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下个月就拆,我妈打电话让我回来一趟,说缝纫机不要了,让收废品的拉走。
我站在她那间小屋里,缝纫机蒙着一块花布,布角都磨出了毛边。
我掀开花布,机头还是黑的,针脚下压着一块布。
我把布抽出来,是一件小衣服,刚出生婴儿的尺寸,一只袖子缝好了,另一只还敞着。
“妈,这小衣服是谁的?”我妈正在门口收拾纸箱,头也没回:“扔了。”
“扔了?这尺寸是刚出生的我,你给我做的?”
“不是你的,扔了。”她走过来,伸手就来拿。
我把小衣服往身后一藏:“你不是说你从来不给我做衣服吗?”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说话。“你以前说,买的比做的强,你一件都没给我做过。”我说,“那这件是谁的?”
我妈看着我,忽然把手收了回去,转身去搬纸箱。
“妈!”我喊了一声。
“我说扔了,你听见没有?”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愣住了。我妈这辈子没对我这么大声过。
“妈,一件小衣服而已,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我说。
“你不懂。”我妈说,“这件衣服,留着也没用。”
“留着没用,那就更不用急着扔。”我说,“我拿回去,行不行?”
“不行。”我妈说得很快,“今天就扔,扔了干净。”
我看着她,她的脸绷得紧紧的,手还攥着那件小衣服的袖口不放。
“妈,你手里攥的是我的袖口吗?”我说,“你攥得那么紧,是怕我抢吗?”
我妈低头一看,赶紧松了手。“这台缝纫机,你真要让收废品的拉走?”我换了个话题,“它跟了你三十多年了。”
“老了,踩不动了。”我妈说,“留着占地方。”
“你上次踩它,是什么时候?”我问。我妈想了想:“你上大学那年,改了一条裤脚,之后就没再踩过了。”
“你上大学那年?”我说,“那就是十年前了,十年你都没碰过它?”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搬起一个纸箱,箱子底是湿的,纸箱裂开一个口,碗碟哗啦掉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她也蹲下去捡,我们俩都不说话。
小衣服还攥在我手里,布料软得像一团云,洗过很多次的样子。
“这布都洗褪色了,”我说,“你洗过它很多次吧?”
我妈没抬头:“说了不是你的。”“那是谁的?”我追问,“你总得告诉我一声,我再扔。”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扔了就是了。”
我没扔。我把小衣服叠好,拿在手里。我妈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小屋里,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我从小待到大,墙上还贴着我小学时画的画,画边上挂着一把剪刀,剪刀把上缠着红布条。
缝纫机边上放着一个油壶,壶嘴上沾着一层灰,机头下面的小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半轴线。
墙角堆着一个布筐,筐里全是碎布头,红的,黄的,花的,都是我妈这些年裁衣服剩下的。
我伸手摸了摸缝纫机的机头,机头凉凉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妈,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都不要了吗?”我说。
“不要了。”我妈说,“老房子拆了,新房子小,放不下。”
“缝纫机也不要了?”我说,“它跟了你三十多年了。”
我妈没接话,转身去搬另一个纸箱。“妈,这台缝纫机比我年纪都大吧?”我换了个话题。
“大三岁。”我妈说,“你出生那年,它就旧了。”
“它给你家缝了多少东西?”我说,“我爸的裤子,我的校服,邻居家的窗帘,都是它缝的吧?”
我妈点了点头,没接话。“全家人的衣服都是它缝的,”我说,“就我没有一件,是吗?”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一个碗从她手里滑下去,摔成了两半。
“妈!”我叫了一声。
“没事,”她说,“碗旧了。”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瓷片划了一下,渗出血来。
我赶紧拿纸给她按住:“妈,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事。”她把手抽回去,“你收拾你的,别管我。”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她踩缝纫机踩得飞快,机针哒哒响,一条裤脚几分钟就改好了。
邻居都说她手巧,谁家要做件衣服,都来找她。
可她就是不给我做。我上小学,别的女孩穿着妈妈做的花裙子,我穿的是市场里买的成衣。
我问过她一次,她说:“买的比做的强,省事。”
我当时信了。现在我不信了。
中午我没走,留在老房子里吃饭。我妈做饭,我在里屋翻抽屉,想找几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封皮都卷边了。
我翻开第一页,就是我满月那天的照片。
照片里我裹着一条黄毯子,睡得正香,毯子边上露出一只小手。
第二页,百天照,我还是裹着那条黄毯子。
第三页,周岁照,我穿了一件红毛衣,还是裹着那条黄毯子。
“妈,”我拿着相册走进厨房,“我小时候怎么老裹这条黄毯子?”
“毯子暖和。”我妈切着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那我穿的衣服呢?”我问,“满月照、百天照,我怎么一件小衣服都没穿过?”
我妈的刀停住了。她停了两秒,又切了起来:“那时候穷,买不起。”
“买不起,那这条黄毯子哪来的?”
“人家送的。”我把相册合上,放在灶台边上。
“妈,周岁照里那件红毛衣,是哪儿来的?”我问。
“市场里买的。”我妈说,“你穿着好看,我就买了。”
“那条黄毯子呢?”我说,“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我每一张都裹着它,它到底是谁送的?”
我妈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一个老太太送的。”
“哪个老太太?”我追问,“咱们家亲戚里,有这么个老太太吗?”
“不是亲戚。”我妈说,“是集市上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
我愣了一下:“卖鸡蛋的老太太,为什么要送我们一条毯子?”
“她人好。”我妈说,“看你小,送你的。”
“妈,一个卖鸡蛋的,送一条全新的黄毯子?”我说,“这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妈不说话了,刀一下一下切着,案板上的土豆丝堆成了一座小山。
“妈,”我说,“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我没瞒你。”她说,“吃饭吧。”我妈切菜的动作越来越快,土豆丝切得又细又碎。
“妈,你给我做的衣服呢?”我又问了一遍,“一件都没有吗?”
“没有。”她说,“我手笨,做不来。”我盯着她的手。那双手现在切着菜,稳稳当当,一点也不笨。
“你手笨?”我说,“邻居张婶的棉袄是你做的,李奶奶的被面也是你做的,你手笨?”
我妈把刀放下,洗了洗手,走到灶台边上。
“妈,你每次一说到这条毯子,就不说话了。”我说。
“我说什么?”她说,“毯子就是人家送的,还能说什么。”
她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油星溅起来,滋滋地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驼得厉害,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打了个结,结都磨毛了。
吃完饭,我妈去午睡了,我坐在缝纫机前面,把那件小衣服又拿了出来。
我翻过来调过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小衣服的领口,缝着一颗扣子,扣得歪歪扭扭,线头都没藏好。
口袋上绣着一颗小星星,针脚密密麻麻,绣得特别认真。
我把小衣服翻到里襟,手指摸到一处凸起。
我凑近了看,里襟上用红线缝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初棠。是我的名字。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妈!”我冲进里屋,“这上面缝着我的名字!”
我妈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我手里的小衣服,脸一下子白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她的声音发抖。
“里襟上,我的名字,”我说,“你刚才说不是我的,你再说一遍?”
我妈不说话了,她坐在床边上,双手攥着被角。
“这件衣服就是我的,对不对?”我说,“你给我做的,你为什么不认?”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了:“初棠,你别问了。”
“不行,我今天非问不可。”我说,“你给我做了一件小衣服,藏在缝纫机底下二十多年,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
窗外是老房子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这件衣服做了一半,”她说,“做不下去了。”
“为什么做不下去?”
“因为我一坐下来,手就抖。”她说,“一抖,针就扎不准。”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手抖?你的手不是一直很稳吗?”
我妈没有回头,她的手扶着窗台,指节发白。
“你还记不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她忽然说,“我给你每件衣服里都缝了名字布条?”
我一愣。那件事我记得。我上小学,校服、毛衣、外套,里襟上都缝着一块白布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同学们笑话我,说我妈怕我丢了。“我记得,”我说,“我还嫌丢人,让你别缝了。”
“你上中学,我还缝。”我妈说,“你嫌丢人,我就缝在最里面。”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妈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上高中那年,学校组织去郊外,你报名了,我不让你去,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次我跟她大吵了一架,说她管得太宽。
“我不是管得宽,”我妈说,“我是怕。”
“怕什么?”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这时候门响了,我爸回来了。我爸手里提着一兜菜,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俩站在窗户边,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他问。
“爸,”我说,“我妈给我做了一件小衣服,藏在缝纫机底下,你知不知道?”
我爸的脸色变了。他把菜放在地上,慢慢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小衣服,又看了看我妈。
“你翻出来了?”他问我妈。我妈点了点头。
我爸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根烟。
“爸,你说。”我说,“这件衣服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抽了一口烟,没说话。“爸!”
“你问你妈去。”我爸说,“这事,我说不出口。”
我爸站起来,提着菜进了厨房,再没出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我坐在缝纫机前面,拉开了机头下面的小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个顶针,磨得发亮,还有一轴红线,只剩下一小半。
“妈,”我拿着顶针走进厨房,“这个顶针,是做小衣服的时候用的吗?”
我妈正在洗菜,水哗哗地流,她没回头。
“顶针谁都能用。”她说。
“那这轴红线呢?”我说,“红线只剩下一小半了,缝两个字用不了这么多吧?”
我妈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初棠,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因为你今天很不对劲。”我说,“从我翻出小衣服,你就不对劲。”
我妈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爸当年说,这事要瞒你一辈子。”她说,“他说你知道了,只会难受。”
“瞒我什么?”我追问,“到底是什么事?”我妈没回答,转身去拿碗筷。
我爸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
“爸,你刚才说这事你说不出口。”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我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你们俩今天都怎么了?”我说,“一件小衣服,至于吗?”
没人回答我。厨房里的水还在滴,滴答,滴答。
我爸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我妈。我把小衣服放在缝纫机上,摆在我们俩中间。
“妈,现在就剩我们俩了。”我说,“你说吧。”我妈看着那件小衣服,看了很久。
“你八个月大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我把你弄丢过一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弄丢过一次?”我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妈说,“集市上,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多久?”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八个月大,你把我弄丢了三个小时?”
我妈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那天是赶集的日子,我推着你去买菜。”她说,“推车停在菜摊边上,我就低头挑了两把青菜。”
“我一抬头,推车还在,你不见了。”
“妈,你是说,有人把我抱走了?”
“我不知道。”我妈摇着头,“我满集市地找,喊你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集市上的人都帮我找,卖菜的,卖肉的,全都放下摊子帮我找。”
“后来呢?”
“后来我在集市西口找到你了。”她说,“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抱着你,正在满世界找孩子的妈。”
“她说,你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抱起来哄你,哄着哄着,你就不哭了。”
我妈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她把你递给我的时候,你身上裹着她的头巾。”她说,“我抱着你,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妈,你当时喊了多久?”我问。
“喊到嗓子哑了,喊不出声了,还在喊。”我妈说,“集市上的人都认识我了,都帮我找。”
“卖菜的张婶,卖肉的老刘,全都放下摊子帮我找。”她说,“有人去喊了集市管理员,管理员拿着喇叭,一遍一遍喊你的名字。”
“喇叭里喊的是什么?”我问。
“喊的是,八个月大的女娃,穿红肚兜,谁看见了送到集市西口。”我妈说,“我当时听见喇叭里的声音,腿都软了。”
“爸呢?”我问,“我爸那天在哪儿?”
“你爸在厂里上班,我托人去喊他。”我妈说,“他跑来的,跑得满头大汗,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到了集市西口,看见你了,抱着你不撒手。”她说,“他说,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
“后来你们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我妈说,“第二天就报了,可人家说,孩子找回来了,抱走你的人也没找到,案子就这么放下了。”
“抱走我的人,到底是谁?”我问,“你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没有。”我妈摇着头,“老太太说,她是在西口的拐角看见你的,你一个人躺在地上,哭得都没声了。”
“她说,她抱起你的时候,你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怎么都不松开。”
我妈说到这里,停住了,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妈,那三个小时里,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找不回来怎么办?”我说。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想过。”她说,“找了一个小时没找到,我就想,万一找不回来了,我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我说。
“我想,我就一直找。”我妈说,“找到天黑,找到第二天,找到你长大。”
“那三个小时,我把集市走了三遍。”她说,“每一个摊子,每一条巷子,我都找过了。”
“走到第三遍,我的腿都软了,还是没找到你。”她说,“我站在西口,哭得站不住了,才看见老太太抱着你走过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她说,“你睡在小床里,我隔一会儿就起来摸摸你的鼻子,看看你还在不在。”
“你摸了几次?”我问。
“数不清了。”我妈说,“后来你爸起来了,他说,你别摸了,孩子好好的,睡着呢。”
“我说,我不摸,我睡不着。”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我八个月大,被人抱走过三个小时,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妈瞒了我二十七年。
我拉开缝纫机前面的椅子,坐了下去,双手撑着额头,半天没抬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走着。
我妈站在窗户边上,没过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扶着窗台,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这双手给我缝过名字布条,给我做过饭,给我洗过衣服,唯独没给我做完一件小衣服。
我忽然觉得,这二十七年,我妈过得比我想象的要苦得多。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妈说,“你睡在小床里,我坐在缝纫机前面,就想给你做一件衣服。”
“做一件只属于你的衣服,里襟上缝上你的名字。”她说,“这样,万一你再丢了,人家翻开里襟,就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低头看着缝纫机上的小衣服。一只袖子缝好了,另一只还敞着,口袋上的小星星绣得那么认真。
“那你为什么没做完?”我问。
“因为我一坐下来,手就抖。”我妈说,“针扎下去,线就歪了。”
“我缝一针,就想起白天那三个小时。”她说,“一想起,我就缝不下去。”
“那颗扣子呢?”我问,“扣子也是你缝的?”
“扣子是我缝的。”我妈说,“缝了三遍,还是歪的。”
“口袋上的星星呢?”
“星星是我绣的。”她说,“我绣了整整一夜,天亮了才绣完。”
“那后来呢?”
“后来我把它压在针脚下面,想着第二天再做。”我妈说,“第二天,还是抖。”
“再后来,我就不敢碰它了。”我妈走到缝纫机边上,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件小衣服。
“它就一直在针脚下面压着,”她说,“搬了三次家,我每次都把它带上,还是压在针脚下面。”
“妈,你这些年……”我开了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些年,天天都怕。”我妈说,“你上小学,我怕你放学不回家。”
“你上中学,我怕你跟同学走散了。”她说,“你上高中去郊外,我怕你回不来。”
“你去外地上大学,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她说,“你说我管得宽,我不是管得宽,我是怕。”
我忽然全都明白了。校服里缝的名字布条,是怕我丢了没人知道我是谁。
小时候那条黄毯子,是老太太头巾的颜色吗?不,毯子是人家送的,可我从小穿的都是最亮的颜色,大红的,鹅黄的,
走到哪儿都一眼能看见。
我妈不是不给我做衣服,她是做不完。
她做不完,是因为那三个小时,一直卡在她手里。
“妈,”我说,“那三个小时,你恨过自己吗?”我妈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恨了二十七年。”
“你恨错了。”我说,“你把我找回来了,你抱着我跪在集市西口,你把我找回来了。”
我妈摇着头,眼泪掉在小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妈,你还记得我上高中那次郊游吗?”我说,“你不让我去,我跟你吵了一架。”
“我记得。”我妈说,“你说全班都去,就你不去,你丢不起这个人。”
“你当时说,郊外人多,怕我走丢了。”我说,“我当时觉得你不可理喻,我都十七岁了,怎么会走丢?”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我现在知道了。”我说,“你不是怕我走丢,你是怕那三个小时再来一次。”
“你上大学那年,我去车站送你。”我妈忽然说,“你嫌我啰嗦,让我早点回去。”
“我记得。”我说,“你站在站台上,一直冲我挥手,车开出去了,你还在挥。”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场。”我妈说,“你爸问我哭什么,我说,孩子出远门了,我怕。”
“你怕什么?”我问,“我都十八岁了。”
“我怕你下车找不到路。”我妈说,“我怕你被人骗走了。”
“妈,我十八岁了,又不是八个月。”我说。
“我知道。”我妈说,“可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集市西口,就是你躺在地上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天放学,我妈都站在校门口等我。
别的家长站在远处聊天,我妈就站在大门口,一眼就能看见我的地方。
我一出校门,她就迎上来,接过我的书,接过我的水壶。
那天我书包带断了,她蹲下来,用别针把带子别住,手指被别针扎了一下,冒出一颗血珠子,她含在嘴里,没出声。
“妈,你每天站在校门口,是不是也怕?”我问。
“怕。”她把我的水壶拧紧,塞进书包侧袋,“放学人多,我怕你被人挤走了,怕你跟错了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只会更难受。”她顿了顿,“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把小衣服往她怀里推了推:“妈,那个卖鸡蛋的老太太呢?你后来见过她吗?”
“见过。第二天我就提着一篮子鸡蛋去谢她。”
“她说什么?”
“她说,不用谢,孩子找回来就好。”我妈看着篮子里的鸡蛋,像在看那天。
“她还说,你是个有福的孩子,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就笑。”
“那条黄毯子呢?”我问,“我每一张小时候的照片里都裹着它,到底是谁送的?”
我妈半天没说话。
“是她送的,对不对?是那个卖鸡蛋的老太太送的。”
她点了点头:“第二天我去谢她,她从屋里拿出这条毯子,说,孩子受了惊,裹着暖和。毯子是黄的,亮堂,走到哪儿都一眼能看见。”
“从那以后,我给你买衣服,都买最亮的颜色。”
我的毛衣是大红的,外套是鹅黄的,连书包都是最亮的黄。我妈不是喜欢亮颜色,她是怕我在人群里看不见了。
“妈,这件小衣服的尺寸,是我刚出生的时候吧?我八个月大的时候,早就穿不下这个尺寸了。”
“我按你刚出生时的尺寸裁的。”她说,“裁小了,我也没改。”
“为什么不改?”
“因为我记得的,就是你刚出生时的样子。”她看着我,“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眼睛都睁不开。”
“那三个小时里,我脑子里全是你刚出生时的样子。”她说,“我怕我再也见不到那个样子了。”
我低头看着小衣服口袋上的那颗星星。
星星绣得密密麻麻,一针挨着一针,像我妈那一夜没睡的眼睛。
我走到里屋,拉开抽屉,翻出我小学时的校服。
校服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里襟上还缝着那块白布条,上面是我的名字。
布条上的字是我妈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字迹很认真,像是怕别人认不出来。
布条上写着三个字:林初棠。
那是我的全名,我妈写得端端正正,一笔都没少。
“妈,这块布条,是你什么时候缝上去的?”我说。
“你上小学第一天。”我妈说,“头天晚上,我坐在缝纫机前面,缝到了半夜。”
“你缝了多久?”我说。
“缝了两个小时。”我妈说,“布条要缝得牢,针脚要密,不然洗两次就掉了。”
“那你后来每年都缝?”我说,“我每一件衣服里都有。”
“每一件都有。”我妈说,“毛衣、外套、校服,一件都不落。”
“同学们笑话我,说我妈怕我丢了。”我说,“我当时还跟你吵,说你丢人。”
“你吵你的,我缝我的。”我妈说,“你嫌丢人,我就缝在最里面,不让人看见。”
我把校服叠好,放回抽屉里,手指在那块白布条上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房子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我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停在我的房门口,停了很久。
我知道是我妈,她又在听我屋里的动静。
我小时候,她每天夜里都要起来两三次,站在我房门口听一听,听见我均匀的呼吸声,才回去睡。
我长大了,离家了,她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我翻身下床,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没有人,我妈已经回屋了。
我走到缝纫机前面,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件小衣服。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去,脚轻轻搭上踏板,踏板凉凉的,踩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我妈的拖鞋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初棠,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我说,“妈,你坐下来,陪我说会儿话。”
我妈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皱纹很深。
“妈,你这二十七年,每天都这么过吗?”我说,“夜里起来,站在我房门口,听一听,再回去。”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起来。”我妈说,“起来了,走到你屋门口,站一会儿,再回去。”
“屋里没人,你站着干什么?”我说。
“站着踏实。”我妈说,“站一会儿,就当你还在屋里睡着。”
我坐在缝纫机前面,看着我妈,半天说不出话。
小衣服摊在机头上,一只袖子垂下来,另一只袖子还敞着口。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上的星星,针脚凸起的地方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过很多遍。
我忽然明白了,我妈这些年,夜里起来不光是听我的呼吸声。
她是怕一觉醒来,我又不见了。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很早,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粥的香味。
我走进厨房,她正在切咸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妈,你昨晚又起来了?”我说。
“起来了。”我妈说,“起来了两次。”
“你每次起来,都站在我房门口?”我说。
“站一会儿。”我妈说,“听见你打呼噜了,我才回去。”
“我打呼噜?”我说,“我从小就打呼噜吗?”
“你从小就打。”我妈说,“你一打呼噜,我就知道你睡着了,睡得踏实。”
我爸也起来了,他坐在饭桌边上,看着报纸,没说话。
“爸,集市西口那个卖鸡蛋的老太太,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前几年就不出摊了。”我爸说,“年纪大了,儿子接她回去了。”
“你去看过她吗?”我问。
“去过一次。”我爸说,“你妈每年过年,都要提一篮子鸡蛋去看她。”
“她还记得我吗?”我问。
“记得。”我妈说,“她说,你小时候哭起来,整个集市都听得见。”
“她还说,”我妈顿了顿,“她说,你是个命大的孩子,丢了三个小时,还能找回来。”
我爸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天喇叭里喊你的名字,喊了一下午。”我爸说,“整个集市的人都听见了,都在找你。”
“爸,你当时也找了吗?”我问。
“找了。”我爸说,“我从厂里跑出来,跑到集市,一家摊子一家摊子地问。”
“有人说看见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往西口去了,我就往西口跑。”他说,“跑到西口,看见你妈跪在地上,抱着你哭。”
“我当时腿也软了,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我爸说,“你妈把你递给我,我抱着你,你的小手抓着我的衣角,抓得紧紧的。”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枣。
“妈,今天收废品的几点来?”我问。
“九点。”我妈说,“缝纫机和纸箱,一起拉走。”
“等一下。”我说,“先别拉走,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事?”“你等会儿就知道了。”我说。
“妈,”我说,“这件衣服,你还想做完吗?”我妈摇了摇头:“做不完了,我的手现在更抖了。”
“你坐下。”我说。我妈愣了一下:“干什么?”
“你坐下,我给你倒杯水。”我说,“然后,你看着我做。”
我走到缝纫机前面,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这台缝纫机我小时候见过无数次,我妈踩着它,给全家人改裤脚,补袖口。
我从来没坐上来过。我把小衣服铺平,把没缝好的那只袖子对齐,用别针别住。
“初棠,你会吗?”我妈问。
“不会。”我说,“你教我。”我妈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先穿线。”她说,“线从上面穿下来,绕过这个小钩子,再穿进针眼里。”
我的手也有点抖,线头穿了三次,才穿进针眼。
“踩踏板要匀,不能一下子踩到底。”我妈说,“你慢点,慢点没关系。”
我踩下踏板,机针一下一下落下去。线脚歪歪扭扭的,跟我妈当年缝的那颗扣子一样歪。
缝纫机的声音很稳,哒哒,哒哒,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我听着它入睡时的声音。
我小时候,就是听着这个声音长大的,我妈踩着缝纫机,我在旁边的小床上睡觉,机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催着我睡着。
后来我上学了,机针的声音就变成了放学回家的声音,我一进院门,听见屋里哒哒地响,就知道我妈在家。
再后来我离家了,这个声音就只剩在了电话里,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家里都好,缝纫机都好。
我踩着踏板,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力道很熟,像是很久以前,我也踩过这块踏板。
“妈,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踩过这个?”我说。
“踩过。”我妈说,“你五岁那年,非要上来踩,踩得线团缠了一地。”
“我缠了线团,你骂我了吗?”我说。
“没骂。”我妈说,“你爸说,孩子嘛,缠就缠了,你还把线团捡起来,重新绕好了。”
“妈,我缝得好丑。”我说。
“丑就丑。”我妈说,“能穿就行。”
我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梭子,递到我手里。
“线不够了,你先绕梭子。”她说,“绕满了,再装回去。”
我接过梭子,学着她的样子,把线头绕上去,一圈一圈,绕得很慢。
“绕紧一点,松了要打结。”我妈说,“你小时候看我绕过多少回,怎么还是绕不紧?”
“我看是看了,手没学过。”我说,“你也没教过我。”
“我没教过你?”我妈说,“你五岁那年,非要学,我教了你一个下午。”
“后来呢?”我说,“后来我怎么不会了?”
“后来你上学了,忙了,就不学了。”我妈说,“我也就没再教过。”
梭子绕满了,我把它装回去,重新穿线,继续踩。
“手别攥那么紧,布会皱。”我妈说,“手指轻轻扶着就行,让布自己走。”
我松了松手指,布果然走得顺了,线脚也直了一点。
“妈,你当年学缝纫的时候,师傅也是这么教你的吗?”我说。
“师傅比我还凶。”我妈说,“我第一天上机,线团缠了一地,师傅罚我绕了一下午梭子。”
“那你学会了吗?”我说。
“学会了。”我妈说,“学会了,才敢给人做衣服。”
“那你怎么不敢给我做?”我说,“全家人的衣服你都敢做,就我的不敢。”
我妈没说话,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机针哒哒地响,屋子里只剩下这个声音。
袖口缝到一半,线断了。
我重新穿线,重新接上,继续踩。我妈的手一直搭在我的肩膀上,她的手也在抖。
可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妈,你手抖什么?”我说,“你扶着我就行。”
“我不是抖。”我妈说,“我是冷。”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膀上,继续踩踏板。
机针哒哒地响着,一下一下,很稳。
“妈,你扶着布,别让它跑偏。”我说,“我踩得慢,你别急。”
“我不急。”我妈说,“你慢慢踩,踩歪了也没关系。”
“你当年缝扣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慢吗?”我问。
“我当年比你还慢。”我妈说,“缝一针,停半天,再缝一针。”
“那你还缝了三遍?”我说,“歪成那样,还缝了三遍?”
“缝一遍,拆一遍,再缝一遍。”我妈说,“我总想着,下一遍能缝正一点。”
“结果还是歪的?”我说。
“结果还是歪的。”我妈笑了,笑出了眼泪,“我的手,就是不听使唤。”
我爸从厨房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我妈身后,也把手搭在了我妈的肩膀上。
“爸,你站着干什么?”我说,“你也坐下来,看着我做。”
我爸摇了摇头:“我站着就行,我站着看得清楚。”
“妈,口袋上的星星是怎么绣的?”我说,“你教我,我也想绣一颗。”
“星星难绣。”我妈说,“要一针一针来,针脚要密。”
“我试试。”我说,“你扶着我的手。”我妈的手搭在我的手上,带着我的手,一针一针地绣。
针穿过布面,带出红线,再穿回来,星星的一个角慢慢出来了。
“妈,你当年绣这颗星星的时候,也有人扶着你的手吗?”我说。
“没有。”我妈说,“那天晚上,就我一个人,坐在缝纫机前面,绣到了天亮。”
“那你绣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我说。
“我想,你要是找不回来了,这颗星星就是你的记号。”我妈说,“人家看见星星,就知道你是我们家的孩子。”
我的手抖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渗出一滴血。
“妈,我扎到手了。”我说。
“没事。”我妈说,“做衣服的,谁没扎过手。”她拿过我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把血挤出来,又拿纸给我按住。
“好了,继续绣。”她说,“星星还差一个角。”我咬着牙,把最后一个角绣完了。
星星绣得歪歪扭扭的,跟我妈那颗并排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正一歪。
“妈,你看,两颗星星了。”我说。我妈看着那两颗星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袖子缝完了,我剪断线头,把小衣服举起来。
一只袖子是我妈缝的,一只袖子是我缝的。
“妈,”我说,“你看,做完了。”我妈接过小衣服,双手捧着,捧了很久。
她把小衣服贴在脸上,贴了很久。“初棠,”她哑着嗓子说,“你抱抱我。”
我站起来,抱住了她。她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我没有松手,我抱着她,一直抱着。院门外传来了三轮车的声音,收废品的来了。
我妈松开我,擦了擦眼睛,走到院门口。
“大姐,缝纫机呢?”收废品的问,“不是说好了,今天拉走吗?”
我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看了很久。
“不拉了。”她说,“这台机器,我不卖了。”
“不卖了?”收废品的愣了一下,“大姐,你昨天还说,占地方。”
“昨天是昨天。”我妈说,“今天不卖了,你拉纸箱吧,纸箱都归你。”
收废品的把纸箱搬上车,蹬着三轮车走了,车轮压过石子路,咯吱咯吱地响。
我妈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三轮车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妈,机器不卖了,你放哪儿?”我说。
“放这儿。”我妈说,“放这儿,我每天都能看见它。”
我妈走回来,接过那件小衣服,仔仔细细地叠了起来。
她叠得很慢,一边叠,一边抚平上面的褶皱,像在抚平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叠好了,她把它放在缝纫机上,放在原来压着它的那个位置。
“妈,你还把它压在这儿?”我说。
“压在这儿,我踏实。”我妈说,“它在这儿,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我爸走过来,站在缝纫机边上,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
“这回做完了,”他说,“做完了,就不用再压着了。”
我妈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压下了压脚。
压脚落下来,正好压在小衣服的边上,跟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妈把小衣服从压脚下面抽出来,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
“你缝的这只袖子,线脚歪了。”她说。
“歪了就歪了。”我说,“跟你那颗扣子一样歪。”
我妈笑了:“歪就歪吧,能穿就行。”
她把小衣服翻过来,看了看里襟上的名字,又看了看口袋上的两颗星星。
“这下齐了。”她说,“一只袖子是我的,一只袖子是你的,两颗星星,一大一小。”
我妈伸出手,摸了摸我缝的那只袖子,她的手没抖。
二十七年了,她的手第一次没抖。
我爸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看着那只压脚,看着那件小衣服,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缝纫机还立在屋子中间,机针停在半空,线上还挂着一个线头。
我伸出手,把那个线头轻轻打了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