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黑我那天,我把聊天记录发到了家族群里。群里瞬间安静了。
群的名字叫“一家人”。里面有二十三个人。我发出去的截图,一共四张。
四张发完,群里一个人都没说话。上一条还是二婶发的语音,问周末谁回老宅吃饭。
我的截图发出去之后,那条语音下面,再没人接话。
我叫王思玥,结婚四年,丈夫是陆景行。早上九点四十七分,他把我拉黑了。
起因是十二万。我攒了三年的十二万,是开花店的本钱。
昨天晚上,他让我把钱取出来,给他妈买一间临街小铺面。
我说不给。他说:“你不给,这婚就别过了。”我说:“那就别过了。”
他当着我的面点开微信,把我拉黑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妈在楼上拖椅子。
陆秀兰住楼上,耳朵比谁都灵。我没哭,也没去敲他的门。
我打开手机,点进家族群,把截图一张一张发了出去。
发完最后一张,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群里安静得像没人住。
过了半分钟,二婶发来一条私聊。“思玥,你先别急,有话好好说。”
我回:“二婶,我不急。”这句话是真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屏幕上有我的倒影。
我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结婚四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安静得可怕。
昨天晚上八点,陆景行把一碗面放在我面前。“妈看中一间铺面,十二万,先借她周转。”
我没动筷子。“那是我开花店的本钱。”“花店晚一年开,死不了人。”
“铺面租出去的钱,三个月就还你。”我抬头看他。
“你上次借妈周转的五万,还了吗?”他不说话了。五万是去年借的,说好两个月还,到现在没影子。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这钱我不借。”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王思玥,你眼里就只有钱?”“你眼里就只有你妈?”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就静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进了卧室。我跟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聊天框顶上写着一个字:妈。
我一把抽走手机。“你跟你妈说什么了?”他伸手来抢。
我点开那条消息,举到他眼前。“她不给就算了,这婚我离定了。”
“房子首付是我妈出的,她一分也别想拿走。”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早想好了?”他没否认。
“你先把钱给我,我妈那边等着用。”“你做梦。”他点开微信,当着我的面,把我拉黑了。
“拉黑了清静。”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背对着我躺下。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结婚四年,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拉黑我。我没吵,也没哭。
我走出卧室,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那年”。
里面存着他求婚那年的聊天记录。结婚那年他说过,吵架就翻出来看看。
我存了。一存就是四年。存着存着,我发现他变了。去年我过生日,他说加班,十一点才回来。
我把蛋糕摆在桌上,插了四根蜡烛。他进门看了一眼,鞋都没换。
“累死了,先睡了。”“今天我生日。”“生日快乐。”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进了卧室。
我把蜡烛一根一根拔下来,蛋糕推回冰箱。第二天他问:“蛋糕呢?”
我说:“扔了。”他“哦”了一声,去上班了。今年三月,我发烧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
“你自己打车去医院,我这边走不开。”“我烧到三十九度了。”
“医院就在楼下,你走过去就行。”我一个人去医院,挂了三个小时的水。
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煲汤。“妈说想喝汤,我给她送过去。”
我看着那锅汤,没说话。上个月花店盘点,我九点还在店里对账。
他打电话过来。“你先回家做饭,明天妈要来吃饭。”“店里还没盘完。”
“妈的事比你那几盆花重要。”我把电话挂了,对完账才回家。
到家十一点,厨房是冷的。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妈说明天不来了。”“你怎么不早说?”“你也没问。”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数他这四年欠我的账。第一笔,去年借走的五万,说好两个月还。
第二笔,今年三月,他说出差三天,回来报了一张八千的发票。
说是请客户吃饭,我问他客户是谁,他说你不认识。
我说八千块吃一顿饭,什么客户这么金贵。他说你懂什么,我就没再问。
第三笔,上个月,他妈过生日,他让我包六千红包。
第四笔,今年五月,花店进货,我让他帮我带两千块花泥回来。
他把钱拿去请客户吃饭了。我问他花泥呢。他说:“请客户比花泥重要。”
我说:“那是我的进货钱。”他说:“挣了钱再补给你。”到现在也没补。
第五笔,昨天晚上,十二万。我一笔一笔数完,天就亮了。
天亮之前,我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泡了一杯茶。茶太烫,我没喝。
我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楼下有人开门,有人关门。
有人下楼买早饭。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只是我不想再这么过了。
天亮之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我穿着白纱,他穿着黑西装。
他搂着我的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相框有点歪,我扶了三次才扶正。早上七点,陆秀兰敲我的门。
“思玥,景行跟你闹别扭,你先认个错。”我开门,看着她。
“妈,是他先拉黑我。”“拉黑怎么了?两口子吵架,拉黑一下又不少块肉。”
“他要离婚。”陆秀兰顿了一下。“气话,都是气话。”
“他跟您说的时候,可不像气话。”陆秀兰的脸色变了。
“你翻他手机了?”“他自己亮给我看的。”
“思玥,你听妈一句,钱的事就算了,铺面不买了。”
“你把那几张截图删了。”
“中介说了,今天不交定金,铺面就给别人了。”“你就当帮妈一把。”
“妈,帮一把是五万,不是十二万。”“五万您还没还。”陆秀兰不说话了。
“思玥,你心里还记着那五万。”“我记着。”“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哪几张?”“你手机里的。”我看着她。原来她都知道。她知道他要离婚,知道他拉黑我,知道我手里有截图。
她只担心一件事:截图别发到群里。“你们昨晚吵得那么大声,楼下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了。”“丢人不丢人?”“丢人的是他,不是我。”陆秀兰不说话了。
“思玥,铺面是妈养老的指望,你就当可怜可怜妈。”
“妈,十二万是我三年的工资,一分一分攒的。”
“你攒钱不就是给家里花的?”“我攒钱是开花店的。”
“开花店能挣几个钱?铺面租出去,一个月三千。”
“那您去租,租到了再跟我说。”陆秀兰不说话了。“思玥,你变了。”
“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陆秀兰张了张嘴,没接话。“妈,您先回去吧。”
“思玥——”“我再想想。”我关上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上了楼。
我给花店老板打了个电话。“老板,今天我晚点开门。”
“家里有点事。”老板在电话那头问:“你没事吧?”“没事,小事。”
“不急,你慢慢来,店里的花你看着办。”我说:“好,谢谢老板。”
挂了电话,我换了鞋,下楼。上午十点,我下楼开了花店的门。
花店是我打工的地方,老板出差,钥匙在我手里。我把百合一束一束摆好,剪掉枯掉的叶子。
有位老太太进来,买了一束康乃馨。“送给谁?”“送给我自己,今天我生日。”
我给她包好花,多塞了一枝满天星。“生日快乐。”老太太笑起来,拎着花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小伙子。他要一束玫瑰,说晚上要求婚。
“花不用多,一束就够了,心意到了就行。”“她喜欢什么花?”
“她喜欢百合。”我给他包了一束百合,多塞了一枝满天星。
“百合好,百合的意思是百年好合。”小伙子付了钱,抱着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我自己的生日。蛋糕,蜡烛,四根。
我把抹布拧干,擦了一遍台面。手机响了,是老板打来的。
“思玥,店里怎么样?”“还行,卖了两束。”
“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没事,小事。”
“有事你就说,店里我回来再管。”“老板,我没事。”“你先忙,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台面上有水,我擦了擦,又放回去。
十一点,小伙子又回来了。“她答应了。”他扬了扬手里的花。
“谢谢你,百合她很喜欢。”我说:“恭喜。”他笑了,抱着花跑走了。
中午十二点,我锁了店门,回家做饭。饭做了一个人的。
陆景行的拖鞋还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我吃完饭,洗了碗,坐回桌边。
打开手机,点开那几张截图。他跟他妈的那几张,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离婚那句,房子那句,一字不差。我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半天没动。发这几张,群里会怎么说?
二婶会劝,大伯会骂,陆秀兰会说我翻手机。到最后,错的还是我。
我把手指挪开,往上翻家族群的消息,翻了很久。翻到四年前,他拉我进群那天。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话。“这是我媳妇,王思玥,以后大家多照顾她。”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就想明白了。要发,就发他自己的话。
他说过的话,他自己认。我坐回桌边,打开家族群。群里正热闹。
二婶发了一条语音,说老宅的枣树结枣了。大伯回了一句:“周末回去摘。”
我盯着群看了很久。三个月前,二婶也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思玥最近瘦了,景行,你多顾着点家。”陆景行回了一个表情包,没接话。
那天之后,群里再没人提过我瘦没瘦。我点开“那年”文件夹。
一张一张截图,翻到最后。最后一张是他求婚那天发的。
“思玥,我这辈子就娶你一个。”“我挣的钱都归你管。”“我妈那边,我来挡。”
还有一张,是他求婚第二天发的。“戒指我买好了,银的,你别嫌弃。”
我看着这三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我一张一张,选好了要发的东西。
不是他跟他妈的那几张。是这几张。我点了发送。发送成功的那一秒,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三秒,我翻过来,看了一眼。截图下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已读”。
又过三秒,出现第二个。群里一共二十三个人。已读一个一个往上加。
五分钟前还热闹的群,一条新消息都没有。我盯着屏幕右上角,那里显示:陆秀兰正在输入。
这行字出现三秒,又没了。过了一会儿,又出现。又没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等到第十秒,群里炸了。先是二婶。
“景行,你当年在群里发的誓呢?”我看着二婶那句话,想起求婚那天。
那天也是晚上,花店刚打烊。陆景行站在店门口,手里一束百合。
他单膝跪下来,百合差点戳到地上。“思玥,嫁给我。”我接过百合,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住。“我没钱,没房,首付是我妈出的。”
“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我说:“我知道。”“你知道什么?”“我知道你没钱。”
“我也知道你会对我好。”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那你嫁不嫁?”
“嫁。”他把百合塞进我怀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思玥,我明天就去买戒指。”“戒指不用买。”“那怎么行。”“百合就是戒指。”
他愣了一下,把百合又塞紧了一点。第二天,他真的买了戒指。
银的,不贵。我戴在手上,戴了四年。刚才我看了一眼,戒指还在手上。
指环有点松了,我转了转,没摘下来。接着是大伯。“景行,你出来说句话。”
二婶又发了一条语音。“思玥,你别急,慢慢说。”群里有人发了一个问号。
又有人发了一个“??”,过了两秒,又撤回了。三叔发了一条语音。
“景行,你小子出来。”语音发出来三秒,三叔又撤回了。
有人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过了两秒,也撤回了。群里一共二十三个人,撤回了两条消息,发了三个问号。
没有一个人敢先说话。大伯@了陆景行。“@陆景行,你出来说句话。”
陆景行没回。群里安静了十秒。我盯着那十秒,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陆秀兰的语音弹出来了。
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景行,你自己看看,你当年说过什么。”
我盯着那条语音,愣住了。陆秀兰先替我说话了。早上她还在我门口,让我删截图。
现在她在群里,替我问她儿子。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行。
他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王思玥,你发了什么?”
“你自己去群里看。”“我问你发了什么!”“群里有,你自己看。”
电话挂了。三秒之后,他又打过来。“你是不是把我跟我妈的聊天记录发出去了?”
“你去看。”我挂了电话。群里还在刷。手机又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思玥,是我。”是陆景行,他借了他妈的手机。
“你说。”“你先把截图撤了,剩下的事我们回家说。”
“撤不回了,超过两分钟了。”“那你别再发了。”“我发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思玥,你真狠。”“你拉黑我的时候,也挺狠的。”
我挂了电话。群里还在刷。“景行,你说话。”“思玥,你别哭。”
我没哭。我坐在桌边,看着群里一条一条往上走。忽然想起结婚那年,他把我拉进家族群。
他在群里介绍了我,说以后大家多照顾我。那天群里发了十几个红包。
我一个都没抢。我说:“谢谢大家,我是思玥。”四年了。群里第一次因为我,这么安静,又这么吵。
手机又震了。还是陆景行。这次是文字消息,很长。“思玥,我现在就回家,你别再发了。”
我回了四个字。“我发完了。”他没再回。二婶发来私聊。
“思玥,你受委屈了,二婶都知道。”“二婶,我没事。”
“你别怕,群里这么多人看着,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景行这次太不像话了。”“大伯都生气了?”
“气得饭都没吃。”“你放心,群里没人向着他。”“二婶,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思玥,你那个花店,开了没有?”“还没开,钱不够。”“钱不够,二婶借你。”“二婶,不用了。”“你别跟二婶客气。”“二婶,我的钱够开店了。”
“够了就好。”“够了就开,开了就好好干。”“好,我好好干。”我看着这句话,鼻子有点酸。群里还在刷。
陆秀兰又发了一条语音。“铺面的事,我不管了。”“你们两口子的事,你们自己说。”
这句话一出来,群里静了三秒。然后大伯回了一句。
“这才像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泡了一杯茶,没喝。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花瓶换水。花瓶里插着一束百合,是昨天花店打烊前我带回来的。
门开了,陆景行站在门口。他头发乱了,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还是热的。“路上买的,你最喜欢的那家。”
我看了一眼,没接。“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他把奶茶放在鞋柜上。
“凉了我就再去买。”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拖鞋。他的那双,还摆在老地方。
“我的拖鞋还在。”“在。”“你没扔?”“我为什么要扔?”
“你拉黑我,我也没扔你的拖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鞋脱了,换上拖鞋。拖鞋有点旧,他穿着正好。
“拖鞋还是这双。”“嗯,还是这双。”“你没给我换。”“我没换。”他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婚纱照。“照片扶正了?”“嗯,早上扶的。”
“以前都是歪的。”“以前我没空扶。”他没再说话。
“你发的是求婚的记录。”“嗯。”
“你为什么不发我跟我妈那几张?”“你想让我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花瓶放回桌上。“你以为我会报复你。”“你没报复?”
“我发那几张,是跟你告别。”他往前走了一步。“思玥,你别这样。”
“哪样?”“你别拿四年前的话堵我。”
“四年前的话,是你自己说的。”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了。
他鞋上沾着泥。“你跑回来的?”“嗯,跑回来的。”“车呢?”“车停在楼下,没熄火。”
“你怕我再发,就跑回来了。”“嗯。”我看了一眼他的鞋。泥沾了一鞋面。
“我妈让我来跟你认错。”“你妈让你来的?”
“她说我要是再闹,群里的人一人一句,我以后没脸回老宅。”
我笑了。“所以你不是来认错的,你是来保脸的。”他脸红了。
“思玥,我错了。”我拿起鞋柜上的奶茶,喝了一口。凉了。
我把奶茶放回去。奶茶是他最喜欢的那家。以前他加班,我给他送过。现在轮到他给我买。我喝了一口,凉了。凉了的奶茶,我不想喝第二口。
“你先把欠我的还清了,再说别的。”
“好,先还清。”“你错哪了?”“……我不该拉黑你。”“还有呢?”“不该跟我妈说离婚。”
“还有呢?”他说不下去了。我替他说。
“你不该拿我的十二万去填铺面。”
“你不该让她上门逼我认错。”
“你不该一边说要离婚,一边还住在这个家里。”他低着头。
“思玥,钱我不要了,铺面不买了。”“你现在说不要,晚了。”
“那你要什么?”“我要你当年说的那三句话,收回去。”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你说你这辈子就娶我一个。”
“你说你挣的钱都归我管。”
“你说你妈那边你来挡。”
“三句话,一句都没做到。”
“你收回去,我也收回去。”
“从今天起,谁也不欠谁。”他眼睛红了。“思玥,你别离婚。”
“我没说离婚。”“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记录我还给你了。”
“你当年说的话,我一件一件还给你。”“从今天起,我不翻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抓住我的手。“思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抽回手。“机会是你自己扔的。”“不是我。”“你拉黑我的时候,机会就没了。”
他伸手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思玥,你别躲。”“我没躲。”
“我就是不想让你抱。”他把手放下来。“思玥,你还在生气。”
“我在生气。”“气还没消完。”
“那要怎么样,气才能消?”
“等你把欠我的都还清了,气就消了。”“好,我还。”“一笔一笔还。”
他还想说什么,楼上传来脚步声。陆秀兰下来了。她手里拿着手机,站在门口。
“景行,你让开。”陆景行让到一边。陆秀兰看着我。
“思玥,妈跟你说句实话。”“那五万,是我借的。”“我还。”“铺面我不买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陆秀兰点开家族群,当着我们的面,发了一条语音。
“五万是我借思玥的,我还。”“铺面不买了。”
“景行,你自己跟思玥认错。”语音发出去,群里又静了。
过了几秒,二婶回了一句。“秀兰,你早这么说,不就没事了。”
陆秀兰把手机收起来。“思玥,妈以前偏着儿子,是妈不对。”
“你别记妈的仇。”我说:“妈,我不记仇。”“我只记账。”陆秀兰愣了一下。
“账我都记着,五万,八千,六千,十二万。”
“一笔一笔,都在我这儿。”她低着头,上楼了。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陆景行站在茶几边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思玥,你把账记得这么清。”
“不清不行。”“不清,我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拿起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他看见桌上的干花,愣了一下。“这枝花,你还留着?”
“留着。”“都黄了。”“黄了也是你送的。”他没再说话,点开文件夹,往下翻。
翻到求婚那天,他停住了。他又往下翻,翻到求婚第二天那条,盯着看了很久。
“这条我也忘了。”“你忘的有点多。”“我以后都记着。”“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我就不会再忘。”我把手机拿回来。
“你先把欠我的还了,再说记不记。”他念出第一句,声音有点哑,念到一半就停住了。
第二句,他张了张嘴,没念出来。第三句,他一个字都没念出声。
他把手机还给我,手有点抖。“这些话,我都忘了。”“你忘了,我没忘。”
“我存了四年。”“每天晚上睡不着,我就翻出来看一遍。”
“看到后来,我发现一件事。”“什么事?”
“你求婚那天说的每句话,后来都反过来了。”
“你说就娶我一个,转头就跟你妈说要离婚。”
“你说钱都归我管,我的十二万你说拿就拿。”
“你说你妈那边你来挡,结果是你妈上门来挡我。”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把手机收回来。“思玥,你别说了。”“我要说。”“四年了,我第一次把话说完。”
“你拉黑我之前,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
“是不是我太计较那五万,太计较那八千。”“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没错。”“错的是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拉黑的人。”
他蹲下来,抱住头。“思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
“我没说要走。”他抬起头。“那你想怎么样?”“我想让你记住今天。”
“记住群里安静的那十秒。”
“记住你妈替我说话的那条语音。”
“记住你求婚那天,你自己说过的话。”
“然后你再想想,这个婚,你还想不想过。”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想过。”“我想跟你过。”“那你先做到一件事。”“什么事?”
“把你妈借走的五万,还给我。”“再把铺面的事,推了。”
“这两件事做到了,我们再谈别的。”他点头。“我现在就去办。”
“现在就去。”他拿起手机,转身上楼。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
我找出一张纸,写了三行字。第一行:五万还回来。第二行:铺面推掉。
第三行:工资归我管。写完,我把纸放在桌上。他回来,我就照着纸念。
念完一条,划掉一条。第四行我写了“离婚”两个字,想了想,又划掉了。
我打开手机,点开我收藏的那间铺面。临街,大玻璃窗,月租三千五。
照片我看了很多遍。门口能摆花架,里面能放两排花架。
我算过,十二万够付一年租金,再进一批货。算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等他回来,我就把这间铺面给他看。让他知道,我的十二万不是白攒的。
他上楼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我把茶杯洗了,把花瓶里的水换了。
百合开得正好,香味淡淡的。我给百合浇了点水。水顺着花茎流下去,滴在桌上。
我拿抹布擦了。擦完,又浇了一点。浇到第三遍,我才停下来。
我把抹布洗了,挂在阳台上。阳台上有两盆花,一盆百合,一盆满天星。
百合是花店拿回来的,满天星是老板送的。我给满天星也浇了点水。
我走到书架边,抽出一本书。书里夹着一枝干花。是四年前求婚那天,他送我的那束百合里的一枝。
我把它夹在书里,夹了四年。花瓣已经发黄了,香味也没了。
我把干花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机震了一下。是二婶打来的电话。
“思玥,你在干吗?”“在换水。”“景行上楼了?”“嗯。”
“你别怕,二婶给你撑腰。”
“他要是再敢拉黑你,你就跟二婶说。”“二婶,我没怕。”“不怕就好。”
“你听二婶一句,钱要回来,人也要看住。”
“人看不住,钱也要不回来。”我说:“二婶,我记住了。”
“周末回老宅吃饭,枣子熟了。”“好,周末我回去。”“思玥,你别心软。”
“心软一次,就有第二次。”
“你二婶当年也被你二叔拉黑过。”“真的?”“真的,拉黑了三天。”
“我把他的钓竿扔进了河里。”
“他当天晚上就回来了。”我笑了。“二婶,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厉害也没用。”
“你二叔现在还不是天天钓鱼。”
“男人都一样,你得管住他。”“管不住,就得让他怕。”“怕什么?”
“怕你真走。”“二婶,我记住了。”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枝干花。
四年前,他跪在花店门口,手里也是百合。四年后,他站在我家门口,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楼上传来脚步声。陆秀兰下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我。
“思玥,五万我还了。”“字条你收着。”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五万已还,陆秀兰。”
字写得歪歪扭扭。“妈,字条我不要。”“你要收着。”“妈以前欠你的,今天还清了。”
“以后谁再跟你要钱,你就把字条拍给他看。”我把字条收进口袋。
陆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来。“思玥,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景行从小就倔,跟他爸一个样。”
“他爸走了之后,他就更倔了。”
“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会说。”“妈,您别说了。”“妈不说了。”
“妈只想让你知道,景行心里有你。”
“有没有我,我自己知道。”“你知道就好。”陆秀兰看着我。
“思玥,妈问你一句。”“你还想跟景行过吗?”我没说话。
“你想过,妈就帮你管住他。”
“你不想过,妈也不拦你。”“妈只求你一件事。”“什么事?”
“别让群里的人看笑话。”
“妈,群里的人没看笑话。”
“群里的人,都在等他认错。”陆秀兰点了点头,上楼了。
我正想着,陆景行下来了。他手里拿着手机,递到我面前。
“五万,转回来了。”我看了一眼。到账通知,清清楚楚。“铺面呢?”
“我妈刚打电话推了。”“中介说定金不退,我妈说她自己认。”
他又点开手机,给我看他跟中介的聊天记录。“铺面我推了,定金不要了。”
“你看,中介刚回的。”我看了一眼。中介回了一句:“好的,铺面我再问问别人。”
陆景行把手机收起来。“思玥,我妈那边的事,我都处理完了。”
“现在就剩我们的事了。”我点了点头。“你妈在群里说了吗?”
“说了。”我点开家族群。陆秀兰发了一条语音。
“五万我还了,铺面我不买了。”“思玥,你别生气了。”
“景行以后再敢拉黑你,你就到群里说。”“我第一个骂他。”
群里静了两秒。大伯回了一句:“散了散了。”二婶回了一句:“周末回老宅,枣子熟了。”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没说话。陆景行站在我旁边,等我说话。
“思玥,你看,我妈都认错了。”“你妈认错了,你呢?”“我也认。”
“你认什么?”“我认,我不该拉黑你。”
“我认,我不该跟我妈说离婚。”
“我认,我不该动你的十二万。”“还有呢?”他想了想。
“我认,我不该忘了你生日。”
“我认,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医院。”
“我认,我不该让你盘点夜回家做饭。”他一口气说了三件。
我愣了一下。“这些你都记得?”“我记得。”“你跟我说的时候,我一句都没忘。”
“是我没做到。”我看着他。四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把账一笔一笔认下来。
我拿出那张纸,放在桌上。第一行:五万还回来。第二行:铺面推掉。
第三行:工资归我管。我拿起笔,把第一行划掉了。又把第二行划掉了。
第三行,我没划。“工资这个月转了,下个月呢?”“下个月我还转。”
“你说的。”“我说的。”“那我等着。”我把纸收起来。纸的背面,是他写的四条。字写得很大,有点歪。我看了一遍,把纸夹进书里。
和干花夹在一起。以后他忘了一条,我就把纸拿出来。不用吵,不用闹。纸上有他的字。
“思玥,你那个花店,还开不开?”“开。”“什么时候开?”
“等十二万攒够了就开。”“十二万已经够了。”
“我的意思是,等你不惦记它了,我就开。”他想了想。“店面我给你装。”
“不要工钱。”“你装?”“我就是干装修的。”“你出图纸,我出人。”
“水电我给你走最好的线。”我看着他。
“你先把欠我的还清了,再说装店面的事。”“好,先还清。”
“还清了我就给你装。”“一间你喜欢的店。”我说:“我要临街的,有大玻璃窗。”
“好,临街的,大玻璃窗。”“门口能摆花架。”“好,能摆花架。”“思玥,铺面你看了吗?”
“看了,收藏了一间。”“哪间?”
“临街那间,大玻璃窗,月租三千五。”“明天我陪你去看。”
“你去干吗?”“我去给你砍价。”
“房东我认识,租金能往下谈。”“你认识房东?”
“那条街的铺面,一半都是我装的。”我点了点头。“好,明天你陪我去。”
“看完了,租金你谈。”“谈下来了,店就是你的了。”
“思玥,你问我为什么跟我妈说要离婚。”“你说。”
“我带的装修队,有个客户拖了三个月尾款。”“八万块,一分没结。”
“我妈天天催铺面,说再不买就涨价了。”
“我手里没钱,就想到了你的十二万。”“你不给,我就急了。”
“急了就口不择言。”“那个客户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就知道他拖了八万。”
“我知道他拖了八万,就够了。”“八万不是小数目。”
“八万再大,也不是你拉黑我的理由。”“你压力大,你跟我说。”
“你跟我说,我跟你一起扛。”
“你不跟我说,你去跟你妈说。”“你妈能帮你什么?”
“你妈只会让你管我要钱。”他不说话了。“思玥,我以后跟你说。”
“你以后再有事,先跟我说。”“不跟你妈说。”“好,先跟你说。”
我看着他。“你急了,就可以拉黑我?”“不可以。”“你急了,就可以跟你妈说让我一分也拿不走?”
“不可以。”“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当时想,你先低个头,钱给了,事就过去了。”“你没想到我不低头。”
“没想到。”“你也没想到我会发到群里。”“更没想到。”我点了点头。
“陆景行,你错就错在,你以为我会一直低头。”“我低了四年头。”
“低到你觉得拉黑我,我也不敢出声。”他蹲下来,抱住头。
“思玥,我以后不敢了。”“你以后想怎么样?”“你说,你说我都听。”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第一,以后你的工资,发下来就转给我。”
“好。”“第二,十二万是我的花店本钱,谁也不许动。”“好。”
“第三,以后家里的事,你先问我。”“问你干吗?”“问我同不同意。”
“以前你都是先问你妈。”“以后你先问我。”“你妈那边,你去说。”
“你说不通,再来找我。”他点了点头。“好,先问你。”
“第四,你再拉黑我一次,我就真离。”“不是气话。”他抬起头。
“好,我答应。”“你把这四条写下来。”“写在哪?”“写在纸的背面。”
我把纸递给他。他拿起笔,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他把纸递给我。
“你收着。”“我收着。”“以后你忘了一条,我就拿纸给你看。”
“你现在就转。”“转什么?”“这个月的工资。”他拿起手机,点开转账。
“这个月发了一万二,我转给你一万二。”“你留二百干吗?”
“我留二百吃饭。”“饭在家里吃,不要钱。”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好,一万二,全转。”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了。我看了一眼到账通知。
一万二,一分不少。“思玥,工资我转了,条件我也答应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有。”“你说。”
“你把那几张截图留着。”“留着干吗?”“留着提醒我。”“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你拉黑过我一次。”“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他点了点头。
“留着吧。”“我也留着。”“你留着什么?”
“我留着你发到群里的那几张。”
“那是我求婚那天说的话。”“我要天天看一遍。”我看着他,没说话。
“思玥,这样行了吗?”“还差一件事。”“什么事?”“你去群里说句话。”
“说什么?”“你自己想。”他拿起手机,点进家族群。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是我错了。”“以后我再拉黑思玥,你们就把我踢出群。”
群里静了两秒。二婶第一个回。“这话我记下了。”二婶又发了一条私聊。
“思玥,你看他认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回。”
“二婶,原谅不原谅,我自己说了算。”
“你说了算,二婶不催你。”
“你慢慢想,想明白了再说。”我说:“二婶,我知道了。”大伯回了一句。
“记下了。”陆秀兰回了一条语音。
“景行,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说:“还有一句,你也发到群里。”
“哪句?”“你妈那边,以后你来挡。”“你发。”他又发了一条。
“以后我妈那边,我来挡。”
“再让她跟思玥要钱,你们就骂我。”群里静了两秒。二婶回了一句:“这话我也记下了。”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那几张截图。他跟他妈的那几张。
我一张一张删了。删完,我把手机递给他看。“没了。”“以后我也不翻了。”
他看着空了的文件夹,愣住了。“思玥,你不留着防我?”
“不用防了。”“你要再拉黑我,我就直接走。”“不用截图。”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把手机拿过来。我又看了一眼他发的那两条。第一条认错,第二条是他自己立的规矩。
这两条下面,大伯回了一个大拇指。二婶回了一句:“记下了。”
我把手机拿稳,发了一条。“记录我发完了。”“他当年说的话,我还给他了。”
“从今天起,我不翻了。”“大家该吃饭吃饭,该摘枣摘枣。”
消息发出去,群里静了几秒。二婶发了一个红包。备注上写着四个字:“思玥,压压惊。”
我没领。过了一会儿,我又点开红包。领了。回了一句:“谢谢二婶。”
二婶回了一个笑脸。大伯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大伯又发了一条语音。“思玥,你做得对。”“男人就得这么治。”
“景行,你给我记住了。”“再有下次,不用思玥说,我先把你踢出去。”
陆秀兰发了一条语音。“思玥,周末回老宅吃饭。”“妈给你炖汤。”
我回了一句:“好,周末我回去。”群里又热闹起来。二婶发了一条语音,说枣子熟透了,让我多带点回去。
大伯发了一句:“周末都回来,一个都不能少。”三叔发了一句:“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群里安静下来。我看着群里的消息,没说话。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陆景行看着我。“思玥,那我们……”“你先上楼住几天。”“我想想。”
他愣了一下。“你要想多久?”“想明白为止。”“三天。”“三天够吗?”
“够了。”“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答复什么?”
“答复这个婚还过不过。”“还有花店开不开。”
“还有你以后工资往哪转。”他点了点头。“好,三天。”
“三天之后,我在楼下等你。”“你不用等。”“到时候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来找我。”“三天之内,你别给我发消息。”“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想就忍着。”“好,我忍着。”“三天之内,你也别上楼找你妈告状。”
“告什么状?”“告我把你赶上楼的状。”“我不告。”
“你告了,我就再想三天。”“三天变六天。”“六天变九天。”“你想让我想到什么时候?”“想到你不告状为止。”“好,我不告。”他拿起手机,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思玥,晚饭我做了,放在门口了。”“你趁热吃。”
门关上了。脚步声上了楼。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楼上的灯亮了。又暗了。我把门锁上,回到桌边。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碗面。面上面卧着一个鸡蛋。我把面端进来,放在桌上。
没吃。我把面热了热,吃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行。
“面凉了没有?”“凉了。”“我再给你做一碗。”“不用了。”“那你早点睡。”
“嗯。”我把面吃完,碗洗了。碗洗完,我把桌子擦了一遍。桌子擦完,我把椅子摆正。椅子摆正,我把门反锁了。
做完这些,我才走到床头柜边。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躺着一张纸条。
是求婚那天,他提前写好的。上面写着四个字:“思玥,嫁给我。”
字写得很大,笔画有点抖。我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抽屉关上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我把那枝干花重新夹回书里。
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书脊上落了灰,我擦了擦。擦完,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字条。
“五万已还,陆秀兰。”字条我没扔,夹进了书里。和干花夹在一起。
把花瓶里的百合扶正。把字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行。“思玥,我在楼上,门没锁。”“你想上来骂我,随时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动。门铃又响了一声。我没动。
门外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景行。
“思玥,门口有一束百合,你开门拿一下。”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放着一束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人已经不在了。
我把百合拿进来,插进花瓶。我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银的,有点旧了。我转了转,没摘下来。然后伸手关了灯。
躺下来,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陆景行。“思玥,晚安。”我看着这两个字,没回。
屏幕暗了下去。屋里只剩百合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