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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11:47

四十二辆电瓶车全泡了水。退水那天夜里,袁和平踩着梯子,亲手把我的旧招牌挂上了墙。

招牌上有一道白杠,斜穿过“修”字。七天前他叫我收摊,拿这块牌子垫着写通知。钢笔不出墨,他翻到正面试,划下去好深一道。

底下有人举起手机给他照亮。光一束束打上去,他问我,往左挪一点正不正。

他低头找我的位置,梯脚在砖上磨了一声。

我说:“牌子先挂着,有件事当着大伙说清楚。要是修不好,谁赔?”

刚才还挤着说话的人,全静下来了。

我媳妇把她那把裹着红布头的车钥匙放在登记桌上。

“东亮,你把我写第一个。该收的工钱照收。”

1

袁和平叫我收摊的时候,我正给他孙子的自行车补胎。

小孩那条内胎扎了两处。他爷爷来拿过一次,说补一个窟窿就行,反正周一还有体育课,车只骑到学校。我说行,你让它挑一个窟窿漏。

小孩笑得从板凳上滑下去。袁和平也笑,笑完把一沓纸按在我的工具盒上。

“你几点收?等你收了我来拍个照。”

“六点。今天就这一辆,补完了我回家吃饭。”

“我是说往后都收了。街坊签过字了。”

纸正面写着清出几栋楼共用的通道。他翻到背面,给我看一排一排的名字。最上头那个写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二楼的骆婶。我刚给她的买菜车换过一对闸皮,她嫌新的捏着沉,我前后给她调了三趟。

我把手从纸上拿开,在裤子上抹了一道黑。

“也叫我签一个吧。人都齐了,少我多难看。”

“东亮,话好好说。”袁和平把名单翻过去,“你这车架起来以后,谁端着盆下台阶都得侧着走。上礼拜二救护车进不来,大夫拎着东西跑到楼门,抬老卢下来,又跟你这儿堵了一回。”

“车进不来是门口停了辆面包车。谁家的,你比我清楚。”

“面包车已经叫走了。你那辆等取的黄电瓶车,两个大夫是不是还得停下来等你挪?”

他孙子把脚往凳子底下缩了缩。

这话我接不上。那天我去对门打饭,周萍在楼上给人改裤脚。大夫在台阶底下喊了两遍,我才跑回来把车推走。推的时候车头别住了,老卢的儿子伸手和我一起抬。他一边抬一边说,叔,劳驾你快点。

我那时听不了那个“叔”字。

“车以后我不放外头。”我从工具盒里抽出卷尺,“台阶边就放一张窄凳,手头有活才把车推过来。取车我给人送。让出多少,你量,我做个记号。”

袁和平没接卷尺。

“签了字就照办,今晚上腾出来。我还得拍给社区看。”

“那我腾到哪儿去?”

他抬眼朝坡底看了一下。原来送粮车倒车的凹院里,新支起来一排绿棚子。这一眼短得很,我还是看见了。

“停车的地儿有了。你修车另想办法。”

我把卷尺扔回盒子,声音挺响。他孙子又缩了一下脚。我把架上那辆小蓝车转过来,捏住车轮慢慢拨。刚贴的胶得等一会儿,我就盯着轮圈上那道白漆,等它转了一整圈。

这地方我用了十四年。开始我白天去车行,下班回来干两个小时。我爸把折桌撑在自家楼下,眼神好,替我挑了块旧门板,说黑底白字,哪天断电也找得着。东亮修车,四个字,从左往右一个比一个大。

我一度嫌那字土,挣到钱还让广告店报过价。后来车行搬远了,我干脆把一天都搁在这几级台阶旁边。新牌子一分钱也没花。

袁和平当年停第一辆电瓶车,是我爸站在这儿替他扶着的。车太沉,他往下搬,夹住裤管,出来时两个膝盖都露着。

我拿气筒打足了气。孩子伸手摸车座,我拍掉上面的胶屑,让他顺着坡推上去。

“上头平,到了再骑。”

袁和平扫了六块钱,拿起那沓签名。

“我顺便写张纸,省得明天还有人推车来。”

他抽走我挂在楼门边铁窗上的木招牌,反过来往折桌上一架。那支笔不出墨,他把木牌翻回来,在正面连划两下。我正蹲着给孩子收打气筒的软管,听见笔尖刺啦一声,站起来就迟了。

他笔尖终于挂上了墨,低头又把木牌翻过去。纸上一行字越写越顺。我伸手把牌从纸底下抽出来时,背面已经滴了几粒黑,正面那个“修”字中间,多了一道斜斜的白。

楼上有人拖凳子。我仰头喊了半声周萍,突然不想叫她下来了。她下来一准会问我疼不疼。大冷天手划那么长的口子我都说不疼,那会儿她要是问,我怕我说不出口。

我把剩下没取的两辆车送到人家门口。回来时,坡上两家窗户已经亮了。袁和平站在楼门对面举手机,等着拍照。

我折起最后一张凳子。

“拍吧。地方我让了。谁也别拿着这张照片说我答应过别的。”

他只顾按快门。我横着抱起招牌,上楼时,它在墙拐角磕了一下。我腾不出手,低头拿下巴抵住,脸上蹭了一条木头上的白灰。

2

那晚我把招牌塞进床底。周萍趴在地上又给我拖出来。

“你爸好不容易刷两遍漆,你贴着拖地的抹布放?”

“扔了不就干净了。”

她端走我的饭碗,连筷子也端走了。

“我费半天劲给你留的肉,你也扔了吧。”

我过去抢碗。她松手快,我把肉汤泼了自己半截袖子。十二岁的何苗站在厨房门口,嚼着一根豆角,看到这里才往屋里退。她退了两步又出来,递给我一张作业本上撕的纸。

“爸,这是我妈今天帮你接的电话。”

上面有三个名字,后边跟着车毛病。最后一个名字画了横线。她小声说:“钱奶奶听说你要搬,让她儿子明天送城西去,她的车不用接了。”

“城西那家关了两个月。”我说。

何苗把那张纸又拿回去,转了个面,好像背面能长出一家新的车铺。

周萍拧了布替我擦袖子。她给附近两家校服店改尺寸,平常背着一兜衣服骑车交货。她那辆旧红电瓶车,后货架上一直绑着个带盖的灰筐。我爸活着时总嫌原配的筐小,给她找过三个,她最后挑了个放进去两床棉衣都能盖上盖的。

我说:“过两天我在街上找间铺。”

“租金呢?”

“先去问。”

她坐下接着吃饭,吃到半碗才说:“我卡上有一万四。八千留给何苗配牙套,交代过的。剩下六千,够你问几间?”

她说得跟借我三块钱买葱一样。我挨着她坐下,把那碗汤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喝,把手机给我看。楼群里新发了停车通知,露天乱停要清,凹院的棚位供本楼住户先选。三个月一百八,充电另算,名额先到先得。

“我下班晚,一直搁外面就挨雨。”她说,“我交一份。”

“你把车放那儿,水从哪儿走?”

“通知写了排水改好了。”

“原来送粮的车,在那儿熄过火。”

“几年前的事?”

“我爸还在的时候。也就七八年。”

周萍把通知点开给我看那四个字,排水已改。我还想说,何苗从屋里探头,问她的自行车用不用也进去。周萍说,你那是脚蹬的,小一点,抬到阳台吧,别再往楼梯边上靠。

她夹了筷子肉给我。

“那辆红的我天天要用。你要找到能停的地儿,跟我说,我就挪。”

第二天早上我下去找袁和平。绿棚立在旧粮站院里,院口顺坡往下,靠墙有个方箅子,雨水就从那儿下去。墙根刷过白,最低一段返碱,像一条没擦干净的粉笔线。袁和平拿胶带贴号,手里夹着一把红色的塑料牌。

我问他管子换了没有。

“清出来两桶东西。”他说。

“我问的是管子。”

“工人从头冲到底,我站边上看的。以前一直没清,积水有什么稀奇?”

他递给我一块红牌,十七号。周萍已经交了钱,写的是她的名字。昨晚关灯后我们背对背躺了好一阵,我等她再问一句,她也许等我给个地方,谁都没开口。

我掂了掂牌子,退还给他。

“她下班自己来拿。你通知上那个‘改’字,写成‘清’更合适。”

袁和平把胶带用牙咬断。

“你觉着我靠这个发财?棚子钱我先垫。半夜谁把车充上忘了拔,群里喊的也是我。你那儿敞着又没地方修了,大家要停车,我让他们停到哪儿?”

一辆电瓶车从我们边上推过去。是陈霞,早市做蒸包的。她每天最早出门,车最沉。后轮掠过箅子,“哐”地一下,把旁边半截细枝震起来。

她朝我笑:“东亮,给个新地址。我车子一转弯就有动静。”

我蹲了一下,发现她车后货筐的一根固定带挂着轮胎,替她捋开了。她下意识往兜里找手机,摸到一半又停下。

“哎,这个不用给吧?”

我站起来说:“这个五十。”

她手僵住了。

“我瞎说的,骑你的去。”

她没走,看了看袁和平,再看我。

“签字那个事,我确实签了。上次你那凳子底下滚出来个螺丝,我拎着一桶汤,差点跪下去。我以为大家是叫你挪一挪。”

我想起她每逢立冬给我们送四只素包子。何苗只吃肉的,她都知道,另给一只拿塑料袋单扎。

“你现在走路不用看地了。”我说。

她推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把靠我这边的脚蹬用脚尖拨到最高。这个习惯是我教的,车挤车的时候脚蹬朝下,容易钩住旁边的辐条。

那天我在家吃完早饭,把纸条上剩下两个号码都打了一遍。一个没接,另一个说小毛病,等我有地方了再说。

3

沿街的铺子我问了一天。最便宜那间七个平方,卷帘门起来得拿木棍撑,交三押一也得八千。店主站在后面抽烟,说你可以在门外摆。我从门边探头一看,外面是公交站,排队的人快贴到我鼻子上。

罗斌倒说可以去他那儿。他原先和我在同一家车行,后来盘了间带后场的店,招牌挂在货运路上,骑车过去二十多分钟。店里两个台位,旁边还有间库房。修泡过水的车他熟,去年有个送货站院里进水,分批给他送过去,他忙了半个月。

他掀开帘子指给我看一张空工台。

“底薪我发,活按件算。吃饭隔壁送,肉比当年食堂多。”

“早上几点到?”

“八点。晚上九点关,有急单就往后顺。”

我给周萍发了条消息,说差不多有着落。她回我一张照片,何苗坐在楼道平台上吃饭,饭盒搁膝盖。那天周萍去量一批衣服,何苗忘带钥匙,等我回来才能进门。

我把照片给罗斌看,说晚上我得有几天能回去,他问我几天。我说还没数好。他一边给客人贴取车联,一边笑:“你以前就这样。问你能来几天,你说得看家门口还有几辆车。”

我想答一句,那地方早没了。舌头抵了抵牙,还是没答。

回来走到坡顶,我看见宋姐站在旧粮站的门市房里,把铁窗上一圈陈年胶布往下剥。门市和凹院挨着,正门朝着坡顶的街,和凹院隔着一段实墙。

原先的粮站关了,外边那排门面后来转到宋姐家手里。她在最东面一间卖过豆腐,前年收了生意,门前的水龙头就再没响过。

我喊她,问这间还租不租。

她捏着那团胶布出来,扫了眼我空荡荡的手。

“你想把压缩机放我屋里,嘣一声,我楼上玻璃跟着震一下?”

“手泵也能打。拆车搁里头,不把车堆外面。”

“上一个租客也这么说。卖面条嘛,一开始就两个桶。后来门外煮一锅,门里煮一锅,墙缝里都是骨头汤味。”

她把屋里的灯一拉。门面挺深,地面还留着码豆腐筐磨出的两道浅沟。角落里竖着一道网门,隔开侧手那间空房。

侧房开向高街,旧粮站从前在那儿给店里卸过袋装米。宋姐退休之后把它留作库房,卷帘门能打开让小货车靠边卸东西。后面没有通往凹院的门。

我站在她门槛外面没往里走。

“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数,两千二,押一付三。

我说我考虑考虑。

“那你站这儿多考虑一会儿。”她拿脚把门顶住,“后头那面墙,刮大风就听见树梢扫。我一人在里头收拾,有时候以为谁在敲。”

我给她把玻璃窗上的旧胶刮完。刮到最底下,露出一条墨水划的线。她说,那是有一年旧粮站进水后,她哥拿卷尺量出来的最高水位。我仔细看才发现,这条线划在尺子似的木条上。木条当时立在坡底院里,后来她哥拿回来钉在窗下,底朝上钉的。

“怎么没扔?”

“用着正好。下头那块玻璃短一寸,拿它顶住。”

我问她,那时候院口有没有这么宽。她说原来还窄些,送货车进出不方便,后来拆掉了低矮的横槛。她说完觉得我还没死心。

“押一付一我也可以谈。你拿张图来,我要看看十辆车来找你时,你这门口还能不能走人。”

“我回去画。”

“你上回帮我换闸,只说十五。等我回来取车,两边车灯都给我装好了。小何,做生意想这样做,门口就是比别人容易堵。”

她这么一说我才记起来,那天多装的两只灯都是拆下来的旧件,能亮。我装完等她回来夸我,她看了一眼,问我灯坏了去哪儿换。我说你回来找我。她说那我下回又得欠你一点。

我出门站在高街上,从门槛往下看。骑车从这里拐到凹院,捏死了刹车也会向前蹭一截。那排绿棚顶横得齐齐整整,最里边一个车位还有人特意挂了花布帘。不到两天,棚里已有二三十辆车。

再往前走,台阶底下原先摆摊的位置让出来了。一个拄杖的老头把菜袋往臂弯一挂,沿着墙上了坡。我下意识往一侧让,脚踩在原来搁工具盒的那条砖缝上。

第一次从这个地方回家,我两手空着。

4

收摊后的头五天,宋姐要的图我画了四张,一张也没送去。

我总想着平日只开正门,实在排不开,把两辆车留在里面过一夜也行。周萍帮我拿裁衣服的尺子量了工具柜,在图上画了个长方形。我嫌大,她说你柜门得开吧,车轮得转吧,两个人交错得能过去吧?

我把纸往旁边一推,先去罗斌那儿干了三天。

头天晚上我回家,何苗睡了,手边摊着张写满人的纸。她替我把来找过我的人分了几类。最后一栏有三个名字,写的是车在外头推不动。名字是骆婶报给她的,骆婶问他们怎么发给你爸他也不回。

我拿起来看,她在纸顶抄了我的号码,末尾有一位画着圈,边上补了个对的。

周萍说:“她抄去贴在你挂招牌的窗上了,傍晚才发现贴错。”

我笑了一声。周萍掀开饭锅问我,还出去改吗?

我说:“夜里谁修车。”

嘴里这么说,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第二天走之前,我去把号码改了。没贴在窗栏上,挨着楼口的便民电话贴,拿一小片胶带把四角压平。

那天收到的第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女人,说她接了好几个问修车的电话,让我给她赔十分钟话费。我问她多少钱,她说你把那号换了就行,我还得给孩子洗头呢。

到收摊后的第六天下午,天热得发黏。罗斌在收晾在外头的布,提醒我早一点走,手机上有了暴雨预警。货运路那边的云低得快压到厂房顶上。我在公交车上给周萍打电话,她还在校服店点货。

“叫老板先别忙着发,你拿包回来。红车我去挪。”

“钥匙在我手里。早上坐同事的车走的,忘了留给你。”

我点开楼群,把刚收到的预警转过去,又单发了一句,坡底的车趁雨没下来先挪到高处,别停在通道里。发完我问袁和平,有没有能临时停的地方。

他回了一段语音,旁边响着塑料布扑打的声音。

“现在箅子上没一片叶子,我刚去扫过。大家别听一句就往楼道里塞,刚整出来的地方,又要堵啊?”

陈霞跟着问了句:“我还在店里,车在棚里,跑回去要半小时。袁叔,你说来得及吗?”

我等着他回她,自己先下了车。街口起风了,卖西瓜的把一摞空箱抱起来往屋里跑。

隔着马路我给宋姐打电话,问旧粮站高街那间侧房门外有没有地方临时停几辆车。她说别停门前,那一截路窄,两辆车并排就过不去了。她人还坐在医院门口等换药,也来不了。

她让我找社区问,坡上还有一块室外空地,平常卸菜用。

我走到坡顶,正看见社区的小陶把几个锥桶摆开。他们也在留出临时停放的位置,绕远一点,在高街另一头,能推上来的车可以去那里,先别堵主路。我拍了张照片发群里,又自己往院边去。

袁和平正从配电箱那边走过来,给值守的师傅让开位置。师傅已经关了车棚的充电电源。

“赶紧通知在家的去推,地儿我问到了。”我说。

“我群里发了。”他看一眼坡上,“停得下多少?”

“能推几辆是几辆。”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那条是刚发的,写着有条件的车主尽快转移。他前一段语音下面,还有人回了一个大拇指。我听见他兜里响,问谁还有空回来挪。他说好几个车主在问刚发的这条算不算数。

“你就再发一条,写哪儿能停。”

我把那张带锥桶的照片找出来给他看。他接过去转到群里。我站在旁边看,发出去那个圈转了半天才消。

我看见坡口来了两个人,以为来推车,冲他们招手。走近了才看见,一个刚下班,撑着伞往棚里停,另一个是替媳妇拿挂在车上的菜。刚下班那个说,往高街去还要走半站路,有棚不进去,你当我有病?

那时雨点大得一颗一颗在地上弹。

我伸手挡住他的车把,想起十四年里我拦过很多人。有没戴头盔的,有车后座绑着满筐鸡蛋、非要颠下那几级台阶的。大多听得进去。那天那人把我的手往下一拨,冲我喊:“你有车位给我啊?”

我手放了下来。他把车推了进去。

我在棚口给周萍打了第二次电话。她说同事的车走另一边,已经往坡上送她。我想问她还要多久,背后忽然响起一阵粗重的水声。回头看,街边的雨水贴着路沿跑,到院口没了阻隔,整条往下拐。

下头原本分得清的一格一格白线,很快只剩下离坡最近的两格。那条我盯了好几天的方箅子,已经看不见了。

5

袁和平第一反应是找他的记账包。

他在裤腿两边拍了两下,说刚才去看配电箱,顺手搁在棚里那把藤椅上了。棚子往外看还好好的,离得最近的车却已漫到了脚踏。下面有人喊大门边漏水,其实院门早敞开了,水就是从门里进去的。

袁和平往下迈了一步。

我从背后扯住他汗衫。他倒回来撞在我胸口,张嘴就骂:“你扯什么?”

“刚刚还看得见白线。你往下走两步给我看看,脚往哪儿放?”

他胳膊不动了。小陶带着街道值守的人过来,把往院口挤的人往上赶。刚下班的那个男的已经从靠门那格出来,一只凉鞋丢在里头。他一瘸一拐地问,能不能再回去把车推出来。

值守的人把绳拉起来,请他也往后退。

袁和平站在我跟前,背上一大片水。我以为他要和我接着吵。过了几秒,他问我,有没有陈霞的电话。

“我喊她别往回赶。”他说,“她要走涵洞,近。”

他拨过去,一开口还是平时的声气:“小陈啊,你先别着急。你人在哪儿?”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他把手机攥得很紧,一遍一遍问,确定是从大路走的?

我也给周萍打。她还在同事车上,前面一个路口积水,已经掉头,打算跟同事到地势高的商场先待着。我说就待在那儿,何苗跟我通着话,在三楼家里。她问车怎么样,我说看不见十七号了。

她静了静,说那你也往高处走。

我退到街边的药店檐下。方才下去停的那辆车挡在最外面,车尾有个白色的送餐箱,车倒了,箱子还浮在那儿,一会儿撞一下绿棚的铁柱。再往里,靠墙的车在浊水里一辆推一辆,灯罩闪出来一下,很快又没了。

二楼骆婶拎着两把车钥匙,在封线外喊她家车才骑了二百公里。谁在旁边说只要电池拿出来就行,她问我是不是。

我说:“人都往回走,车留在那儿,退水再说。泡过的车到时候谁也别拧电门,电池也先别拿回家充。”

她还是隔着雨问:“才骑二百公里,是不是能修?”

我看着她那两把钥匙。她有一辆快散架的买菜车,骑起来链条擦壳,跟了她十来年。那天她没提那辆。等周萍那辆红车露头,我大概也只顾得上看一眼它。

“婶,先回去。”我说。

雨最急的时候,药店的店员把我们这一拨人让进门,拿干拖把在门口堵水。电视里滚动报好几个地方交通管制,电话从每个人兜里响出来,屋里一阵阵地亮。

我回去时,何苗把饭热了第三遍。门一开,她先去摸我裤子底下,摸到膝盖还是凉的,就扭身去给我找毛巾。

“妈说你答应不下水。”

“没下。溅的。”

她拿着毛巾站到我面前,眼里一层水,鼻尖绷着没动。

我把脚抬起来给她看鞋边。泥只溅了脚踝一截。她这才蹲下来,一只脚一只脚替我解鞋带。

那天九点多,雨小了,周萍在商场跟着同事吃了碗面,等平时走的高街恢复通行才回来。她一进门,我就把她手里那个饭盒拿走。盒子底下一串钥匙叮当响。她看见我在看,把钥匙一把扣进掌心。

“里面有没有人在?”

“都撤了。”

“那就行。”

她把手摊开,把红车那把从钥匙圈上解下来。塑料把头是她用一块小红布裹的,冬天取车捏着不会那么凉。她没地方搁,放在茶几正中间。直到我们关灯上床,没人去碰。

6

第二天下午,院里的水才抽完。封线没撤。来查线路和围墙的人进进出出,有个师傅裤管裹在长靴里,拿着仪器在棚柱边走了一圈。小陶在坡口说,没确认安全前,谁都等在上边。

我从街上往下望。水退了,墙上一线油泥比车座还高。那些新白线像有人抹过湿灰,粘在最低的一层泥里。

周萍站在我身边,朝里找了半天,没找着红的。车大多挨着倒了,露出来的全是灰黑色。我指给她看一个朝天歪着的灰筐,盖子还扣着。

“那是咱家的?”

“原来那只盖有块白,爸拿砂纸磨的。你看边上。”

她看了一会儿,说我认得也太快了。

袁和平的账包还在棚里,手机里倒有他拍过的车位表。小陶叫他逐个核对车停在哪儿。平时谁出门早他都记得,那晚又下雨又断了棚里的电,他自己也说不准哪几个位是空的。最后进去那人用的是当晚才交钱的预留位,单在手机上有一笔。

电话打到最后,在外头没回来的都划掉,送到高街上的也划掉。纸上剩四十二辆。小陶记下这个数,说等车能弄出来,再一辆辆对。

骆婶问袁和平,雨下来前你电话里怎么跟我说的,你还认不认?

袁和平说:“你也听见我在群里发的那条了吧?”

“我打给你才几分钟。你说箅子里没一片叶,有棚先停着。我都走到楼下了,又上去了。”

“我后面还通知挪了。”

“你后面发的那会儿,孙子都在我怀里哭了。我怎么腾手给你挪?”

骆婶把钥匙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早上她在家找新车发票,翻出一卷拴钱的橡皮筋。儿子出钱给她买的新车,她骑旧的去菜市,回家就把新的用毛巾擦一圈。到现在她还不敢和儿子说两辆全泡了。

袁和平看见我,过来拉了下我胳膊。

“东亮,问你句实话,这些车还有几成能救?”

“隔这么远,谁也说不了。”

“你经手修过大半,车子的底子你知道。”

“我知道骆婶旧车的链罩磨哪儿。昨夜那水灌进她的新车哪儿,我得扒开看。”

围着的人都朝我过来了。我眼看着袁和平抬了下胳膊,把我让到前面。谁问一句,他就朝我这边歪一下头,仿佛只要我开口,底下那些车就有地方去了。

我退了半步。

“袁师傅,你先把车主的名单递给小陶。还有当初清箅子请的谁,车棚收了谁的钱,原件都带上。人家现在问的是棚子的事。”

他那只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泡了一辆。全新的。”

“我家也有。”

我领周萍往高街走。到一半,陈霞追了出来,说她那辆车这礼拜一刚换过电池,七百多块,收据还在手机里。明天早上送包子,城北两家小卖部,一家学校食堂,全得靠它。

我说整车看完恐怕要等好几天,可以先问租车的。

“我今天就问过,押一千二,先付一星期。我手里现钱交押金,拿什么买肉?”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嘴,倒退两步,自己找了个石墩坐下。她身上穿着平时去送包子的花袖套,指尖不断把袖口里一根松脱的线头往回推。

我转回去,蹲下来听她报那三处地址。最近那家离她家不过两个路口,只是包子发一百多个,单拎走不动。我问何苗那辆自行车后架结不结实,周萍说,结实也让孩子自己做主。

“等她从同学家回来,你自己问她。她今早还跟我说,让她霞姨有事往家打电话。”

陈霞没哭,把那根线扯断了。她说那我先跑最近的,学校那单我去跟人商量,实在赶不及就少做几十个。她站起来就往家走,走两步回过头来问我:“有了地方,你还修我们车吗?”

我本想让她问袁和平去。

她那个“我们”说得有点轻。我把那句话压回肚子里,说:“等我问好地方。”

7

我从院口回来,罗斌给我打了个电话。前一天他店里没进水,货运路另一头泡了一家快递站,附近两家店的单子都排出来了。

“零散的,三五辆,我给你腾得出手。”他说,“你们那一院子,光把车都运过来就能堵死我的后场。”

我问他去年那家送货站怎么分的。

“人家管车的是一家公司。谁先查,谁同意换件,一个人签字。你那四十多辆,还不知道摊着多少家。少一张纸就有人说你偷换件。”

我在灶台边听着,周萍背对着我掀锅盖。晚上饭还没吃,菜先热了。她拿两双筷子横在锅沿上,屉上两只包子没坐稳,滚过来挨到了一起。

我问罗斌:“我在这边把登记、车主确认这些事揽了,你就按你腾得出来的位置收。初检有初检的钱,拆到下一步再报价,谁不乐意可以走别家。电池你还是联系原来那个能接的专业点,别到你店里混着堆。”

罗斌问:“你拿什么保证他们能认这套?”

“现在没有。等他们认了我再给你实数。”

他那边门帘响,有人来取车。他叫我等一等,过了一分钟才回来。

“一个台位给你。头一天先收八辆,里头得留转车和处理的地方。能接下一趟我给你电话。你坐这儿拆你的车,别指望我替你把街坊得罪干净。”

我把电话挂了,问周萍家里还有多少钱。

“谈下来了?”

“谈下来一个台位。这里差一张桌。”

我把那四张图抽出来,挑了张周萍画过工具柜的。桌就在门面里面。侧房有单独的门,可以让联系好的拖运车在旧卸货的位置靠边等。人从正门进,侧房这边给到场的人对交接单。整个晚上只有纸和笔,也不用接电。

周萍用尺子敲敲图上的方框。

“要是忙起来,你自己跑这两扇门?”

我起身给小陶打电话。她说安全排查还在做,院里什么时候能进去,她也说不准。运车得和现场处置的人配合,家属自己别搬。社区有张附近的售后点清单,但哪家还接得下得一家家问。她能帮忙把有需求的人通知到。

我说:“我能接一部分。你那份清单也要贴。愿意送别家的人,免得过来白排。”

周萍在边上说:“再加一条,收费写明白。”

我朝她偏过头去。她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个“检”字,圈起来。

“你经常讲先看一眼。看着看着就动扳手了。要拆哪里,拆了修不好收多少,写给人家。你爸看病那阵子,有一家拿来个方向把,你去给他装了三次,第三次回来才想起连头次的钱也没收。”

她把纸往我这儿推了一点。

“这回车多,你要还这么干,我帮你几天,你就得把我也赔进去。”

我说:“你能帮几天?”

“一晚上。明天我要交衣裳。”

那天我再到宋姐门口时,她拿个小板凳坐着,脚上缠着一圈新换的纱布。我把图给她,她先看了看我两只手,确定我没把修车的架子扛过来,才叫我坐。

“今晚只开正门。以后要用侧房,你提前跟我说一声。车在哪里装,听现场安排清运的人。”

“桌子谁的?”

“您屋里靠墙有张旧的,我出钱借。”

她把几张图叠在一起,问以后呢。洪水退了,泡过的车也分完了,以后你还来找我租?

“来。”我说,“要是我能把这张桌子守住,我就来。”

宋姐拿着纸,慢慢折了个角。

“我哥以前坐那张桌上算粮账。忙起来后门排队,前门排队,他跟来晚的说,你瞧我还有第三只手吗?人家也不吵,第二天给他做了个号牌盒。你去把右边抽屉打开。”

抽屉里全是发了黄的硬纸片。边角磨出毛,一张一个数字。最上头那张是四十一。

我把它拾起来。宋姐说:“这么多人,当天等不来的,给人家个准话。”

8

晚上七点多,天暗下去,袁和平到我家来找我。他没进门,站在门外两手垂着。周萍叫何苗回屋写作业,自己也往后退,让我能看见他整张脸。

“东亮,车的事你搭把手。我们几个人找过地方,一家要自己送,一家说这个月都收不动。小陶说你联系了一家,今晚可以登记。”

“宋姐门市里。还得当面讲清怎么收。”

“行,你来讲。我给大家发一声,原地方见。”

“原地方有人走路。”

他噎了一下,改口说高街见。

我本可以到时候过去坐桌后面。他走到楼梯拐角,我又喊住他。

“你刚才跟谁说的?是你求我帮忙,还是叫我回来处理?”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没解锁,拿在手上。

“我还没发。”

“别发完又用个‘恢复营业’。牌子你从铁窗上摘的,修车摊你领人来叫我收。今天要请我出这张桌,袁和平,你和来求修车的街坊得自己开这个口。”

楼道灯灭了。我站着没动,也没跺脚。

黑里他问我:“你那块牌子还在吗?”

周萍先进了卧室。她把牌子从床底拿出来的时候,何苗也跟出来,两个人一头一尾横着抬。那晚我说扔了以后,周萍拿报纸把它裹起来,还扎了两条线。她把裹了报纸的牌子交给我。我接过来,放在袁和平脚边。

“先问宋姐许不许挂。你们真要挂,挂她门边。那几级台阶空出来我认。”

他低头抱起来,转不过身,牌子在扶手上磕了一下。我的下巴也跟着一缩。

“注意拐角。”我说。

他下去好一会儿,楼群里才有他发出来的一段话。先说前几天叫何东亮收了摊,是他带头去的。再说有一批泡水车找不到地方接手,今晚到高街来请人家帮忙联系,认何师傅讲的价和规矩,去哪里修自己决定。

底下有人问这算原先的事揭过去了吗?

过了一分钟他回:“棚子的账另说,我明天拿出来。”

我到高街的时候,宋姐刚把门外的小灯点起来。她说左边那面墙有两个旧挂钩,今晚可以挂在那儿,只要有人能找出结实的线。

陈霞拿了一截新绳子来。最前头两个街坊搬梯子,楼上那家拦住,说底下砖不平,转身跑去拿了块橡胶垫。

骆婶伸手护着梯子一条腿,抬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东亮,我签了名。老卢抬出去我站上头看,是真着急。你后来让地方了,也是真的。”

“我知道。”

她抓着梯脚不松手。

“我让何苗给你留过电话。”

“她抄岔了一个数。害人家洗个头都没洗安生。”

骆婶愣了一下,鼻子里笑出一声。她还想说什么,宋姐抬手扶住牌子另一端,叫她看着袁和平的鞋。我们一起抬头,看他把绳结挂进钩里。

底下有几个人举起手机给他照亮。他问,往左挪一点正不正。我看着那道从“修”字斜着刮过去的白杠,嘴里发干。

袁和平低头找我的位置,梯脚在砖上轻轻磨了一下。我爸从前举着招牌问过我同样的话。那时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直嫌字太大,隔着马路都能看清。

“牌子先挂着,有件事当着大伙说清楚。”我站到桌子边,“要是修不好,谁赔?”

底下刚刚那么多人说话,立时全静了。

“泡坏的账,车棚跟各家拿着凭据谈。修车这笔账从今天起算,我碰了什么,给你写什么。我手底下弄坏的,我认。谁要我现在拍胸口说,车到我手里就能骑,趁笔还没拿,可以找下一家。”

袁和平下梯子,一级一级下来。他往屋里走到桌边,没像往常那样站我前面。

“你先把我记进去。车棚的账我在旁边另摆一张桌,你要看哪张表,当场我找。”

周萍把红车的钥匙往登记桌上一放。

“东亮,你把我写第一个。该收的工钱照收。”

她尾音有点哑。我没去看她的脸,把表上第一行填了。她看完翻过来,先看背面有没有别的条文,再把表翻回去,站在那里自己签字。

第一行是周萍,第二行的名字还没落下来,后头有人拍我胳膊。我一看,是昨天最后往棚里停车的男人。他问晚进去两分钟算不算泡得轻。我说先写泡到了哪儿。

他盯着我拿笔的手看了一阵。等到开口时,声音比昨天小多了。

“何师傅,我都没敢往下看。”

我让他自己在那一栏写不清楚。桌角被人挤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等我把下一张纸翻出来。

9

那一晚上有三十一户留了联系办法,另有几家说等厂家售后,还有些人在外头没回来。我们没在屋里排长队,小陶站门口给人发号,宋姐拿那张四十一号垫在桌脚底下,桌子就不晃了。

周萍交完表,就站我身后帮我读字。有个老头把购车日期填成了结婚纪念日,她问你确定是三十年前买的?他重新写了一遍,写完直起腰,悄声说这车是买给老伴的,自己还真记着那天。

陈霞来的晚。她先上楼问何苗借了车。俩人在楼门口蹲着调车座,陈霞蹬着试了两圈,回来的时候把车还给孩子,说我怕赶时间摔你的小蓝车,明天只要能借后座那两根绑带。

何苗拿着绑带跑到门市来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垫在硬板上还不会滑。

“哪来的硬板?”

“霞姨借了辆平板车,筐搁上去,一过坎就往下滑。”

我让她回家找两截洗过的废内胎,剪开用。她拿着小剪刀干得比我想的利索,回来跟我说,陈霞答应给她发工钱,一只包子,准她挑馅。

快收桌时罗斌打来电话,说电池要先由负责处置的人看,谁来运、怎么交接,他跟现场先对接妥当,让我记着把品牌和车的状态一并报上去。

第二天确认能进院后,街道安排的清运队先入场。车主留在警戒外认牌,现场的人拍了照,逐一挂上标签。四十二辆,一辆也没躲过。最靠外那辆的电门缝里还夹着湿叶子。

各家按先前商量的办法接走自己的车。还有些没选好去处的,先由清运的人挪去安排好的地方等。来接我们这批的是罗斌联系好的专业人员,趁他们核对号牌,我把原先排的顺序拿给几个等着的车主看。

我本来给周萍排在首批。陈霞说她等得起,话才说完,兜里电话就响了。她转过身说,一百个我中午补,早上那几十个你先从别人家拿,我不给你算今天那一筐的钱。

电话打完她回来,面上还是笑的,眼睛一直往运车的人那边瞟。

周萍把我拉到旁边。

“把我的号留到下一批。早一天晚一天都行,我这两天能搭同事的车。”

“人家都等着,单让她插?”

“你去问前面的人愿不愿意换,我出一个位置。谁都可以自己开口。”

我拿着表回去。等着的还有个钟点工,要带工具赶三个家,离了车也做不成。陈霞看见她的地址,先把嘴闭上了。

原来那八辆里,有个车主这时打电话说品牌售后回了消息,要自己另约。加上周萍让的,正好能先送这两辆。谁换谁让都留在表上。

陈霞按手印的时候特别用劲,纸底下的夹板差一点从我手里跌下去。

“何师傅,昨天写那个收费,是不是修不好也要出检测的钱?”

“你愿意拆了查,得出。拆下来见了什么,我给你拍。你不同意继续换件,我就停。”

她在手印边上拿笔画了个小圈。

“那你按你说的办。贵我就不修。包子少做一锅饿不死人。”

我坐运车的师傅旁边去货运路。把车辆交接完,我进车间拿起陈霞那张单,抬眼看见罗斌站在台边,把一根抹布拧成了绳。

“有个跑上门的,隔着栏杆跟你们那儿几个人说,泡过水原厂也能给换新。他问你们谁有维修证明,有他就敢开价。”

“什么价?”

“说是四百一辆,全包。”罗斌往我手上那张单一扫,“你打算第一个告诉谁,四百块钱可能连车怎么坏的都查不完?”

我拿起手机,本来要往群里发一句别信。想了想,先拨给陈霞,说你车子开始拆了。她在那头敲了两下锅盖,叫我等等,她找个没人的地方听。

10

陈霞那辆车不是一擦一晒就能走的。

拆下脚踏板,里头积着细沙。泥水钻进了接头,有几处已经变色。电池送检,回来的意见是停止使用,交给有资质的点处置。光这一项,陈霞上个星期一花出去的钱就回不来了。

我把照片和一张分项估价发给她。只换已知坏掉的,得出一笔。接着拆到电机,有损坏再往上加。她没立刻回。中午收摊才打电话,问如果不修,能不能把那只后筐给她留着。

“筐给你留。整车要修,得再往里查一层,报价也可能往上走。你想清楚再定。”

“我想清楚了。我是问那个筐,绑得住我两大笼包子的那个。车就算了。”

她念了一遍电池收据上的数,七百四十。念完咳嗽两声,问我怎么交检测费。

“你来拿筐再交。”

“你先把码给我。我早上跟人说少做一锅,回去我妈就真少和了一盆面。跟她老人家做买卖,轻省,家里也真就少挣一盆面。”

我在台边笑了。陈霞自己也笑,笑完声音就走了,说她约了巷口卖米的老孙,中午一趟车正好要经过两个交货点。她分他一份跑腿钱,把家里的包子带出去,老孙晚上回来再捎空筐。

“得有盖。”她又说,“他车上还有人家的菜,我不想要一笼葱味。”

罗斌把那个车筐的两根撑杆拆下来,递给我。他听了半截,问她怎么不去试试四百换新的。

“她先得把今天能挣的钱挣回来。”

下午我回高街,宋姐把侧房卷帘开了一条缝。她在里面数旧木箱,说以后能卖卖,卖不了搬她姐姐家去。她既然肯清空,我知道她还在等我的图。我刚想把车筐送到她手边,外头有人拍了下铁帘,把一张印纸从底下塞进来。

纸抬头写着雨后便民服务,底下是一张裁过的照片。印得模糊,认不出举手机的几张脸,我一眼认出袁和平的背和他头顶那块木牌。

再下面是一行字,老店协查,厂家换新,四百包办。

我钻出去追上塞纸的人。是个瘦高个,背着个装文件的布挎包。他回头时从包里抽出一支笔。我认出来了,陈霞跟我提过,昨天在栏杆边揽活的人专递这种笔,盖上印着电话号码。

“我这招牌,你拿去用怎么不来问我?”

他回身先扫了一眼门脸,再看我。

“袁叔让我跟你们搭个线。我可以把你那边不好修的收走,他昨晚答应把车况单发给我看看。”

“袁和平说的?”

“他说可以一起看看路子。大哥,咱这是给车主省钱。你报一千,我这儿四百,跟你做不做一门买卖有啥关系?”

我问:“四百换什么车?”

他笑了:“有车才往下谈,合格的才办。你当四百能买电瓶车?”

我把纸展开给他看。印出来的字比他说话硬气多了,底下还写了先锁名额,不到店也能办理。他伸手要抽回去,我把那张纸折了两道,塞进自己兜里。

“照片撤掉,字也撤掉。谁在你那儿交过钱,叫谁去找你。你别把人往我这扇门里送。”

“你不放心啊?我把收来的车都给你修,返点照样给。你少担一点,人家也少花一点。”

我恨不得拿那只刚拆下来的铁筐敲他脑门。他见我抬手,后背一弓,我把手收住了,指了指旁边的门。

“要说事在这儿说。别挡人家路。”

他站了一小会儿,从挎包里摸出手机,朝我那块木牌举起来。我往前一步,把牌子挡住。他就把手机揣回去,说你再想想,有这么多车呢。

等他走远了,宋姐从里头叫我。

“那四百底下还有一行小的。旧车和电池得一并交给他,鉴定不过另外算。”她把另一张纸递过来,“从我窗下塞的。有人只看得见上头一行,先把钱转了怎么办?”

我本想说谁信谁去。我想起陈霞报出来那七百四十,拿着纸往袁和平家去。

11

袁和平不在楼上。他把楼下的石桌占了,账本摊开,压着半瓶矿泉水。

清运的人把他的包带出来了,原来的纸账泡成一团,他拿手机里的照片一笔一笔抄回来。

车棚用了多少钱,谁出的钱,怎么转的,前头挤着六七个人。有人问一笔八百的是什么,他说清管、清箅子,人家一起收的。他把当时转账那一页往前翻,手指沾着汗,越急越翻不过去。

我把那张传单按在他的矿泉水底下。

“账先给他们看。你给我看看这个。”

他戴起眼镜。看完了,嘴先抿起来,隔了会儿才说:“我发你那个表头给他,他问有没有修不了的可以折点钱。我发的是空白表,没给人家车主的电话。”

“他拿我招牌给人收钱。”

“我没叫他这么干。”

骆婶就在石桌后边站着,手里拎一只装发票的透明袋。她低下头在袋子里拨了一会儿,拨出来的不是发票,是张手机缴款截图,纸是托打字店打的。

“我出了四百。”她说。

袁和平朝她转过去。

“昨晚上他跟我说袁叔牵的线,今早我看见这张单子,心里更有底了。拿收据给儿子看也好看点。儿子只当我刚买就丢了钱,他媳妇还问我为啥非停坡下。”

她把那张截图捏出一道深折。

“钱拿不拿得回来啊?”

袁和平问她转给谁了,她把截图递给他。收款方是个个人名字,和那人名片上印的还不一样。他把脸贴得离那张纸特别近,像要从那几个字里看出来这人在哪儿。

我说先别交车,把收款、他怎么许诺的、那两张印纸都留着,找小陶去联系。骆婶转头问我:“我明明看见你的牌,他怎么敢这么写?”

我也想问这个。我手扶着石桌,石桌很稳,一使劲手指头就疼。

我想到自己以前做过最好看的一回宣传,是有个送桶装水的小伙车筐断了,我拿旧钢片给他支住,没要钱。小伙贴着我的招牌拍了个十秒的视频,说以后有车来找何师傅。

一晚上三十多个人点赞,我把头像换成了那块牌。那时候我巴不得谁都拿它去说。

现在它在印纸上糊成一团,白杠倒看得清。

“我没收他一分钱。你要不信,现在翻我手机。”我说。

骆婶连连摆手,旁边一个给两辆车都交过停车费的男人开口:“东亮,你早这么把话说明白,我们少绕多少路。”

“你昨天听我把话说完了吗?”我朝他看过去,“桌上另两家能接的电话,小陶打印了二十张,你拿没拿?”

他张了下嘴,没说出来。他记得。我也记得,是他拿了两张空表就走,说签个字走个过场得了,认识十多年了,谁跟谁。

袁和平摘了眼镜,用袖口擦镜片。

“我就想帮着省点钱。棚子账收了七千多,棚架、拉线、清管子,有些还没结。把我垫的全算上,也没钱给四十多辆车换一遍。折一点回来,大家少骂我几句。我这么想的。”

“那你在照片上站得好好的,怎么不把你自己的脸印上去?”

他说不出话。我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他一开始发在群里的停车通知。

“再问你一句。你写排水改好,是谁跟你说改好的?”

旁边有人把水瓶拧上了盖。袁和平伸手要接,我让他先看。下面有日期,经办人的位置写着车棚筹备几个人的姓,只有他一个写的全名。

“这个我回来给大家说。工程的人明天来,现场怎么做的都能问。”

“问他清过哪里。字谁写的,今天就能问。”

他看着那张纸,没否认,伸手把自己的名字慢慢按平。

“我写的。”

隔壁楼的老卢拄着杖出来,他术后回来没多久,走快几步就喘。袁和平伸手去拉椅子,我先退开一块地方。老卢坐下,叫我别走。

“我那天躺担架上,知道你赶回来挪过车。我要是当时能说话,也会喊你快点。今天我想听他说,怎么我走路有地方了,车倒没地方了。你也坐这儿听听。”

我站在他身边没坐。袁和平把印着我牌子的纸拿过来,对着石桌上的账本放下。他叫骆婶把收款的时间再报一遍,把那一笔单记在自己的账本最后一页,写上待追回。

12

事情没在石桌边结束。

第二天一早,罗斌给我打电话,让我上楼群看看。有人拍了我在挡那人手机的一段,说街上两家为了抢泡水车吵起来了。一并发过去的还有那张印纸。转了几个群以后,换新的事没人提了,传的是收了人钱,过两天跑路。

“你别一个个在底下骂。”罗斌说,“我店里已经有俩电话,问车是不是送错了。”

我把空白的接车联拍下来,圈出罗斌店里的地址和电话,提醒要送车先跟这边核对。又写了没同谁合作换新,没代收过任何换新款。

发出去还嫌不够,跑到宋姐门市去贴。胶带往玻璃上一按,我发现里面桌子挪了,原来四只脚印下那块地方空着。

宋姐正拿扫帚从侧房往外扫浮土,见我隔着玻璃望,走出来把正门打开。

“桌子放里面一点。今早有个人进来问我,姓何的住几楼,我说找何师傅得打电话。他说不找师傅,找欠钱的人。我一个人在这边,谁来我都得答。你今天把摊开开,明天还这样,我宁愿不收这份租钱。”

我站在玻璃前面,半天才把胶带另外三个角按上。

“那牌先取下来吧。”我说。

宋姐把扫帚往墙边一搁,自己先去搬梯子。我帮她扶着。牌子取下来,她抱着往屋里走。我以为她要递给我,伸了两只手。

她让我腾点地方,把木牌立在墙边,朝着屋里。

“我关两天门。你约好谁过来再开门,咱俩也缓缓劲。想长租,图还得重画一次。你得跟我说你不在的时候,谁管得了这扇门。”

我留在屋里,陪她把掉进门槽里的细石子捡了出来。捡到一半陈霞来拿筐,靠着门往里望了望,自己回去拿来一个用完的盐罐。她把泥石装进去,拧紧了,拿在手里晃了两下。

“我让那个人看过我的收据。”她说,“他问什么新电池贵成那样,我把我付检测费的那张也发给他了。他说回去帮我问,打电话有点久,我就说你慢慢问吧。”

“你转自己那张?”

她点头。我问她传单有没有印那张单子。她说没印,后来他在微信里给她发过,截掉了我写的暂不建议维修,光留一个初检费,说这一笔他们也能补。我请她留好,把完整聊天给骆婶看,也问问那人给骆婶发过什么。

陈霞拿出手机就在门口拨号码。她想叫骆婶来,打到一半改口说我去你家。

宋姐说:“走之前把你车筐带上。”

陈霞把筐夹在身侧,回头看了眼招牌。

“我以后找你还用这个号吧?”

“这个号。”

“别关机。”

她走了以后,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真想按一下关机键。没人接电话的时候我怕没人找,现在响一下,手就跟着一抖。罗斌那边又有两张新的报价等我确认,袁和平问晚上还见不见,周萍发来一张她早上走路去店里的打卡截图,晚了九分钟。

我数着那九分钟,坐在屋里给外头来过的几个人一通通回电话。有个选别处去的我给了他接车联的号码,让他打过去对照。那人临挂电话时说,我听说你们这边便宜,到底能差多少?

我说:“你把车修过什么、换过什么的单子拿回家。两份都留好,差多少到时候能比出来。”

他说那可麻烦你了,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何师傅。

我手里握的电话已经有点发热。抬起头的时候,那块牌还朝着我。宋姐在外面拖箱子,我去替她抬另一头,把箱子从门洞里横着转出来。两个人都没碰墙。她放下箱子,退回门里,用脚跟点了点我方才站的地方。

“你图上给人留这么宽。我那把扫帚不用你管。”

13

周萍的车排到第三趟。我掀开那只灰筐,里面那块防滑垫吸满了水。她以前在垫子底下藏一枚两块钱的代币,去超市推车用。把垫子拎起来,代币粘在底下,晃了两晃没掉。

我戴着手套把它揭下来,给她拍了照。她回我一句,你先看看轮子还能留不。

电池要换,后轮拆开看也有进水痕迹,线路再分开查,钱加起来得往四位数上走。单算能装上跑的件,老车剩下的寿命也得问。我一张张把拆检照片排好,打开罗斌捎来的盒饭。夹完最后一口菜,还是不想打那个电话。

当初她挑这辆车的时候,我挣的钱都搁我爸病床边那个铁皮盒里。她去结了自己的活钱,趁晚上给我发张照片,跟我说现在不用骑我那辆没车灯的出去送货了。

我爸出院回家,听她车后架嘎啦响,自己拎了把椅子下楼坐着,等她回来就要换筐。我说我来,他把眼镜递给我,让我给他擦擦,别的什么也没让我干。

到今天那只筐还是好好的。我回到台前又翻了一遍表,想从里面挤出来一点便宜。

罗斌来收饭盒,见我还站在台前。他在台边看了一会儿,也不问我打算怎么修,只问:“店里还有两辆等你报价呢。你媳妇那辆还缺查哪儿?”

我手底下的单子翻来翻去还是那一张。我把它放平,拿起手机打了。

周萍听完问我:“三百以内能让我骑半年吗?”

“不能。”

“那就停。把能拿走的拿回来,别欠人情去换个电池。我下月跟着人送两趟货,攒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她问我来不来得及接何苗,孩子约了看牙,她还想问问牙套长什么样,她那头交件还没收尾。我说我骑罗斌的车过去。挂了电话,我拿起笔在单上写停修两个字,手压得太重,笔尖扎进了纸背。

回家后,何苗蹲在门口把我带回的筐翻来翻去。我把代币给她,她举起来冲屋里喊,说是爷爷留下的。周萍从厨房出来,端一小盆水把它接住。

“我拿五个小发卡跟超市阿姨换的。你爷爷没往里面放钱。”

“那他都放什么?”

“放我不想带的东西。护膝,雨鞋,有次搁了两根大葱,怕路上给人压扁了。”

何苗笑起来。我也笑,笑完回屋把那张单据拿出来,正面朝上给周萍看。她拿抹布擦了擦手,扫了我已经画掉的工时费一眼。

“你给别人划掉没有?”

“你是我媳妇。”

“那你从自己兜里拿钱给我垫,账上照写。你当着那么多人收我第一张单,我就要拿一张真单回来。”

我拿起笔又放下。她往椅背上一靠,给我看手指上的针眼,说这个月少接了一批裤子。平时两袋背在车上交的货,她现在只能挑一袋,要走两趟,还得把约好的时间调开。

要是我开店,问清她能替我干几天,别拿她支出来的钱又算成她白出的工。

我以为她气我还想着租,过了会儿她问押一付一人家肯不肯。

“她还是肯谈,得看我怎么管。”我说。

“你把日子列下来。咱俩一人哪几天管何苗,一人哪几天能出去挣钱。月底给我看看剩多少,我那六千也要有个去处。”

我坐在桌边,先把她那张单的工钱补上。纸背扎出来的眼硌了一下,我换个位置重写。她把钱转给店里,又往我手机上发了一张新截图,跟白天那张一样清楚。她把自己的名字填在付款人那一栏,备注里写了我的工单号。

14

袁和平把说事的地点换到了楼旁的小活动室。

来的有清管的人、出钱搭棚的几户,还有小陶。她从街道那里请来负责查看排水的人,先把能确认的情况讲了。

管子没改,只做过清疏。雨里有大量的水从街上顺坡进去,院里原先的管子扛不住那一阵来水。外头的水有没有往管里反灌、管线要不要改,还得进一步勘查。那块地方先停用。

袁和平坐最左边,手里握着那张停车通知。搭棚出钱的一个人问清管子的人,你收钱的时候是不是说通了?

“我说通水了。你看我收据,写的清疏。我要说你下暴雨一滴水也不积,那你也别信我。”

我从手机里翻出下暴雨那天的录像。是药店店员站在门里拍的,后来我去买膏药,问她能不能发我一份。

视频头几秒拍的是她门口的台阶,没照到哪辆车。再往下偏,街边的水拐进院口,几乎是齐着两个门柱子往下灌。老卢的儿子把屏幕放平,让袁和平挨着看。

“以前有一道横槛,送货的时候拆掉了。”我说,“宋姐还记得,她哥收拾铺子的时候量过水。院子哪里低,你天天去贴号,跟我们都一样清楚。”

“我知道那里低。”袁和平说。

他声音不大。老卢的儿子把录像按停。后面几个刚进来的人没听清,纷纷找位子站住。袁和平把通知纸搁下,冲着屋里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那里低。清完管,试着倒了两桶水,我看水下得去,就往群里写了‘排水已改’。

“有一家提醒我原来泡过粮袋子,我说你往年没见人清过管子。我当时觉得这棚再找不到地方就搭不成,钱也是我拉着人先交的。那个字该写‘清’,小何头天就找我说过。”

清管的人从纸上抬起眼,看了袁和平一下。他说:“我还跟你说过,试的是那根管堵没堵。你要是忘了,我可以把我记的那天翻出来。”

袁和平说他没忘。屋里原先一直有人用手机拍,到这里举得更高。我等他看我,他只把通知折过去的那边展开。

“后来他转预警,我那段语音先说别往楼道里挪。有人给我打电话问,我还说有棚先停着。等我真发叫人挪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段语音在群里,要找找我。”

骆婶从后排挪到前排,扶着椅背站了半天。

“那天我要是不问你,就把两辆都挪了。你知道吗?”

袁和平说知道了。她让他大一点声,他就抬起头说知道了。

屋子里有几个人同时出声。有个说不能全怪他,还有个算上换件得四千,当场就红了脸。

袁和平让大家把各家的损失留一份,别在屋里抢着报总数。他说自己愿意先拿钱出来退车位费;至于怎么分担车损,凭据都留下,该谈就接着谈,他人每天傍晚六点到这儿。

轮到我交维修单,最上面就是周萍那张。

袁和平说:“咱们能不能在单子上统一盖一个泡水报废?修不了的,往后评损也省得再跑。”

他还有点以前那个口气。周萍按住单子,问他:“你看我们这张,写停修没有?我们算过钱,觉得不值,自己说停。这跟检查出来只能报废,能写成一回事?”

袁和平看了看她的手。

“我怕人家各张单子都不一样,到最后还得一家一家掰。”

“那就掰。”我把纸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你要看我拆过哪里,我拿出来。你问我为什么没修,我一家一家给你讲。你说这四十二辆全都一个样,你拿笔签,我不签。”

他盯着我的手。那几张纸并排占了小半张桌,有的写再看,有的写停止,有的已经等件。我给了他时间,从第一张看到了最后一张。

他把手边那支笔拿起来,抽了一张白纸。写了两个字,听见骆婶在挪椅子,他把纸往她那头挪了挪。

“我先把我说的写一份。你坐这儿看,有一句写岔了,你让我重写。”

15

第一辆修好的车是最后进棚那人的。

他姓魏,平时在商场后厨做饭,那只白色送餐箱是亲戚给的,他拿来装干净的换洗衣服。箱子捞起来了,里头的衣服早不知去了哪儿。他车买得晚,几样配件能配,拆检完报了价,他隔一天才给我回话,说修,车还能骑几年,换了可惜。

来取车的时候,他先把取车联递给我。联子叠得方方正正,和他递过来的钱一样,边角都捋平了。

我叫他到台边,把实际换的东西和价钱一样样对给他。进过水的电池已经由专业点处置,新电池是按他这辆车的型号订的,之前等的就是这一项。

我把原来泡水的刹车拆检照片也拿给他看。换过的在单上,试骑检查过的也在单上,哪天骑着又有不对,他把车送回来。

他把闸捏得咯吱响,一下一下,始终没肯把钥匙插上。

我问他:“你要我骑给你看?”

“你骑。我坐一会儿。”

他往车间那张小凳上一坐。裤腿抻上来,一边脚脖子上有块刚结的痂。那天被值守的人叫上去,他掉了一只凉鞋,光脚在水边崴了一下。

他说刚进去时以为来得及,弯腰锁车,抬头发现来路那一块已经全是水。车把就在手里,要撒开的时候还想了几秒。

“我先往外推了一下。”他说,“推到车头挂着旁边的脚蹬,才松开。”

我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没催他。罗斌在后场划了块试车的地方,我骑了一个来回。车轮从门外晒着的地方转进来,橡胶上落了一点浅白的粉尘。老魏等车停稳,才从凳子上起来,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那天还冲你嚷呢。手伸给你,你打回来得了。”

我把钥匙往他手心一拍。

“下回拦你,是叫你等人走过去。别又把我的手拨开。”

他咧了下嘴,接过钥匙。走到外面又推回来,问那个浮起来的破箱子能不能重新安上。他在后厨领的工作服换了,星期一上班还得捎一身新的。

我看了一眼,底下裂了一道,用不住了,叫他先挑店里淘汰的一只筐。两只里他挑小的,说先把衣服带到地方,明早下班回来再寻个盖子。

罗斌给他挑完,把我叫到后门去看。车间门边两处挂接车联的地方都空了一半。最初那一趟里,有决定停修的,也有转回各自品牌售后查的,照样得有人一辆一辆把去处标上。

那天他第一次说:“你说把单据留清楚真有用。上午人家来问,纸往桌上一放,不用我替你猜谁跟谁认识。”

我把自己的接车联往他面前一展:“我在你这儿几天,钱也得对得清楚。”

“给你算着呢。你怎么也学会催了。”

“家里有人到月底要查我账。”

我们两个在车间门口笑了一阵。笑完我问他,等这一批泡水车有了去处,我想回高街试几个月,以后遇到要两个人搬的大件,互相转个活,行不行?

他把我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扎带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当初给你那个台位,我给自己留着人呢。想着你在那边租不起,我出这点钱就能把你挖来。”

“真舍不得我?”

“舍得。你晚饭有人等,走到点了就要看钟。我想多扣你半小时,都得跟你女儿抢。”

他去抽屉里找了张纸,写给我几个常发货的号码,说谁家刹车件好,谁家缺货了也会明说,都写在旁边。写完他把纸撕了,换一张重写。

“我上回换过号,有一个写错了。你别又害谁家小孩洗不了头。”

我不知道何苗把这事讲给过多少人。罗斌最后写的是自己的电话,底下一个“夜”字。他说急事晚上也能打,睡着了电话在枕边。

我把这张纸折好,没塞裤兜,收进了放单据的夹板里。

那天下午骆婶也来了。她拿来的是另一张转账截图,四百退回了。小陶陪她照着收款名字找了两趟,第二趟袁和平跟去,把当初发过的空白表和对话都带着。

那人说只是定金,取了车才算成交,她当面指给他看,当时写的是四百换新。旁边还有两个人也留着聊天。几个人把要拿去反映的材料摊开,那人才把钱原路转回。

骆婶说:“我没把钱给我儿子看。给他看我还得从头跟他交代一遍。”

“你两辆车怎么打算的?”

“新的等售后,旧的那张单,你帮我再读一遍。”

我把取车联翻过来,把上面报价是怎么算的说给她。她听完问哪个能省,我给她圈掉一只本来可以顺便换掉的旧筐。她顺着那个圈看了半天,伸手拍了拍纸。

“这个筐你就真别给我换了。我拎菜就是靠它窄,能从屋门里直接推进去。”

我说:“你自己在旁边写一行,省得我又想着给你找个好的。”

她接过笔,在那行下面歪歪斜斜地写,原筐留用。写完第一个字,她抬起头问我,这四个字值多少钱?

“值一只筐。”

她笑了,接着写后面三个。

16

去宋姐那里谈租的那天,我量了三遍门槛。

头一遍从外面量,第二遍站到里头,第三遍把一辆没装电池的旧车推着走了两步。车把能过,车后站一个人,侧身也能出去。

我把图给宋姐。周萍那只长方形的柜子还在,只是挪到了靠里。门脸留一张桌,修车往后走。侧房只约好时开,留给车进出,大件先问能不能接。

“十辆车一起找你呢?”宋姐问。

“满了就约明天。我在里头只留得下四辆。”

“外面一辆也不占?”

“来取车的人进屋等。”

她拖过那张算粮账的桌子坐下来。隔着玻璃,老卢的儿子从高街走过,右边扶着他爸。过去他从坡底抬着老卢走过我的架子,他伸出哪只手和我抬的车,我现在都想得起来。右手在车尾,左手还替他爸按着搭在肩上的毯子。

宋姐也望见了,把笔放在手边,说要不要把人叫进来先问问。我自己出去喊。

老卢说下回吧,儿子好不容易有空带我走到前头晒晒太阳。

“问你一句就完。”我指指店里,“我想在这儿修。以后来拿车的都进屋等。我画了道线,有时候他们不听我的,你坐外面晒太阳,替我看看堵没堵?”

老卢把拐杖往地上一撑。

“你一天给我开多少钱?”

“我买瓜子。”

“葵花籽塞牙。半两花生,不能带壳。”

他儿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老卢跟着我往里看,两个人谁也没进屋。他临走前指指门,叫我留意侧房那扇卷帘。起风的时候声音大,早上别四五点就开。我回去把营业时间加在图下头,从早上八点半起。

我送那父子俩走到店门边。老卢的儿子往对面看了看,说这条街他常走,今天才发现隔这么宽也能一眼望见屋里。我问他当时抬车,有没有把他手上的皮蹭坏。他想了一会儿,说蹭了一下,回家也没怎么管。

“那天我还想骂你。”他说,“我爸在旁边,我就只叫了声叔。”

“你要是骂了,我也记着。”

他扶着老卢慢慢下了两级台阶。我回头把图上的候车线往里移了一掌,站到台阶上看,进门的人不用迈过谁的车轮。宋姐一直等到我把笔放下,才问:“你不在的时候呢?”

我把周萍那张表拿出来。上面一排星期一到星期日,哪天放学谁去接孩子,谁能延一个钟头,都填了。

礼拜三下午我去货运路取件,门就落锁。急事打电话,有换件的客人按约好的时间来。周萍只在礼拜六上午帮两小时忙,她说先做一个月,看她自己的活接得怎么样。

“咱们先试三个月。”宋姐说,“你门口不占地方,按月付。押金算一个月的。你有时手痒想多接一单,就去看看你柜子门还能不能开。”

我连说了两个行,拿手机要付钱。周萍从屋外进来,一眼看见我手机亮了,问我着什么急。

她进门没坐,先问宋姐合同上能不能两个人都签。宋姐把椅子拉开一张,说地方租给你们做什么,写明白了就都签。

“我有一笔钱要放进来。”周萍坐下说,“修车算他的,我有空过来接衣裳。桌子的一头我放尺和订单,我一个月用几回,另外算。干多了还得给我加一把椅子。”

她用手比画桌子上的位置。从边角往里,顶多占两尺,正好够展开一条裤腿。

我说:“你早也没跟我提这个。”

“你也没早跟我说门是开是关。我去人家店里拿衣服,得等要改衣服的人来试尺寸,有人我去了三次都碰不上。这里离学校近,放学从这儿过,约个点我就在门口等着,少跑几趟。你要不乐意,我还在楼上做,跑我的腿。”

我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桌角,问她要什么样的椅子。

“有靠背。你原来两块砖加个板儿,叫别人坐,一坐起来裤子上两道灰。”

宋姐把租约递给我们,各签了一份。我从罗斌那里结的这段工钱出了一千六,周萍转了两千八,够头月的租金和押金。她把这一笔抄进本上,写着先收我这张桌的一头,余下的怎么算,等月底看账。

宋姐给了我们两把钥匙。我挑了把亮的给周萍,她说不急,先试试哪把好使。亮的那把插进去得往上一顶,旧的拧起来顺溜。她用旧的开过门,把新的给我。

“你劲大。这个归你。”

她推开门往里走,我落后一点跟上她。门槛是我那天跨了三遍的门槛,这次跨过去,鞋底一点动静都没有。

17

跑完开店要办的手续,铺子一点点收拾起来。凹院的围栏还封着。

院口立了块临时的提示牌,路上下雨,水仍旧往低处走。社区另外找了两个地面空地,先给没地方放车的住户临停,其中一处从楼门过去多走四分钟,不能充电。有人抱怨,小陶说有更好的大家可以提,今天就先告诉你这四分钟怎么走。

陈霞来取车筐撑杆,听见了说,往这边绕,路口的包子你都能买得上热的。

她现在跟老孙共用一趟送货车,老孙按趟拿钱。学校那单丢了一部分,她腾出手多蒸一笼素包子,附近菜店的人自己来拎,和菜一起摆在柜台上卖。她还没换新车,说要再等等,看这趟生意做不做得长。

她来铺子签最后一张单,旧车已按她的意思交给能接收的点,检测和交接凭据都收进同一个袋子。她把袋子放好,从兜里翻出个折得四方的塑料袋。

“何苗呢?”

“去学校了。”

“我答应她一个包子。挑馅的那个。”

她把袋子放在周萍那一头。里边两个。我问孩子什么时候多干了一趟活,她说大的给孩子,小的给你,你别跟她抢。

骆婶的旧车也已经骑上了。她留了那个窄筐,刹车调过,底下换过配件,门口车一晃过来,筐里两根韭菜先探进屋。

新车送到售后拆过,报价太高,她跟儿子商量先留着手续,等评完损再处理。

那天她下来开车位费的退款收条,叫儿子一块儿来。她儿子把她那两辆车的单子看过,把签字的地方都指给她,一次也没催。

袁和平坐在那张石桌前退车位费。原先他想着靠这笔钱把自己垫的搭棚款拿回来,这下几个人先把账上没花出去的钱理出来,不够的由他和另外两家筹办的人凑。泡水的四十二辆车,交过的车位费全退了。

退完费,袁和平还在活动室坐了两周。罗斌那里前后一共接了二十四辆,十一辆修好取走,八辆车主决定停修,另五辆转去了各自的售后点。

检查了什么,钱付到哪一步,人家随时来拿一张留底的单子。送往别家的也陆续带来了报价和收据。有人愿意收一部分补偿,有人觉得数目差太多,谈不下去,拿着自己的单子另找渠道。

袁和平拿不出那么多现钱,先付一笔,余下的跟愿意等的人写了日期。

他儿子有一晚追到活动室,说冬天给家里换窗的钱是不是也动了。袁和平说动了,先换漏风最厉害的那一扇。儿子把电动车钥匙摔在桌上,说他们要用车,怎么不叫他们自己挑地方?

袁和平把钥匙推回去。

“他们交钱的时候,我也说了话。你骑车回去,外边冷。”

过了两天,那辆车又停在活动室外面。袁和平儿子坐他边上帮他算第二次要付的数,父子两个各有一张纸,袁和平写一个数,他儿子拿手机算一遍。

周萍领了车位费。红车后来交了回收点,她把处置的单子也带去,答应了那份分担,头一笔收了三百。回到家她把钱存到自己另一张卡上,说差两趟活钱,再买辆轻一些的车,她一个人也推得上坡。

第二天袁和平找我,从石桌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我。

里边是罐白漆,一支羊毛排笔,和一小张砂纸。

“我问了做木工的,那道白的能补。你爸以前用的是不是这种漆?”

我把罐子拿起来。小小一罐,盖上印着个我没见过的花样。我爸以前去人家刷门的油漆桶里刮剩下的一点,装在罐头瓶里,回家兑开,一股子刺鼻的味。想买一样的,得去问十几年前那家还住不住这里。

“不是。”我说。

袁和平把手从桌底下抽出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那块牌,我那天去拍照,特意拿它垫的。旁边明明有个工具盒。我想着我去说这个话,你也没起来给我让地方。我一急,想把你手边的东西都拿走。”

我把漆罐放回纸包。

“你当时要是只说那条路,我跟你吵一架,最后也得让。你偏要拿我爸那块东西出气。”

袁和平往我手上看了看。他那双手指节粗,退休以前在粮站管调度,哪辆车几点从哪个口进,都在他本子上。他低着头说,东亮,这回是我手欠。说完把那纸包朝他自己那边拉回去一点。

“你想用,我就留在这儿。你嫌用着气,我拿回家刷小板凳。”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羊毛排笔抽出来。毛挺细,我拿手拨一下,它弹回去。

“这个给我。我柜门有块掉漆的地方,刷了还能用。”

他松开了手。

“招牌上的呢?”

“我看惯了。”

他把剩下的漆和砂纸拿回去。过几天我在楼门上来下去,真看见他坐在一张白边的矮凳上,拿纸教孙子怎么画停车线。小孩用铅笔画在格子里,一辆挨一辆,最外面那辆只画了一半。他把本子转过去问,爷爷你坐远点行不行,你胳膊压着我了。

袁和平把凳子往旁边搬了一掌宽。

18

开门那天,我比周萍到得早。

门口的小灯昨晚试好了。我把宋姐墙上那两个挂钩擦干净,换上新的固定件。牌子是从墙边抬起来的,背面还留着退水那天晚上勒出的两条绳印。我抬到门边,自己退开一步,总觉得它往左歪。

后面有人说:“你离近了看不出来。站到马路对面去。”

我转过头,何苗背着书包站在门前,嘴里还有一口没吞下去的早饭。她手指从招牌一头划过去,划到白杠那儿停下,问我为什么不补。

“你爷爷刷白字的时候,那个‘修’还往上面多描了一笔。我怕我补一遍,盖到他那一笔上。”

她凑上去看,什么也没看出来。想了一会儿,她把书包放到桌上,拿了块布来擦牌子。擦到白杠那里跳过去,专擦边上的黑漆。周萍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她拿布的手停在半空,小心翼翼跟描字似的。

“光擦牌子,桌子不给我擦?”周萍说。

何苗把布摔回盆里,抱起书包就跑。到门外又倒回来,在周萍脸上亲了一下,跑的时候鞋带飞得老高。周萍在门边喊她把鞋带系好。她拐到我们从前摆摊那几级台阶,蹲下去,两脚轮着系。下楼的人从她背后过去,没一个需要侧身。

我给她妈找来把有靠背的椅子。她试坐了一下,嫌椅脚长短不平。我从桌脚下摸出那张发黄的四十一号,桌子已经垫了块木片,就把号牌折起来给她垫椅子。

“刚好。”她说,“你别又拿去给人排号。”

第一张预约单上写着童车漏气。我低头看车,车架那一块小蓝漆擦得发白,还是袁和平孙子那辆。小孩自己推来的,一直推到线里才喊我。

袁和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小袋螺母,说在原先摆摊的砖缝边捡的几颗,剩下是他从自家抽屉里凑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捏着气门嘴晃了晃,问小孩这回补几个。

“有几个补几个。”他说,“我爷在路上说过了。”

袁和平从裤兜里掏手机,等我说价。我讲这次胎已经老了,胶皮上裂口不少,单补可能过几天又漏,换个尺寸合适的多少,工时多少。他让孩子听完自己挑。孩子蹲在车轮旁边,摸着一圈裂纹,问我新胎要等多久。

“现在有。去坐着,一会儿就能取。”

“我能站这儿看吗?”

我把车铃拆下来,找了块布,叫他到椅子上坐着擦。车是爷爷买的二手车,铃从前按一下总松。我后来给它换过螺钉,几年下来,铁壳上已经摸得出哪里最亮。

他接过铃去擦,擦两下看一眼里面。我拿下旧内胎时,他问我能不能看看第一回补的那两个洞。

我把补过的地方找出来给他。他小声数,一、二。数完举着看了一阵,问能不能带走,回去剪一截,给爷爷的花盆垫底。袁和平站在门边没说话,过会儿才回一句,剪多大的得回去量,别又叫你何叔白给你剪三回。

我正把新胎装上,上午约好的另两位也陆续到了。一辆跑起来左边响,一辆新换的脚蹬不顺。

还有位没约的推来问能不能留,我往里看了一眼,四个位置就剩一个,留给晚些时候要来的那辆。我给她写上明天下午两点,问到时候能不能请她等十五分钟。她拿过纸,说真是明天下午就行,我今天正好有地方去。

她推着车走了。我站到门口,见她在街上碰到老卢,扶了一把他的胳膊。老卢手里还拎着半包从我这儿拿的花生,已经剥好了,走几步摸一粒出来吃。路上的人能随便走,我在门里还能听清车铃是哪一声。墙上有字,隔着马路看得见。

周萍接到今天第一件要改的校服,拿尺子的时候喊我,说人家把裤腿要留多少写在单上了,过两天她要是忘了,找我问。我说我也得写,你借我一支笔。

她从桌角推过来两支。我挑了她不用的那支,给新换的内胎开了一张单。袁和平扫码付了,手机里短短响一声。他问孙子这回回去走哪儿,小孩说推到高街上再骑。

我陪他们推到门外。袁和平朝墙上抬了下头,问我到底正不正。我走到街对面,手搭在眉毛上看了一会儿。周萍站在门里,也把头伸出来,等我给句准话。

“正。”我朝他们喊了一声。

风吹过街口,那块旧木板没动。我走回去把门推足,回到自己的凳子上,伸手就够得着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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