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了陌生的香水味,甜腻的花香扑过来。
我站在玄关没动,盯着他脱外套的手,心跳一下子快了。“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公司临时加了个会,刚谈完合同。”
他把外套挂上衣架,转身换鞋,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接他的外套,手指碰到口袋,里面有个硬东西。
我摸出来一看,是一个很小的香水瓶,银色的盖子。“这是什么?你口袋里怎么会有香水?”
“客户送的样品,让我拿回来试试。”
他扫了一眼,没伸手接,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那股花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不是我的味道,我送他的那瓶是雪松味,冷冷的干净。“你以前从来不用别人送的东西,今天怎么破例了?”
“工作上的事,应酬的时候喷了一下,你别多想。”
他换好鞋往客厅走,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香水瓶。
瓶身冰凉,硌着掌心,结婚四年,他身上的味道从没变过。
我每天早上都能闻到那个味道,今天它忽然变成了别人的。
“傅聿珩,你今天到底见了谁?”
“客户,还有陆蔓菁,她回国了。”
陆蔓菁,这个名字我四年没听他提起过,她是他的白月光。
大学那三年,他们谈过恋爱,差一点就结了婚。“她回来了?这瓶香水是她送你的?”
“是她公司的产品,她让我试试效果。”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说这个味道很适合我。”
我看着他的领口,那里有一点香水渍,颜色很浅。“你试了?当着她的面喷的?”
“就喷了一下,我不想让她下不来台。”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他去洗澡了,水声很快响起来。
我拿着香水瓶走进卧室,梳妆台上放着我送他的那瓶。
瓶身是深棕色的,盖子是木头的,我拿起来翻到底部。
瓶底刻着两个字,珮宜,那是我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我攒了两个月工资才买下这瓶香水。
店员问我要不要刻字,我说要,刻我的名字,刻在瓶底。“刻什么字?刻在哪个位置?”
“刻珮宜,刻在瓶底,别让人一眼看见。”
四年了,这瓶香水他一直在用,他说过只用我送的东西。
现在梳妆台上的瓶子还剩一半,他身上却是别人的味道。
水声停了,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我站在梳妆台前。“你还没睡?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
“我睡不着,你先睡吧。”
他躺下来背对着我,我闻了闻被子,也沾了那股花香。
我闭上眼睛,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瓶香水。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拿起雪松香水喷了一下。“今天不用那瓶了?昨天那瓶你打算怎么办?”
“不用了,我把它放回包里,下周还给她。”
他系好领带拿起公文包,“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你去哪儿?又去见陆蔓菁?”
“她要谈合同,中午约在公司附近。”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梳妆台上的香水瓶。
那瓶雪松香水还在原地,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他变了。
我打开手机翻他的通话记录,昨天晚上有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我拨了过去,对面很快接起来,“您好,这里是云栖餐厅。”
我挂了电话,云栖餐厅,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去过的地方。
他昨天晚上和陆蔓菁在那里吃饭,还喷了她送的香水。
我换了衣服出门,直接去了他的公司,我要亲眼看看。
公司楼下,我遇到了他的助理看见我愣了一下。“郭姐,你怎么来了?沈总在开会。”
“和谁开会?开多久了?”
“和陆总,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眼睛一直盯着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傅聿珩和陆蔓菁一起走出来,她穿着白裙子。
她手里拿着一个香水瓶,和我昨天摸到的那瓶一模一样。
陆蔓菁夸这味道适合他,让他多喷几次。
傅聿珩摇头,说昨天喷那一次已经是极限了。
陆蔓菁笑了,说他还是老样子,嘴硬,心里明明喜欢。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领口,傅聿珩往后退了一步。“陆总,合同的事我们下周再谈,今天就到这里。”
她答应下周再谈,让他别让她等太久。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响。傅聿珩这才看见我,脸色变了。
“我来看看你,顺便看看你们在谈什么合同。”
“你都听见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告诉我,我听着。”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们回家说,这里人多。”
“好,回家说,我等你给我一个解释。”
车上他一直没说话,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看着窗外,问他和陆蔓菁怎么回事,别说是工作。
他说没怎么回事,她只是想让他帮她推广新香水。
我问他推广香水,需要天天见面,需要一起吃饭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甲方,合同在她手里。
我转过头看着他,问她让他喷,他就喷了吗。
他说就喷了一次,发誓以后不会再喷了。
车开到楼下,他停好车,问我信不信他。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敢信。”
他让我先回家,他去买点菜,晚上做饭给我吃。
我说好,等他回来,晚上说清楚。
我上楼打开门,鞋柜上那瓶香水还在,我拿起来走到阳台。
楼下,傅聿珩站在车边打电话,他一直在摇头,脸色很难看。
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抬起头看见了我,我转身进了屋。
我把那瓶香水放进抽屉,关上抽屉,又打开,再关上。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上班,直接去了陆蔓菁新开的香水店。
店员迎上来,问我想看哪一款香水。
我摆摆手,说我找陆蔓菁,问她在不在楼上。
“陆总在楼上,我帮您叫她下来。”
没过多久,陆蔓菁从楼上走下来,穿着白色的裙子。她看见我,问我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开店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来看看。”
她笑了,让我坐下,说给我倒杯水。
我坐下来,说不用了,我来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你问吧,我知无不言。”
我问她,傅聿珩身上的香水,是她让他喷的吗。
“是我送他的,他喷了,说明他喜欢这个味道。”
我看着她,问她知不知道,他以前不用别人送的东西。
“我知道,可那是以前,现在他用我送的了。”
她拿起一瓶香水,往空中喷了一下,花香散开。她让我闻闻,这味道是不是很适合他。
“我不觉得适合,他适合雪松味,冷冷的干净的味道。”
陆蔓菁放下香水瓶,说合不合适要他说了算。
“他说了算?那他为什么回家就洗澡?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问他回家洗澡的事,是他跟我说的吗。
“他没跟我说,是我闻出来的,他身上全是你的味道。”
陆蔓菁笑了,说那又怎么样,他喷了她的香水,就是接受她了。
“接受你?一瓶香水就能说明他接受你了?”
“当然能,他要是心里没我,凭什么喷我送的东西?”
我站起来,让她别太自信了,说他喷一次不代表什么。
“那你就等着看吧,下周他还会喷,会天天喷。”
她送我出门,站在门口看着我,说我输了。
我没回头,攥着拳头走出香水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说得那么肯定,好像她已经赢了,好像傅聿珩已经是她的了。
我回到家,把那瓶香水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
银色的盖子,花香的味道,每一样都在提醒我,他变了。
晚上他提着菜回来,在厨房里忙了很久,端出三菜一汤。“吃饭吧,都是你爱吃的菜,我特意去买的。”
我坐下来没动筷子,“先把话说清楚,再吃饭也不迟。”
他放下筷子,“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陆蔓菁为什么送你香水?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我帮她站台,穿她的香水去见客户。”
我盯着他,“站台需要天天见面?需要去云栖餐厅吃饭?”
“她是甲方,手里捏着我们公司八百万的合同。”
他声音低下去,“她说我不喷这瓶香水,合同就签给别人。”
“所以你就喷了?她让你喷,你就喷?”
“我喷了一次,回来就洗了澡,我受不了那个味道。”
我拿起桌上的香水瓶,推到他面前,“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这是她硬塞给我的,我说不要,她直接放进我口袋里。”
他看着我,“珮宜,我没骗你,我可以把聊天记录给你看。”
“聊天记录?你现在就拿出来,我要自己看。”
他掏出手机,翻出和陆蔓菁的聊天记录,递到我手里。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看手越抖,越看越觉得冷。“沈总,明天穿我送你的香水来开会,我要闻到那个味道。”
“陆总,香水我收下了,合同的事我们按流程走,可以吗?”
“按流程走?那你明天就别来了,我直接换一家公司合作。”
“你别这样,项目组二十几个人,都指着这个合同吃饭。”
“那就听我的,穿我送的香水,陪我吃顿饭,就这么难吗?”
我把手机还给他,“她这是在逼你,你就这么由着她逼?”
“我没办法,合同丢了,项目组的人都要被裁掉。”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变心,我是被她拿合同逼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我一直以为他变心了。
原来他换香水不是因为喜欢她,是被她用合同逼着换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由着她逼下去?”
“我已经想好了,下周我就去找她,把话说清楚。”
他握住我的手,“我不会再喷她的香水了,我发誓。”
“你发誓有什么用?她手里还捏着合同。”
“合同我不要了,大不了我辞职,我不能再由着她。”
我抽回手,“你辞职?项目组的人怎么办?”
“我已经和我的合伙人谈过了,他说他支持我,让我别硬扛。”
那是他的合伙人,也是他大学的室友,这几年一直帮他。“你早就想和她断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我想自己把这件事处理好再告诉你。”
我看着他,“你自己处理,就是瞒着我喷她的香水?”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饭菜在桌上慢慢凉了下去。“我不是怪你喷香水,我是怪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知道错了,珮宜,你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的,你打算怎么做?”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我送他的那瓶香水,放在桌上。
“这瓶香水我一直留着,瓶底刻着你的名字,我舍不得扔。”
“你留着它有什么用?你身上还是别人的味道。”
“从今天起,我只喷这瓶,别的香水我一瓶都不要。”
他拧开盖子,往手腕上喷了一下,雪松味慢慢散开。
那个熟悉的味道回来了,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珮宜,别哭了,我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
“我不是哭,我是气,气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傅聿珩已经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眉头皱着。
我问他怎么起这么早,手机上又有什么消息,是不是陆蔓菁发来的。
他说是她发来的,她说今天下午要来公司,让他把合同的细节再对一遍。
我坐到他身边,问她还要来公司,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她想让他当面答应她,答应去发布会站台,答应继续喷她的香水。
他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看,她连发布会的流程都发过来了,上面有他的名字。
我接过手机,流程表上写着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特邀嘉宾。
我问他特邀嘉宾的事,她什么时候跟他商量过,他答应过她吗。
他说他没答应过,是她自己把他的名字写上去的,想让他骑虎难下。
我把手机还给他,问他打算怎么办,下午她来了,见还是不见。
“见,我要当面告诉她,我不去发布会,我也不喷她的香水。”
我问他一个人去见她行不行,我不放心,想陪他一起去。
他摇摇头,让我不用去,在家等他,他一个人去就行,能处理好。
“你每次都说你能处理好,结果呢?结果就是瞒着我喷她的香水。”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我,说好,我陪他去,我们一起去,他什么都听我的。
下午两点,我们一起去了他的公司,陆蔓菁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傅聿珩,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敢来了呢。”
“我来了,我是来告诉你,发布会我不去,香水我也不喷了。”
陆蔓菁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听见了,我不去,我也不喷。”
她看向我,“郭珮宜,是你让他这么说的?是你逼他的?”
“没人逼他,是他自己决定的,他不想再由着你逼他了。”
陆蔓菁笑了,“好,你们夫妻俩一条心,那合同的事,你们也别想要了。”
“合同我们不要了,八百万的合同,我们不要了。”
傅聿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一点都不抖。
陆蔓菁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他真的敢把合同推出去。
“傅聿珩,你想清楚了?合同不要了,项目组的人怎么办?”
“项目组的人,我会自己去交代,用不着你来操心。”
我们转身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她摔杯子的声音,很响。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可他的手握得很紧。“珮宜,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怕。”
“我知道你怕,可你还是说了,这就很好。”
他看着我,“真的够了?你不怪我把合同弄丢了?”
“我不怪你,合同丢了可以再找,你丢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去?”
他笑了,笑得很轻松,像一块石头从心里落了地。
那天晚上之后,傅聿珩真的没再喷那瓶花香香水,每天只用雪松味。
“你闻闻,我身上现在是不是只有雪松味了?”
“是,只有雪松味了,这才是你的味道。”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陆蔓菁没有就这么算了。
第三天早上,傅聿珩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怎么了?谁打来的电话?”
他说是陆蔓菁打来的,她说下周要开新品发布会,让他去站台。
“站台?你去站台干什么?你又不是模特。”
他说她是她新香水的第一个试用者,让他上台讲几句感受。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问他答应她了没有,他不是说不再理她了吗。
他说他没答应,说要考虑一下,她就拿合同来压他。
他把手机递给我,让我自己看她刚才发来的消息。
“沈总,发布会下周五晚上七点,你准时到,穿我送你的香水。”
他回她说已经说过了,不会再喷那瓶香水了。
她说他不喷也可以,合同明天就签给别人,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说项目组二十几个人,她不能拿他们的饭碗来逼他。
“我就是要逼你,你喷一次是喷,喷两次也是喷,有什么区别?”
我把手机还给他,说她这是在得寸进尺,不能再退了。
他说他知道,已经跟他的合伙人商量过了,合伙人让他自己做决定。
我问他合伙人怎么说的,是不是支持他拒绝她。
“他说合同丢了可以再找,人要是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问他打算怎么办,发布会去还是不去。
“我不去,我已经决定了,合同我不要了,我不能再由着她。”
“你不去,她会不会真的把合同签给别人?”
“签给别人就签给别人,大不了我重新开始,我不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回到了大学刚毕业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只怕对不起自己心里的人。
“好,我支持你,合同丢了,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珮宜,谢谢你,你能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当天晚上,陆蔓菁又打来电话,我抢先接了起来。“傅聿珩,你考虑好了没有?发布会你到底来不来?”
“我是郭珮宜,傅聿珩的妻子,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郭珮宜?你接电话干什么?让他接。”
“他不想接你的电话,你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
“好,那我就跟你说清楚,发布会那天,他必须穿我的香水来。”
“他不会穿的,他只穿我送他的香水,你死了这条心吧。”
陆蔓菁笑了,“郭珮宜,你别嘴硬,他喷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喷过一次是被你逼的,第二次,你再也逼不了他了。”
“是吗?那我们走着瞧,发布会那天,我等着他来。”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傅聿珩走过来抱住我,“别怕,有我在,她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不怕她,我怕的是你心软,怕你又由着她逼你一次。”
“我不会了,我已经跟我的合伙人说了,我要退出这个项目。”
“退出项目?你真的想好了?那可是八百万的合同。”
“想好了,我宁可不要这个合同,也不要再喷她的香水。”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雪松味,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陆蔓菁发来的邀请函。
“郭珮宜,下周五晚上七点,我的新品发布会,你也来看看吧。”
“你邀请我去干什么?想让我看他穿你香水的样子?”
“你来看看就知道了,他到底会穿谁的香水,你心里也没底吧?”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好,我一定去。”
傅聿珩看见短信,急了,“你别去,她就是想当众羞辱你。”
“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她当众能把我怎么样。”
“不行,我不让你去,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拉住他的手,“你放心,我不是去吵架的,我是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我都听你的。”
“发布会那天,你穿雪松味的香水去,别喷她的。”
他愣了一下,“好,我听你的,我只穿你送我的香水。”
我从梳妆台上拿起那瓶雪松香水,翻到底部,看着那两个字。
珮宜,刻在瓶底的字,已经四年了,字迹还是很清楚。
我把香水瓶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发布会那天,我要当着陆蔓菁的面,把这瓶香水放在她面前。
让她看清楚,他身上是什么味道,他心里装的是谁。
发布会前三天,我一个人去了四年前买香水的那家店,店还在老地方。
“您好,请问您想看哪一款香水?我们最近上了很多新品。”
店员迎上来,我摆摆手,“我不买香水,我是来问一件事的。”
“什么事?您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告诉您。”
“四年前,我在这里买过一瓶雪松味的香水,还在瓶底刻了字。”
店员想了想,“刻字的服务我们一直有,您当时刻的是什么字?”
“我刻的是我的名字,珮宜,刻在瓶底,很小很小的两个字。”
“我想起来了,那瓶香水是您送给男朋友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对,是送给我男朋友的,现在他是我丈夫了。”
店员笑了,“那瓶香水他还在用吗?四年了,味道应该还没变吧?”
“还在用,他每天都喷,只有雪松味,他从来不用别人送的东西。”
“那就好,刻字的香水就是不一样,别人送的再贵,也刻不上您的名字。”
我站在店里,看着柜台上的香水瓶,一瓶一瓶看过去。“您要不要再买一瓶?就当是给他的新礼物?”
“不用了,他只要那一瓶,那一瓶就够了。”
我走出香水店,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四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手里攥着那瓶刻了字的香水。
那时候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下它的时候,心里又紧张又高兴。
我怕他不喜欢,又怕他嫌我乱花钱,可他收到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这瓶香水真好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雪松味?”
“我猜的,我闻了很多瓶,只有这瓶的味道,像你。”
他当场就喷了一下,雪松味散开,冷冷的,干净的。
从那天起,他身上就一直是这个味道,一直到现在。
我回到家,打开包,拿出那瓶香水,翻到底部,看着那两个字。
珮宜,两个字很小,可是在我心里,它们比什么都重。
发布会前一天晚上,傅聿珩在书房里待了很久,一直没有出来。
“你在里面干什么?都十一点了,还不睡?”
“我在写一封邮件,写完就睡,你先去睡吧。”
我推门进去,看见电脑屏幕上有一封没写完的邮件,收件人是陆蔓菁。
“你要给她写邮件?写什么?能不能让我先看看?”
他没有拦我,我站在他身后,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陆总,八百万的合同我不要了,项目我退出,从明天起我不再负责这个项目。”
“你真的要发出去?发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不能拿你的尊严去换一个合同。”
他转过身看着我,“珮宜,我早就该这么做了,是我拖得太久了。”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就是那天晚上,你说支持我的那天晚上,我就决定了。”
我鼻子一酸,“你决定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怕你担心,我想等邮件发出去,再告诉你结果。”
他握住我的手,“明天发布会,我陪你去,我不是去站台的。”
“那你是去干什么的?你不怕她当众让你下不来台?”
“我是去当你丈夫的,她想让我穿她的香水,我偏不穿。”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心里又酸又暖。
他为了我,连八百万的合同都不要了,连项目都退出了。“这封邮件,你发吧,我支持你,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好,我现在就发,发完我们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他点了发送,电脑屏幕上显示邮件已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
“发完了,从现在起,这个项目和我没关系了。”
“你不后悔吗?八百万的合同,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不后悔,我后悔的是那天喷了她的香水,让你难过了那么久。”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雪松味,一夜睡得很踏实。
邮件发出去之后,我们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着,房间里很安静。
“珮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时候你穿了一件蓝色的裙子。”
“我记得,那天是开学典礼,你站在台上发言,我坐在台下看着你。”
他笑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孩子很特别,我想认识她。”
“你认识我之后,追了我三个月,我才答应跟你在一起。”
“三个月很长吗?我觉得一点都不长,我等得心甘情愿。”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陆蔓菁呢?你和她在一起三年,你也等过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和她是大学同学,在一起三年,分手也很平静。”
“分手之后,她就出国了,一走就是四年,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回来了,还带着她的香水公司,还想让你喷她的香水。”
他握住我的手,“她回来是她的事,我现在是你丈夫,我只听你的。”
“你这话说得好听,可你那天还是喷了她的香水,还是瞒着我。”
“我知道错了,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不该由着她逼我。”
我看着天花板,“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四年前你不会瞒我,现在你会了。”
“我不是变了,我是怕你担心,我怕你知道她回来了,心里会不舒服。”
“你怕我不舒服,就瞒着我?瞒着我,我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他叹了口气,“是我想错了,我以为瞒着你就是保护你,其实是伤害你。”
“你现在明白就好,以后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别再瞒我。”
“好,我答应你,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珮宜,你明天真的要去发布会?你不怕她当众羞辱你?”
“我不怕,她羞辱我,我就把香水瓶放在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你把香水瓶放在她面前,她会说什么?她会不会当场发火?”
“她发火就发火,我又不怕她发火,我怕的是你心软。”
他抱住我,“我不会心软了,我的心早就被你刻在瓶底了。”
“你这话说得肉麻,可我爱听,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我的心早就被你刻在瓶底了,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雪松味。“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发布会七点开始,我们别迟到。”
“好,睡吧,明天我们一起去,一起把话说清楚。”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拿起雪松香水,在手腕上喷了一下。
“今天穿这件西装去?还是穿那件深蓝色的?”
“穿深蓝色的那件,显得精神,发布会上人多,别让人看扁了。”
他换好西装,系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珮宜,我这样去行吗?会不会给你丢人?”
“不会,你这样很好,你身上是雪松味,是我送你的味道。”
我拿起包,检查了一遍,香水瓶还在包里,瓶底的字还在。“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发布会七点开始,我们别迟到。”
车开到发布会现场门口,外面已经停了很多车,灯光很亮。
“你紧张吗?我的手心都出汗了。”
“不紧张,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握住我的手,推开车门,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发布会现场很大,台上摆着很多香水瓶,灯光打在瓶身上。
陆蔓菁站在台边,穿着白色的长裙,正在和几个客人说话。
她看见我们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朝我们走过来。“傅聿珩,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我来了,不过我不是来站台的,我是陪我妻子来的。”
陆蔓菁的笑容僵了一下,“陪你妻子来?郭珮宜也来了?”
“对,我也来了,你不是邀请我了吗?我当然要来看看。”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好,来了就好,发布会马上就开始了。”
“你们先找个位置坐下,我去准备一下,等会儿见。”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地板上响起来,一下一下很急。
傅聿珩拉着我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等会儿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理她。”
“我知道,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我们刚坐下没多久,一个工作人员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几瓶香水。
“沈先生,这是陆总让我送来的新品,请您试用一下。”
傅聿珩看了一眼托盘,摇摇头,“不用了,我今天不试用香水。”
“陆总说了,这是新品发布会的流程,每位嘉宾都要试用一下。”
“我不是嘉宾,我是陪我妻子来的,你拿回去吧。”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沈先生,您别让我为难,陆总会怪我的。”
“你去告诉陆总,我只用我妻子送我的香水,别的我一瓶都不要。”
工作人员端着托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拉住傅聿珩的手,“你刚才拒绝的时候,真的是一点都不犹豫。”
“我有什么好犹豫的?我身上是雪松味,我为什么要喷别的味道?”
“你不怕她生气?她今天可是主角,你当众不给她面子。”
“我怕她生气,可我更怕你生气,你生气了,我晚上睡不着。”
我笑了,“你现在倒是会说话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会说?”
“以前是我太笨了,总觉得什么事都能自己扛过去。”
他看着我,“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什么事都跟你说。”
台上的灯光亮起来,音乐声慢慢变大,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陆蔓菁站在台边,目光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眼神很冷。
我握紧手里的包,包里那瓶香水还在,瓶底的两个字还在。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来,陆蔓菁走上台,拿起话筒。
“欢迎大家来参加我的新品发布会,今天这款香水,我筹备了很久。”
台下响起掌声,她笑了笑,目光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这款香水的第一个试用者,就是我身边这位傅聿珩先生。”
“他试用之后说很喜欢,今天我请他上台,和大家分享一下感受。”
全场的目光都朝我们看过来,我感觉到傅聿珩的手紧了一下。
“沈先生,请上台吧,大家都在等你。”
我按住他的手,“别去,你答应过我,今天不上去。”
“我不去,我说过,我今天只是陪你来的。”
陆蔓菁站在台上等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笑容也挂不住了。
“傅聿珩,你不上来?那合同的事,你考虑清楚了?”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合同我不要了,项目我也退出了。”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陆蔓菁握紧话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昨晚已经给你发了邮件,项目我退出,合同你签给别人吧。”
她站在台上,脸色发白,握着话筒的手一直在抖。“傅聿珩,你为了她,连八百万的合同都不要了?”
“对,我不要了,我只要我妻子,我只要我身上的雪松味。”
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瓶雪松香水,一步一步朝台上走过去。
“郭珮宜,你要干什么?你给我站住,不许上台。”
陆蔓菁在台上喊我,声音都变了,可我没有停下来。
台下的人都看着我,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小声说话。
我走到台边,傅聿珩跟在我身后,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胳膊。
“珮宜,你要干什么?我陪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要把这瓶香水,放在陆蔓菁面前,让她看个清楚。”
我走上台,站在陆蔓菁面前,把香水瓶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瓶身是深棕色的,盖子是木头的,在灯光下显得很旧,也很干净。
“陆总,这瓶香水你认识吗?他用了四年,从来没换过。”
陆蔓菁盯着那瓶香水,“我不认识,这是什么牌子的?”
“不是什么牌子,是我送他的第一份礼物,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
我拿起香水瓶,翻到底部,把瓶底的两个字亮给她看。“你看清楚,瓶底刻着我的名字,珮宜,这是我的名字。”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举起手机对着瓶底拍照。
陆蔓菁的脸色更白了,“刻着你的名字又怎么样?他还不是喷了我的香水?”
“他喷你的香水,是被你用合同逼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把香水瓶放回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瓶身在桌上滑了一下。
“你逼他喷一次,他回来就洗了澡,你逼他喷两次,他就把合同退了。”
“你说他喜欢你的味道,那你闻闻,他身上现在是什么味道?”
陆蔓菁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说了,你给我闭嘴。”
“我偏要说,他身上是雪松味,是我送他的味道,不是你的花香味。”
我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傅聿珩,“傅聿珩,你自己告诉她,你喜欢谁的味道?”
傅聿珩走上台,拿起桌上的香水瓶,拧开盖子,往手腕上喷了一下。
雪松味慢慢散开,冷冷的,干净的,像下过雨的木头。
“我喜欢雪松味,我只用我妻子送我的香水,别的我一瓶都不要。”
他把香水瓶递给我,“珮宜,这瓶香水你收好,我以后只喷这一瓶。”
我接过香水瓶,握在手里,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陆蔓菁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话筒,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站起来鼓掌。
“陆总,你的新品发布会,我和我妻子就不打扰了,我们先走了。”
傅聿珩拉着我的手,往台下走,脚步很稳,一点都不慌。
陆蔓菁在身后喊,“傅聿珩,你给我站住,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合同你签给别人吧,我们不奉陪了。”
我们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发布会现场的大门口。
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珮宜,你刚才在台上,真的是一点都不怕?”
“我怕,可我一想到瓶底那两个字,我就不怕了。”
他笑了,“那两个字,是你刻的,也是我这四年一直带着的。”
我从包里拿出那瓶香水,翻到底部,借着门口的灯光看那两个字。
珮宜,字迹很清楚,四年了,一个字都没有磨掉。“这瓶香水,我以后天天带着,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好,你带着它,我带着你,我们回家。”
他打开车门,我坐进去,把香水瓶放在腿上,双手握着它。
车开出去了,发布会现场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傅聿珩,你后悔吗?八百万的合同,就这么没了。”
“我不后悔,我最后悔的,是那天晚上让你闻到别人的味道。”
我看着他,“那你以后,还会不会瞒着我,一个人去扛这些事?”
“不会了,以后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再也不瞒你了。”
车开到一半,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我。“珮宜,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是你早就想好的吗?”
“不是早就想好的,是我到了台上,看着她,才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他点点头,“你说得很好,比我想说的还要好。”
“你想说的?你在台下的时候,也想过要上台吗?”
“我想过,可我怕我一上去,就会忍不住跟她吵起来。”
我笑了,“你吵不过她的,她嘴皮子比你厉害多了。”
“所以还是你厉害,你一句话,就把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重新发动汽车,车子慢慢开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开到楼下,他停好车,绕到我这边,帮我打开车门。“下车吧,到家了,回家我给你做夜宵。”
我下了车,拿着香水瓶,和他一起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
回到家,我把香水瓶放在梳妆台上,和以前一样,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瓶底的两个字朝下,瓶身立在桌上,雪松味在房间里慢慢散开。
傅聿珩从身后抱住我,下巴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珮宜,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还不敢把话说出口。”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先写了那封邮件,我只是陪你走上台。”
他松开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瓶香水,往手腕上又喷了一下。
“你闻闻,是不是还是这个味道?以后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是,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四年是,往后也是。”
我伸出手,他把香水瓶放在我的手心里,瓶身冰凉,盖子是木头的。
我握着香水瓶,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傅聿珩跟出来,站在我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楼下。“明天早上,你还喷这瓶香水吗?”
“喷,天天喷,我只喷这一瓶。”
我把香水瓶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瓶底的那两个字。
珮宜,两个字,在灯光下很清楚,像刚刻上去的一样。
我把香水瓶放回梳妆台上,瓶身立稳了,盖子朝上。
傅聿珩走过来,拿起香水瓶,放在我面前,又往自己手腕上喷了一下。
雪松味散开,房间里全是这个味道,冷冷的,干净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香水瓶,看着瓶底朝下,看着他的手握着瓶身。
他把香水瓶轻轻放在桌子上,瓶身立在桌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