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帆原先肯给我五万四,收走回声剧场的一车家当。只等我上台说一句,老观众手里的票有地方用了。
新剧场门口还摆着花篮。排在最前面的是贺姨,她把一张旧票夹在两根手指中间,问我,她先生没来得及看的那场,也能换吗?
我认得那张票。她先生去世前,手机上还留着我发的演出延期通知。
主持人把话筒递来。台下有人在录,乔青也在。她抱着女儿遗落的校服,站在最靠门的位置。
我把那张票接过来,请贺姨稍等。然后我对着话筒,把那车设备的价钱讲了,把那些票究竟能换来什么也讲了。
江帆原先和我说过,有些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可我的那些观众,等的恰好就是那个数。
1
回声剧场最后一次开门迎客,是个星期五。
我在门口拖了三遍地。玻璃上印着开演时间,七点半。七点十七分,女儿程小满把两只纸杯摆在售票窗台上,一杯写着爸爸,一杯写着妈妈。
“今晚我坐正中间。”我说。
她捏着记号笔问:“坐下就不走?”
“坐下就不走。”
小满给我的杯底画了个屁股。她十二岁了,画完还要把杯子抬高给我看。
直到观众开始推门,她都以为我们只差一个演员。许渡出发去接人前,给她看过后台留着的两套衣服。一套给主角,一套给替补。后来两套都留在了衣架上。
替补是我让人别来的。
主角所在的演出队下午发来消息,前两场的钱没结,他们今晚不过来了。我咬着牙打了一圈电话,把结余捏在手里,始终没开口说还差多少。我怕数字一出口,那些跟我打过十年交道的人就知道,我已经借到没有人可借。
我手里最后那点钱,还得发工资。
小满站上凳子,用胳膊挡着窗上的价目表。她以为我还在等人,帮我朝第一拨观众笑,说里面已经暖和了。
我把她抱下来。
“进去找妈妈。把你们的杯子也拿走。”
“那你的呢?”
我没接她的话。门外是贺姨和她侄女。贺姨的帆布袋里露出保温桶的提手。那一阵她先生病着,喝不下护工买的粥。剧场离医院后门近,她来用原来的票,赶得及看完再去替班。她先生那张还在袋里,等他身体好些再来。
我张嘴就要说晚点开演。话在嘴里转了个来回,想起上周我也是这么拖着一屋子人坐到八点半,最后出来鞠个躬,塞了几十张下次来看的券。
“贺姨,今晚取消。买了票的进来登记,我给大家退。”
她问:“我原来那两张也能退?”
我愣了一下。
“改过期的那两张。你说他能走了,扶他来看。”
我说能。身后的门还开着,暖气往外跑,电表在走。我扭头看见小满站在门里,一手攥三个纸杯,杯口都给压扁了。
原来关门最难的那一刻,门还开着。
乔青领大家去厅里坐,把座椅边的工作灯全打开。我这些年守着台口,场灯一暗,有时光凭前两排的咳嗽声就知道谁来了。那天灯全开,人的脸都露出来,我反而挨个认了很久。
有人抢在我前面开口:“退到原来买票的地方就好,程老板,我还约了人吃饭。”
“今晚登记,钱得分批退。”
那个男人坐回椅子里。“都分过三次批了。你到底欠多少?”
我以为只要把话说得够诚恳,人就肯听我讲后面打算怎么办。他这句问得短,直接把我问在台口。
我昨天还跟乔青说,等春节场放出来,今天这一场的钱就有了。
乔青在学校食堂管进货,账少一袋面粉都知道问谁。以前她听我说把戏接上就没事,会问接上以后呢。昨天她只叫我把小满碗里的鱼刺挑干净。我把那当成她终于服了我的理。
“全数我今晚核。明早十点,把退票的办法贴门上。”我看见那个男人要起来,把后半句抢出来,“下星期的场也停。已经付了钱的,都来登记。”
台下好几个人翻出了手机。
我的剧场开了七年。头一年我上台发奖,念自己的名字都觉得不配。后来我学会了上台不看鞋尖,学会等人拍完巴掌再说话。那天底下很吵,我还是望着他们,没退到帘子后面。
有人问他要是去外地出差呢。有人要当场拍下我的证件。我让人拍了,也请他们别把小满拍进去。
贺姨最后走。她侄女去开车,她在窗前,把保温桶打开给我看。
“炖太多了。小满爱吃这个肉,你拿个碗来盛。”
我一只手扶着窗框,没动。
“那你再等我一会儿,我那边也要送饭。”她把桶扣好,“下回别叫我们出门再知道。”
小满从后台出来时,售票窗上只剩乔青那一只杯。她把我的和她自己的丢掉了。
乔青让她先去车里等。
“你今晚回家睡吗?”乔青问。
我以前通宵赶景,总爱答一句等忙完。那句旧话差点又脱口出来。
“我得清账。”
她点点头,把有家门钥匙的那串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那我先带孩子回去。明早她在家等你吃饭。你给她一个时间。”
2
夜里十一点,许渡把售票电脑搬到了前厅。老鲁拿两把螺丝刀压住纸票登记簿,嫌翻页时总是卷角。
一个才二十四,一个五十出头。开门前,两个人都问过我什么时候能领到钱。我当时叫他们等开完这场。
老鲁先打破沉默:“你真还打算把明天那场停掉?”
“停。”
“那外面易拉宝我收进来。上头写着周末有戏,路灯照着还挺显眼。”
他去搬牌子。许渡歪过脸看我,一双眼睛熬得有些红。
“师父,周末票还挂在网上。”
他叫我师父的时候,我还在给演出队搭布景,自己开剧场是我们卸货时蹲在路牙子上做的梦。那时候我要是骂人,许渡会顶着我的骂声把歪掉的角重新拼好,完事问我,刚才师父说什么。
现在他看着我点手机。一连四个场次,全部下架,连刚摆上去试价的春节场也删掉。
我留了七年的那个售票页,一下变得干干净净。
我们从台历最后一页往前查。买了票没看成的,看了一回还剩三回的,几张延期票从老手机里截了图,要找原记录。许渡对着电脑念,我挨个在登记簿上划。
有几笔标着已经处理。我记得我都处理过,点开才想起来,所谓处理是叫人拿着原票择期再来。
那几个字还是我自己敲上去的。
“改回来。”我说。
许渡问怎么标。
“没退就记没退。”
两点半,他趴在桌边睡着。老鲁给他背上搭了件场务外套,在我边上蹲下。
“这孩子说周一要交房租。我喊他去我那住,他不肯。你晓得他多爱干净,擦个钻头都找张新纸。”
我说我知道。
“你晓得他快交不上房租吗?”
我合上账本,把两页没对上的纸露在外面。
老鲁没追着问。“我那份你明天告诉我个准话。姑娘刚开个裁缝铺,我跟她拍过胸口,说有笔钱可以给她添台机器。她已经挑上了,下午问我挑白的还是黑的。”
我那天才明白,有些人隔几天就来问你一次钱,已经替你把话往回吞了好几遍。
清晨灯还亮着,暂时核出三百一十四笔,六万八千四百六十元。每个数字我都认得,放在同一张纸上,像是从别人手里接来的一份账。
账户里还有一万二千八。钱进来以后我总有理由花。新换的帘子垂得笔直,抬头就能看见。墙上两块亮堂堂的宣传屏,买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群里叫大家猜了半天价。
我给乔青发了个消息,说七点二十到家。
她回我,小满六点多就起来淘米了。
我骑车进小区。风从领口灌进来,骑得热了也没舍得把拉链拉开。院里一辆买菜车撞倒了,有个大爷在把掉出去的土豆捡回篮子里。我蹲下帮了两把,上楼迟了三分钟。
小满盯着微波炉上面的钟。“我给你留了三分钟的。”
“正好花完了。”
她往旁边让出一块地方,给我盛了一碗稠得竖得住勺子的粥。我一口口喝,没说那玩意儿太烫。
她问我昨天在门口说的话,为什么没先告诉她。
她周末还约了两个同学看台后。那俩同学老觉得她爸只会修学校义卖用的纸箱,她为了给她们看看真正的布景,提前去窗边占了两个可以看见侧台的位置。
“我昨天下午就该告诉你。”我把碗放回桌上,“我还在等事情变好。”
“那你等的时候,我说的话怎么办?”
我被问得抬不起脸。她拿起手机,自己写了两行字给同学,举到我面前。
“你看我这么说行不行?我爸的剧场办不下去了,周末别来了。”
光标在句号后面跳。
我想伸手,把办不下去改成暂停营业。手到了她指头底下,她把手机往回挪了半寸。
“行。”我说。
小满按下发送,跑去洗她那口煮粥的锅。乔青把我那碗往我面前推了一下,里面还剩半勺。
“你也喝完。”她说,“等会儿我们说说家里的账。”
3
乔青从卧室拿出来一只蓝色的布包。
包里有她的工资流水,还有我以前转给她的生活费记录。金额小的时候,附言写得花哨,叫乔总请吃肉,或者小程争取下月多孝敬二百。最近六个月,我只转过一次,三千。
那一次她回我,让我收好,给车加油用。
我没收。也没再问,她用什么给小满交了画画班的钱。
“我不和你追那几个月的生活费。”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我想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没拿到桌上来。”
我说剧场的账都在那台售票电脑和几本账里。
“你前年跟我借去的六万,在里头吗?”
我眼前一下闪过新装的隔音门。门推开很重,我们两个人第一次站在门两边,她合上门,我在里头听不见她笑。那六万有三万贴进了那扇门和它两边的墙。
我摸了摸碗沿。“没记。那笔钱我本来想挣出来补上。”
“那时候说的是借。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哪一天成了送给你的。”
她说钱可以往后排。我抬起头,她还坐得很端正,两只手压着布包,指关节有一点白。
“抽屉那张银行卡,你昨天是不是去找过?”
我昨晚让她们走的时候,原想着还有一笔能周转的钱。我没敢拿,临出门之前摸了一遍那格抽屉。
“找过。”
“我拿走了。是我和小满以后要花的钱。你再缺钱也别动。”
她说得很慢,好像怕我这一次依然能从字里头挑出一个没说严实的口子。
我有一瞬间想问她,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可我自己的手还记得抽屉里那张卡平时塞在哪里。我把手搁到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张嘴。
“我把六万记上。”
乔青去阳台收衣服。那件搭在窗边的黑外套是我的,她抖开看了一眼,袖口粘着昨天拖地时溅上来的灰。她把它搭到了我椅背上。
“小满那张折脚凳,我下周去剧场拿。”
折脚凳是我用剩木头给孩子打的。原先小满够不到窗台,站上去就能从售票窗递票。她嫌凳面光秃秃,画了一张三个人的合影,涂上清漆封在木头上。
我问乔青要把凳子拿去哪儿。
“我姐腾出一间房,离小满学校近。我俩先搬过去一阵。等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再拿书桌。”
我站起来时碰翻了椅子。
乔青把椅子扶好,往旁边放了放。“这屋子你住着。我把我需要的东西带走,搬完给你列一份。”
“你给我半个月。”
她先看了一眼厨房。里面水声还在,小满洗那锅洗了好久。
“上次你给过我半个月。那半个月我每天下班都来帮你把剧场收拾好,想你腾出手就能把欠的钱理清。半个月一到,你跟我说你又订了两场。你还觉得那是给我的喜讯。”
我站在那里,半边手掌搭着桌角,刚才想求她留下来的那股蛮劲已经没地方使。
“礼拜一要开家长会。”她说,“你能来就自己跟小满说。你不去,我照样到。”
她带小满去看那间房。我回剧场贴停业通知,在上面写出登记的时段和我的电话,另留了一块地方,预备贴第一批能退的金额。贴歪了,我揭下来重来,撕掉右上角一层白纸。
旁边有个取快递的男人站着看。他问,是戏不好看吗?
我说:“账算砸了。”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点点头,去隔壁拿自己的包裹。
我以前老觉得一说出口,整条街的人都得来看我。那天在街上来来回回的,大多有事要忙。
快到十点,卷闸门外来了个戴灰线帽的女人,手里有一只硬壳文件夹。我认识她。陈素琴,桥南小站的老师,去年领着十几个孩子在我们这里练过台词。
她把夹子铺到售票窗上。
“程砚,我来看一眼你们说的登记表。我的钱,在第几行?”
4
陈素琴付过九千六。十六个孩子,八次排练加一次汇演,合在一起收的钱。去年小站的孩子在这里跑过,今年这一期没开过一次门。
我查的是剧场售票账,压根没往里算这笔。
她把转账回单转过来,收款人是我。暑假有回她在医院排队,让我发个收款码。我坐在桥南一家修车铺的塑料凳上,发给她我自己的。她说钱汇齐了,我赶着付修车款,只回了个收到。
她问我:“钱还在吗?”
我把付款时间看了两遍。
“已经用掉了。”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沓小纸条。第一张写着孩子的名字,家长分两笔凑齐的那一份,各有记录。
“我回去怎么跟人家讲?有个孩子现在转学了,他奶奶还说,演出那天要坐大巴回来。”
我想说给她找个空地方,课总能接着上。她把那沓纸朝自己面前一拢。
“先把钱给我写下来。孩子要不要继续,是他们自己家的事。上次来这儿打听,你跟我说帘子都买好了,我还回去请他们再等一等。”
窗里有备用的圆珠笔。我试了两支,第三支有墨。
她要求把她这一单的金额、用途和没开过课写全,日期写当天。写到回款办法,我说还没定。陈素琴把纸按住,叫我也写上。
我把她加到表上。待退总额变成七万八千零六十。连同许渡和老鲁的一万六千二、演出队和房东没结的账、乔青的六万,哪一张单抽出来,都够我再做一夜的噩梦。
“礼拜三来一次。”我把纸递给陈素琴,“我告诉你我查到了什么,手上有多少钱。你也可以打电话。”
“我来。”她把纸收好,“你欠我钱的样子,我得看见。”
她走后我把私人收款也顺着查了一遍。所有叫我用私人码收的钱里,能对出还没给人服务的,就她这一笔。我在公告末尾添了两句话,找不到订单的可以带转账记录,剧场收过的每一笔都认。
老鲁把易拉宝侧着推进来,差点撞着外头那块新贴的纸。
我叫他和许渡先去吃口饭。许渡把外套一折,说他不饿。
“我这有一万二千八。今天先发你们一半。剩下那点我先退票。”
许渡在椅子边上站住。“我一半是四千七?”
“对。老鲁三千四。剩的也是这个数。”
他问还有下个月的吗。我听懂了,他问的是下个月来不来上工。
“这个月结束。这里还有二十天交房,愿意来拆东西的话,重新谈工钱,按天结。你去找下家要用的活计照片,都拿去。”
许渡低着头给一个号码回电话。对面的人问能不能今天试工,他说下午就到。
他出门的时候,老鲁从兜里掏出一张公交卡递给他。“我这张还有钱。昨晚你喊我去你那睡,也是嘴上喊喊。我这好歹是张真卡。”
许渡接过去,在门口蹲下来把鞋带系了两回,始终背对着我。
我给他们转了账。老鲁戴上眼镜,一根手指把到账消息放大,发给他女儿。发完才过来问我,电钻能不能借几天,她买的二手机器到货还得自己安桌子。
我把电钻连盒子递给他。过去我在店里看见谁挪了工具,找回来要在原来的位置用粉笔描个圈。那天我把工具柜的门敞着,想他会不会还有什么东西用得着。
他没再拿,临走拎走了没吃完的半袋花生。
下午胡启明来量门。他是房东,楼下另半边一直空着,这回找了人看中整层,要做货品展厅。
他进门先问我,这里以后还有没有客人来。我说要来退票,他让我把时段告诉他,有人来看场地,他好往后约。
“你欠我两万七,押着的一万块我们当面抵进去,余下一万七照样得结。你给我个能做的办法。还有,你当年搬进来是一间空屋,交回来的时候也得让我接得了手。”
他从包里掏出原来那张交接单。白纸上两盏灯、两只水龙头,写得清楚。剧场这些年打过的钉,踩过的地板,全要我动手收拾。
我问他能不能多留七天。
他把卷尺收回去,指指前厅靠街那面墙。墙上有一道很浅的铅笔印,是前一个来看房的人留下来的柜子边线。
“我给过你到月底。三个月以前你说还得接着做,今天又说再留七天。我这里也有一张排到月底的单子。”
我拿手机拍下原来那份交接单。胡启明出门前,我问了一句,最后一天几点来验。
“六点。你留盏灯,我得看清楚。”
他一走,旧搭档江帆就给我打来电话。三年前江帆从回声出去,办了自己的盒子剧场。隔着电话,我还能听见他喊那边搬东西的人别拖地板。
“老程,我这儿缺一车家伙。”他说,“你那堆东西,我愿意出五万四。”
5
江帆来时拎了两杯咖啡。
我做回声第一张海报,抠不出装字的地方,他就画了一只张着嘴的茶杯,戏名写在那股白汽里。后来他从剧场出去,结完最后一笔账,也买了两杯咖啡,说以后有路就一起走。
那天他把杯子往售票台里一推,叫我拿柜子里的清单。
他要两台宣传屏、一套活动灯架、折叠布景和储物间里的音箱。走到厅里,他用手按了按第三排一张椅子的扶手,说这批椅子他用不上。
“那你是看上什么了?”我问。
“你这七年,能坐满的时候是让什么人坐满的,我想认识他们。”
他和我说,盒子剧场下周六有新厅开门,能匀出一部分座位,让老客拿原票去抵演出票。愿意的自己登记,用不着我给他名单。他打算借我的脸熟,把新厅头几场的客人坐齐。
“抵多少?”
“一张券抵四十,每单限一张。我们平时一张票一百二起,低场次也有九十九的。”江帆看着我,“你别急着算差价。最挤的场我也给这些人留位置。你在这地方挂七年招牌,这批人有多少还想接着看戏,你比我清楚。”
他把报价单翻过去。单买清单上的东西,两万三。请我在开厅那天给老客介绍他,带他们来领券,再加三万一。第二笔有一条要求,那天活动的宣传得照他定的口径走。
他平平整整地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妥善承接。
我指着那一行。“领券跟退票是两回事。”
“你心里记两份账就是了。你退你的,我送我的。”
“那到时候我上台也得讲清楚。”
江帆把笔转过去,笔尖朝着自己。
“你站在门口报欠了多少钱,叫等着开张的人听吗?我请你来,是给老观众指条门路。介绍完戏,愿意领券的人去右边,不愿意的走左边。”
我说四十块有些人用不上。
“我空口给你三万一,你倒是给我说说,我拿什么回来?”
那句话出来,他自己也静了一会儿。我往窗外看,门边有个人停下来读停业通知。我盼那人读快些,别看见我还在里面算卖自己的脸能卖多少钱。
江帆把咖啡递到我手边。“我这边一开始也上不去人。你还过来帮我订过两块台板。我记得你的好,你也给我想一想,开门第一天我得做成什么样。”
他带了卷薄胶带,把看中的设备各贴一小条。贴完我问他什么时候能付钱。
“点完货当天。合作款得等开完厅。你有意向,我先把你排上,细节这几天我们再谈。”
我在他给我看的流程纸上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活动地址在剧场两站地外,我以前那辆车走一趟不熄火都行。
江帆说先拍一张,做内部排期。我背着手和他站在台前,肚子悄悄往里收了一下。拍完江帆低头点开照片,指着两个人身后那块旧牌子说,他还以为我早给扔了。
那块牌子是我们开门第一年找人做的,回声两个字刷得很粗。那时晚上卖不出去票,他跟我站街上分传单,我嫌他嗓子大,他嫌我喊人像来讨债。
我抬手摸了摸牌子下边的漆瘤。
“你要是想要,这块也可以拿去。”
“牌子你先留着。”江帆说,“到那天,你带过来。”
6
家长会五点开始,我四点二十就到校门口。
小满和几个孩子在操场边上给班里搬旧画板。她先看见我。走到铁栏杆跟前,她把有一道裂口的画板举起来,说你看看这是不是没救了。
我隔着栏杆用手捏了捏,说我能补。
“那你帮我问老师能不能带回去。”她把画板收回去,“老师说了算。”
老师同意,我才去领。画板背面有一层发黄的纸,揭开能看见四五个人的名字,有的年份隔得挺远。小满说班里画黑板报的时候就踩它,其他时候有同学在上面按纸画画。
“补好了会不会比原来厚?”
“有一点。”
“那别把名字盖上。”
开会的时候,乔青坐在第一排,旁边给小满坐过的椅子太矮,我一双膝盖顶着课桌。她问我家里水壶好不好使。我说还行,她说搬家那天想拿走,她姐家那只漏水。
我说我晚上就擦一遍,放门边。
她听完看了我一眼。“壶里原来那点水也得倒掉,拎起来沉。”
我手里还抱着那块画板。老师说到有些孩子交上来的是自己做的,有些背后一看就有家长的手。我往两边看,谁都没有笑。台上那句话明摆着没指我,我脸还是热了一阵。
散会以后,小满追出来说,有两个同学问周末还能不能来她那儿写作业。
“你答应了吗?”我问。
“我说等我妈搬好再问。她们有一个还问,那你爸会不会带我们去看别的戏。”
我本来很容易就答一句当然,江帆的新厅多的是戏。小满在我跟前等,校服袖口透出一层洗得发白的蓝。
“等哪天我买了票,再和你说。”
小满点了下头,顺手把画板接过去,免得我拎着它撞人。
乔青说她叫了车,先去姐姐那边放两箱书。我跟过去帮忙,把书一摞摞放到门后边。小满已经挑好靠窗的位置,桌子还没搬来,她坐地上给一只旧插线板绕电线。我蹲下去问,我以前送你的那盏灯要不要也搬来。
她问是夹在桌上的那盏吗。
我说是。她说那你给我拿过来吧,别再买一盏了。
从那边出来,我往停车的地方走。车后厢还有两根木条,给画板背面垫一垫正好。打开后厢,看见小满小时候用贴画贴的那条银鱼,尾巴都卷了,鱼眼睛还大着。
我给收车的人打电话。这辆旧面包,上个月有同行开过两万四。我当时骂人家趁火打劫,今天问了一圈,确实只有这么多。
车子是开剧场以后换的。小满在里面睡过觉,乔青穿着夏天的凉鞋陪我拖过一个大衣柜。后来有次乔青想用车,问能不能拉她妈留下的几盆花,我说车里全是干活用的东西,让她找个人送。那几盆花最后分给了邻居,她只拿回一把小铲子,搁在阳台,一直没扔。
我站在车后边给她拨电话,把打算说了,问车上还有没有她们的东西。
“你回去找找手套箱。”她说,“小满一年级的接送卡,我有次放进去,就没找到。”
卡压在一本保养手册底下。一角的膜翘起来,孩子照片上那点红领巾掉了颜色。我拍给她看,她说给她留着。
“你同意我卖?”
“你那辆车怎么用,一直是你在做主。钱收来能退多少,你自己记明白。卖了车,到时候人家找你干活,你准备怎么去?”
我望着后厢两根细木条,想起我还没敢告诉她,那五万四要附上什么。
我说想过了,临时用车就叫,自己先坐公交。
挂掉电话,我从驾驶座开始清东西。打火机,卷尺,一把没处认的钥匙,最后是粘在仪表台下边的一张桥南停车票。进场那栏的时间,和陈素琴发来转账的时间只差九分钟。
我把停车票捏在手里,坐了一会儿。以前我在这车里关上门,就敢给人发消息,说我手里有数。车窗上有贴膜。我给谁发什么话,都只用在那张黑玻璃上见自己一眼。
7
星期三来对账的人,在门外排到了便利店。
我原来估计桌前放三把椅子够了。真到开门,先来了十几个人。有人拿着一次还没用的套票,有人拿一个月前我发的延期截图。一个小伙子只拿出一张手机备忘录,上面写着演出那晚给女朋友买了束花,付完花钱接着付的票钱。他找了很久,终于把两笔挨着的付款翻给我看。
每一个名字核完,我就把付款日写到边上。四千七百块先退最早的一批,余下每周三公开一次进度,钱到账就按顺序走。同一天的钱不够全退,就先按同一比例退那天的。谁先来拍桌子,谁也不能多拿一张号。
有人站起来问,要是我爸住院呢?
他声音大。旁边的人一下就不讲话了。
“我今天给你往前挪,你拿到了,后头一样有要过日子的人。”我把桌面擦干一块,好让他摊开那张被攥湿的票,“你把号码留给我,我下笔钱到之前就先让你知道。”
他坐下来骂了一句,写号码时少写了一位。我数了两遍,请他补上。
陈素琴下午才来,带了个给孩子上课的定时器。到六点她还要给人上课,怕我又让她等,来了就把它拧到四十分钟。
她那笔按付款时间排下去,前面还有不少去年买了年卡的。她顺着日期从头看到底,又把账本往回翻。
“我排在这儿行。纸你给我一张,我回去拍给家长看。”她把定时器往怀里一揣,“有个爸说我收了钱给自己报班。我昨天给他看转账,他说收了以后你们一人一半,我还没处问去。”
我的手刚伸到打印机开关上,又放回桌上。
“要我跟他们说吗?”
陈素琴看了我一会儿。“我今天叫了一个人来。他在楼下,我问问他上不上来。”
上来的是个刚送完货的年轻父亲,外套下摆的反光条沾了白灰。他没先看我,盯着陈素琴问,老师能不能把孩子给她的第一笔钱找出来。陈素琴找到那张条,孩子一回带了两百,另一回又带了四百。
男人说第一回是他给的,第二回是孩子外婆付的。他在外地跑车,外婆想拿钱给孩子换双鞋,孩子说要和同学演一棵树。后来孩子拿菜市场的大纸袋做树皮,穿上蹦给外婆看,说穿着比鞋还合脚。
我把收款记录调出来,给他看陈素琴打过来的整笔钱。当日我这边的修车支出也在一块,我把手机摊平,让他自己上下滑。
他看完给陈素琴说,老师,那天我声音太大了。
陈素琴把文件夹上翘的角压了压,问他今天午饭吃过没有。两个人讲话都挺轻,我听见柜子里那台打印机吐纸,平常不觉得它声音响。
那男人走到楼梯口又回来,问我有没有那场汇演的背景。孩子一开始画了棵树,说没见过那么高的山,他想拿图回去给孩子看看。
我从手机上找到了最初试画的样子,发给他。那张底稿是小满给我抹了云,我画山的时候嫌她不肯把画笔放到水里洗。
男人拿到图,给我竖起一只手。我以为他要说谢谢。他举着手机让我看了一眼。
“退钱还是要退的啊。”
“我记着。”我说。
当晚我把第一笔四千七百全退出去,发了隐去姓名和号码的汇总。有人回了一个句号,有人在群里问下一笔呢。一位姓施的客人让我确认过两遍她少了一个零。我说您那一场实付就是七十。过一会儿她发来一张别的付款,说刚才拿错,是自己买了两张,一张朋友给她转过钱。
她说查清就行,钱到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自己原本打在输入框里的表情删掉。许渡以前跟我学做台,我叫他一颗螺丝拧紧了也要用手再碰一下。
我把每一笔到账回执存好,和刚才发出去的汇总对了一遍。
8
车是在星期四卖的。
那人约我把手续办完再交钥匙,二万四一分没少。开走前,他问后门上那条鱼要不要揭下来。我伸手捋了下尾巴,贴得太久,一抠怕要碎。
“留着吧。”我说。
他从车窗里给我丢了包纸巾,说刚才他上车看见我空调口积灰,顺手擦过了。这人以往见我,都是催我给他挪个车位。他一脚油开出去,我蹲在路沿边,拆开纸巾擦了擦交钥匙时手上蹭的灰。
我回去先把许渡和老鲁剩下的工资结掉。许渡回了个收到。半个钟头后,他跑来店里拿落下的耳机,顺便告诉我新地方要他先做三天试工,过了才定下来。
“人家看你做过的东西了吗?”
“看了。说我那扇假门做得还行。问进门那两块板是谁量的,我说是我。”
我给他倒水。他没喝,伸手把桌下一个木箱拖出来。里头有一盒落灰的卡扣,他找出两只,拿在手里按了一下。
“那两块板是你帮我改过尺寸的。”他说,“我带他们去找料,听见他们喊许师傅,差点往后面看。”
“以后听见就应。”
他把卡扣原样放回去,又问:“你要拆的那面墙,打算一个人干?”
“先拆我能拆的。”
“上头那块框有点沉。两个人抬都得先清一条路。”
许渡站在工具柜跟前,等我说请他来。我把原先想说的搭把手咽下去,问他星期天能不能腾半天,工钱我付,干什么当面定。
他笑了一下。“你跟人家学会了啊。”
“学会了。你先报个价。”
他掏出手机看日程,报了半天三百,说午饭他带。我差点跟他还价,嘴角一动,他已经抬头盯我。我俩就隔着一口木箱看了几秒。
“三百。午饭我请。”
中午我把修好的画板送去学校。板背面那道缝,用旧木条压住一半,剩下几个人名露在外头。我从五金店买了砂纸,磨到小满摸上去不划手,才在门卫那儿交出去。
回来的路上,剧场门口站着余婧。我以前给她办的市集搭过台。她看着停业通知给我发了条消息,抬头见我就说,有没有东西能搬下楼摊开当柜台,她需要六组。
她以前办市集是一家一个铁架子,运货的人把螺丝收在米袋里,有一回十多个摊主蹲在地上找同一号螺母。她这回租的是室内一条走廊,活动结束每天都要给别人留出路。
我领她看库房。一扇假窗立起来,后头本来藏着扮鬼的演员。我把靠墙的旧支架搬出来放地上,假窗朝下,翻出一块板来比画。窗洞那截可以另嵌一块板,拆两根横撑就能收起来。
“你给我两天,我出一件样的。”我说。
“我有两千预算先试一件。你能做,我才好找人给后面几组签字。”余婧用鞋尖碰了一下支架,“客人是来买东西的,谁都要拿手撑一下。你给我做稳,别画窗花。”
我说以前这副架子上能站人。她说那你自己撑着给我试。她和我约定样品验收后当天付钱,拎包走到楼梯中间,回头说她刚看过前厅的图,那批带铰链的板别先卖,她可能用得着。
我去清箱子,才发现她指的正是江帆贴了胶带的那两套。我上手摸了一下,没有揭。
9
第二天,江帆发来一张活动海报。
照片就是我和他在剧场拍的那张。我的肚子确实收小了半圈,回声两个字正好让我的肩膀挡住一笔。海报上把那一笔描了回去,还加了行新字,说回声未用票券在盒子剧场有了去处。
我回他,怎么就发了?
江帆说只在他们试营业的观众群发过,问谁愿意来,得提前看人数。他把群里接龙截给我,二十几个人,有人还问能不能带外孙。
我在剧场的群里一看,海报早转进来了。第一条问,那还能不能原路退钱。
我回了句可以,退款照旧,券是另一家送的。紧跟着来了几张购票截图,有人问我以前一张买二百六十多,这回能抵多少。
我还没把四十两个字敲完,江帆的电话就打进来。
“你先叫他们等我们公布细则。没到那天先争这个,谁还肯来看。”
“有几个人以为拿过去就能看戏。”
“所有能换的场我还在排。你告诉我,现在我把海报撤了,他们就不问你要钱了?”
“你把那行字改掉。”
江帆沉默了几秒。“改成什么,你先写一个我能挂出来的。”
我把那句原话读了一遍,觉得自己舌头上像沾了点油。好几年前剧场漏水,我叫人别把前两排拍进去,发出去的照片看着一切照常。江帆当时还在,站在梯子上帮我把湿帘子往后拽。
“可以领新剧场的优惠券,原来的退款由回声处理。”我说。
“那跟我的新店有什么关系?我把你和我印在一起,还给你打三万一,就请你来给大家认个账?”
他说完没挂断。我听见他那边有人问椅子还差几把,他说给墙边留一条路,先别摆。
“程砚,那会儿咱俩贴街招,写的也是还有几个座。里边剩多少,你我知道。晚上真的有人来了,咱俩就把戏给人演好。这事我能接着做,客人来一回,我就有机会让人来第二回。你想想,有谁拦着你给别人退钱了?”
我没有接话。电话里有人来找他签东西,他喊等一下,声音一下拔得很高。
最后江帆说海报那行可以先撤,活动名还是联场,叫我留着星期六的下午。有些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等我见了新厅再决定。
我放下电话,售票台上落了一点刨花。那扇假窗的样子我已经拆出来一半,下面少了两根好用的横撑。我坐在地上算,如果五万四没了,还能从哪里拿回三万一。
小满在这时候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教室里画板架在墙边,有人用白粉笔给背面补了一排小字。她画的那棵树,在名字底下伸出两条长腿。
她问我那张海报是什么意思。一个同学的妈妈转给她看,以为回声只是搬了个地方。
我打了好几行,删掉,给她打电话。
“回声没有搬。有人想买剧场的东西。票的钱,还是我去还。”
“那你会不会去新地方演?”
我说他想叫我去说几句话,具体说什么我还得想。
“那你先想吧。”她快挂了,又把电话拿回来,“你下次叫我给别人说的时候,早点告诉我。”
电话断了,我才想起我从头到尾都没叫她去说。是她说了剧场办不下去,第二天又要应付人家拿着海报来问。
我把售票窗推开一条缝,听见楼下快递铺开始拉门。晚上七点半,以前这个时候,我会去后面确认所有门都关严实了,然后告诉演出队可以开场。
眼下有一扇门我可以走过去,讲几句好听的,就拿到三万一。江帆确实没有拦着我还钱。那三万一还能让我马上多还几十家。
我从窗台把手机捡起来,问江帆,开厅那天有没有一张桌子,可以给我放真正的退款单。
10
江帆回我说,能留一张桌子,桌牌写老客咨询。
我盯着那五个字。反正还有一星期,我先让他把那张原海报从群公告里撤了,再把自己答应了什么发给乔青。隔了很久,她回了条语音,里头有纸箱在地上拖的声音。
“你来看看床脚底下那只箱子,里头有一条你小时候的棉被。我们搬家的时候要不要给你挪到柜子里?”
我又发了一句,说你听见我刚才说的事了吗。
她发来一个字,嗯。
第二天搬家,我坐第一班公交回去。纸箱只剩两只,小满用记号笔给它们画箭头,一只要去姨妈家,一只要留在原地。她发现我先看的是留下来那只,就蹲在上面,叫我别急着拆。
乔青约的车还没到。我把她们要带走的书桌立起来,怕蹭门,找了件旧衣服把桌角包好。乔青看见那件衣服,伸手扯掉。
“我还穿。”
我去找旧报纸。她把衣服叠好放到箱子上,弯腰把两样一起抱起来。我说我来,她脚步没停,只喊我帮她把门摁住。
到她姐家时,楼道里有人在换灯管。大姐拎了两兜菜上来,看见我,问你吃面还是吃饭。
我说还得回剧场,今天有个人来看样品。
她就说,那让小满带你从后面下楼,前门要绕过去。我原本在车上想了一路,怎么跟她姐说我会很快接她们回去。大姐问完吃什么,忙着把青菜洗出来,没问我的安排。
我在窗边把小满那张桌子装好。旧地板有一点斜,桌子放下去晃,她拿我没带走的那只纸箱剪了一角,让我折厚些塞进去。我问她姨妈家的旧箱子是不是都有用,剪完会不会挨骂。
“那个上面写的留,留给你用。”她蹲下来,“里面是你的东西,妈妈叫我先别动。我画箭头怕你又弄混。”
楼下车发动了。乔青把我喊到门口,递给我一个没拆封的饭团。
“我怕你拖到现在还没吃。刚在小区门口买的。”
我摸着塑料膜,问她如果台上讲几句含糊的,能早点把票退完,她觉得行不行。
乔青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她这会儿离我近,我看见她下嘴唇上有一道很细的口子。换以前我会问她为什么又咬嘴。那天我站着等她说话。
“你前年问我要六万的时候,跟我说,最后就差那一下。你到现在还觉得最后就差那一下。”
“我多还一块,就少一个人上门。”
“那你问问拿着票的人愿不愿意。要我拿着你的票,我先问你钱什么时候回到我手里。你说你想做那个生意,我也会听。你别把两件事揉在一起给我讲。”
她看了眼饭团。“你放包里那卷尺有锈,别跟吃的搁一块。”
我从楼梯下去,饭团在右边衣袋,卷尺在左边。走到单元门口,我听见小满在楼上把窗推开,喊我桌子稳了。
下午两点,余婧试那件样品。她把带来的一箱矿泉水放上去,台面没事。收起来的时候,一根横撑掉到地上,把她鞋面砸了一道白印。
我说再练一回,熟了就不会掉。
她说:“我到时候站走廊上,告诉每一个卖货的先练两回?”
她把水搬下去,原先打开的付款码也按灭了。我蹲在地上看那根横撑,第一次发现收起来和架起来是两件活儿。从前卸台总是我和许渡做,知道先托哪边,掉下来也都是砸自己的脚。
我问她能等多久。她把刚才那箱水挪到墙根,说晚上还得来这条街取展牌,六点可以再上来一趟。她走出去又回来,踢了踢那根横撑。
“这个做成连在里面的行不行?怎么翻都在里面,司机也能给我卸。”
她下楼以后,我把那块台面重新抬上架。江帆的胶带就在斜对面,两片板背面已经装好了可以转动的撑脚。我把手伸过去量了量,中间差两个指节。真拿下来用,余婧也看不出之前那两片长什么样。
我拍了撑脚的近照,在手边一箱剩料里找替换件。饭团在我抬板子时挤扁了,我拆开膜,嚼到一团裹得很紧的米。
六点差五分,我把改好的样品搬到门边。那根撑条能转回台面底下,拢起来还有一道扣子。余婧试过折叠,叫我站远一点,她自己做了三遍。
第三遍她把那箱水搬回来,整个人用胳膊肘往上压。我站在一边,看着她背上的包一寸寸滑到地板上。
“前五组照这个做,第六组留这件。”她说,“钱先按这一件结。后面的给你十来天,到时候摊主自己来验。你算一下,用什么板,我先听你报价。”
我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两千块,停业以来,头一笔靠我双手挣的钱。我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头按不动,才发现指腹蹭了一道小口子,胶都干成硬壳了。
11
许渡来拆那块框时,把工钱的收款码贴在了工具箱盖上。
我看了一眼。“怕我跑?”
“怕你给我多打。这个三百,打完它就不能再用了。”
他的新工作定了,跟着一家店做橱窗,平时上六天班。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天休息,这个周日是新店领班特地给他留的。他得先练会店里的切割机,问我可不可以把剩下的废料留给他几根。
我把那几根拉出来,搁在门边。
厅里装隔墙时,最外头先架了块木框,后来用板盖住。我们卸掉板,再顺着把框放平。两个人一左一右,落地时都叫另一头再慢点。
框落下来,墙上有一排没盖住的字。开张那年,我顺手用铅笔记过几处板的位置。左下角另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写着小满不够高。她够不着我画的线,站在那儿朝墙喊过,叫我再画一条。后来我画在她脑门那么高的地方,她觉得丢脸,不许我给别人看。
许渡瞧见了,笑一声。“现在她够哪儿?”
“过一米五了。”
他拿手比了下,把卷尺往裤兜里揣,说那条线可就有日子了。
门开着,底下传来铁架子擦地的声音。胡启明带来看房的人在楼梯口等。人家想看清楚一件长柜子从这门能不能进,要量一遍最窄的地方。
我拉亮外头那盏灯,先把自己的东西挪开。来看房的人走了一圈,把尺子贴到隔音门上。胡启明想起来问我,门能不能留。他想给新租客弄个直播间,原来以为这里要拆光,刚听人家说这门合着比想的严实。
我推门给他们试。乔青听不见我讲话的时候,曾把嘴贴到玻璃上,用口型说我在瞎花钱。出了门她又说,值,有时候她就想让我一个人在里头站会儿。
“能留。你们要连墙一起留,得写到交接单里。”我说。
胡启明问我,门拿出去有人买吗。
“有。整面隔墙只有留在这儿省力,单拆一扇门也可以卖点钱。”
我们站在门边算了一会儿。他肯认两千,把门和连着的隔墙一起留下,余下一万五让我分期。我原想拿三个月去跟他谈,他问我现在一个月有多少进项。我把余婧那一件东西的收款给他看,也说后头五件还没签。
他眼皮掀了一下。“那你上来开三个月干吗?写十个月,每月一千五。我那边等得起。交房后满一个月付头一笔。我到日子等着。”
他说完当着我的面把那句再等三个月划了,递过来让我自己看。靠街那个小隔间连着隔音门,胡启明跟着来看房的人绕过去敲了敲,那里头埋过线,也原样交回。方才拆掉的木框在厅中间,地上的钉脚仍归我拔。他叫来看房的人也确认了边界。
许渡把挡路的最后一块板放平,问我是不是要去江帆那儿。他新领班拿到一张转来的海报,问他回声又开了吗。
我说我还在谈。
“你要是去讲话,方便的话,替我跟他说一声,我在他家老厅还有一套自己的锉。他们后来把杂物换过柜子,我上回去没找着。”
许渡说这话时,已经把收款码撕下来准备揉了。我把他手拦住,付掉那三百才放开。
“你给他发消息。”我说,“我也有他电话,等你实在找不着人,再来叫我。”
许渡看着我,点开通讯录,往前翻了几页。他站得离我挺近,发出去什么我没低头看。
下楼前他问我那盒卡扣能不能卖他,反正是些用剩的。我说送你,他说你别乱送东西,回头我有新柜子做,得配成一对。
我找了两个好的,从盒里拣出来,跟他说一个五块。许渡从口袋掏出张皱巴巴的十块递给我。我收下,在余婧那张两千的记录后边另记了一笔,旧卡扣,十块。以前剧场一场连一个人的票都卖不出去,我最怕看那样的小账。那天我把这张纸摊在窗边,等油笔写下去的字干透了才翻页。
12
第二个星期三,我把卖车剩下的一万五千九全退了。累计两万零六百,待退五万七千四百六十。公布之前我在窗边算了半天,这笔退到谁,那笔截在哪里。
新的一批钱刚好走到去年入冬买的票。离贺姨付那笔钱的日子还差几个月。
贺姨的侄女这时来了一趟,帮她带张转账记录,说原来买两张,都是给姨父姨妈一起看的。她问能不能退一张留一张。贺姨想要那张没用过的纸票。
“能。”我说,“两张都能退,纸也可以留着。”
她把大衣扣子松了一扣,站在那儿看我把原来那笔记下来。
“我姨父昨天早上走了。”她说,“原来他就等着好一点,要我姨陪他出门。上周还问我那保温桶里的肉,小满吃没吃。”
小满没吃到。那晚贺姨拎着桶走了。我看着她侄女把转账记录收回去,想起第一回延期时,贺姨特地把她先生的号码给我,叫我下次直接告诉他。我照那号码发过两回,说请他再等等。
“贺姨这几天有人陪吗?”
“有。她还有我。你这边能办的照办,我回去给她个准话。”
她走到楼梯口才说,贺姨把她先生的座位记得比病房号还清楚,第三排六号。新剧场有人喊她去,她想看看那里是不是也有第三排。
那天晚上我带自己的折叠尺去看江帆的新厅。
台口跟我那里差不多宽,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以前我们在回声也画过一条,排练的小孩跑到线边,就知道前头是观众。那条用纸胶带贴,脏了得换。他这个拿漆刷了两遍。
江帆让我坐第一排。他上去试话筒,说老客以前在回声买的票,有地方继续看戏。声音兜头落下来。我像台下任何一个人一样听了一遍,抬手叫他停。
“我还在退。你把四十和限额一起说。”
江帆下了两级台阶,把话筒关了。
“周六我给你那张桌子。你想退也行,领券也行。他们找到你就能问。”
“主持人在上面得说清楚。”
“我那张海报已经换了,座位名单也都发出去。你现在要我叫司仪在开门的时候说,这家老板还有五万多没还?”
“我会说这个数,你只要把券说清楚。”
江帆摸着话筒外面那圈防滑胶,扯了一下。“台下要是没一个人站起来问你,你也要说?”
“会。”
他转身走回台上。那只话筒在手里开了又关,一连响了两下。我知道他着急时容易干这个。以前演出要迟,他在侧面把布幕开了条缝,来回看观众席,也是想找一条路出去。
“那三万一是给合作的。你想清楚,别弄到最后说我差了你的钱。”他用鞋尖踩着那道线,“前面两万三,我先照谈好的买。礼拜六我把车也叫了。你上不上台,都得给我装车。”
我说好。
从厅里出来我才看手机,乔青问能不能把小满那张折脚凳先拿到门边,她周六要带孩子去附近买鞋。她还问,盒子剧场是不是离那家鞋铺不远。小满收到了同学的消息,有人约她也去看看。
我回她,你们要想来,我给你们问座位。
乔青说:“我们去了自己找。你有事忙你的。她愿不愿进,到时再说。”
我从玻璃门里看见江帆弯腰在擦台阶。那一截白线让鞋尖蹭过,泛出一点灰。他用手搓了半天,大概是新漆太浅,怎么也擦不掉。
13
开厅那天,新剧场门口的花篮从雨棚一直排到楼梯边。
我没带回声的旧牌子。江帆看见我两手空着,先让前台领我过去看桌子。桌牌做好了,老客咨询,底下印着盒子剧场的购票码。
我把自己带来的退款登记页摆在旁边,叫前台给我找个夹子。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问我要不要笔。
后面有人拿手碰我肩膀。我以为又来了债主,一转头,是小满。她和同学挤在门口试一副纸做的演出眼镜。同学看见我,把眼镜摘了,叫了声叔叔。
“你进去坐吗?”我问她。
小满说等一下,她同学的妈妈还在找停车位。里面太热,她把刚洗干净的校服外套搭在咨询桌的空椅上,穿件毛衣就跟同学跑去门边等。
乔青过一会儿找来,从空椅上把校服捡起来抱着。我问她能不能坐一坐,她说就站这儿,孩子随时会回来找她。
老观众进来的比我想的多。有几个和江帆熟,问他第一排还坐不坐得满。江帆一路和人握手,走到我边上时往台面看了一眼,问你想好了没有。
我拿了一张放在桌上的领券说明。四十写在右下角,抵用场次附在背后。他至少把字印了。我跟他说,我上去说我该说的。
江帆肩膀往下一落,顺手把那一沓领券说明码齐。
“来都来了,话筒我给你。你待会儿自己接得住。”
主持人原来做过我厅里的场务。他叫了我的名字,说回声的老朋友以后也有戏看了。前头递过来一只话筒,江帆的手在后面伸着,像随时准备替我扶一把。
贺姨就在那时候举起那张票。
我听她问完,把她那张票接到手里。票沿折出一道窄窄的凹痕。她先生来看戏时总把票夹在手里,搭着前排的椅背,一碰上好笑的地方,拇指就来回捋那一小截。
我叫她稍等,低头把话筒贴近了一点。
“回声月底交房。江帆来收我一车设备,两万三,这笔到手我拿来退票。原来谈过一笔合作,合在一起报价五万四。我跟他没谈成。今天我站在这儿,就领这一支话筒。”
有几个人在台下交换了眼色。那个问过我到底欠多少的男人也在。他正从前排往后走,听见这句,站在过道上没动。
“回声已经退了两万零六百。还有五万七千四百六十。刚才门口发的东西是盒子剧场自己的券,一单少四十块。要另买人家的票。愿意看就领,想退原来的钱,还是找我。现在就能核,登记页在门边。退款照付款日期排。钱够到哪一单,星期三照旧公布。”
主持人把手往回缩了一下,江帆先一步握住了话筒的底。他就站在我手旁边,我闻到他喷了从前演出第一天才用的那种香水,汗一出来,很冲。
底下有人问:“那已经在这儿领过券的人呢?”
我看了江帆一眼。他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
“领过也一样。”他说,“新剧场这边的券,我送。你到他那里去,该退多少还是退多少。”
一个大姐把本来已经塞进提包的原票重新掏了出来。后面有人跟着问,今天就能退吗。另有个小姑娘站起来说,她来之前看到群里回声的回复了,是可以继续等退款。最开始那声质问没再跟下去,人群像下车一样往两个方向分开。
我把话筒放回去,问贺姨有没有空坐到桌边。
她说不着急,先问我她那张票能不能给回她。
我把票还给她。她接过去,用掌心抹了两下,贴着票号折回原来的痕。前台递过笔,她叫我替她侄女把退款的号码再核一遍。
“他用的那个号我还没停。你上次发的消息,他没看见。”贺姨说,“你后面给我发就行。”
我把笔放下,张了两次嘴才说出声:“那天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
贺姨低头看了那张纸一会儿。“我一直想着他要是能走出来,我们就上第三排坐一次。算了。你发我的时候,把哪一场写上,我看得明白。”
她把票揣回自己的袋里。江帆过来给她拿领券说明,她接过来看了看,又把它还回去,说这阵子想在家里待着,等过些日子她自己买票。
江帆站在我们边上,给前台比了个手势。前台把另一张空桌搬过来,两张桌子隔开一米。有人在对着二维码扫,有人在我这边摊原来的票。江帆看见队伍还是朝前走的,把袖子捋上去,亲自过去帮人把新厅的座号一个个圈出来。
乔青抱着小满的校服,始终没走。她等那几个人离开才过来,看了我刚才记的那页,问:“你喝水了没有?”
我摇头。她给我拧开瓶水,递过来,手在桌沿上搭了一会儿。等我一口气喝到剩半瓶,她才招呼门边的小满进来拿衣服。
小满看了眼两张桌子,问我哪张是我的。
我给她指了一下。她把她同学的妈妈领过来。人家手里也有一张没用过的套票,小满问过了,想退钱,没想买新的。
她站在桌旁,等我把那个人要核的几笔都找了出来,才把外套穿好去试鞋。
14
盒子剧场第一场演出开场时,我在回声给江帆装车。
原来约的车四点来。司机路上多接了一单,天黑才到。楼道灯正赶上坏了一盏,我用手机照着,让他先看哪几件上面有胶带。
两台宣传屏是最先出去的。玻璃上还贴着一片保护膜,有一次小满拿指甲去抠,我说值钱的东西别乱抠。那天司机问这膜是不是要留,江帆在电话里听见了,叫他揭下来看看四角有没有磕坏。
我一手扶住,另一手慢慢把膜撕下去。膜底下的玻璃干净得过分,我忘了它刚来时有这么亮。
装完司机给江帆拍了一车照片,没多久,两万三打到我账上。江帆附了句话,请确认清单无误。我回了确认,站在楼下看司机把绳子扣好。
司机去收尾板时,江帆又发来一段语音。
“晚上来了二十来个领券的。小姑娘有一个回去叫了她奶奶。还有人问那三万一是不是我欠你的。”
我录了两次,第二次才说完整:“设备的钱齐了。合作没成,谁也不欠谁。”
“你在群里也讲一下吧。”他说,“我这边还得开门做生意。”
我在回声的群里补了一条,连同设备款到了的记录一起发。以前江帆找我帮忙,我喜欢做完了说一句,咱俩谁跟谁。这回我把清单和钱都列开。有人问能不能在盒子看那几台宣传屏,我说能,哪家买去,就给哪家的戏亮。
接下来的星期三,贺姨收到了两张票的钱。她发来一张截图,把我备注的戏名用红线圈起来,问我下半年如果真有人把那出戏演完,我还能不能认出来。
我说我认得,剧名改了也认得。她就说,那你碰着了告诉我一声,我想想要不要去。
我把她那一项结清,往下划了一格。退过四万三千六,余三万四千四百六十。后台没有人喊我去看一眼灯调对没有。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了片刻,才想起来,椅子也得开始搬。
我找到一家收旧家具的。七十二张,他给四千八,自己带人来搬。那些椅子要配给县里两处周末放电影的活动室,他叫我把背面松了的号牌先收下来,免得一路掉。
开厅那天下午我走不开,凳子就还留在窗台底下。收家具的人抬第一排时,乔青和小满才腾出空来拿。
我把凳子往窗外一递,腿上一根小撑杆张开,卡在窗沿。小满看了我一眼,按着下面那根往里一收,凳子就过去了。
“你还记得啊。”
“天天都这么开。”
她把凳子举起来看。三个人的画像里,我头顶上那点黑漆翘了一块。我说工具还没全卖,可以拿回去重新刷。她把翘起来的那点往下按了按,说这样就行。
乔青先去楼下,给收家具的人让路。小满没跟,抱着凳子在台口站了一会儿。
“老师让我们下学期排个小节目。班里有人想拿那块板当背景。我们还没想好演什么。”
我问她想演哪个角色。
“我想在后头画画。她们要我画商店,收起来得能放回讲台边上。”
我抬手比了下桌子的高度,准备给她讲怎么把一块板分成三截。她已经低下头试自己那个凳子了,一开一合,没看我举着的手。
我就问:“你们缺人搬吗?”
“还早呢。等开排我再告诉你。”
她把凳子夹在腋下,走到门边,又折回来蹲到第三排。那里还剩两张没动。她问我这个六号能不能留下。我说椅子已经按整批数好了,号牌可以拆。
我拿螺丝刀把它旋下来。背后是小满小时候画的一个方框。她当时觉得椅子有名字才有人坐,谁也不肯漏,一排一排描出来的。我把六号放到她掌心。她看完给了我,说我这里可以留点东西。
走的时候她把凳子抱到身前,碰得门上咚一声。我习惯了隔着那扇门听她喊爸爸,回头看见门开着,她已经到了楼下。
来搬椅子的人站在我旁边点数。我把那块小小的六号牌揣好,跟他从第一张重新点。
15
最后一天,余婧领人来验五组柜台。
第一位摊主把两箱杯子摆在台面上,搭了块布,站远看颜色。第二位年纪大一点,叫我折一次。他在走廊上绕了半圈,回来说自己腿脚慢,散场一个人要来得及收。
我伸手帮他,被余婧拍了一下手背。
“你让他自己弄。”
那位摊主第一回碰到扣子,拇指使劲往里压,反而顶得更牢。原来我用的是能往上提的扣子,我做惯了,拇指摸过去时顺手就抬,没想过别人看着会从哪里下手。
我剪两段红胶带,贴在两边扣子的活动端,让他找红的地方往上抬。第二回他一下就打开了,合上后自己去找其他几个人,一组一组帮忙试。
余婧站在一边算时间,问我当时那根砸她脚的木撑还有没有。
我指指门后。她过去拎起来,在鞋上比了比。那双鞋面上的印子已经不大看得出。她说你要不要留着,过两天做别的东西还能用。我把它搁到打包的废木头边,问她下一次还想不想订。
“等这次用一个月我给你说。”她说,“现在我只知道装得回去,能不能天天装,得让我看。”
她叫摊主签了收货,手机转来剩下的九千。我看着账目,留足买料、雇人和收场那点开销,这一单能拿去退票的净钱是四千六。加上椅子的四千八,到下一轮发出去,旧票就能退到五万三,还差两万五千零六十。
我把数字抄到手机里,一笔一笔设好提醒。窗上那张公告已经起角了。我换了张小的,写剧场不再接待,电话还用原号码,每周三照常报账。胡启明答应让我在楼下的公共告示栏贴一个月。我过去的时候有个人正把一张寻猫启事抚平,给我让了半边。
我才把胶带咬断,后边就有人说:“你这都搬空了,往后我找哪家门去?”
是对账那天嗓门特别大的男人。他牵着个老人,老人头上扣了顶红线帽,看人得把下巴抬得很高。我认出那男人,没问老人是不是他爸。街上风大,我请他们先进便利店。男人说还要去坐公交,就在这儿讲。
我拿出账给他看。椅子和柜台的钱已到,星期三有他一笔,两张套票合着三百六十,够一次退完。他把账里那行对了两遍,又指着日期说这回你跑了我就找不着你。
我念了他的号码。他掏手机拨我的号。我接起来,两个人离得太近,听筒里尖尖地啸了一声。老人把头扭过来问他,谁给你打电话。
“卖票的。以前给你买了两张,你说不爱看。”他说。
“我哪说不爱看了?我那时候上下楼费劲。”
我顺着往上看了一眼。二十一阶。开张时我挨级扫过,也有人问我楼上有没有电梯,我总说上去里面就有坐的。
男人把手机装起来,去牵老人的手。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说星期三他那一笔要是能到,就不用打电话说了,他自己会看。
我把刚打进来的那个号码加进通讯录,回到楼上,还剩最后一块地没拖。
老鲁来还电钻,盒子里多了一只新钻头。他女儿的裁缝铺试营业两天,改裤脚挣了七十。他把钱数说得挺郑重,问我家有没有要改的裤子。长了短了都行,短了底下可以想办法找一块同色的接上。
我说家里还有条演出时上台穿的裤子,腰大了,想改到平时也能穿。
“那你量好再给我。”老鲁说,“我姑娘不在没见过的人身上随便下剪子。”
他要留下来拖地,我把拖把拿过去。他看看空了的工具柜,把盒子放到门边,说正好他晚上还要去裁缝铺接孩子,省得等我。
胡启明六点整上楼。进门先伸手试了试那扇留下来的隔音门,再绕着墙摸我们补掉的孔。窗下面有一块他刚接给我时就在的旧水印,我当年签单时拍过。他从自己的照片里找出来,认了。
走到最里面,他伸手一按,灯没亮。
我赶紧过去开另一边的开关,灯亮了。他抬头看了一会儿,说上次来的时候怎么记得有两盏。
“你当年留下那两盏都在。中间那一排是我的,拆走了。”
胡启明打开交接单,顺着找灯的位置,找到后拿笔划了个勾。他问椅子都卖完了,我以后上哪儿干。
“先去给人干活。还有几家以前找过我,我明天挨个问。”
“你电话别换。”他说。
“不会换。”
我们把门和账的交接一起签了,各留一份。胡启明把楼梯口的灯修好了,我站在台口也看得见最下面一级台阶。他在门边等钥匙。我下意识伸手在右裤兜里找,摸出来的却是那块六号。
钥匙在左边。我递过去的时候,铁圈勾住了一根线头。我扯了扯,没扯断,就把那截线头一点一点从圈上褪下去。
出来之后胡启明锁了门。锁舌转到底的声音很小,隔着门都没听清。我往下走了几阶,想起里面的灯还开着。
胡启明拿钥匙开回去,说他要再进去拍一张空屋,等会儿替我关。
我扶着栏杆,等了几秒。台口那片地我拖得很干净,刚才一直舍不得踩。老胡穿着鞋走到最里面,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站到我原来站过的位置,抬高手臂给这间空屋拍照。
我没等灯灭,下楼把告示栏上那张纸的四个角都按了一遍。
16
交房后的第一个星期三,椅子和柜台的钱全退了出去。那男人真的没打电话,只在群里回了句到齐了。再往后的三天,我一单新活也没接到。
我早晨起来习惯先往剧场赶,坐了两站才想起来不用去了。附近有家木工店招人,我去问,老板给我一张工单,叫我照着磨一套小抽屉。
我磨得快,把六个拉手对得齐。老板来验货,用指甲一刮,第四个拉手下边有道毛刺。
“买这个的是幼儿园。”他说,“我这里白天有活就做,晚上回去。你以前有自己的店,受不了就别来。”
我把那个抽屉捡回来,坐原地磨到滑手。磨完问他明早几点开门。
后来我在那里按天领工钱,有空也接余婧的散单。她那六组柜台用了一个月,两个摊主嫌腿底下拖着响,叫我去换厚点的脚垫。她另订两组,在要不要画花这件事上终于松口,说刷一条蓝边,天黑盘货的时候好认。每攒出一小笔钱,我就放进专门留来退款的账户。
刚进木工店那几天,我也有一件活退回来重做。我按一对老夫妻给的位置,把一张写字桌的台面截窄,两条桌腿也往里收了收。送出去第二天,老太太来找,说她那台旧缝纫机塞不进去了。
我把留下来的尺寸拿出来,两条桌腿之间,做出来的宽度只差了一毫米。我把那个数字往她手边推,嘴里已经说到当时量的就是这么多。她老伴站在旁边,拖出来一只扁纸箱,说他们把机子抬来了,你试试。
缝纫机底下有个凸出来的接线盒。我原先蹲在他们家里看时,给它让过地方,在纸上添了一道折线。回店下料,我只抄了两根直边,脑子里倒还觉得什么都记着。
我把那张纸拉回来,翻到背面给他们看,说这里是我漏了,桌子留一晚,我给您改出来。老太太问车钱怎么算,她两趟都叫了车,还求人帮着抬。我去问老板能不能用店里送货的车。老板把他的本子摊给我,第二天满满当当,只能第三天下午捎过去。
我跟她商量。她问第三天晚上能不能用,她答应给外孙缝一件周末要穿的小褂子。我说我修完在这里试一遍,您在家等,司机来以前我就打电话。
第三天车开出去时,我把老太太那台机子搬到桌子上,跟着一起送。她在家门口的竹椅上搭着一块绿布,见我先说没来得及熨,叫我帮忙揪住布角。机子放好,她把那匹皱布在桌上铺开,装上线轴,按下踏板,机子就嗡嗡响起来。
回去以后,老板把替我贴出去的车费拿给我看。我从工钱里认了这一笔。晚上那点能退的钱比我想的少,我照样把数记了下来。那张少抄了一道线的纸我留在工具包里,后来出门量尺寸,都带着它背面剩下的空白。
第二个月,江帆叫我去他老厅看一眼。台后临时缺一个人,要给新戏搭个可以推到侧面的木柜子。工期写四天,跟我原来在回声给自己的工期差不多。不同的是,他在合同上写了日工钱,尾款照验收日结。
我看完,问了句是他们出料吗。
江帆把合同拿回去,把那一栏加上。“从前你开着车来的时候,我都没听你问过这个。”
“现在我得坐公交。你叫我半路再去扛板,得加钱。”
江帆在旁边那张塑料凳上笑出声。那一阵没人对我笑着讲生意。我也笑了好一会儿,才把笔拿过来。
他从柜子里把许渡的锉找齐了,用旧报纸包着,问我要不要顺路捎给徒弟。我给许渡发了张照片,他说星期五自己来,正好江帆新戏的道具他想看一眼。
到星期五,许渡果真来了。那几把锉他一件件摊开,借灯认完,才往袋里收。江帆问他能不能下周来帮个晚上的忙。他说得看自己店里几点下班,掏手机和江帆单独约。
我在旁边给新柜子擦油,听见江帆叫了声小许师傅。我没抬头,把刚才蹭到门板上的那一点擦干净。
原来演出队前两场的工钱,我也找他们领队重新核了。六千四,一部分随小剧场关门时就对过,余下那截把换过几回的人名补齐才敢签。我每次给人搭完一处新景,先分一点出去,第三个月结清。领队收到最后一笔,问我缺不缺人给市集看东西。他妹妹想找份周末的活。我把余婧的号码发过去,跟他说我可以先问一声,她收不收人我说了不算。
这些事做下来,我才有余力按月往家里拿钱。房东的一千五也月月转,到回声的票全退完时,胡启明那边还剩四期。小满画画要换一支笔,我问她型号,照她写的买。乔青的六万另记一页。我发过去一张还款顺序,她没回一个好,只问,明天几点能来接小满。
那天下班遇上大雨。店里人让我晚一点走,顺手再磨两个抽屉,我算了一下时间,手上的活收齐就走了。路边积水漫进鞋,我站在校门外给乔青发消息,说已经到,人还没出来。
等到小满跑出来,伞下的裤脚全是湿的。她有个同学还在等家长,问她能不能再陪一会儿。她先看我,我把伞往她俩那边挪了挪。
“等吧,我今天没别的事。”
她俩挤在一起看手机,我在边上听雨打伞骨。小满偶尔仰起脸来看看我。我以前和她说等等,等到最后多半叫别人来接。那天我已经在那儿了,她等的是自己的朋友。
朋友接走后,小满把手伸出来试雨,说你给我拿笔了吗。
我从袋子里找给她。她没拆,隔着纸盒把笔握了一路。上楼时她回头问我,下次想画画,是不是可以在我那边放一套纸,省得每回从姨妈家背来背去。
我说我去把旧桌子擦出来。
“我自己擦。”她说,“你找块布给我就好。”
17
回声最后一笔退款,是关门后的第七个月发的。
那阵子我做得最大的一单,是给一间新开的缝纫教室做六只矮柜。柜子交了第三天,钱按说好的数到了。我在午饭前把最后那几笔全发完,点开陈素琴回我的那张收据,手一直搭在屏幕上,忘了翻页。
她那九千六不是最后才开始退。按日期排到她以后,我给她付过两批。每次她都把收到的钱记到十六个孩子名下,再把凭条单独发给各家。第三批齐了,她问我下午有没有空,陪她去找一家人。那家的孩子转学了,外婆原来的号码已经停机,欠的那份一直在她手里另放着。
她在小站翻过旧通讯录,找到了孩子爸爸上班的地方。我们去的是个轮胎店。男人正给一辆货车打气,反光外套换了新的。看见陈素琴,他先抬起手来擦脸,越擦越黑。
陈素琴把凭条拿给他,说电话打不通,钱都在。
“转学的是我外甥女。她和我家那个演树的原先一块上课,暑假都是我岳母接送。”他掏出手机查号码,“她妈换号了,我拨给你。”
陈素琴翻开她那只硬壳夹子,给他看两个小孩分别拿过哪几笔。他那一份上个月就清了,转学孩子的那一份还没交到家长手上。男人按她说的号码重新核过,给孩子妈妈打了视频。陈素琴把剩下那份钱转了,请对方当场确认。
视频里,小姑娘从一张书桌后露出半个头来。她没有戏服,胸口别着一枚用线缝的小树叶,问陈老师什么时候再看她演。
陈素琴说等这学期忙完,咱们再约时间。
女孩把叶子揭下来,露出背面两截打歪的结。她说她在新学校参加了手工组,下次做个牢的送给老师。陈素琴让她凑近些,认真看了一会儿,跟她说这个结已经够牢了。
电话挂了,男人用那只黑手翻出儿子发来的一段视频。演树的小孩穿着牛皮纸做的树皮,在外婆家厨房晃,背后有一袋没拆的米。男人指了指视频左上角,说上次我给他的画,他后来打出来贴到墙上了。那孩子还是没见过那么高的山,隔几天想起来,伸手就去摸一下。
我想说等我有了地方,再请他来演。嘴刚要张开,男人把手机一收,问我手艺还做不做,他店里有张旧凳,屁股一坐就往下陷。
我蹲下看了看,能修,报了个价。他说那你写张纸,把你电话也留上,下周带着家里另外一张一起送去。我找陈素琴借笔,把价格和我上工那家店的地址写在轮胎店递来的空白工单上。他看过,撕下来夹在柜台边。
那天照旧是星期三。我在群里发了结清的汇总,说每一笔都有人可以来核,原来的电话仍能找到我。发完,最开始问我欠多少的那个人回了一句,收到,表我存着。没有几个人说话。我退出去数过一回零钱,另给乔青转了两千,注明归还借款第一笔。
晚上她发来两张图,一张是记账本上添了那笔钱,六万往下减了两千,另一张是小满班上画的演出时间表。第一个图她拍得太快,桌边入镜一只吃了半截的梨。以前乔青吃梨先绕着腰啃,吃到快剩一圈时就会递给我。
我看着那块被啃出来的边,想问她现在还要不要给我留一口。最后我发过去一句,星期六我能去看吗。
她过了一会儿回,给你留了一把椅子,小满自己搬的。
18
班里的演出借在学校旁边一间社区活动室办。
我提前去了半小时,没找着小满,先看见她的折脚凳。凳子在一张纸板柜台后面,三个人的画像冲着下面,小满拿一卷白胶带从凳边探出半个身子,正在和同学争台口该贴在哪儿。
她同学想往前挪,怕靠后的家长看不到。小满拿手往下指,说往前再挪,坐头一排的人就要给她们收脚了。
我沿着她们画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道白线离头一排只有一尺来宽。家长坐下腿伸出来,孩子想贴着线跑,脚就得往回收。以前我会过去拿胶带,叫她俩站远一点看我贴。那天我先去头一排坐了一下,把脚伸平。
“还剩半只脚。”我说。
小满看了看,把白线又往后挪了两指。
“爸,你的位置在后边。椅子有个靠背,上面卡了纸。”
我到后面一找,有一张椅子背上贴着我的名字,挨着的那张写了乔青。她还没来。我把刚才坐的那张推回原处,给自己那张抹了一下。椅面比回声的硬,坐下去没有一点响。
过了一会儿,乔青提着保温杯进来了,找她的位置。她把外套叠成一卷放在膝盖上,问我看见女儿没有。
我朝纸板柜台指了指。小满在同学身后伸手试那块背景板,一抬就翻过去,背面画着一个很小的收款窗。板旁边还留着几个人的名字,她用同色的笔又添了两个。
乔青顺着看了几眼,问:“她还上去吗?”
“她画的景。说今天给人递东西。”
“那回去别光问她谁演得好。”
灯没有全关,只关了窗边的两盏。头一个孩子出来报幕,话筒离嘴太近,每个字都多响一下。第二个孩子紧张,到了柜台边忘了词。小满从纸板后头伸出一只手,给他递道具,把他该说的那行字写在道具的背面。他看见了,松一口气,抬手把戏接了下去。
乔青把保温杯递给我。我喝了一口,里面装的是温水。她从来不给我在看戏的时候倒茶,说我一走神就喝个没完。
坐到一半,前头有家长起来往外走。我下意识把膝盖往回收,手在椅子边上撑了一下。再把手松开时,我摸到裤兜里那块旧号牌。
我坐着看完了。最后几个孩子跑出来,一时没人想到叫躲在布景后的那几个。我抬起手先拍了两下。第二排一个扎小辫的女孩回头,拽着自己妈妈问,那个画窗子的人在哪里。小满被同学从后头推出来,鞋尖到了白线边,站住,脸憋得通红。
她朝这边看。我手还举着。她没立即朝我笑,先把旁边帮她扶板的同学拉到一块,两个人一起弯下腰去。
散场后小满叫我去搬。她自己抬板的一头,站好了才说往我这边点,门窄。我们一点点把板转过门,把那几个名字朝外靠墙放好。她拿凳子的时候,我问她想不想要那个六号牌。
她说:“你不是留着吗?”
“我留过了。你要的话,你也能留。”
她接去跟那三个画像比了比,问我还有没有原来的螺丝。家里工具盒最小那格有两颗。我说你要装哪儿得先画记号。她说她知道,先带回你家看看。
乔青把保温杯塞回袋子里,站在门口等我们。小满走过去问能不能去我那儿吃饭。她说行,自己要先回去拿个东西,晚一点再过来。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把保温杯在袋底放平,说青菜就行,肉她买,菜里少放盐。
“你上次说晚一点,几点?”我问。
她抬起眼睛。“六点之前。你们要是饿了,可以先吃。”
我带小满去买了把菜。回家一开门,她先把凳子拿到旧桌前,叫我把那块抹布给她。抹到窗边一条积灰的缝,她费了会儿劲,换成两只手一块往里推。
我把饭做上,把筷子摆了三双。五点五十,楼道里有脚步,我放下锅铲去开门。开早了,是邻居抱着一桶洗衣液上来。
我进厨房把火调小。小满从桌下喊,说螺丝找到了,要我帮她把凳子翻过来。我过去用手托住一头,她压着六号牌,自己慢慢往里拧。
门没有合严。等到又有人上楼,我听见乔青在门外问,手上都是东西,谁来接一下。
小满还按着那块牌子。我把凳子往她怀里扶稳,起身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