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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0 03:12:16

1 圆圆等我

一 他四岁那年

八月的南洲热得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蝉在老榕树里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口发黏。

覃家搬来那天,潘瑾圆正在五楼阳台上收衣服。她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四栋楼下,一个穿背心的男人扛着一台电视,一个女人抱着纸箱,纸箱后头跟着一个很小的小男孩。

小男孩抱着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兔子玩偶,站在单元门口,谁也不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她跑下楼,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荔枝,冰凉的,指尖都是水。

她蹲下来,把荔枝摊在他面前。

“给你吃。”

他抬起眼睛看她。眼睛很黑,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鼻尖红着。他挑了一颗最小的,捏在手心里,没有吃,抽着气说:“我叫覃泽。”

“我叫潘瑾圆。”她说,“我住三栋五零二,就在你们隔壁楼。以后你叫我圆圆姐。”

那一年他四岁,她八岁。

从那天起,覃泽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她下楼倒垃圾,他跟在后面;她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他也蹲在旁边,蹲到腿麻了也不走;她写作业,他搬一张小板凳坐在她书桌边,安安静静地画画,画完一张就抬头看她一眼,好像要确认她还在。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会整个人挂到她身上。那时他还很小,胳膊短短的,只能环住她的脖子,脸埋进她的颈窝和肩膀之间,鼻尖蹭着她的皮肤,闷闷地说:“姐姐,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她被蹭得痒,笑着拍他的背:“热,起开。”

他不肯,抱得更紧一点。她就由着他,一只手翻书,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哄一只犯困的猫。

大人看见了就笑。潘瑾圆她妈说:“圆圆像个小妈妈。”覃泽他妈说:“这孩子跟他爸妈都没这么亲。”有一回她跟潘瑾圆她妈半开玩笑:“我看我家泽泽这辈子就认圆圆一个了,长大了把圆圆给我们家当媳妇吧。”潘瑾圆她妈笑骂她胡说,谁也没当真。

两家很快熟起来。潘家在五楼,覃家在隔壁四楼,阳台对着阳台,中间隔着一小片花园和几棵老榕树。晚上两家把饭桌搬到楼下空地上一起吃,男人们喝啤酒,女人们说学校里的事,潘瑾圆端着碗喂覃泽吃饭。他吃一口,抬头看她一眼,再吃一口。

两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康人家,日子过得安稳。潘瑾圆的爸爸在市水务公司做工程师,妈妈在小学教书;覃泽的爸爸开着一间建材五金店,妈妈在社区医院做护士。谁家包了粽子,另一家就有一半;谁家买了新风扇,另一家第二天也能吹上。

每年中秋,两家会在楼顶天台支一张折叠桌,摆上月饼、柚子和一炉炭火。覃泽总抢着烤第一根玉米,烤得半生不熟,黑一块黄一块,然后举着跑到潘瑾圆面前,非要她先咬一口。她咬一小口,说好吃,他就高兴得在原地转圈,把剩下的玉米啃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覃泽在花坛边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混着泥。他坐在地上,不哭,抿着嘴,眼圈红红的。

潘瑾圆蹲下去,背对着他:“上来。”

他趴上去。她八岁,他四岁,其实背起来并不轻松。她从花坛一直背到四栋四楼,中间歇了三次,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覃泽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姐姐,你走慢一点。”

“为什么?”

“走慢一点,我就可以多趴一会儿。”

她那年八岁,听不懂这句话里有什么。她只觉得这个小孩黏人,黏得像一块糖,化在她身上,洗都洗不掉。

2 二 他十二岁,她十六岁

她上高一那年,覃泽上初一。两所学校隔了两条街,顺路。潘瑾圆她妈把家里那辆旧女式自行车后座缝了一块海绵垫,说:“带泽泽一起,路上有个伴。”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七点十分,覃泽准时站在三栋楼下。有时候她晚了两分钟,他也不催,就站在榕树底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看见她推车出来,他眼睛一下就亮了,亮得很没出息。

他坐后座,两只手抓着她校服的下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也不躲。

同学看见了笑他:“覃泽,你都初一了还坐姐姐的车啊。”

他把脖子一梗:“我姐姐。”

有一年春天,南洲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某个早上雨特别大,她只带了一件雨衣。骑到半路,覃泽从后座上站起来,把雨衣整个罩在她的书包上,自己缩着脖子坐在雨里。

到了学校,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校服往下滴水。她气得骂他:“你傻不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得满不在乎:“书湿了你要哭的。”

那几年他长得很快,腿长了,坐在后座上膝盖要蜷起来。有一回下坡,他怕摔,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只抱了一下,马上就松开,脸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没回头,只是说:“抓稳。”

她不知道,他书包侧兜里有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根黑色的发圈。那是她某天在操场跑步时掉的,他捡起来,用水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干,然后收好。

那年冬天,覃泽发高烧。他爸妈一个在店里盘货,一个在医院值夜班,两边都说“麻烦圆圆过去看一下”。潘瑾圆请了半天假,守在他床边。

他烧到三十九度,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干裂。她一遍一遍换毛巾,喂他喝水,煮了一小锅白粥,放了一点点糖。

半夜他烧得迷糊,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

“圆圆,别走。”

她愣住了。

他从来都叫她“姐姐”。“圆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颗石子丢进很静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散得很慢。

她坐在床边,被他抓着手腕,一动也不敢动。窗外的榕树影在墙上晃,楼下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他退了烧,睁眼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第一句话是:“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他什么都不记得。

她也没有提。她只是从那天起,在他抱她的时候,会有一点点不自在。那点不自在很小,像鞋里的一粒沙,走平路的时候感觉不到,走得久了,就会磨。

3 三 他十六岁,她二十岁

她上大二那年,覃泽十六岁,高二,个子长到一米八三。

他不再抱她了。至少在人前不抱。

但他站得越来越近。她在厨房洗菜,他靠在门框上;她在阳台晾衣服,他在对面阳台收衣服,隔着一小片花园喊她:“圆圆。”

她回头:“叫姐。”

他笑,露出一颗虎牙:“圆圆。”

他开始做一些很琐碎的事。每周六早上在她家楼下等,载着她去巷口的糖水铺,点一碗绿豆沙,加双份芋圆——那是她从小就喜欢的分量。他自己不吃,就坐在对面看她吃,勺子碰到碗底的声音,他听得比谁都认真。

她的笔记本电脑坏了,他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拿出来,买了固态硬盘和内存条,蹲在她家客厅装了一个下午。装完开机,屏幕上她的论文还在,他松了一口气,说:“幸好没丢。”

她大三那年说想找一本绝版的书,是小时候在图书馆看过的一本散文集。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说完自己都忘了。三个月后,覃泽从旧书市场抱回来一本,封面磨得发白,书页里还夹着上一个主人留下的车票。

“多少钱?”

“不贵。”

后来她才知道,那本书花了他半个学期的生活费。

覃泽十六岁那年的中秋,两家照例在天台上吃饭。月亮很圆,桌上有柚子、田螺,还有覃泽他妈做的芋头糕。

酒过两巡,覃泽他妈忽然笑着对潘瑾圆她妈说:“我们家泽泽从小就说,长大了要娶圆圆。你说这小孩,四岁就认准了。”

桌上的人都笑。潘瑾圆她妈摆手:“他懂什么,明天给他买颗糖就忘了。”

覃泽坐在她旁边,耳朵一下红透了,埋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他爸在旁边补了一刀:“圆圆现在读大学了,学校里那么多男同学。人家要是谈了男朋友,可就没你什么事咯。”

覃泽把筷子一放,站起来,脸绷得很紧:“我吃饱了。”然后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一桌人愣了一下,又笑起来。覃泽他妈说:“这孩子,脸皮薄。”

潘瑾圆低头喝汤,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过了十来分钟,她的手机响了。覃泽打来的。

“姐。”

“嗯。”

“你……”他停了一下,“你交男朋友了吗?”

她差点被汤呛到:“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

“没有。”她说,“我现在以学业为主,没心思谈这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很清楚地听见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哦。”他说,“那我挂了。”

“覃泽,你——”

电话已经挂了。

她看着手机,笑着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她下楼倒垃圾,看见四栋四楼覃泽房间的灯亮着,窗帘上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床垫弹了一下。

其实两家大人早就看出来了,只是谁也没说破。覃泽他妈私底下跟潘瑾圆她妈说过不止一回:“这孩子的心,从小就放在圆圆身上。”潘瑾圆她妈只是笑:“小孩子,过两年就淡了。”

她大三那年的寒假,覃泽在念高三。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对面四楼覃泽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缝里漏出一条黄光。她给他发消息:“还没睡?”

过了很久他回:“再做一套卷子。”

第二天她在超市买了一罐剥好的核桃仁,放在他家门口,压了一张纸条:“一天吃五颗,别一次吃完。”

晚上他发来照片:核桃罐放在书桌一角,旁边摊着卷子,红笔写着 138。

“姐,我进步了。”

“嗯,很厉害。”

“你能不能说一句不那么敷衍的。”

她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回:“我们泽泽最厉害。”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那句话太像一个姐姐,又太不像一个姐姐。

4 四 他十八岁,她二十二岁

高考出分那天,覃泽考得很好,超了重点线四十多分。他爸妈在客厅里高兴得打电话,问他:“去省外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坐在沙发上喝水,说:“我填南洲大学,机械专业。”

“为什么?”

“南洲大学的机械好。”

潘瑾圆当时在厨房剥荔枝,手停了一下。荔枝汁从指缝里流下来,黏黏的,她一直没擦。

南洲大学就是她读的那所。本部在城西,文科和理科都在那边;工科在东校区,隔一条江,坐地铁四站,骑车二十来分钟。

那个暑假有一次停电。整片小区都黑了,只剩下月亮。她点着蜡烛在楼道里找保险丝,覃泽从楼下上来,手里也举着一根蜡烛。

楼道很窄,烛光只照亮两个人中间的一小块地方。他站在她面前,忽然伸手,把她抱住了。

下巴搁在她头顶,像小时候那样。

只抱了三秒。

然后他松开手,把蜡烛塞到她手里,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一直跑到三楼半才停。

她站在原处,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门。

她告诉自己,是停电停的。

九月,覃泽成了南洲大学东校区的大一新生。军训结束那天,他拎着两袋水果出现在本部的女生宿舍楼下。他晒黑了,头发剪短了,站在树下,看见她下来,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室友唐棠趴在栏杆上看了半天,回头说:“潘瑾圆,这是你弟弟?不像。”

覃泽抬头,特别自然地接了一句:“我是她男朋友。”

潘瑾圆下去打了他一下:“别胡说。”

他也不躲,笑着让她打。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唐棠从上铺探下头,压着声音问她:“潘瑾圆,你老实说,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他是我弟弟。”

“你弟弟看你那个眼神,不像弟弟。”唐棠翻了个身,“我弟弟要是敢在我楼下站三个小时,我早报警了。”

她没接话,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乱。

从那以后,他成了她们宿舍的编外成员。周三下午他没课,一定从东校区骑车过来,在图书馆占好位置,把她的水杯灌满,把她论文要用的问卷数据整理成表。他是理工科出身,跑数据比她快,还会用她看不懂的软件,把一堆乱糟糟的问卷做成清清楚楚的图。

她实习的学校在城东,早上六点二十就得出门。覃泽说他课少,每天五点五十在楼下等,骑车送她到校门口,再掉头骑二十多分钟回东校区。

她说:“你别天天来,多睡一会儿。”

他说:“顺路。”

明明一点都不顺路。

有一天她批改作业批到晚上十点,走出教学楼,看见他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保安大叔跟他聊了一晚上,聊到他打瞌睡。

他站起来,把保温袋递给她:“双皮奶,还热。”

她接过来,杯壁烫手。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眼睛却有点涩。

后来她才知道,他在教室外面等她的时候,会顺手把她第二天要用的黑板擦干净,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摆正。门卫大叔说,这个后生仔每个星期都来,蹲在门口写作业,写完了就抬头看教学楼三楼最东边那扇窗。

她开始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怕自己习惯了每天早上楼下那辆自行车,习惯了保温桶里的汤,习惯了有人在图书馆替她占好位置,习惯了一个人把她所有随口说过的话都当真。

她一边享受,一边对自己说:他是弟弟。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说到后来,自己都不太信了。

5 五 桂花落下来

十一月,南洲的桂花开了,整个校园都是甜的。

系里的程屿师兄来找她。研二,家里条件好,人温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系里的女生都说他是个“标准答案”。

他约她在图书馆门口,桂花树底下。递过来一个信封,还有一盒桂花糕。

“潘瑾圆,”他说,“我喜欢你挺久了。你明年就毕业了,我想争取一下。”

她没接,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握着那盒桂花糕,说:“师兄,你让我想想。”

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覃泽。

他站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榕树下,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天冷,杯壁上全是水汽,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擦。

他没有过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信封,一直等到程屿走了,才慢慢走过来。

“姐。”他把一杯奶茶递给她,“凉了。”

那天从图书馆走回宿舍,他一句话也没说。奶茶她一直捧在手里,从热捧到凉,最后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晚上十一点,他发来消息:圆圆姐,你喜欢他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小孩子别乱问。

过了两分钟,他回:我不是小孩了。

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顶她。

那天夜里两点多,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一大段话,密密麻麻,紧接着又撤回了。

她只看见最后三个字:对不起。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到天亮,最终什么也没回。

第二天开始,覃泽像变了一个人。

他在她室友面前说“我是她男朋友”,被唐棠她们当成玩笑起哄,他也不解释;他买了一大束满天星送到她宿舍,因为她说过玫瑰俗气;他在她楼下等到十一点,保安拿着手电筒来赶人,他就退到榕树底下继续站;他跑到她实习的学校门口等她,被同一个办公室的老师看见,问:“这是你男朋友啊?”

她笑着说:“我弟弟。”

她说完,看见他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捏着一袋刚买的、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他听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把栗子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骑车走了。那辆旧自行车的链条缺油,响得很大声。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栗子一直没去拿。等她去拿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6 六 冬雨

她开始躲。

她把下班的路换了,从后门走;她说实习忙,周末不回家;她回消息隔几个小时,回得很短。

有一天下班,她远远看见那辆旧自行车停在榕树下,车筐里放着一袋还冒热气的包子。她站在楼道口看了两秒,转身从后门绕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包子还在车筐里,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已经硬了。

她心里有三件事,像三块石头压着。

第一件是年龄。他十八,她二十二。她怕他把少年人的执念当成一辈子。等他二十五岁,见过更多的人和事,会不会觉得她只是个姐姐,一段旧时光。

第二件是两家。他们不是普通的邻居。她妈和覃泽她妈一起跳广场舞,他爸逢年过节就搬一箱酒上五楼。万一分了手,连过年都不好意思串门。她不能拿两家人的十几年去赌。

第三件,是她自己。她最怕这一件。承认喜欢覃泽,就等于承认这些年她一直在享受他的好,一边享受,一边叫他“弟弟”。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坏。

她妈吃饭的时候问:“泽泽怎么好久没来吃饭了?”

她低头扒饭:“他忙。”

她妈“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她把他送过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塞到床底下:围巾、保温杯、那本绝版的散文集、印着南洲大学校徽的钥匙扣。收完之后,她坐在床边,又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回原处。

周末她在超市遇见覃泽他妈。阿姨推着购物车,看见她,笑得还是那么亲:“圆圆,好久没见你了。泽泽说你们最近都忙。”

她点头:“嗯,实习挺忙的。”

阿姨往她车里放了一盒她爱吃的酸奶,走了两步又回头:“圆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她说,“真没有。”

说完她推着车走到货架后面,站了很久。

程屿约她吃饭。她答应了。

她想,也许她应该试试一段正常的感情。一个和她年纪相当、说话得体、不会让她心慌的人。

饭店在江边。那天下冬雨,南方的雨不大,但是冷,渗进骨头里。她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程屿说了什么她都没怎么听进去,只记得他一直在很客气地给她倒茶。

九点半她出来,雨还在下。

她一抬头,就看见覃泽蹲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

他没打伞。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角,肩膀一小块一小块地洇成深色。他大概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站牌。

他走过来,把手里那把伞递给她。

“我送你回家。”

他什么都没问。没问她和谁吃饭,没问她是不是答应了,没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她撑着伞走在他旁边。伞很小,两个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走到江边那段路的时候,她眼泪掉下来了,混在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偷偷看他。他一直在看前面的路,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就像小时候他拉她的校服下摆那样。

可她没有。

7 七 蓝罐子

冬至前,她约覃泽在小区花园的老榕树下。她想好了,要把话说清楚。

她说了很久。她说你还小,说你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人,说我们两家关系这么好,不能这样,说我一直是把你当弟弟。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不敢看他,只看着脚下的地砖。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有一只蚂蚁从她鞋尖前面爬过去。

他一直没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他把书包放到石凳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蓝罐曲奇的盒子,边角掉漆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

他打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叠便签,用橡皮筋捆着。她小学的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泽泽,药在桌子上,记得吃。”“泽泽乖,姐姐去补课,五点回来。”“覃泽,不准翻我抽屉。”最后一张上面画了一只很丑的猫。

下面是三个密封袋,每个袋子里一根发圈,袋子上贴着小纸条,写着日期:2016.5.3,2017.9.12,2019.4.6。字很小,很工整。

再下面是一沓照片。她骑车的侧脸,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她趴在书桌上睡着,她实习时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全部是偷拍的,全部洗了出来,边角压得很平。

最下面是一本笔记本,和一页折起来的纸。

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每年一页。

十二岁那年他写:“今天她给我带了豆浆,加了糖。” 十五岁那年他写:“她说想考南洲大学。那我也去南洲。” 十七岁那年他写:“她今天穿了白裙子,我不敢看。” 最后一页是昨天:“她说我们不合适。”

那页折起来的纸上,是他写的申请书,钢笔字,一笔一画:

“潘瑾圆同志: 我申请做你的男朋友。 本人身体健康,会做饭,会修水管,会记得你不吃香菜、不吃姜、绿豆沙要双份芋圆。 试用期一辈子。 申请人:覃泽。”

她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我四岁就认识你了。”他说,声音很低,“我这辈子一共过了十八年,有十四年都在你后面追着跑。”

“你总说我小。可我一直在长。我长得比你快,圆圆。”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

“你要是说一句不,我明天就搬走。我跟我爸妈说,是我自己要出去住。以后过年,我躲着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肩膀也在抖,可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她张了张嘴。

她原本准备了一整段很体面、很成熟的话。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让我想想。”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抱着那个蓝罐子上楼,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坐在楼梯上,抱着盒子,坐到腿都麻了。

8 八 征兵

那个蓝罐子她放在书桌上,每天开着台灯看一遍。

她开始承认一件事:她喜欢覃泽。不是今天才喜欢,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喜欢到不敢承认。

可承认了又怎么样呢。她比他大四岁,两家住隔壁楼,她妈和他妈一起跳广场舞。她想了整个寒假,想出一百种开口的方式,每一种都让她觉得难堪。

她打过一段很长的字,删了;又打一段,又删了。她甚至走到四栋楼下,站在那棵榕树底下,抬头看他家窗户,站了十分钟,最后转身回了自己家。

她想,再等等吧。等开学,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没来,先来的是征兵通知。

开学第二个星期,潘瑾圆从覃泽他妈那里听说:覃泽报名了春季征兵,体检、政审都过了,下个月就要走。

她愣在电话这头。

覃泽从小就想当兵。他爸年轻时也报过名,体检没过,这件事成了他爸半辈子的遗憾。覃泽上小学的时候就说,他要替我爸去。这些年他没改过口。

可那天晚上,覃泽他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昨天跟我说,他不去了。”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走。”阿姨顿了顿,“圆圆,阿姨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了,但他这几天饭都不怎么吃。”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东校区。

三月,雨刚停,操场上还积着水。覃泽在跑道上跑步,一圈一圈,跑到最后步子都乱了,还在跑。

她站在跑道边等。

他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看见她,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

“你来干什么。”

“你报名了,为什么不去。”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别开眼:“不想去了。”

“你从小学就想去。你爸那张照片还挂在你们家客厅。”

“那又怎么样。”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潘瑾圆,你凭什么管我?”

她被他吼得一愣。

“你不是说我们不合适吗?”他眼睛红了,“我不走,留在你旁边,你嫌我烦;我说我要走,你又跑来劝我。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他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她站在跑道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哄他。

她去食堂堵他,他端着餐盘换了一张桌子;她买了糖炒栗子送到他宿舍楼下,他让室友下来拿,人不下;她发很长很长的消息,他隔很久回一个“嗯”;她站在他宿舍楼下喊他的名字,宿管大妈探出头来骂她,说小姑娘你安静点。

她甚至去找唐棠帮忙。唐棠听完,翻了个白眼:“潘瑾圆,你是不是有病?你喜欢他你就说啊,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干什么?”

“我……”

“你什么你。”

那天傍晚,她在操场边拦住他。

“覃泽。”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听我说完。”她说,“你要是去当兵,我就考虑和你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考虑?”他说,“潘瑾圆,你连这种事都要讲条件。”

“不是条件。”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是怕。我怕你走了,我连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想说什么?”

她站在三月的风里,忽然觉得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个冬天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他四岁那年站在楼下哭,记得他趴在她背上说姐姐你走慢一点,记得他把雨衣罩在她的书包上,记得他在停电的楼道里抱了她三秒。

“我想说,”她抬起头,“我不考虑了。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覃泽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两年。”

“两年。”

他把毛巾往地上一扔,走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她站不稳。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那个位置,他小时候埋过无数次。

“潘瑾圆。”他闷闷地说,“你说的。”

“我说的。”

他低下头,先是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怕她碎。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可以吗?”

她没说话,踮起脚。

可她忘了两个人差着大半个头。她踮到最高,也只够到他的下巴。他愣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来,弯得很低,低到她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

“够不着吧。”他小声说,嘴角翘起来。

她有点恼,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拽。

他就这样被她拽着,吻了下来。

先是很轻的一下,像试探。然后是第二下,重的,认真的。他一只手托在她后颈,一只手扶在她腰上,掌心很热。她抓着他的衣角,抓得指节都白了。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他的耳朵红透了,眼睛亮得吓人,却还在笑。

“潘瑾圆。”他很认真地叫她的名字,“这是你亲我的。”

“嗯。”

“我记一辈子。”

“你敢忘。”她说。

他笑出了声,弯腰把她抱起来,在操场上转了半圈。她吓了一跳,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地上有水!”

“不放。”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让我抱一会儿。”

三月的风里,她也笑了。

9 九 圆圆,等我

三月三十一号,覃泽走了。

走的前一天,两家一起吃了顿饭。覃泽他妈做了一大桌菜,覃泽他爸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酒。

他爸喝到脸红,拍着桌子说:“我早就把圆圆当女儿了。现在当儿媳妇,也一样。”

潘瑾圆她妈瞪他:“还没结呢。”

“早晚的事。”

一桌人笑。覃泽坐在潘瑾圆旁边,桌下牵着她的手,手心有点潮。

饭后两家父母很识趣地去阳台聊天,把客厅留给他们。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蓝罐子我留在你这儿。”覃泽说。

“为什么?”

“你替我收着。”他顿了顿,“里面还有地方,我回来接着往里放。”

她点头。

第二天早上,火车站人很多。三月末的南洲已经有点闷热,站台上的风带着铁轨的味道。

覃泽穿着新发的作训服,头发剃得很短,站在队伍里,比周围的人都高一点。

上车前,他回头找她。

她站在栏杆外面,冲他挥了挥手。

“圆圆!”他隔着人群喊,声音很大,“等我!”

她笑了,眼睛却掉下眼泪来。

“等你。”她说。

两年后的秋天,潘瑾圆站在出站口。

她在城东那所中学教语文,第二年。手机里设了一个提醒,日期是九月十八号。

出站口的人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她踮起脚,看见一个穿便装的人,个子很高,黑了很多,背着一个旧行军包,正低头在人群里找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扔下包就跑过来,跑得很快,撞开几个人,连声说对不起。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跑到她面前,站定,喘着气,比两年前更高更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圆圆。”

“嗯。”

“我回来了。”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有点歪的衣领。手还没放下,他忽然低下头,吻了她。

出站口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像小时候他抓她的校服下摆。

他的嘴唇有点凉,带着外面秋天的风,可很快就热起来。他亲得很急,又很小心,像在确认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不是两年里想出来的。

分开的时候,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圆圆。”

“嗯。”

“我回来了。”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知道。”她说,“这次我等到你了。”

他抬手替她擦眼泪,擦了两下,忽然又低头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别哭。”他说,“我这两年,天天都在想这个。”

“想哪个?”

“想你。”他顿了顿,耳朵有点红,“也想亲你。”

她抬手打了他一下,很轻。他抓住她的手,扣在自己掌心里。

旁边有个拖着箱子的大妈经过,笑着说了句:“后生仔,让一让咯。”

他侧过身,让开路,手却没松。

“回家吧。”她说。

“嗯。”他拎起那个旧行军包,另一只手牵着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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