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起爸爸的旧望远镜,对准对面楼的第七层,镜头里有个人,也举着望远镜。他的镜头,正对着我家窗户。
我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下去。“谁在那儿?”我喊了一声,屋里没人回答。爸爸三个月前走了,这房子现在只剩我一个人。
我叫朱子骁,二十八岁,爸爸留下的东西不多,一把旧望远镜,一摞旧报纸,还有满屋子没收拾完的灰。
我今天回来,本来是想收拾完就走的,没想到先看见了对面楼那个人。
我把望远镜放下,往后退了一步,窗帘还开着,我伸手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缝。
我又举起望远镜,他还在,站在窗后一动不动,镜头对着我,也一动不动。我掏出手机,打给物业。
“喂,物业吗?我是五号楼五零二的朱子骁,对面七号楼七零二,有人在拿望远镜看我家。”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七零二?七零二三年没人住了,你是不是看错了?”我盯着那条缝。
“没看错,他还在看我,镜头就对着我家窗户。”
“你等着,我派人过去看看,你别挂电话。”电话没挂,我听见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又有人应了一声。
“小朱,我们的人已经上去了,你先别开窗帘。”
“他在里面吗?你们敲门了吗?”
“正在敲,你等一下。”我等了半分钟,电话那头又说话了。
“没人开,七零二门口积了厚厚一层灰,门锁还是三年前的那把。”
“你肯定是看错了,天黑了,眼花了。”
我说:“我没看错,他就站在窗后,举着望远镜,镜头对着我家,一动不动。”物业笑了笑。
“那你再看看,现在还有人吗?”我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对面那扇窗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现在没了。”
“那就是了,你早点休息吧,别自己吓自己。”电话挂了。我没休息,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帘后面,把望远镜放在腿上,等着。
等到九点,对面还是黑的,等到十点,还是黑的。我站起来,腿都麻了,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一口喝光了。
我回到窗边,又等了一会儿,对面没有一点动静。我把椅子搬回原位,告诉自己,可能是我看错了。
爸爸刚走三个月,我太累了,眼花了,也正常。我躺到床上,衣服都没脱,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镜头。
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我。我睡不着,索性坐到天亮,天一亮,我就去了物业办公室。值班的还是昨天那个声音,他一见我就摆手。
“小朱,七零二真没人,昨晚我们又去敲了一遍,还是没人开。”
我说:“你们敲门的时候是几点?”“九点多吧。”
“他七点出现,七点十分就没了,你们九点去,当然敲不开。”值班的叹了口气,翻开桌上的登记本。
“你自己看,七零二的水表,三年没走过一个字,电表也是。”
“他妈三年前搬走的时候,把钥匙交到我们这儿了。”
“去年有人想租七零二,他妈一口回绝了,说不租。”
“这房子,三年了,灯就没亮过。”我问:“他妈住哪儿?能联系上吗?”
“联系不上,电话早换了。”
“小朱,你听我一句,七零二就是空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说:“我没吓自己,我亲眼看见的。”
“你们帮我留意一下,七点前后,谁去敲一次门,敲开了就给我打电话。”值班的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让夜班的人留意一下,有动静就给你打电话。”
我从物业出来,站在七号楼楼下,抬头往上看。七零二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楼道口放着几个空矿泉水瓶,瓶身很新,一点灰都没有。我心里一动,空水瓶是新的,门口的灰是旧的。
有人住在里面,还经常喝水。我走进楼道,顺着楼梯往上爬,爬到七层,站在七零二门口。
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门缝底下,也积着灰。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敲了两下门。“有人吗?”
没人回答。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回答。我下了楼,去买了早饭。包子铺的老板问我:“小朱,你爸那房子还住吗?”
我说:“住,我搬回来了。”
“那你可小心点,对面七号楼,邪乎得很。”我心里一紧。“怎么邪乎?”
“七零二那小伙子,三年前说没就没了,他妈天天来楼下哭,后来他妈也不来了,那房子就空下来了。”
“三年了,灯就没亮过。”我问:“那房子现在谁住?”老板摇摇头。
“没人住,钥匙在他妈手里,他妈早搬走了。”我拎着包子往回走,手里的包子还是热的,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回到家,把包子放在桌上,坐在窗边,开始等。
从早上八点,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对面那扇窗,一直黑着,窗帘一动不动。
我去翻爸爸的书架,书架最下面一层,放着爸爸的日记本,一共三本,都是旧的。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第一页写着日期,是三年前,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一半,我停住了。那一页的字写得很急。
“今天晚上,他把望远镜还回来了,镜片磕了一下,花了一道。”
“他说,对面楼顶有人,他说他拍下来了,我没当回事。”
“我说,你别疑神疑鬼的,他走了,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我合上日记本,我的手心全是汗。镜片花了一道,我举起望远镜,对着灯看。
左边的镜片上,果然有一道划痕,很细,很长,就是日记里写的那一道。
我把日记本放回书架,坐在窗边,继续等。下午六点,我泡了碗面,面没吃完,我就放下了。
六点五十,我把椅子搬到窗边,把望远镜放在腿上,盯着对面那扇窗。六点五十九分,七点整,窗帘动了。
一个人走到窗后,举起了望远镜,镜头对着我家,就是他。我屏住呼吸,举起望远镜,镜头里,他的脸很清楚。
瘦,胡子很长,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像二十六七岁,又像三十多岁。
我掏出手机,对着他录了一段,画面很糊,我又录了一段,还是糊。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他,他一动不动,举了十分钟。七点十分,他放下望远镜,窗帘一动,人不见了。
我把手机里的录像调出来,一帧一帧往回翻。录像很糊,但能看清一个轮廓:他站在窗后,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他的手腕上,有一块旧手表,表盘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我把录像放大,再放大,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听我说完,皱起了眉头。“你是说,对面楼七零二有人拿望远镜看你?”
“对,每天七点整出现,七点十分消失。”
“你有照片吗?”我把手机递过去,民警看了看录像,摇了摇头。
“太糊了,看不清脸,这不能当证据。”
“七零二我知道,三年前失踪案的房子。”
“那案子早就结了,人到现在也没找到。”
我问:“那我该怎么办?就这么让他天天看我?”
“你先别慌,他要是再出现,你马上打电话给我们。”
“我们派人过去,当场看看。”
“你记住,别自己去敲门,别打草惊蛇。”我点点头,从派出所出来,顺路去楼下小卖部买了瓶水。小卖部的老板娘叫住我。
“小朱,你住五号楼吧?对面七号楼,你注意到了吗?”我心里一紧。
“注意到什么?”“昨晚半夜,七零二那屋,好像亮了一下灯。”
“就一下,又灭了。”“我还以为我眼花了。”我问:“你确定是七零二?”
“确定,就那一扇窗,三年没亮过灯了。”
“亮了一下,又灭了,跟闹鬼似的。”我拎着水往回走,手有点抖。七零二亮灯了,半夜,亮了一下。
那屋里,真的有人。天已经黑了,我回到家,看了一眼表,六点五十。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把望远镜放在腿上。七点整,窗帘动了,他又出现了。
我举起望远镜,对准他。这一次,我的手抖了一下,望远镜晃了一下。
他停住了。他举着望远镜,朝我这边,轻轻晃了一下。我愣住了。他是在回应我吗?
还是我看错了?七点十分,他放下望远镜,人不见了。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那一下晃动。他晃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爸爸的旧报纸还堆在墙角。我蹲下来,一张一张翻,报纸都是三年前的。
爸爸有个习惯,重要的新闻会剪下来。我先翻到一张剪报,是爸爸剪的菜谱,红烧肉的做法,边上还写着火候。
再翻到一张,是球赛报道,爸爸把比分圈了出来。我翻得很快,手上沾了一层灰。
翻到一半,我摸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爸爸,和一个年轻人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着。
年轻人很瘦,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把望远镜。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越看越眼熟。
照片上,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表盘很大。我一下子想起录像里那一下反光。
就是这块表。我的心跳得很快,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爸爸的笔迹。“聿行,好小子。”
我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报纸一张一张过去,都是三年前的旧闻。
我的手有点抖了,翻得也慢了。再往下翻,我的手停住了。一张剪报,标题很短:《本市一男子失踪,家人仍在寻找》。
下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
我盯着那张脸,越看越眼熟,就是他,就是望远镜里那个人。我把剪报举到灯下,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失踪者陈聿行,二十六岁,住七号楼七零二,三年前离家,至今未归。”
我的手开始抖。七零二,陈聿行,失踪三年,我刚才看见的人,就是他。我把剪报折好,放进口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楼黑压压一片,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七零二那扇窗,黑着。
我举起望远镜,对准那扇窗,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我放下望远镜,坐回椅子上。我立刻打给物业。
“喂,是我,朱子骁,我认出他是谁了,他是七零二的陈聿行,失踪三年的那个。”电话那头的人换了一个声音。
“小朱,我是值班的,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陈聿行失踪三年了,派出所都结案了。”
我说:“我没累,我看得很清楚,他每天七点出现,七点十分消失。”
“明天七点,你们守在七零二门口,他一出现,你们就敲门。”值班的人沉默了一下。
“行,明天七点,我亲自带人过去。”电话挂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黑着的窗,爸爸日记里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对面楼顶有人,他说他拍下来了。
拍下来了,拍下来的东西,在哪儿?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把爸爸的日记本又翻开。
那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写在角落里。“东西在他那儿,我没问,他说,等他回来再说,这一等,就是三年。”
我合上本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只有七零二那扇窗,始终黑着。
我举起望远镜,对准那扇窗,窗帘后面,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他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在等人,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放下望远镜,决定明天七点,去楼下等着。我倒要看看,七零二的门,到底能不能打开。
第四天早上六点半,我就下了楼。物业值班的已经带了两个人,守在七号楼门口。“小朱,你来得挺早。”
“七点他就出现,咱们得提前守着。”
“放心,门一响,我们就上去敲。”我点点头,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七零二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
六点五十,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六点五十九分,七点整,窗帘动了。“动了,窗帘动了!”
值班的一挥手,两个人冲进楼道。我举着手机,对着那扇窗录。楼上传来敲门声。“开门,物业的,开门!”
“里面有人吗?开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我跑进楼道,爬到七层。值班的满头是汗,还在敲门。
“刚才窗帘明明动了,人肯定在里面。”“他就是不开门。”
我说:“你们再敲,使劲敲。”值班的又敲了几下,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楼道里传来一阵说话声,有人上来了。是昨天那个民警。
“我是派出所的,谁报的警?”
我说:“我报的,朱子骁,对面七零二有人。”民警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派出所的,开门。”
“陈聿行,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碰倒了。又没声了。民警回头看我。
“你确定他在里面?”“确定,我亲眼看见的,每天七点,他准时出现。”
“光看见不行,没有搜查令,我们不能破门。”
“你有别的证据吗?”我愣住了。证据,我没有。我只有一段糊得看不清脸的录像。民警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先回去,他要是再出现,你马上打电话。”
“别自己敲门,别打草惊蛇。”我下了楼,站在七号楼门口,看着七零二那扇窗。窗帘一动不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回到家,坐在书房里,脑子里乱成一团。证据,证据。爸爸的日记本还放在书架上。我把三本日记本全搬下来,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翻完了,没有。第二本,翻完了,也没有。第三本,我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最后一页的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聿行,你别出来,躲好。”“每天七点,我举望远镜,晃三下,意思是安全。”
“你看见了,就回我一下。”“等我消息,别急。”
“东西你收好,别给任何人看。”我的手开始抖。每天七点,晃三下,意思是安全。
爸爸每天七点举望远镜,是在给他发信号。他每天七点举望远镜,是在等爸爸的信号。
爸爸走了三个月,信号断了三个月。三天前,我举起了望远镜。他以为,爸爸回来了。我合上日记本,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不是在偷窥我。他等了三年的,不是偷窥的对象。他等的是爸爸。他等的是每天七点那三下晃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举起望远镜,对准对面楼。七零二那扇窗,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忽然明白了第三天晚上那一下晃动。我的手抖了一下,望远镜晃了一下。他停住了,朝我这边,轻轻晃了一下。那不是回应。
那是他在问:朱叔,是你吗?我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打给民警。“喂,我是朱子骁,五号楼那个。”
“我找到证据了,我爸的日记本。”
“我爸和他约好了,每天七点,望远镜晃三下。”
“他不是在看我,他是在等我爸的信号。”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把日记本带过来,明天七点,咱们在楼下碰头。”
“你举望远镜晃三下,他一回应,我们就敲门。”
“这回,咱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门敲开。”第五天早上六点半,我带着日记本下了楼,民警和物业的人已经守在七号楼门口了。
楼下还站着几个住户,都是被这几天的动静引来的。民警接过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日记本我收下了,算是证据,你放心,今天一定把门敲开。”
“你站在楼下,七点整,举起望远镜,朝七零二晃三下。”
“他一回应,我就带人敲门。”“你记住,晃三下,别多,也别少。”
我点点头,把望远镜从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物业值班的带了两个人,先上了楼,守在七零二门口。民警站在楼道口,看了眼表。
“还有十分钟,你别急,越到跟前越要稳。”
我说:“我不急,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天了。”
“他等了三年,我才等了五天。”民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六点五十,我走到楼中间的空地上,举起了望远镜。
对面七零二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六点五十九分,七点整。窗帘动了。我举起望远镜,对准那扇窗,晃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窗帘后面,有个人影,举起了望远镜。他朝我这边,轻轻晃了一下。楼道里传来敲门声。
“陈聿行,开门,我是派出所的。”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放下望远镜,朝楼上喊。
“陈聿行,我是朱子骁,朱崇山的儿子,我爸的日记本在我手里!”
“我爸的日记本上写着,让你躲好,等他消息,现在消息来了,安全了,你出来吧!”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碰倒了。锁响了,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瘦得脱了形,胡子很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他手里还举着那把望远镜。民警往前走了一步。
“陈聿行,你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是我给你做的失踪登记。”他盯着民警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记得。”
“你这三年,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民警又问了一遍。
“三年了,你妈天天来派出所问,你躲在家里,图什么?”他的手抖了一下,望远镜差点掉下去。
“我没地方去,我只能躲在家里。”“我一出去,他就会找到我。”
民警问:“他是谁?”他抬起头,看着民警,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用望远镜看对面楼,看见楼顶有个人,把一个包扔下来了。”
“我拍了照片,第二天就去报了警。”
“你们没人信我,说我看错了,说那包是人家不要的旧衣服。”
“当天晚上,我家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句话:再多嘴,下一个就是你。”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害怕,我不敢出门,我把门反锁了,窗帘也拉上了。”
“整整三年,我没出过一次门。”
“水是半夜去楼下小卖部买的,饭是半夜去买的。”
“白天我不敢开灯,晚上我也不敢开灯。”
“只有每天七点,我才敢站到窗边。”
“我等朱叔的信号,他晃三下,就是告诉我,安全。”民警问:“朱叔是谁?”
我说:“朱叔是我爸,朱崇山,他住五号楼五零二。”
“他是我爸的老邻居,我爸是唯一知道这事的人。”他转过头,看着我。
“朱叔呢?朱叔怎么没来?”
“他答应过我,每天七点都来,他怎么没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三个月前走了。”
“他走之前,还在日记本上写着,让你躲好,等他消息。”
“信号断了三个月,不是他不要你了。”
“是他来不了了。”他愣住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手里的望远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朱叔不要我了,我以为他不管我了。”
“我每天七点都站在窗边,等他的信号。”“等了三个月,一下都没等到。”
“直到那天晚上,你举起了望远镜。”
“我以为朱叔回来了,我以为他终于来了。”
他说到这儿,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楼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民警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聿行,你先起来,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你说的那个包,那张照片,都得查清楚。”
“你躲了三年,躲够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照片我还留着,在屋里,我去拿。”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都磨破了。他把信封递给民警。
“照片都在里面,还有一卷胶卷。”
“我拍下来了,楼顶那个人,我拍下来了。”
“你们查吧,我说的都是真的。”民警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行,东西我们收下了,你跟我们回去。”
“你妈那边,我们会通知她。”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头看着我。
“朱子骁,你爸的日记本,能让我看一眼吗?”
“就一眼。”我把日记本递过去。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我就知道,朱叔不会不要我。”
“他答应过我的事,他都记着。”他把日记本还给我,走出门,站在楼道里。楼下围着的住户,都抬头看着他。有人喊了一声。
“那不是七零二的陈聿行吗?他还活着!”
“三年了,他居然还活着!”他站在楼道里,看着楼下的人,一动不动。民警推了他一下。
“走吧,先回去做笔录。”他跟着民警往楼下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朱子骁,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还在那屋里躲着。”他跟着民警往楼下走,我也跟了下去。楼下围着的住户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七零二那小伙子,三年了,居然还活着。”
“他妈要是知道了,得高兴成什么样。”
“躲了三年啊,这三年他是怎么过的?”民警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别拍了,回去吧。”
“案子还在查,有消息我们会说的。”人慢慢散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警车开走。车开远了,我才往回走。
值班的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朱,这回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天天盯着,他还得躲下去。”
我说:“不是我的功劳,是我爸的日记本。”
“他记了三年,我就是跑了个腿。”“那也得有人递。”
“这三年,七零二那扇窗,就没亮过灯。”“今天晚上,灯亮了。”
我说:“灯亮了就好。”“以后每天七点,我还晃三下。”
“他回一下,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的望远镜。望远镜还放在那儿,镜头对着对面楼。
对面七零二那扇窗,窗帘还拉着,只是里面已经没人了。我坐了很久,天黑了,也没开灯。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是民警打来的。
“朱子骁,胶卷洗出来了,照片上楼顶那个人影,很清楚。”
“案子我们已经重新立了,纸条上的字也在查。”
“你明天上午来一趟派出所,补一份笔录。”
“把你爸的日记本也带上,我们要留个复印件。”
我说:“行,我明天一早就去。”“陈聿行呢?他怎么样了?”
“他做完笔录就回去了,我们派人送他回的家。”
“他妈我们也联系上了,明天就到。”
“你放心,他没事了。”电话挂了。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只有七零二那扇窗,还是黑着。我举起望远镜,对准那扇窗。窗帘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放下望远镜,回到沙发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派出所。民警正在办公室里写东西,看见我,点了点头。
“来了,坐,日记本带来了吗?”我把日记本放在桌上。
“带来了,最后一页就是约信号那段。”民警翻开日记本,看了一遍,又合上了。
“你爸是个讲究人,答应人家的事,记了三年。”
“陈聿行在隔壁做笔录,一会儿就出来了。”
“你等他一会儿,他有话想跟你说。”我坐在椅子上等。过了半个小时,隔壁的门开了。
陈聿行走了出来,胡子刮了,头发也理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看见我,停住了。“朱子骁,你来了。”
我说:“来了,民警让我来补一份笔录。”“你呢?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他们让我回去等消息。”
“说案子有了新进展,会通知我。”我们站在派出所门口,谁都没先走。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朱叔走之前,还好吗?”我说:“还好,就是走得急。”
“他走之前那几天,还在念叨,聿行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我对不起朱叔。”“他答应我的事,做到了,我答应他的事,没做到。”
“他让我躲好,等他消息,我躲了三年,等了三年。”“结果等来的,是你。”
我说:“等来我也一样。”
“我爸记了三年的事,我替他做完。”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爸每天七点,都站在窗边吗?”“每天都站,风雨无阻。”
“有一次下大雨,我还问他,爸,你站窗边干吗?”“他说,看对面楼。”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给人发信号。”他点了点头,眼睛又红了。
“七点整,他晃三下,我回一下。”“三年了,一天都没断过。”
“直到三个月前,信号断了。”“我以为他不要我了,我以为他把我忘了。”
“那三个月,我每天七点还是站在窗边。”“窗帘后面,站得腿都麻了。”
“就是等不到那三下。”我说:“他没忘你,他到走之前,都记着你。”
“日记本最后一页,就是写给你的。”他看着我,忽然问。“朱叔葬在哪儿?”
“城西公墓。”“等案子完了,我想去看看他。”
“给他带两瓶酒,他生前最爱喝的那种。”我说:“行,到时候我带你去。”
“他要是知道你出来了,肯定高兴。”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高兴什么啊,我躲了三年,什么都没干成。”
“要不是你举起望远镜,我还得再躲三年。”“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别想了,出来了就好。”“民警说了,案子重新立了,照片就是证据。”
“楼顶那个人,跑不了。”他看着派出所门口的路,很久没说话。
“朱子骁,我问你一件事。”“你举起望远镜那天晚上,是几点?”
“七点整。”“你怎么知道七点整?”
“我收拾东西收拾到七点,顺手就拿起了望远镜。”
“没想到,正好对上你。”他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不是正好,是朱叔安排的。”
“他每天七点都站在窗边,你那天七点拿起望远镜,就是他安排的。”
“他走了三个月,还在管我。”我说:“他管你三年了,不差这一回。”
他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天。天很蓝,云走得很慢。民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聿行,笔录做完了,你先回去吧。”
“有消息我们通知你,最近别出远门。”
“你妈明天就到了,你在家等她。”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朱子骁,你爸的望远镜,还在吗?”“在,就放在我家窗台上。”
“你回去之后,七点整,再举一次。”“晃三下,我在家里,看得见。”
我说:“行,七点整,我晃三下。”
“你等着。”他走了,走得很慢,走到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走远。
民警站在我旁边,也看着他。“这小子,命大,躲了三年,居然没出事。”
“要不是你爸的日记本,这案子还得悬着。”
我说:“不是我的功劳,是我爸的。”
“他记了三年,我只是把本子递过去了。”民警点点头。
“你回去吧,笔录明天再补也行。”
“今天先回去,好好歇歇。”我点点头,往回走。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陈聿行已经走远了,路口空荡荡的。
第二天中午,我下楼买菜,楼下站着一个老太太,拉着陈聿行的手,哭得站不稳。“你就是朱子骁吧?我是聿行的妈。”
“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儿子找回来。”“三年了,我天天做梦,梦见他回来。”
“没想到,真回来了。”我说:“阿姨,您别客气,是我爸的日记本找到的他。”
“您以后就住这儿吧,他需要人陪。”她点点头,拉着陈聿行的手,往楼上走。陈聿行回头看了我一眼。
“朱子骁,改天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我妈给你做。”
我说:“行,改天,我等着。”第三天上午,民警打来电话。
“朱子骁,告诉你个消息,楼顶那个人,找到了。”
“对面楼十二层的住户,包里装的是他公司的账本。”
“他怕账本被人看见,半夜拿到楼顶扔了。”
“他扔包的时候,看见对面楼有人举着望远镜,就起了疑心。”
“陈聿行拍到的照片,就是他扔包的那个瞬间。”
“纸条也是他塞的,字迹对上了。”“人已经带回来了,案子正在走程序。”
“陈聿行不用再躲了。”我说:“那就好,他等了三年,总算等到了。”
“照片还他吗?那是他的东西。”“等案子结了,东西就还他。”
“你转告他一声,让他安心住着。”
电话挂了,我走到窗边,举起望远镜,对准对面楼。十二层那扇窗,窗帘拉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五天下午,陈聿行第一次来我家。他站在门口,有点拘谨。“朱子骁,我能进来看看吗?”
“看看朱叔的望远镜。”
我说:“进来吧,望远镜就在窗台上。”他走到窗边,拿起望远镜,对准对面楼。
“三年了,我第一次从这边的窗户往外看。”“以前都是从那边看过来。”
“你知道吗?我每天七点站在窗边,最怕的就是一件事。”
“怕朱叔的信号断了。”“信号断了三个月,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要我,是他走了。”他放下望远镜,看着我。
“朱子骁,你爸的望远镜,能借我用几天吗?”“我想每天七点,也晃三下。”
“算是替朱叔,把信号续上。”我说:“不用借,望远镜就放在窗台上。”
“你每天七点过来,晃完了再回去。”
“或者,我晃给你看,你在对面晃回来。”他点点头,眼睛又红了。
“行,就这么说定了。”“每天七点,你晃三下,我在对面回一下。”
“跟朱叔在的时候,一个样。”第六天上午,我去了城西公墓。爸爸的墓碑前,放着一束花,花已经干了。
我蹲下来,把干花拿走,换上一束新的。“爸,我来看你了。”
“聿行出来了,案子也重新立了。”“你记了三年的事,我替你做完了。”
“他还问我,你葬在哪儿,他想来看看你。”
“我说,城西公墓,他说,等案子完了,他就带酒来。”
“他还说,谢谢你这三年,每天七点都站在窗边。”
“我替你告诉他了,你不是不要他了,你是来不了了。”
“他听了,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爸,你放心吧,他出来了,他妈也来了。”
“七零二那扇窗,灯又亮了。”“我每天七点,还举望远镜,晃三下。”
“他回一下,跟你那时候一个样。”
“你记了三年的事,我接着记。”我说完,站起来,在墓碑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花动了一下。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前的那束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第七天早上,陈聿行来找我。他手里拎着两瓶酒。
“朱子骁,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去看看朱叔。”
“酒我带来了,他生前最爱喝的那种。”我说:“有空,我带你去。”
“你等我一下,我拿上望远镜。”他愣了一下。“去公墓,拿望远镜干吗?”
“不干吗,就拿着。”
“这是我爸的,我走到哪儿,拿到哪儿。”他点点头,没再问。我们坐车去了城西公墓。他站在爸爸的墓碑前,把两瓶酒放下。
“朱叔,我是聿行,我出来了。”“谢谢你这三年,每天七点都站在窗边。”
“信号断了三个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错了,你没不要我,你是来不了了。”“你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
“我答应你的事,一件都没做到。”“你让我躲好,等你消息,我躲了三年。”
“现在我出来了,不躲了。”“案子重新立了,楼顶那个人,抓到了。”
“照片就是证据,他跑不了。”“朱叔,你放心吧,我以后好好过日子。”
“每天七点,我还晃三下。”“你不在了,我晃给子骁看。”
“跟以前一模一样,一天都不落。”
他说完,蹲下来,把酒瓶打开,倒了一杯,放在墓碑前。我站在旁边,举起望远镜,对准天空,晃了三下。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晃什么?”“晃给朱叔看。”
“他看得见。”他点点头,也站起来,看着天。天很蓝,云走得很慢。
我们站在墓碑前,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朱子骁,回去之后,七点整,你还晃三下吗?”
“晃。”“你回一下吗?”“回。”“跟朱叔那时候,一模一样。”
“对,一模一样。”我们往回走,走到公墓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叔,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你放心,我不躲了。”半个月后的一天,陈聿行来我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朱子骁,民警说了,案子差不多了。”“人已经抓了,照片就是关键证据。”
“复印件还我了,原件还得留着。”
“这个信封,是给你的。”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爸爸站在窗边,举着望远镜。
背影,很清楚。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这是你拍的?”
“对,三年前,我从对面楼拍的。”
“那天晚上七点,朱叔站在窗边,晃了三下。”“我举起相机,拍下来了。”
“这张照片,我留了三年。”“现在,送给你。”我说:“这照片,我收下了。”
“我把它放在望远镜盒子里,跟日记本放在一起。”他点点头。
“朱叔的望远镜,你留着吧。”“每天七点,你晃三下,我回一下。”
“这事,咱们接着做。”
我说:“接着做,一天都不落。”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门口。
“朱子骁,我走了,晚上七点,见。”
“晚上七点,见。”那天中午,我去楼下小卖部买酱油。老板娘一见我就笑了。
“小朱,你知道吗?七零二那小伙子,今天下楼了。”
“大白天,自己下楼买的菜。”“三年了,我第一次在白天看见他。”
“他还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了声谢谢。”
“谢谢我这三年,半夜卖给他水和面包。”老板娘压低了声音。
“小朱,我跟你说实话,他半夜来买东西,我一开始也害怕。”
“大半夜的,一个戴帽子的人,低着头,也不说话。”
“后来我才发现,他每次都挑最便宜的水,最便宜的面包。”
“给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有一次,我多找了他五毛钱,他又送回来了。”
“你说,这孩子,能是坏人吗?”我说:“他不是坏人,他是被人吓怕了。”
“他在屋里躲了三年,就靠半夜出来买这点东西活着。”
“换了谁,都得抖。”老板娘叹了口气。
“三年啊,半夜买水,白天连灯都不敢开。”“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还好,现在出来了。”“以后白天也能出来了。”我问:“他半夜几点来?”
“一点多,两点多,没个准点。”
“有时候三天才来一次,一次买好几瓶水,好几个面包。”
“买完了就走,从不多待一分钟。”“楼道里的声控灯,他都不敢踩亮。”
“每次都是摸黑上去的。”“他妈回来了,昨天还来我这儿买过菜。”
“说要给他包饺子,好好吃一顿。”我说:“他出来了就好。”
“以后白天也能出来了,不用再等半夜了。”
“可不是嘛,他刚才走的时候,腰都挺直了。”
“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拎着酱油往回走,走到楼下,正好碰见他。他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见我,点了点头。
“朱子骁,买菜呢?”“买酱油,你呢?”“买菜,我妈晚上包饺子。”
“晚上七点,窗边见。”
“晚上七点,窗边见。”我回到家,把酱油放在厨房,走到窗边,举起望远镜,对准对面楼。七零二那扇窗,窗帘拉着,灯亮着。
我想起他刚才挺直的腰,忽然觉得,三年真的过去了。那天下午,我把照片放进望远镜盒子里。
盒子底下,还压着爸爸的日记本。我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第一页的字,是爸爸刚买望远镜那年写的。
“望远镜买回来了,子骁喜欢得不得了。”
“他说,长大了要当警察,拿望远镜抓坏人。”
“我跟他说,望远镜不是抓坏人的。”
“望远镜是看人的,看清楚了,再说话。”我合上本子,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爸爸说得对,望远镜是看人的。
我举起望远镜,对准对面楼。七零二那扇窗,窗帘拉着,灯亮着。
我放下望远镜,把镜片擦了擦。左边的镜片上,那道划痕还在,很细,很长。
就是三年前那天晚上磕的。我把望远镜放回盒子里,又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傍晚六点,我下楼买菜,碰见了陈聿行的妈。她手里拎着一袋饺子,塞到我手里。“小朱,这是我包的饺子,你拿回去吃。”
“聿行让我跟你说,晚上七点,他在窗边等你。”“你晃三下,他回一下。”
我说:“阿姨,饺子我收下了。”“晚上七点,我准时晃。”
“您回去吧,天黑了,路滑。”她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朱,你爸是个好人。”“他记了聿行三年,我们全家都记着他。”
我说:“阿姨,您别这么说。”
“都是邻居,应该的。”她摆摆手,上楼去了。我拎着饺子往回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七零二那扇窗,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回到家,看了一眼表,六点四十。
望远镜还在窗台上,镜头对着对面楼。我把饺子下进锅里,水开了,饺子浮起来。
我捞了两个,剩下的盖好,放进冰箱。饺子是韭菜鸡蛋的,很香。
我爸生前不爱吃饺子,他说饺子皮厚,馅少。我咬了一口,馅很足,皮很薄。
他妈包的饺子,比馆子里的好吃。我端着碗,走到窗边,边吃边等。
我把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爸爸站在窗边,举着望远镜,背影挺得很直。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盖。六点五十九分,七点整。我举起望远镜,对准对面楼七零二那扇窗,晃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窗帘动了。一个人影走到窗后,举起了望远镜,朝我这边,晃了一下。
我放下望远镜,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扇窗。窗帘后面,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我忽然想起爸爸日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把东西收好,别给任何人看。
东西已经交给民警了,案子也重新立了。他不用再躲了,也不用再等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望远镜放回盒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窗台上。镜头正对着对面楼,正对着七零二那扇窗。
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七零二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我举起望远镜,对准那扇窗,晃了三下。
窗帘后面,他举起望远镜,晃了一下。我放下望远镜,坐在椅子上。窗台上的望远镜,镜头还对着对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