。小茜跟我攒的钱,都在她那儿,留着租房。”
“你舍不得动那笔,是吗?”
贺帆终于抬起眼看我。
楼下有人放试音的音乐,前奏响了三遍,连不起来。
他没接我的话,问我报的到底是什么学校。
我告诉他,是滨河工艺学院的两年制视觉传达进修班,学出来有没有更好的工作,我也得等学了才知道。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我转了一千五。
“这月我留的零用,先给你。剩下的等办完吧,我会跟妈说。”
我当着他的面收了,把转账截图给他看。
“这一千五算还我的。还有两万七千一。”
他嘴巴张开了一下。
以前他给我买两杯奶茶,就能从我这儿拿走一双八百的鞋。
我舍不得把他那两杯奶茶也挂到账上。
这次我等到他点头才起来。
酒店楼下靠后门有一整面镜子,人在里头一照,哪块地方破了都看得出来。
我裤脚的醋渍干成了一道白线。
贺帆跟在我后面,突然喊我。
“哥,当初你说你去读书,我跟妈说过,你哪天走我都送你。”
我在镜子里看他。
“这话算数的话,今天就给孟茜打电话。”
他摸了两回裤兜,才把手机拿出来。
我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他叫了声小茜,后头说的却是下班要不要吃面。
我站在绿毯上,一直没等到他提这笔钱。
夜里回家,饭桌上摆着四个馒头。
底下压了个信封,我以为是我妈还的钱,抽出来才发现里头是一张我的准考证。
我忘了平板上还登着邮箱,她有时候拿那台平板追剧。
打印的那张纸上,考试时间被圈了起来。
旁边是我妈的字,红笔写着,接亲七点,十点半前到饭店。
她连问我一句的工夫都省了。
我把准考证折好装进口袋。
剩下四个馒头,我拿了两个去厂里。
3
夜班食堂只剩下一碟辣萝卜,我掰了块馒头蘸着吃,第一口就咬到一粒糖。
我妈知道我小时候爱吃糖包,馒头蒸到最后,会另捏两个塞糖进去。
十几年了,她捏的糖包也还是馒头样,得吃进嘴才知道。
我嚼了半天,甜浆从牙缝里冒出来,怎么也咽不下去。
乔师傅拎着水壶过来,把我对面的凳子勾出来。
“晚饭吃这个,怎么,你也报了节食班?”
我把馒头往他那边推了一个。
他吃白馒头得从底下撕下一层皮,每次撕得好好的,撕完又吃掉。
我刚到厂里的时候给他当学徒,连他这毛病也学过。
挨他骂的次数多了才发现,他只有心里琢磨事情的时候才撕皮。
“你入学交钱的那天,厂里要出一本景区的册子。”他说,“我跟人家讲,你月底都不在了,交不了你接。”
“我还没走。”
“你拿录取通知来那天,整个车间闻见你兜里的饼干味。我还以为你恨不得连夜跑。”
我请大家吃的是厂门口最贵的黄油饼干,两盒一百二。
平常我买五块一兜的碎饼干,总要跟摊主争两块完整的。
那天我每个人分两块,连来通下水的都给了。
我把学费的事告诉他,只说家里拿去用了。
他看看我手边的准考证。
“考上省多少钱?”
“两万四。过线的人里只取第一。”
“那要没考上呢?”
“还有十二天出成绩,出完再想办法。”
乔师傅把馒头皮吃了。
“别给自己弄得只剩一张牌。你去问问学校,能不能分期。人又没说只能有钱了才给打电话。”
他端起水壶走了两步,回头说:“入学的事,排班照原来给你放。你要留,再过来跟我说。”
车间隔着玻璃亮得晃眼。
我看着他走回去,在手机上找到进修班的缴费说明,把最底下的办公电话存了。
我以前和厂里人说起那所学校,总说他们那儿有印刷工作室,有大裁纸台。
我真正惦记的是他们每年把学生做的东西摆出来给人看。
前年我进城看过一回,一个女孩做的菜场摊位牌搁在第一排,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她爷爷菜摊的地址。
厂里的活我出了多少,我自己都记不全。
外头也许还挂着我一笔一笔改好的字,客户只认得送货单上那个厂章。
看见那块牌的时候,我在人家展厅里绕回来三次,琢磨过把我妈那个早点摊也做一块。
她摊前头那张纸还是我上初中时拿红笔写的,塑封了,后来裂开边,水渗进去,最下面那行茶叶蛋的价格洇成一条长虫。
我去年说给她重做,她说等贺帆结了婚再弄。
回想起来,她把这句话用过好几回。
第二天早上我到家,门口摆了四箱喜糖。
我房里也有,床下面伸着两截绸子,我的画板被压在里头。
我把画板抽出来的时候,我妈从厨房探头,说贺帆这两天得回来住,新租的房还在晾漆味。
“他原来那屋堆着酒,你们挤挤。晚上他得睡,你去客厅看书。”
我把画板往门框上一靠。
“你看我准考证了?”
她把手里的面勺放下。
“婚礼才一上午。你要考,找人换个日子。”
“那婚礼换个日子?”
“你这孩子,讲的什么话。”
我把桌底一只洗干净的面粉袋拿出来,装书。
我妈往袋口按了一下。
“你又没交钱。考上了也不见得真给你,广告谁不会打?你可别让人看出来家里没底,着急就哄你多买课。”
她说得那么像真为我操心,我有一瞬真想把学校的招生简章调出来,给她逐行解释。
我打开手机,给她看酒店经理的名片。
“十六桌也能办。你去跟贺帆定,周四之前改桌。我考我的,你想办法还我的钱。”
她把脸转向窗户。
“你二姨家光女婿就三个,你去跟她讲,谁来谁不来。”
我问:“这两万八千六里,你自己的钱有多少?”
她又转了回来。
我把存钱的记录翻给她看,隔两三条就是她回的知道了。
“妈,你往里添过一百吗?”
她抓在袋口上的手缩回去,手背碰到了桌角。
我从床边把夜班穿的衣服也收了。
“哥俩挤不下。我去厂里住,你让他回来睡。”
走之前,我给贺帆发消息,说准考证的时间不能改,婚礼当天我不会接亲。
他隔了五分钟回我,问我的白衬衣能不能留下给他穿。
我把袋子解开,找出那件买来准备穿去开学的白衬衣,又压回了衣服底下。
4
厂里宿舍有个空铺,挨着洗衣池,半夜都听得见有人拧工服。
我找了块废纸板塞住窗缝,给滨河工艺学院打电话。
接电话的姓温,录取面谈时她在门口收过我的作品袋。
她查了我的名字,问我通知收到了吗。
“收到了。温老师,学费能不能晚点交?”
我话刚说完就想挂。
我在家跟我妈说考不上再想办法,那时我手里好歹还有两万七千一的账能追。
到了人家那儿,我只有一千五。
温老师问:“你能先交多少?”
“就一千五。”
她那边翻了一下纸。
“分两期的话,头一期最少交一半。你离得还远。你补报了奖学金考试,是吧?”
“报了。”
“那你留意电话。第一名那边要当天确认,咱们好给后面的人留出补位时间。确认了以后,学费直接抵,剩下的钱开学到账。”
我拿了张没印字的工单,把她说的数记下来。
学费抵完还剩两千二。
宿舍费一学年一千二,还有一千,我可以好好吃一阵子饭。
温老师还在说话,我却已经坐到了那个住着四个人的宿舍里。
阳台上挂着我的衣服。
我去水房打水,也许会有人问我晚上去不去画室。
“贺川?”
我赶忙答应。
“你手上那一千五先留着。奖学金没下来之前,谁给你打电话收占位费,都别转。”
我问她有没有以前的考试题。
她说学校的公共邮箱可以发上一届的样题,谁问都给。
半小时后,我坐在铁床边打开附件。
上一届实作题给的是一份公交临时改道通知。
要求用题里给的文字,做一张候车点张贴的告示。
我在厂里排过类似的单子,手快,一小时就画完了。
我把标题做成粗黑体,右下角添了个很漂亮的车头,还用白线画了两道飞起来的车灯。
宿舍里下早班的小费洗完工服,捏着衣角凑过来看。
我指给他看:“你在这儿等车,现在车不来了,你怎么办?”
他把下巴擦在肩膀上。
“先等呗。它晚多久?”
“改道了。”
“哪句?”
我指着小字里的一行。
他又看了一会儿,说:“那我现在上哪等?”
我没答。
手边那张纸,我画的时候每一寸都知道在干什么。
到了真正要坐车的人面前,我倒只记得我的车灯画得好。
我把画夹起来,穿鞋下楼。
厂门口有一排班车停靠点。
我站在路边,看一个夹着雨伞的阿姨一路问过来。
她只问哪辆去桥西,站牌上的四行公司全称,看都没看。
我在她后头跟了十来步,给她指了车。
她上车之前突然回头,叫我也上来,司机马上关门。
我答应了一声,脚没动。
天快黑了,玻璃窗里都是往家走的人。
有个小孩扒着窗指我,一定觉得我这么大了还不会坐车。
回去以后,我把那两道车灯擦掉了。
题里写了临时站在菜场北门,得过一条马路。
我把去哪儿放到第一行,把什么时间恢复放到第二行。
做完那张纸,已经过了饭点。
我想起我妈这时候应该在收蒸笼。
初中我去给她送过一次雨衣,站在雨里看见顾客打着伞,用指头去摸那张糊掉的价目表。
我当时明明在那儿,蹲下来贴一张新的纸,只要两分钟。
我没有。
我怕同学从对面过来,看见我套着她那件花围裙。
后来我去过几家打印店问塑封,才发现比班里每年统一买的作业本还便宜。
我拿起手机,本来想问问她现在一个茶叶蛋多少钱。
消息栏先弹出一条婚礼车队的安排。
她把我的名字排在头一辆车,说会开车的哥哥要给弟弟把头开好。
我把那张表截下来,单独发给她。
“这辆车我不去,你找人接。”
她没回。
群里二姨问我什么时候到,给我留位置。
我停了一会儿,把准考证上的考试时间截给她看。
二姨过了半天回了句:“那该考试考试啊,我还当你妈问过你呢。”
紧跟着二姨又发:“就是你妈说钱是你出的,你那学怎么上?”
我看着那句话,手在输入框里悬了好一阵。
我原先以为,搬出来以后,能把该做的题先做完。
现在连我究竟为什么去考,家里都有人替我答了。
5
星期四一早,孟茜到厂门口来找我。
她戴着那顶嫩黄色的安全帽,车篮里一包扎好的喜糖都没有,只有她送完货折起来的保温袋。
“贺帆说你们为桌数吵了架。”她问我,“哥,你帮他垫了多少?”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你手头活多,周转得开。等办完酒,给你包个大的。”
我请她去门卫旁边坐。
那地方摆了两把刷蓝漆的椅子,太久没人坐,椅背上都是灰。
她把车锁了,站着等我说。
我给她看了给我妈转账的记录,还有酒店那张黄联。
看完之后她把头盔摘下来,压在一把椅子上。
“那天我给你弟打电话,说外地过来就四家,问剩下那十来桌谁坐。他说谁坐都是他家的事,叫我别操心。”
她拿自己的手机打给贺帆,开口先问他有没有空。
贺帆说在领配件,手上都是东西。
“那你放下。我在厂门口,你哥跟我一起。”
通话那头哐了一声。
“你别去找他啊。他要考试,没工夫跟咱说这个。”
“昨晚你怎么不替他着想?我问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借钱,你叫我早点睡。”
她把电话挂了,从保温袋的夹层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一份她自己记的人数,每家后面写着大人和小孩各几个。
“我去跟鸿喜楼谈十六桌。”她说,“你要不要来?”
我请了两小时假,陪她过去。
贺帆追到鸿喜楼,脚上还穿着底下打铁钉的劳保鞋,踩在绿毯上挂住了两次。
他上楼时孟茜已经挑完了菜,把单子放在经理面前。
“每桌一千二,十六桌,总共一万九千二。其他布置按厅费里带的做,不另外加。”
经理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贺帆站在桌边,有一阵像要坐下,又把手往后一背。
“妈叫了那么多人。”
“你妈答应人的,你去跟她一起讲。就说你自己签的,你自己钱不够。”
“我朋友那几桌怎么办?”
孟茜把记人数的纸倒了个方向,让他看。
“这儿还有四桌空着。把你师傅那桌留下,剩下你跟你妈分。”
贺帆的眼神在纸上转了一圈,停在最上头。
她家亲戚来了八个大人、五个小孩,纸上也就三桌。
他拉开椅子坐下,问孟茜:“我签了,咱还结吗?”
孟茜看了看他沾油的指头。
“你先回答我,有没有别的账?房租我还没付给房东,真有,你现在说。”
贺帆手放在桌上,五个指头慢慢往回缩。
“我先接妈电话。”
手机在他兜里响了很久。
他接起来喊了声妈,那边第一句话我就听见了。
“你哥在不在?人家说他在厂里到处说咱欠钱!”
我把手伸过去。
贺帆没给我手机。
“妈,我要改桌。十六桌,今天下单前还能改。”
我妈说了很长一串,后来连问三遍为什么。
贺帆说:“我的钱少,我结婚只能办十六桌。”
说完他把手机放下,签了名字。
经理把单子拿走去盖章。
我问孟茜:“你准备把那钱怎么办?”
她知道我问的是她攒的房租钱。
“我俩都在那里面存了五千。贺帆的五千他可以抽出去,我那五千得先交我自己住的房。”
贺帆一听就抬头。
“我跟你住哪儿?”
“等你算完账,咱俩再谈住哪儿。你原先一张嘴就是都安排好了,我可不敢再听了。”
她打开转账界面,叫贺帆看清楚,是他的五千。
我看着这两个人在一张全新的宴席单旁边分一笔旧钱。
贺帆转给我时,备注写的是还款。
这俩字我让他认了四天,终于看到他自己打出来。
经理把盖章的单子送回来,告诉我,按现在的菜金,婚宴结束后,原先交的两万会退八百给我妈。
我说好。
贺帆站起来想把新单子拍给我妈,抬手机的时候,我看见他屏幕上有一条二姨发来的消息。
二姨说你哥跟我讲他有考试,我多嘴问了句学费,你妈在电话里哭了。
他看完消息,低声问我:“你都告诉二姨了?”
“我只告诉她我有考试。”
他没有立刻信。
孟茜把她手里那张人数单交给他。
“你问你妈之前,先想好一会儿怎么跟她说。别弄得下了楼再回来多加十二桌。”
贺帆把纸折了两次,塞进胸口的兜。
他踩着那双挂绿毯的鞋下楼,头一回带着一张得亲口跟妈解释的单子回家。
6
十六桌定下来的那晚,我妈把二姨和表舅请到家里。
她也没瞒我,说两个长辈都在,让我把我的理讲一遍。
我下班过去,二姨拿个杯子坐在我以前睡的那张床上。
客厅的椅子都堆了喜糖,我妈也不知什么时候把屋里那张小床搬了出去,给贺帆临时腾了一张大的。
表舅在给我妈修门闩。
门闩是我爸留下的,关上要往上托半寸,再使劲一拧。
我爸在外头做木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他病着那年,我跟贺帆分了任务,一个在外头骑车送饭,一个在家陪我妈。
贺帆陪着陪着就开始掉眼泪,我回来时他蹲在门边,手还托着那半寸,说哥你上楼慢点,妈刚睡着。
那时候我对他好,就跟伸手把门托起来一样,用过几回劲,就再也不会忘。
我妈把我领到二姨跟前。
“钱的事你弟也问明白了,你现在手上有六千五。你二姨今天特意过来,你跟她说,还差多少。”
二姨把杯子放下,跟我说这事她原先不清楚。
“我问过老刘了,我能拿七千。你先用,后面有了再给。”
我算过,头期一万零九百,七千加六千五够了。
学费能先交进去,接下来那一万零九百,还有住处跟吃饭的钱,我再慢慢找。
我来以前还在宿舍画一张告示,擦坏了三张纸。
二姨的七千块钱放到面前,我才敢承认我有多怕考试那天手发抖。
我谢了她。
二姨把手机掏出来,我妈在旁边伸手拦了一下。
“钱现在有了,这事翻篇。你二姨家的人,我也都让你弟打过电话了。八个能来四个,孩子也只带一个。现在谁也别提谁耽误谁。”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还二姨的钱?”
她愣了一下。
“你二姨借给你,等你以后有出息就还,哪有现在就商量哪天还的?”
二姨看了她一眼,又把手机扣过来。
表舅手上的扳子停了。
我把书包放到床头,腾出两只手来。
“二姨,我想上学,我愿意借。借条我打给你,钱我自己还。妈,你还欠我的两万二千一,我也想跟你定个日子。”
“你还要跟我定日子?”
“我说两万二千一,你倒没问这个数哪儿来的。”
我妈站到我跟前,眼睛里一下子有了水。
“你小时候非要吃鱼肚子,家里就那么点鱼,我拿筷子往你碗里夹,也没见给你记上!”
我认得她这套说法。
它头一次拿出来的时候,其实是真的。
我爸喜欢鱼肚边上那点肉,我妈会在他进门之前先把鱼肚夹给我,贺帆吃另一边。
我们两个人都觉得在她心里,自己比爸爸还往前排。
我抬头看她,半天才说出话来。
“妈,我那时候喜欢吃的鱼,你今天全往地上扔,也抵不了我的学费。”
她把手举起来,真想给我一下。
我盯着她那只拇指,上头贴了一条沾面粉的创可贴。
我没躲,她也没落下来。
表舅在门口放下扳子。
“姐,我说句话啊。钱还没还,你着什么急让他翻篇?”
我妈一回头,他蹲下去又修门了。
二姨取了纸,叫我先擦擦脸。
我这才发现自己眼睛也潮了。
我把纸握在手里,转身问二姨:“我二十二号出成绩。要是没考上,二十二号晚上再跟你借行吗?我不耽误你用钱吧?”
“到二十六号也行。你只管来问我。”
她把我书包往外拎了拎,露出下面一小块蓝格布。
那是我小时候盖的毯子,一道毛边都没剪掉,铺在贺帆这张新床上,给底下的褥子挡灰。
我妈大概也看见我在看什么,伸手想替我抽出来。
我说:“你用吧。”
表舅把门修好了,我往外走,顺手推了一下。
门闩自己就落进了槽里。
我站在门外等了一等,里面没人问我这两天住得怎么样。
手机却响了,二姨发来一句,七千给你留着,你妈问我也不给。
我往楼梯下走,脚上那点劲儿又回来了。
7
离考试还剩五天,厂里来了一批盒子,封面上印的是二十八只肥螃蟹。
客人临时要把最小的四只抹掉,下午就得拿货。
机器前面,乔师傅用我能听见的音量跟客户讲:“小贺算加班,一小时一百,你肯我就叫人。”
我在后面憋笑。
客人打电话去问老板,回来把四只螃蟹改成了两只。
乔师傅把活递给我,说:“两个小时,你肯干吗?”
我肯。
两百块够我考试那天来回的车钱,还能留一截。
他看我改完了,递过来一叠边角料,说我考试用得上自己挑。
最上面一张比我们的样题纸厚,一翻,背后是个盒子没印好的盖。
我拿着那纸想,有钱真好,别人算错了可以重印,我这回落在后面,拿钱也买不来多一张卷子。
小费洗完手过来看我,又成了我那张告示的第一个读者。
这次题是图书馆临时挪地方办借阅。
他张嘴问几点关门,我说印在左边,他歪着头才看清。
“那你画这个会飞的书干嘛?”
“好看。”
他点点头。
“看着是飞得挺好看。”
我听完把书留了下来,把关门时间移到它底下。
纸上一有空,我总想着把空填满。
乔师傅原来教我的省料办法,在我脑子里绕了很多年,空出拳头大一块我都嫌浪费。
改完这张,我头一次用橡皮给自己擦出半张白纸,退到门口去看。
那片白把最要紧的字托了起来。
我回工位时心情好得很,连那两只被抹掉的螃蟹都想找回来,问问它们乐不乐意出盒子。
到了周五晚上,贺帆拎着一兜橘子来宿舍找我。
我正在洗那件白衬衣。
他把橘子放到水池干的那一头,从里边挑了个最大的,自己剥开。
“我这两天把没地方坐的人都打发好了。师傅他们说八个人一桌,六个就能坐完,愿意帮我塞两个。妈的六个老主顾也留下了。”
“好。”
“哥,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还没听完就骂我。”
我把衣领上的肥皂冲干净。
“那天去酒店签单以前,妈问过我,拿点哥的钱用一下行不行。”
我手里那件衬衣顿时沉了起来。
“她说多少?”
“她说要先弄到八千六,我以为你的钱里头还有富余。她说先把厅订下来,后头摆多少桌再看。”
“你连我总共存了多少都没问?”
“我问过还得攒多少。我还给你发过消息,你说够了。”
我记得那条消息。
贺帆问我厂里忙这么晚,钱还没攒够啊。
我手上开着三台机子,回他够了。
那天他还给我带了一双手套,说哥你挣钱这么拼,手冻裂了划纸都不利索。
我把衬衣从水里提起来。
两条袖子搭在我手背上,凉得我直打战。
“所以她问你行不行,你说行。”
贺帆把手里那瓣橘子攥破了。
“我说你肯定能答应。”
楼下有人在楼梯间抖一张落了灰的席子。
我把衬衣拧了两把,衣服还在往下淌水。
贺帆挨过来一步,像小时候想把摔坏的玩具塞我手里,等我说不要紧。
我往旁边挪开。
“贺帆,你给我送的手套,我到现在还戴。我攒的那笔钱,你一句话能拿走八千六。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他吸了一下鼻子,抬眼看我。
“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一开始不敢跟小茜讲,也没敢跟你讲。”
“你欠我的这句是现在才说。那天在酒店你还问我,妈以后上不上这条街。”
他手里那瓣橘子已经没法吃了。
我看他捏着皮去找垃圾桶,想起刚才他来之前,我还把橘子跟他小时候爱吃的糖包想在一起。
我妈一早出去摆摊,两个人一个锅里拿东西吃,他永远先挑。
挑到甜的那只,他会把剩下半只递给我,带着他的小牙印。
我那时候伸手接过来就吃。
贺帆回来,问我有没有什么事要他做。
“接亲我不去。白衬衣我也不借。还有,你要是真想办成你的婚礼,台上那段致谢得改。”
“什么致谢?”
“妈现在见谁都说我是自己出的。你觉得她会上台怎么说?”
他站了会儿,说他回去问。
“问完了你自己拿个主意。我想听你怎么说。”
他走了,橘子还在水池边上。
我挑了一个没碰破的,拿进屋吃了。
酸得嘴里全是水。
我抽出一张新纸,把墙上的钟拨回半小时以前,给自己重新计时。
8
考前一天,我妈的早点摊收得很早。
我骑车从桥头过,看见铁架子空了两层,蒸笼挨个扣在桌上。
她一个人站在摊后,胳膊伸到最高处,想把遮雨棚那根杆拔下来。
我把车停住,支脚在地上磕了一声。
她回头看见我,胳膊放下了。
“今天风大,不好收?”
“杆里进水,锈住了。”她侧了侧身,“你过来试试。”
我摸着铁杆往上提。
雨布抖了一下,落下来半捧水,全灌进袖口。
我妈去摸毛巾,翻到柜子最里面,翻出一只干净的白布口袋。
“擦手用外边那块。这袋子我留着装你的东西。”
我擦了手,她把白布口袋口撑开,露出我初中那会儿用的铁皮文具盒。
盖子上画着一只狗,狗尾巴被我用圆规刻掉了。
我几次问她扔哪儿去了,她都说早卖废铁了。
现在盒子里放着一块没用过的橡皮,一张我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底下还垫着一叠钱。
我看向她。
“你小时候考试,非得带两块橡皮,一块擦,一块备用。”她把橡皮往前推了一点,“这里有四千六。我攒了有一阵,你先拿去交学费。”
加上我手上那六千五,刚好过头期的钱,还多两百。
她知道我分期要多少钱。
我问她找谁问的。
“二姨。”她说,“她说你没考上才去找她借。我想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一分钱不出。”
我把盒子接过来,里面的钱卷得松松的,每张边上都硬。
她平时收纸钞,就压在铁柜角上。
大风来的时候,柜子里那只装零钱的盘子会叮叮响,钢镚飞不了,纸钞能追到马路当中去。
我把拇指按在那卷钱上。
“妈,你这个月的面粉钱交了没有?”
“面铺知道我过几天就给。你也不用回家拿书包了,我把你搁家里那两本书找出来,给你弟放车上了。”
我把盒子往下放了一截。
“放他车上干嘛?”
“他明天叫阿进开头车,去接亲。你下来给拍张全家照就走,有车专门拉你。”
“几点拍?”
“到她家七点多,拍完八点出头。你坐车赶得上。”
“我八点半考试,八点就开始进场,去学校坐车得半个多钟头。”
她没接这句。
“你弟跟我说他不让念那段谢词。我想了,谢不谢都行,一家人总得拍张全的。你走了,再把钱给你带上。”
我捏着盒子两边,手掌上全是方的印子。
我问她:“明早我直接去考,这钱还给我吗?”
她看着我,嘴往里收了收。
“你要是已经定好了,我说什么也没用。”
“你说给我,我会当你真的给。”
她把那只装盒子的布袋抚平了。
“那你明天考完过来,别一看时间就回厂。亲戚们都到了,你弟也要个脸。”
这回她伸手来拿盒子,我先把那叠钱递给她。
我原来想着,就算我和她各说各的,也总有一件事是真的。
我去考试,她会想我拿个好成绩。
我在摊上站到现在,听她两次安排我坐车,都没听见她说一句你好好考。
她接了钱,又望向铁盒子。
“盒子你带着吧,本来就是你的。”
我把那块新橡皮从里头拣出来,塞进裤兜。
“我明天考完去。哥给弟弟祝贺,这张脸我给。台上有我的话,让他们等我到场再说。”
她把钱重新卷起来。
我上车前,顺手把那根卡住的杆拔了。
她要来接,我托着杆头送到地上。
雨布一塌下来,她面前就空了一大片,连路对面卖五金的红字都看得见。
“妈,”我跨上车,“我念书的事,等我自己回来告诉你。”
晚上贺帆给我拍了张司仪稿,谢词上我那一整段被笔划掉了。
他发了条语音,说他已经在酒店当面交代过,明天谁送东西来都别往台上念。
我听了两遍,回他婚礼顺利。
这四个字我没故意说得冷。
我是真盼着他过个顺利的日子,只求他自己把那个日子接过去。
9
考试那天,我出门的时候,洗衣池上头的灯还亮着。
小费把两盒牛奶搁在窗沿,拿工单纸给我留了五个字,别饿得想画饭。
我拿了一盒,走到厂门口又跑回来,把另一盒也装上。
那天我太想赢了,恨不得连胃都提前打声招呼。
考试借用滨河工艺学院设在城南的教学点。
从县里的桥头往南,有一班车走快线,不绕老城。
我在站牌下看见一辆扎红绸的白车,抬手以为是贺帆,车开近了,里头坐着一张没见过的脸。
我把手放下来,靠在玻璃上等车。
学校门口有人在给排队的考生指路。
路窄,有棵树从墙根歪出来,挡了半个招牌。
我进门时多看了眼那个招牌,想起昨天我妈问的话。
坐什么车,几点拍照,谁等我,哪张全家照上的人不能少。
现在我两只脚站在这里,终于可以想我先拿哪支笔。
笔试我遇到一道吃不准的题,来回改了两次,铃响前还是涂回第一遍。
第二场在楼上,进门发纸,桌子上各放一张写着座位号的贴条。
老师提醒我们别在作品上签名,交的时候用考号贴封。
他给最后一排验指印,蓝色印台的盖子没扣住。
轮到我在签到表上按指印时,虎口蹭了蓝印。
我用纸擦了擦,桌上摊开一张实作题,旁边有人哗地一下把笔袋全倒了出来。
题里说城南菜市场要修屋顶,原来的早市挪到文化站空地。
有几家卖早点的摊子照常出摊,卖肉和蔬菜的晚半个钟头开。
给的材料里有张小地图,还有三段原样得用的通知。
我第一眼想到我妈摊前那张价格表。
第二眼看的是旧菜场到新地方的路。
从旧门口走,朝东走到第二个路口再左拐。
地图把两条街都画了出来,可通知只写了文化站空地。
坐我前面的考生拿着尺子,一根线从中间笔直拉到下边。
我花了四十分钟做出第一版,抬头看了眼钟。
还剩三十二分钟。
我把纸举起来,假想自己端着一碗热豆浆,走过旧菜市场门口。
图上的路画得很准,有桥,有银行,还有一条灰色的公交线。
我如果只想买两个包子去上班,会在这张纸前站这么久吗?
我拿橡皮擦图,擦到一半,纸边翘起了一角。
前排已经有人翻纸,准备往上贴考号。
我用手腕压着纸角,拿黑笔把刚才空出来的地方写成两行。
买早点往哪走,几点能买到。
地名放在底下,拐弯的地方用箭头,桥和银行只留了人走路时用得着的那个。
我没画一只包子。
还剩十二分钟,我把纸上所有时间重新对了一遍。
原稿里有一处最容易漏,星期一的早市暂停一天。
我在空出来的下边加上那句,拿小尺描了个框。
橡皮屑攒在手边,我轻轻往左边扫,摸到那块我妈给我的橡皮。
它比我自己带的那块软,擦纸不留印。
最后一声铃响起来,我把笔搁下,一直等老师收到我这张,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衣贴着肉。
考场外边的台阶正对太阳。
我走下去,连灌两盒牛奶,喝完发现第一盒吸管还叼在嘴上。
温老师站在值班桌后收纸,见我把空盒扔进桶里,问了一句:“顺利?”
“我想再进去看看我有没有把周一写成周二。”
她笑了一下。
“写了什么就是什么了。笔试已经在核分,实作这边人少,今天就能评完。下午留意电话。”
我摸出手机,有贺帆发来的一张照片。
他穿的白衬衣比他的身量小一点,领口扣子解了一颗。
孟茜挽着他,手里拎一双平底鞋,婚纱的边在水泥地上沾了灰。
底下是他早上七点二十发的一句,哥,我出门了。
我从车站出来的时候,手机显示十二点二十一。
酒店说的开席时间是十二点半。
我给贺帆回过去,说我考完了,你们在哪边。
他没回。
二姨回了,让我从大门进,往左走,刚给我占了个靠过道的位置。
紧跟着她又发来一个拇指。
我看见那根竖起来的指头,才觉得自己的手也能慢慢松开了。
从车站到鸿喜楼还有两个路口,我跑着过了第一个。
到第二个的时候我停下来,借卖水人的镜子理了理领口。
纸上最要紧的字得大,站在老远就能看见。
贺帆今天是新郎,我也想好好走进去叫他一声。
我把衬衣上那道卷边抻平,等红灯过去。
10
我到鸿喜楼时,门口没人收礼。
进了二楼才知道,孟茜请专门记礼的人把桌子挪到了里面,省得门口堵。
我递了个红包过去,里头是昨天揣好的两百块。
记礼的人问我写谁。
“贺川,河川的川。”
他翻了翻前两页,抬起头。
“你妈说你不用记,你出大头了。”
“我这回出的是两百。你要是不写,我给新郎自己。”
他立刻把笔拿起来。
厅里十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原先照二十八桌摆的那些椅子都摞在厅尾,能看见空出来的大块地毯。
有两个孩子在那儿转圈,拿红绸练套圈。
二姨在过道边上冲我招手,递给我一碗银耳汤。
“他们早上接完人,来这儿拍过一拨照了。你考试那头没耽误吧?”
“该写的都写了。”
“那就喝口热的。我这碗没放枣,省得你吃一半想起来还得吐核。”
我接过来,发现她已经替我夹了几筷子菜,特意用个空碟扣着。
我说怎么就开席了。
二姨说小茜她爸血糖低,两家商量先上菜,仪式就定在一点,等楼下还有两家晚到的客人上来。
贺帆在舞台底下跟司仪看走位,抬头看见我,半跑半走过来。
“哥,你真来了?”
“我说了来。”
我把他领口往里折了一下,衬衫白得发青。
他说从店里师傅那儿借的,师傅比他瘦,勒得他没敢吃饭。
我把还没动的汤递给他。
他端起来两口就喝了,跟我说照片还缺我,等一会儿走完仪式补上。
我问他稿子呢。
“昨晚看完我就收走了。小茜手里还有一份。”
他冲我拍了拍西服口袋。
我刚要说好,司仪那边有人来喊他上台。
他把碗还给我,抹着嘴跑开了。
仪式没多长。
孟茜换了平底鞋出来,走到拱门那里,裙子挂住一小片金纸。
贺帆等不及人来理,从台阶上跳下去给她掸了。
两个人站在一块,一个露着沾灰的鞋尖,一个汗湿了半边领子,笑得跟我妈选的那张迎宾照一样。
我看着他笑,也跟着笑。
他小时候班里让演小树,拿绿纸粘一头,回家扒我写作业的桌边,跟我说他站着没动就把树演好了。
我问他演那么卖力,有没有人给他鼓掌。
他说有,别人全下去了,我还站着。
我从碗上抬起眼。
这回台底下真有很多人为他拍手。
他跟孟茜要下去敬酒,我妈先站了起来。
她走到舞台一侧,递给司仪一张折好的纸。
我放下了筷子。
司仪原先那个稿子在台上搁着,拿到新的一张,还特地朝我妈看了一眼。
我妈退回主桌旁边,扬手朝我这边一指。
“贺川,过来,你就站这儿。”
她笑盈盈的,身上穿着件我没见过的枣红旗袍。
我去城里报名那天,本来想拉她在学校门口拍张照。
她说衣服没换,等开学专门穿件好看的过来。
枣红色很衬她,我第一眼看见,心里居然想的是,门口那棵树底下光线好,拍出来一定好看。
司仪念到我名字,贺帆在台上转过头去。
“哥哥放弃了去外地读书,自愿拿出自己攒下的——”
我走上前,一只手按住那张纸。
我虎口那点蓝墨蹭不掉,摁在大红桌面上,像拿错了一支笔。
“放弃读书这段,麻烦划掉。”
司仪声音顿了顿。
我妈从主桌那边绕过来,催人上菜,叫我松手。
我把手松开了。
“两万八千六没错,自愿错了。”我转过去,问她,“你是当着我面拿的钱吗?”
她那双新鞋细跟太高,走到我面前先扶了下桌子。
“你非得在这会儿跟我算吗?”
“我昨天跟你说,有我的话,等我到了再说。你看看,我就在这儿。”
她把声音放低了,告诉我台下都是贺帆要来往的人。
我听见手机在兜里响,本来伸手要摁。
再响的时候,我拿出来,屏幕上是温老师。
我往边上走了两步,避开司仪的麦克风。
听筒声音小,我怕漏听,顺手点开免提。
电话里的人问了我的名字,又报了准考证尾号。
我说了两遍是。
“贺川,你的综合成绩是第一名。入学奖学金两万四,请你今晚八点前确认。”
她还说成绩和确认入口一会儿发到邮箱。
我盯着一条从舞台边翘起来的胶带,感觉两脚踩到了一块新地方。
第一名。
不是别人给的名额,也不是我妈从哪个亲戚那儿借来的面子。
满厅人都没说话,我突然想笑。
我想把那张纸拿回来,拿给小费看,指着最上头两个大字问他,你站那么远看得清吗?
我妈倒比我先出声。
“这不正好?你有学上了,今天这笔钱,就别再提了。”
她来抓我的手,我拿着手机往后退。
那一刻我把我妈看得很清楚。
我画过那么多次临时改道的箭头,她一句话也能画一个,把我这些年熬过的夜全拐到这十六桌上来。
“妈,奖学金我刚刚才拿到,你已经用它还完钱了?”
前面有人低下了头,肩膀动了一下。
我妈的脸红到了脖子。
贺帆从台阶上下来,站到她和我中间。
我以为他又要劝我。
他转身,朝司仪伸手借了麦克风。
11
贺帆拿着麦,先往自己嘴边送了一下,又放下了。
孟茜站在台阶上,伸手把他衣领里卷进去的半片红纸抽出来。
她做完这件事就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级台阶。
贺帆咳了一声。
“谢词写错了。厅费和酒钱,是我妈从我哥存她那儿的学费里拿的。我起先知道她要拿厅费,没去问我哥。”
他讲得很慢。
我看见最前头有个客人拿着一颗剥好的花生,手一直悬着,忘了往嘴里送。
“我哥先前跟我商量减桌,这两天没坐上的那些亲戚,是我请多了。我自己给人打过电话。今天坐着的都是来贺我和孟茜的,酒我会去敬。”
他说到这儿,转过来看我。
“哥,你要是不愿意留下,红包我退你。钱我会还。”
我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把麦克风拿低了些,声音还是叫前几桌听见了。
“妈,你告诉人家是他愿意的,他还找谁要钱去?”
我妈看着他,像是在车边扶了半天的门,忽然不知道该让谁上车。
她坐回原来的凳子。
司仪走过来接麦,低声问我还要不要讲。
我没拿。
我来之前想的是两万八千六,恨不得让每一桌都听清这个数。
刚才贺帆说他起先知道的时候,我反倒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他师傅坐在第六桌,胸前还别着汽修店开业时发的小红旗。
那桌人没人拍视频,六张脸一齐看着贺帆。
我以为他被师傅盯着,会想把说出去的话再塞回去。
他往那桌走了几步,拿起一只没用过的杯子。
“师傅,你那衬衣给我穿皱了,我回去给你熨。”
他师傅说:“坐下吃口东西吧,待会儿酒也少喝,明早得给人换轮胎。”
贺帆说好,眼睛往下垂了垂。
我回二姨那桌,把新郎喝空的碗放下。
二姨拉开椅子,我坐下来,才知道腿抖得有多厉害。
她贴着我耳朵问:“真是第一?”
“真是。”
“那我那七千,就拿去给我自己换眼镜了。”
我给她看学校刚发来的邮件。
她把手机拿远一点,念出那上头的贺川和第一名,念完说:“我今天就该戴副好眼镜来。”
我乐了,笑起来根本刹不住。
刚才台上拿两万四跟人吵,我只知道两万四不能填家里的窟窿。
坐下来跟二姨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我才想起来它能给我什么。
我有一个新的床铺,教室里有我能坐下的位子,周一我还会知道下学期的课都怎么上。
我把邮件里那个链接点开。
学校问是否确认接受奖学金,按计划入学。
我点了确认。
手机上多了一行字,确认成功。
我把屏幕往二姨那边挪,她替我按住了手。
我妈这时候已经从主桌起了身,绕到椅子后面,问我能不能过去说两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跟她走到摆礼盒的地方。
她把我拉到墙角,小声说有些话能不能等散了再讲。
“我刚才没拿麦了。”我说,“你还想我怎么等?”
“那我把你这两万八千六全认了,有用吗?妈现在出去摆摊,一天能攒多少钱,你也知道。”
“我知道。贺帆已经给了六千五,剩下两万二千一。退桌那八百到了,你先还给我。再剩的你跟贺帆商量,一个还多少,一个月还多少,写下来。”
她愣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都跟我说,把钱搁妈这儿最放心。”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刚发工资那会儿,她会把手机塞给我,让我帮她把转账记录放大。
她年纪还没到看不清字的时候。
她就爱看我指着那一行,告诉她妈,这笔我又存了多少。
“所以你拿到我最后那笔钱,说够了,我当天就去报名了。”我说,“妈,我以后没法这么信你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站着等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我哪里冤枉她。
靠门那边,表舅正在给孩子们让路,一只椅子接一只椅子往回摆。
我听见孟茜叫我哥。
她换了一双软底鞋,提着两个打包盒站在我边上。
“哥,菜给你装了点,店里热一下就能吃。我爸妈还等敬酒。贺帆说你要走,就别等他挨桌敬完。”
我接过她手里的盒子。
我妈站着没动,墙上的红灯笼把她肩头那截线照得特别清楚。
那件旗袍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线。
我伸了伸手,想叫她把衣服换下来。
最后我只告诉她:“明晚我回家,咱把账写了。”
我妈低着头,从装礼盒的台子底下摸出一个塑料凳子,坐了下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姨在我那张空椅子上多放了个碟子,有人问她留给谁。
她朝我挥了挥手。
“留给大学生的。他今天高兴,吃不了几口,叫他带回去慢慢吃。”
我没纠正她那个大学生叫得准不准。
我拎着热腾腾的两个盒子走下楼,出了门,还低头看了一遍手机。
那行字还在。
我把白衬衣的扣子解开一颗,站在绿毯子尽头,给乔师傅打了个电话。
他说厂里在下货,叫我大点声。
我就冲着电话大声说:“师傅,我月底真走啦!”
12
第二天傍晚,我回家带了一把三块钱的蓝圆珠笔。
我妈往桌上摆了三个碗,贺帆把中间的饭碗往边上挪,空出一块放纸的地方。
他昨晚睡在原来那张床上。
床边堆着他的行李和一包喜糖,喜糖上拴了张卡,印着他跟孟茜的名字。
我问他:“小茜呢?”
“在新房。她把租金交了,她那五千只够付她那一份的押金和头一个月。她让我先住这儿,等我把我的房租挣出来再搬。”
我妈插话:“我这儿够他住。空着也是空着。”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把包放在凳脚边上,没接她这句。
贺帆从手机里翻出礼账。
孟茜家里人给的礼她自己收着,他这边的账她帮忙抄了一遍。
他说师傅给了六百,连自己没带家属过来都记在后面,结婚这一天净收了一万出头。
“我留两千多。”他指着手机上一行名字,“店里阿进他妈下个月做寿,我答应了要去。剩下的八千,我现在转你。”
我听见转账声,把手机翻过来,按了收款。
我妈盯着贺帆,说:“你二舅家孩子下个月也结婚,人家来送的礼有我这一份,到时候谁去?”
贺帆说:“那笔我单留给你了。”
“你怎么什么都单留,没跟妈商量一声?”
贺帆垂下脸。
我问我妈酒店的八百到了没有。
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这才打开手机。
“早上说是退了,我没看。”
她看了两分钟,转给我八百。
她还想说什么,我把账写在纸上,朝她转过去。
“两万八千六。第一次一千五,改桌那天五千,今天八千八。现在还差一万三千三。”
我妈把纸拿远了一点。
“你还要写我们以后每个月得给你多少?”
“对。”
“你算过我有多少?”
“昨天你有四千六,你自己的面钱也在里面。我不要你今晚掏空。”
我从笔头上拆掉塑料封,搁到纸上。
贺帆说:“剩下我认七千三。我加上平时的提成,一个月转一千,最后三百补齐。”
我妈盯着我面前那张纸,过了会儿问:“那我就六千?他给够自己的,你别再跟他要?”
“他那一份给够,我找你收剩下的。”
她拿起笔,在纸边上划了几下。
“我一个月五百。到我手上活多,能多给点。”
贺帆把纸挪过来,先写了自己的数。
我妈抓着笔等了半天,说她的字不好看,叫贺帆帮她写。
“你自己写,我认得。”我说。
她抿着嘴,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半个胳膊抬起来了。
小时候她写家长签字就是这个样子。
老师问她有没有看我错了哪道题,她说看了,回家拿那道题问我怎么做。
我给她讲懂了,她就去煮两个鸡蛋。
她今天写的是每月十五号还贺川五百,写到贺川,笔尖轻轻一顿,两个字离得有点远。
我等她把名字也写完,把纸拍了照,发进只有我们三个人的群。
贺帆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我妈没回,站起来端碗,手刚抬起来就把饭碰翻了。
她蹲下去捡,贺帆也跟着蹲下去。
我给他们递了抹布和簸箕。
我妈接了抹布,忽然说:“你等一会儿吃了饭再走行不行?”
我看了看自己那碗。
她在我来之前给三个碗都盛满了,最上头压得平平的,刚好可以搁菜。
我坐下来,端起我的那碗吃了两口。
桌上的贺帆也坐了回来。
他夹了块鱼,放到嘴边以前把刺挑出来,一根一根搁在自己桌上。
吃完饭,我把笔留给我妈。
“你下回转了,就在纸上划一笔。留着自己看。”
她没伸手拿,等我走到门边才说:“我开学那天还给你去拍照吗?”
我回头,她手里捏着那根笔,没看我。
我说:“我先去把宿舍铺好。哪天你要来看,先问我那天有没有课。”
她拧了两下笔帽,总算把笔盖上了。
13
去学校那天,我把白衬衣装在包里,身上还是厂里洗得发软的灰汗衫。
乔师傅坐在工位上,拿自己的纸刀给我削铅笔。
他削得很慢,一转能削下一整条薄皮。
“排班我给你销了。”他把笔递过来,“零活还有,肯接就按单算。你别上着上着课,就跑回来替人找机器毛病。”
“你找我也不回来?”
“你给我开个价。别像以前给人白干,回来才往下摔饭盒。”
我把铅笔接了。
小费在一边偷偷拿订书机给我钉了个本子。
我翻开一看,第一页是他用蓝圆珠笔画的公交车,两道车灯往天上飞。
底下有一排小字,他照着他当时说的写了个先等呗。
我拿本子轻轻碰了下他肩膀。
“以后问你什么,你还这么答。”
“给钱就答。”
“你跟乔师傅学得挺快。”
他们送我到厂门口。
乔师傅递给我一袋黄油饼干,两盒,跟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分的一样。
我说太多,他说是散装的,只借了这两个盒。
上车以后我打开看,里面一块缺角的也没有。
学校的报到大厅是个旧礼堂,楼下有人接行李,楼上分专业核对资料。
我看着报到单,从一楼走到三楼,又折回去找负责收费的窗口。
人家报了我的名字,告诉我学费已经抵掉,宿舍费可以拿余额扣,也可以单交。
我请她直接扣。
她把收据打出来,最上头是两万一千八的学费,后面附着全额抵扣的记录。
我折了一次,觉得不好,拆开来,夹在小费那个本子里。
手机收到一条学校的入账提醒,说余下的一千等批次汇款。
我以前攒一千块,会先把账算三次,掐掉两顿外卖,再看自己舍得往里放多少。
那天我拿饭卡去充钱,一口气充了三百。
旁边来帮忙的同学问我是不是要请客。
我说:“请我自己。”
他叫余澈,住我上铺,身上穿件墨绿色旧球衣,后背一个大大的十七。
他是从广告店来的,平时替人画门头,手上练过字,比我写得好。
我问他奖学金考试去没去。
他说去了,综合第三,刚好赶上家里要修车,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去问分期。
他说得干脆,我也把我差点借钱的事告诉了他。
“你就第一那个?”他把手里的饭卡贴在机器上,“我想看看你的图。老师说我把文化站的全称写太大了,乡政府自己看着倒挺高兴。”
我手机里没有实作图。
头一回上课,老师带着三张图进来,说是征得作者同意后复印的考试作品。
我在报到时勾过同意,把手机放在桌上,等老师把我的那张展开。
我的箭头在这张纸上比我记得更短,拐弯那里空着一大块。
老师用夹子夹到墙上,叫教室最后一排的人念第一行。
余澈正坐在那儿。
他张嘴就念了,说早点摊先去文化站。
老师拿教鞭点了点图上的路。
“可是我如果从菜场南门出来,这个左拐朝哪边?”
余澈抻了下脖子,没答上来。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给老师看题里给的是北门。
“你知道是北门。拿着菜篮子的那个人,也知道自己站在北门吗?”
我望着我的图。
十来天以前,我好不容易把那块路擦干净。
今天只消多站上一个人,那张干净的纸上就又有路要找。
老师把笔往我这边一递。
“来,你试试怎么补。”
我接了那支笔,往图上的菜场门口添了一个实心圈。
我给圈边上写,你在这里。
笔放下去以后,老师问还有没有别的做法。
余澈在后面举手。
“换块地方贴。真只从北门能走,就把告示贴北门。南门贴个到北门的。”
我回头看他,他用那只还没放下的手冲我比了个圈。
我笑得太明显,老师问我是不是还想再补一张。
“想。”我说。
“那你坐下画。”
我坐回我的凳子上,翻过夹学费收据的那一页,给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南门画了一张小告示。
教室窗外有棵很高的树,风过来的时候,叶子的影子在我的纸上来回动。
我抬头看过一次,就把手压在纸上,接着画了。
14
头一个月十五号,我正替人画校外那家修伞铺的招牌。
老板说横着挂,店门上边挤不下,竖着挂,楼上的住户怕挡光。
我往门口一站,那块黑板窄得只够写两个字。
我问他平时怎么吆喝。
他把手往嘴边一拢,喊修伞。
我说那就写修伞,其他的等人进来再说。
他站到路边看了看,指着我划出来的那块地方,说能不能添个补鞋。
我蹲下去量空出来那截板子,手机在腿边响了一声。
我妈给我转了五百。
备注没写钱是哪笔,她另拍了一张照片过来。
那张我们一起写的纸,她用磁铁吸在冰箱上,第一行打了个勾。
贺帆一早也转了一千。
他告诉我他现在接周末的活,店里下工结钱,想把后头的几期提早清了。
我先给他回了收到,再把手机揣起来。
修伞铺的活做完,老板当场给了我一百二。
我挑了一把他挂在店门边的旧伞,伞骨有一根新换过,比其余七根白。
他给我少收五块,我付了钱,打开来看。
雨滴砸在上面,挨着那截白骨头的地方鼓出一个小包。
我拿着伞往回走,才给我妈回了收到。
她很快给我发了张旧照片。
照片是我初中得奖状那天拍的,穿的蓝衣裳袖子太长,两只手只露了指头。
她接着发了条语音。
“桥东卖油条的老胡问你学校怎么走。他女儿在市里上班,昨天带回来一个拍照的,我寻思你也抽一天。我还没跟人家说哪天。”
我在校门口收了伞。
我妈大概早就把她那件枣红旗袍熨过一遍了。
她越是只跟我提拍照,我越能记得她拿着稿子朝我招手那样。
“你想看学校,周日下午我有空。”我回她,“拍照的先别约。你来看我,我带你走。”
语音那头停了几秒。
“我给你带点儿吃的?你宿舍里几个人?”
“四个。”
“那我做八个。”
周日她到的时候,拎了一只平常装面粉的小布兜。
我去校门口接她,她从公交站牌后面转出来,穿一件浅灰衬衣,鞋是摆摊时那双布鞋。
她把布兜交给我,一进门先问这儿给不给外人走。
我领她从报到的旧礼堂过去,绕到我们上课那栋楼。
她仰着脸把楼看完,说窗户开的方向好。
我问她好在哪儿。
“你小时候写作业,桌子往窗边挪了三回,还是晒你左边肩膀。这儿太阳照不上那几排座位。”
她连我坐哪排都不知道。
我把她领进没锁的教室,指了指第二排靠窗的桌子。
她过去,用手摸摸桌面上没擦干净的一道粉笔。
“你还是坐这边。”
“画图看得见。”
“嗯。”
她没有问多少钱能在这样的教室里坐一天。
我把兜里的馒头拿出来,掰开一个,有糖。
她趁我吃东西,往门边走,墙上贴着我和余澈前几天做的课堂练习。
这次我们做的是一排摊位的牌子。
我嫌实景图里卖凉皮的那家占地方,把挡在招牌前面的锅都裁掉了。
余澈不让,说哪块地方看不见得真站到那儿才知道。
我妈凑过去看了一阵,用指头点着那几只锅。
“早市上没这么高的锅。摆那么高,后面人舀汤得把袖子挽到胳肢窝。”
我笑出了声,问她那块招牌写得大不大。
“字倒大,写了米皮两个字。人家明明卖凉皮。”
我把纸拿近,发现是我把凉字边上裁掉了两点。
我拿笔在旁边记了一下。
她等我写完,才问:“你说先不叫拍照的人,我就没叫。我跟你照一张自己看,行不行?”
我领她到楼下那棵树边。
她没有把我往树中间拽,先问我站哪边。
我把手机递给一个路过的同学,请他帮我们拍了一张。
照完她要把馒头都留给我,我拿出两个放回布兜。
“坐车吃。买车票还得走一段。”
她接过去,嘴角翘了翘。
临上车,她问我课堂里那些锅能不能画我们桥头的,别老拿网上的照片画。
我说要是真去画,我先问她哪天有空。
她把手伸到车窗外晃了两下。
布兜的绳子还缠在她手腕上。
15
两个月后,老师真布置了一次要到街面上去做的作业。
我们俩得找一个地方,让设计出来的东西在那儿用满七天,再记下中途谁碰过、谁挪过、哪里不好用。
我想起桥头那排摊。
余澈听我说完,先问我能不能周六去,因为他周天在广告店值班。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让我们拍几张摊上的照片。
她说拍可以,围裙别拍进去。
我到了才知道,她自己往柜门上贴了两张新纸,一张写粥,一张写馒头,最下头还是那块旧价目表。
我蹲下来看,那张旧表角上有我写错又涂掉的一点红。
从来没人问涂掉的是哪个字,我知道,是我把茶叶蛋的茶写成了草。
余澈把皮尺贴到铁柜上,量到一半,我妈喊他让一让。
顾客把一盆硬币推过来,想给她换十块纸钱坐车。
我妈点数,余澈夹着皮尺站到了一边。
一笔生意做完,有人来问粥多大一碗,又有人拿着手机问加糖多少钱。
我请我妈先按平常的样子卖。
我和余澈在摊对面站了一个钟头,记下一共几个人停下来问,问的是什么。
最多的是问还有没有。
她五点半蒸的第一锅,七点过一点只剩俩萝卜馅的。
可后边来的人看见她贴着馒头,就还要凑到面前把自己想吃的挨样问一遍。
余澈拿手顶了顶我的胳膊。
“别光换个漂亮的牌。”
我点点头。
我妈听见了,冲我俩喊,字写大些,前头路口过来的人也看得见才好。
第二天我做了一张能抽换小纸条的板。
板子上头固定写早点和各样价钱,下面留了四个小口,卖没了哪样,就抽走哪样。
我把那张板安在她平常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刚用一个早晨,她就抽错了一条。
有人拿着钱走到摊前,说看着还有茶叶蛋,要四个。
我妈打开锅,发现卖完了,转身去看板子,抽下来的是白粥。
她隔着人冲我使眼色,让我过去弄。
我挤过去,才看见价钱是给买东西的人看的,抽条的人站在里面,全是反的。
我在家里画了那么多年自己的表,头一回看见一个人被我的字难住,还不好意思说。
中午我把板拆下来,从背后贴了四个不同颜色的圆点,又在我妈手边贴一小条对照的字。
她试着伸手抽了两次,说能记住,叫我别站在边上指挥。
隔了两天,我让她拍张早市的照片给我。
她拍来一张,板子底下还剩两个纸条,露出来的空口边上夹着一个木头夹子。
我问夹子干什么。
“吃饭的人拿着钱,风从桥底下吹上来,纸条会掉。那个夹子借老胡的。”
我把那张照片发给余澈。
他说这算谁改的,写作业得把你妈名字带上。
下一回回去,我把装条的地方往里挪了点,夹子也留下。
我妈靠在铁柜上,把印着萝卜馅的那条插进去,又抽出来。
“你小时候做那块,我用到纸边全破了,也没人给我换。”
我问她:“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肯让我重做?”
她把纸条放到秤边。
“你说要收走那块,我想着你再给我做一块,你一天上班回来,哪还有空?”
我盯了她一会儿。
她把话咽了一截,重新说。
“也有一回是想留你在厂里。上学那事你讲了好几次。我一听你要给我画摊子,还当你总会跟原来一样,抽空画一画,就算了。”
她把剩下的纸条攥在手里,等我接话。
这回我真听懂了她那个再等等。
“我现在可以抽空给你画。你要用,我就给你留一块。下回要画别的,你来问我有没有空。”
她点了一下头。
我把那张从网上找的课堂练习图从手机里删了,请她站到摊子里面,把手搭到她自己加的那个夹子上。
我把围裙也拍了进去,给她看了一眼。
她低下头,把围裙边上翻出来的标签折进去,叫我重拍一张。
16
到年底,鸿喜楼换了经理,原来的绿毯卷起来搁在楼梯后面。
乔师傅给我发来一张照片,问我愿不愿意接这家店的指路牌。
楼下一层有包间,二楼是宴会厅,从车库上来的客人拐错一回,就会从后厨钻出来。
乔师傅说老板看过我在桥头做的板,让我画得差不多就行。
我问老板愿不愿意找个人在地库里带我走一趟。
他半天没回,晚上自己打了电话来,说年轻人干活讲究挺多。
我把报价给他念了一遍。
“到场的钱在这里头。您要是有个画好的样子,只叫人照着印,找我们厂就成。”
他问我去一趟是不是少收点。
我想起那天从酒店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我以前来这儿印过桌牌,经理叫我顺手带一沓上楼,我连多领一个袋子都没敢要。
“您叫别人一趟走对了,前台一天能少跑几次。我的价就这个,您想想。”
第二天他答应了。
我去地库看位置的时候,有辆车倒进离电梯很远的那个车位,下来的人先叫了我一声哥。
是贺帆。
他手里拎个工具包,老板的车刚换了电瓶,他来送钥匙。
我们从地库一块往楼上走,他领我钻进一段很短的通道,手一指,说新娘子当时就从这儿上来的。
“她家亲戚找不着路,我下来接了两次。”
“你那天也不容易。”
我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他问我有没有空吃饭。
我说我带着尺呢,先干完。
“那我在楼上等你。小茜给我留饭了,多一双筷子有。”
我画完几个路口,去二楼还老板钥匙。
厅里摆了两张没罩布的桌子,有人正量桌边到墙的距离。
贺帆在门外站着,工作服上那股机油味重得很。
他往里看了一眼,说现在想想,十六桌还是有一桌没人吃完。
我问他有没有去把师傅的白衬衣熨了。
他摇头。
“洗了,晾歪了,师傅也没等我熨,就拿去擦玻璃了。”
他笑了两声,伸手把我的纸尺托了一把,叫我小心门上的钉子。
到新房以后我才知道,孟茜今天夜班,贺帆照她留的方子煮面。
一盘炒过的臊子分成三堆,他先指给我看,不能拿靠墙的那份,她半夜回来要吃。
墙上没有结婚的大照片,冰箱上有张贺帆自己写的交钱日子。
水费、房租,还有给我转钱的日期。
他让我看最下边画了圈的那行。
“我下个月一次给你三千三。我连着两个月接了周末的活,算上以前的四笔,这笔完了。”
“你们过得开?”
“小茜叫我拿我自己的钱还。家里的账我俩一笔一笔过,我自己吃饭坐车够。”
他把面端上来,碗边沾了两滴汤。
我低头吃了一口,跟他说这个可以放点醋。
他去找醋的时候,孟茜发消息回来,问面是不是煮烂了。
他把我碗拍过去,说我哥吃得头都没抬。
我伸手去抢,他赶紧躲开,差点把醋往墙上泼。
两个人再坐下来,他把醋搁在中间,忽然说:“哥,那天台上我本来先想说,是妈自己做的主。”
我挑着碗里的面,没出声。
“我想着稿子我都划了,又没叫她重新写,我还算怎么了。小茜从台阶上看我,我才想起来,我在水池边都告诉过你了。我当着别人要是再换一个说法,你就真不可能认我了。”
“那时候我也没想好还认不认你。”我说。
他低头去扯碗边那截面,扯断了才抬起脸。
“那现在呢?”
我把醋拿过来,先往他碗里加了一点。
“你把你写的这三千三还了。过年我想吃师傅家那种干拌面,你学一下。”
他拿筷子往碗里搅,鼻子低下去快碰着汤。
“行。醋我自己加吧,你倒多了。”
正说着孟茜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空饭盒。
她进门先闻了一鼻子醋,问我们是不是拿她腌菜的醋煮了面。
贺帆把靠墙那堆臊子端出来,说专门给你留的,我哥动都没动。
孟茜用手摸了一下盘子边。
“那你热一下啊,拿出来我能直接嚼?”
贺帆跑回去开火。
我坐在刚才他们自己买回来的折叠桌旁边,看他从三只一样的碗里挑出孟茜平时用的那只。
那笔三千三,到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还有九天。
我没问他要不要现在先转。
17
第二学年的缴费通知下来时,我妈还差最后一千。
那张夹在冰箱上的纸角已经卷了,她每次划线还给我拍张照。
我在学校接了些招牌和告示的活,暑假也回厂帮过几单。
贺帆还的钱在我卡里,我往里添够了第二年的学费,已经给学校交过去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叫我傍晚在桥头等她。
电话快挂的时候,她想起要问:“你晚上有没有事?”
“七点半得回学校,之前能等。”
“那我六点到。”
我六点到桥边,她已经站在摊上,遮雨棚没放下来,棚杆上绑了条晾围裙的绳子。
她拎了一小袋油煎饼,递给我一块,再从铁柜最底下取出来那个文具盒的白布袋。
这回里头没有盒子,只有一个折起来的信封。
“前头我给你转了五千,剩一千在这儿。新钱,银行给换的。”
我接过信封,一张一张数。
她以前最不爱看我当面数钱,怕我数少了,她再给一张也显得小气。
这次她等我数完了,才去把铁柜的抽屉推上。
我从包里找了支笔,把最后一格划了。
她问我:“这张纸我还留着吗?”
“你想留就留。”
我本来以为,她把钱还完,会跟我说看吧,妈欠你的也就这些。
她拉了个矮凳子坐下,膝盖隔着裤子摸了一会儿,才跟我讲起鸿喜楼那张黄纸。
“他们让我去付那两万那天,我都走到你厂门口了。你夜班,我就在外边等你出来。等了一阵,老胡他女婿过来问我请不请他。我说请,当然请。再过十来分钟你没出来,我就走了。”
我把吃到一半的饼搁回袋子里。
“你那时叫我,我在宿舍也能下来。”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下来,肯定不让我付。”
她用手掌蹭了下脸。
“我心里算的是你一直在挣钱,往后哪天都能去。你弟那阵子,房里连个冰箱都没敢买,他给小茜买几个梨还来找我拿塑料袋。我看着他样样都短,想让他酒摆出来像个样。人说我带两个儿子也没把日子过起来,我受不了。”
她那个摊就在桥头对面,谁经过都能看见。
我爸走的头两年,有个卖米的到收摊才过来,问她下个星期还卖不卖,说你家儿子那么大了,也没说来帮帮你。
我正站在桥墩后头,要给她把两个蒸笼提回去。
我妈冲那人笑,说小的念书大的干活,你去找个儿子跟我们家换,我才不换。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叫我走前头。
我提着两只空蒸笼,一路恨不得叫人全知道她有个儿子在厂里挣着工资。
我早就懂她为什么怕人说她过得不行。
我没想到这辈子我自己也成了她最怕人说的那一个。
“你看见贺帆哪样短,能说出来三样。妈,你看过我学费差多少吗?”
她点了点头。
“看过。我付了头一笔,特意从你那沓报名纸里找过。你把宿舍费也圈在边上,我当时都看见了。”
我等她说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块桥上刚亮起来的灯。
“我就当没看见了。”
我舌头顶着牙,抬了抬下巴。
过了这么久,从前我想过的一句句顶她的话,又都到嘴边了。
我头一回发现,其实我也能不马上说话,叫她自己把那句话听一遍。
风吹过来,棚子上的绳在杆子上打了两下。
她坐在那儿,缓了一会儿说:“川,我对不起你。那钱我真不该拿。酒席上我还想抢在你前面说,话讲出去,你就又得跟以前一样先替我撑着。”
她说完,低头盯着她布鞋上的一块油。
我在她旁边站着。
我进厂以后,有一年生日,她下了雨还跑过来,提着一个铺满奶油花的蛋糕。
鞋上也是这块位置湿透了,她一边说踩了水,一边先让我猜蛋糕夹的是什么。
我很想把那些事都拉过来,弄清楚我妈怎么能在雨里走两站路给我买蛋糕,又怎么能走到厂门口,揣着我的学费转头去付给别人。
我看着她鞋面上的油,终于知道不用拿头一件给后一件找个说法。
“我听见了。”我说。
她抬起头来。
我弯腰把信封放进包里。
“这笔账结了。我还记着你答应了我什么,也记着你后来把钱拿走了。以后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先让我说完。”
她用手扶住凳边,说好。
我问她油煎饼怎么做的。
她说桥西买的,你不爱吃她煎那么厚的,她挑了薄的。
我从袋子里把咬过的半块拣出来,吃了。
往学校走以前,我把下个月学生作品展的票给了她。
一共两张,她问带谁都行吗。
“你可以问问贺帆。”我说,“他有空就来。”
她接了票,把它跟那张账纸夹在一起。
我从桥上回头,铁柜上新做的牌还没拆,她正在把剩下那张馒头的条插回去。
明天要卖什么,她今晚就得开始发面。
18
办作品展那天,展厅的门开得比我来得还早。
余澈蹲在地上拆纸箱,问我那根木头夹子带没带。
我从兜里掏给他。
真正在摊上用的那个我没拿,我妈说老胡把它送她了,用顺了手。
这个是我在文具店挑的,弹簧比老胡的紧。
我捏了两回,夹到样品板的边上。
余澈把那张印作者名字的纸条往左拉了拉。
老师在上头写的是我俩的名字,最下面还有一行,实际使用及调整,邓玉琴。
我平常给我妈的转账记录里也显示这三个字。
头一次在别的地方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又读了一遍。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站在牌前问为什么空了两个槽。
一个背书包的女孩把最右边的小纸条抽走,跟她旁边的人说,卖完了呗。
我站在后头,等她再试一次。
她换了个位置,没问我,自己就能把纸条推回去。
我这才往门口走。
我妈和贺帆到了,在玻璃门外把票找出来。
她穿的就是那件枣红旗袍,肩头那截线补过了,光下能看出来。
她见我过去,先问:“我们早了没有?”
“正好。”
贺帆把自己那张票递给门口的人,没着急进去。
“哥,我在鸿喜楼地库看见你的牌了。他们今天从上头搭台子,送花的人一出电梯,抬头就走对了。”
我问他抬头的时候字有没有被遮。
他说没有,上回他去送车还帮人指路,这回人家连他都没问。
说完他把手往裤袋里一插,问我过年说要吃的面,今天晚上想不想吃。
他那三千三在约好的日子前就给了,转来时还问我要不要他学个别的。
我当时回他就干拌面,醋少搁。
“今天去你那儿吃。”我说,“小茜有空吗?”
“她在家呢。她说干拌面叫我做,她只管买面条。”
我妈往里走了两步,又转身问我:“那我还买不买菜?”
贺帆说他俩下班买过了。
她这才跟着我走进展厅。
我给他们看牌子的时候,那个背书包的女孩已经把刚才抽出来的两根纸条全插反了。
我妈绕到板子背后,摸到那几个彩色的圆点,一个个换回来。
女孩说对不起阿姨,我看见空着就想试试。
我妈问她:“那你刚才在前面,看得见价钱吗?”
女孩说看得见,要是真的就好了,早上进来没吃饭。
我妈伸手去摸自己的布兜。
摸到一半,她看向我。
我笑了,叫她看看兜里带了几个。
她说六个,都是白馒头,有一个不一样。
她从中间挑了一只出来,托在纸上递给我。
我去拿展板底下压着的那张名签给她看。
“这儿有你,夹子是你先加的。”
她把纸条拿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有一会儿。
“你还把我全名写上去了。”
“你全名又没写错。”
她拿手把肩上补过的地方捋平。
有学生过来问她,这个板摆在摊位上要怎么使。
她没把我推过去,站到板子后面,把最边上一条抽出来给人看。
她说白粥卖光了,就抽白的,别在前面看,站到我这边就知道。
我咬了一口她给我的馒头。
真是糖的,还没凉透。
贺帆站在边上问:“剩下的都是白的?”
“妈说只有一个。”
“那给你吧。”他拿起一只放到嘴边,又问,“你那只甜不甜?”
我把馒头掰开,递过去半只。
他笑着说你不都咬过了吗,伸手还是接了。
展厅那边,负责拍照的同学找作者,叫了两声贺川。
我把剩下那半只吃了,抹抹嘴去找他。
我妈和贺帆没有跟过来。
我站到自己的名字下面时,她还在给那个学生讲,馒头要是下午也卖,就得换一张写着下午几点出锅的条。
快门响了一下。
我偏了一点头,刚好把窗户打到板子上的光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