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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12:42

处分通知拍在桌上的那一刻,我才确定,我真的回来了。

“唐以宁,学校决定,给予你开除处分。”周主任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手指点了点纸面。

纸上的字我认得,一个一个,白纸黑字。

“唐以宁,高三三班,月考作弊,情节严重,给予开除处分。”我的名字,我的班级,我的罪名,都写在上面。

前世也是这张纸,也是这句话,也是这个办公室。

前世我哭着求他再查一查,他说证据确凿,让我收拾东西回家。

我回家了,没参加高考。

韩子昂踩着我的名额,去了重点大学。

这一世,我没哭,我把那张处分通知拿起来,啪的一声,拍回了桌上。

“主任,这处分,我不认。”

周主任愣住了:“唐以宁,你说什么?”

“我说,这张处分通知上的‘作弊’两个字,是假的。”

“假的?”周主任把纸抽回去,声音沉了下来,“唐以宁,巡考老师亲手从你抽屉里搜出来的纸条,上面写满了答案,你说假的?”

“我没写过那张纸条。”

“没写过?”周主任冷笑了一声,“纸条上的字,跟你的字一模一样,你当我不认得你的字?”

“主任,你认得我的字,那你认不认得,这张纸条上的第三题,答案写的是什么?”

周主任皱起眉:“第三题?”

“纸条上第三题,选的是B。”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交上去的卷子,第三题选的是C,而且C是对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一个抄答案的人,会抄一个错答案,再自己写一个对的?”我问他。

周主任没接话,他拉开抽屉,翻出我的卷子,又翻出那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确实像我的字。

像得过了头,连我写字时爱把“解”字的角写得飞起来的毛病,都学了个七七八八。

可学得再像,也有一个地方学不走。

“主任,你看纸条上这个‘9’。”我指着纸条,“这个9,封了口。”

“我写9,从来不封口。”

周主任眯起眼睛,凑近了看,又拿起我的卷子,对着看了半天。

“一个9,能说明什么?”他抬起头,语气还是硬的,“字迹鉴定要走流程,你一句话,推翻不了证据。”

“那就走流程。”我说,“我要求笔迹鉴定,现在就写,当着你的面写。”

“唐以宁!”周主任拍了一下桌子,“学校给你处分,是给你留面子,再闹下去,就不是开除这么简单了。”

“开除还不够简单?”我笑了,“主任,我都被开除了,还怕什么更简单的?”

他被我噎住了,手指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

“你说纸条不是你的,那你说,纸条是谁的?”

“举报我的人。”我说。

“谁举报的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说,“韩子昂。”

周主任的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直接说出这个名字。

“韩子昂是班里的好学生,数学次次第一,他举报你作弊,需要理由吗?”

“需要。”我说,“他举报我,恰恰因为他数学次次第一。”

“什么意思?”

“月考前一天,他找我借过一套卷子。”我说,“他说他有一道大题不会,想看我的解法。”

“我借给他了。”

“第二天考试,他提前十分钟交卷,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撞了我的桌子一下。”

“我的笔滚到了地上,我弯腰去捡。”

“等我直起身,他已经出去了。”

周主任听着,没打断我。

“我当时没多想。”我说,“现在想起来了,他撞我桌子那一下,不是路过,是动手。”

“你有证据吗?”周主任问。

“有。”我说,“把韩子昂叫来,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

周主任盯了我三秒,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

“让韩子昂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只剩下钟表的声音。

我站在桌子前面,手心全是汗,可我一动不动。

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哭了,哭着求他,哭着说我没有作弊。

他让我回家。

这一世,我不哭了。

我等着韩子昂推门进来。

门开了,韩子昂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主任,您找我?”他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韩子昂,唐以宁说,举报她作弊的人是你。”周主任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韩子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主任,我举报她,是因为我亲眼看见她作弊。”

“你亲眼看见?”我问他,“你在哪儿看见的?”

“考场上。”他说,“她从抽屉里拿纸条,我看得清清楚楚。”

“考场上你坐在我后面第三排。”我说,“隔着两排人,你看得清清楚楚?”

“我视力好。”他说。

“你视力好到能看清我抽屉里一张纸条上的字?”我问,“那你说说,纸条上第三题,答案是什么?”

韩子昂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顿了顿,才说:“我没看清答案,我只看见她拿纸条。”

“没看清答案,你就敢举报我作弊?”我笑了,“韩子昂,你举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举报信上写的是:唐以宁抽屉里有写满答案的纸条。”

“你没看清答案,怎么知道纸条上写满了答案?”

韩子昂的脸白了一下。“主任。”韩子昂忽然开了口,“她这是在狡辩。”“纸条上的字就是她的,全班都认得她的字。”

“她现在说什么9不9的,就是想混过去。”“混过去?”我问他,“韩子昂,你急什么?”

“我没急。”他说,“我是怕她把水搅浑了,真的作弊的人,反而跑了。”“真的作弊的人?”我说,“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唐以宁!”韩子昂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别血口喷人!”“我血口喷人?”我说,“你举报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血口喷人?”

“你说你亲眼看见我拿纸条,你看见了几次?”“一次。”他说。

“一次,你就看清了纸条上有字,看清了字是答案?”我问,“你的眼睛,是显微镜吗?”“唐以宁,你别得意。”韩子昂说,

“纸条就是从你抽屉里搜出来的,这是事实。”

“纸条从我抽屉里搜出来,是事实。”我说,“纸条是我写的,不是事实。”“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写的?”

“你又怎么证明是你亲眼看见我拿的?”我反问他,“你坐在我后面第三排,中间还隔着两排人。”“你的眼睛,能穿过两排人,

看见我抽屉里的东西?”

韩子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周主任看看他,又看看我,手指又敲了敲桌面。“韩子昂,你先回去上课。”他说,

“这事我再查。”

“主任!”我叫住了他,“他不能走。”“他走了,这事就查不清了。”“唐以宁,你什么意思?”周主任问。“我的意思是,

今天不查清楚,谁都别走。”我说。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唐以宁,你怎么知道举报信上写了什么?”周主任问我。

我心里一紧。

举报信的内容,是前世我后来才知道的。

这一世,我还没见过那封信。

我不能说漏嘴。

“我猜的。”我说,“举报我,总得有个说法,不是吗?”

周主任没再追问,他转头看向韩子昂。

“韩子昂,你再说一遍,你看见了什么?”

韩子昂深吸了一口气:“主任,我看见她从抽屉里拿纸条,纸条上有字,我确定她作弊。”

“你确定?”我问他,“那你敢不敢,把你的卷子拿出来,跟纸条上的答案对一对?”

“我的卷子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他反问。

“有关系。”我说,“纸条上第三题选B,我的卷子选C,你的卷子选什么?”

韩子昂不说话了。

“主任,我要求看韩子昂的卷子。”我说,“现在就看。”

周主任犹豫了。

韩子昂是年级里重点培养的苗子,下个月还要代表学校去参加数学竞赛。

我的卷子能随便翻,他的卷子,主任要掂量。

“周主任。”韩子昂开了口,声音放软了,“我下个月还要参加竞赛,这事闹大了,对学校也不好。”

“对学校不好?”我问他,“我被开除,对学校就好了?”

“唐以宁,你别激动。”周主任摆了摆手,“这事我会查清楚,你先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我说,“前世我等过消息,等来的就是这张处分通知。”

话一出口,我立刻闭了嘴。

前世两个字,差点说漏了。

周主任果然皱起了眉:“什么前世?”

“口误。”我说,“我的意思是,我等不起。”

“今天不查清楚,我不走。”

“唐以宁,你这是在威胁学校?”周主任站了起来。

“我是在求一个公道。”我说,“主任,你怕查,我不怕。”

“你说纸条不是你的,证据呢?”

“走廊监控。”我说。

“考试那天,考场门口的走廊尽头,有一个摄像头。”

“韩子昂提前交卷,从我身边过,撞我桌子那一下,走廊监控拍不到,可他交完卷,折回来那一下,监控拍得到。”

韩子昂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他交卷之后,又折回了考场。”我说,“他弯腰,在我抽屉边上停了三秒。”

“那三秒,他在干什么?”

韩子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主任,调监控吧。”我说,“监控不会说谎。”

周主任看着韩子昂,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调监控,要走流程。”周主任终于开了口,“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调的。”

“那就走流程。”我说,“我等。”

“监控室的钥匙在保卫科,保卫科长今天不在。”周主任说。

“那就打电话叫他回来。”我说。

“唐以宁!”周主任的嗓门高了起来,“你一个要被开除的学生,在这儿指挥我做事?”

“我不是指挥你。”我说,“我是请你,还我一个清白。”

“我要是真作弊了,开除我,我认。”

“我要是没作弊,这张处分通知贴出去,丢的是学校的脸。”

周主任的脸色变了变。

他拿起座机,又拨了一个号。

“保卫科吗?我是周主任,麻烦你把上周三月考那天,高三考场的走廊监控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周主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监控十五分钟后送到。”他说,“唐以宁,你最好祈祷监控里什么都没有。”“主任,我能去上个厕所吗?”韩子昂忽然说。“不能。

”周主任说,“就在这儿等着。”

韩子昂站在墙边,练习册抱在胸前,一动不动。我站在桌子前面,也一动不动。办公室里的钟表,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前世,我等过很多次消息。等处分,等复查,等一个说法。每一次等来的,都是让我回家。这一世,我不等消息了。我等监控。

“我祈祷监控里什么都有。”我说。

韩子昂站在旁边,练习册抱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前世我哭着离开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他就站在走廊里,也是抱着一本练习册,也是这个表情。

只不过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无辜的。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

十五分钟,比十五年还长。

保卫科的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插进周主任的电脑。

他把U盘递给周主任,又指了指电脑。

“高三考场那一段,从两点五十开始放。”周主任说。

屏幕亮了,画面里是空荡荡的走廊,右上角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两点五十分,考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伸懒腰,有人对答案。

两点五十三分,韩子昂出现在画面里,手里拿着卷子,往楼梯口走。两点五十四分,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考场门口。那一眼,只有一秒。可我认得那一眼。前世,他站在走廊里看我的时候,也是这一眼。

画面里,他转过身,往回走。他走到我的座位那一排的窗户边上,停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有别人。然后,他弯下腰,手伸进了窗户。三秒。他直起身,快步走了。

监控画面定格在他弯腰的那一帧。

周主任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韩子昂盯着屏幕,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盯着屏幕,心里忽然很平静。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帧。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周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了回去。“韩子昂。”他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韩子昂摇了摇头。

“主任。”我说,“监控看完了,卷子也对过了,是不是可以下结论了?”周主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以了。”他说,“这件事,查清楚了。”

“韩子昂。”周主任的声音很轻,“你弯腰,在干什么?”

韩子昂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交完卷了,考场里已经没你的事了。”周主任说,“你折回来,弯腰,伸手进窗户,干什么?”

“我……我掉了一支笔。”韩子昂说。

“掉了一支笔?”我问他,“你掉的笔,在我的抽屉里?”

“那支笔,是不是刚好长得像一张写满答案的纸条?”

韩子昂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主任,还有他的卷子。”我说,“纸条上第三题选B,他的卷子,第三题选什么,不用我再说了吧?”

周主任没说话,他拿起座机,拨了高三年级组的号。

“把韩子昂月考的数学卷子拿过来,现在。”

五分钟后,卷子送到了。

周主任翻到第三题。

B。

纸条上的第三题,也是B。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答案一模一样,连那个封了口的“9”,都一模一样。

“韩子昂。”周主任把卷子拍在桌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韩子昂看着那两张纸,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是我。”他说,“纸条是我写的,也是我塞进她抽屉的。”

“为什么?”周主任问。

“因为她数学比我好。”韩子昂说,“月考第一,本来是我的。”

“她要是被开除了,第一就是我的了。”

“竞赛名额,也是我的了。”

“你认不认?”周主任问他,“纸条是你写的,也是你塞的,你认不认?”韩子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认。”他说,“纸条是我写的,字是我模仿她的,答案是我抄我自己的。”“你抄你自己的答案,塞进她的抽屉,再举报她作弊?”

“是。”韩子昂说,“我就是想让她被开除。”“你想让她被开除,就为了一个竞赛名额?”

“不光是竞赛名额。”韩子昂说,“她数学比我好,次次都比我好,我受够了次次第二。”

“次次第二,你就栽赃同学?”周主任的声音高了起来,“韩子昂,你还是个学生吗?”韩子昂不说话了,他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

抱住了自己的头。

周主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高三年级组的号。“韩子昂的竞赛报名,取消。”他说,“理由我一会儿写给你。

”

电话挂断,他又拨了一个号。“韩子昂的家长吗?我是教导处周主任,麻烦你们来学校一趟。”

韩子昂靠在墙上,脸色灰白,一句话也不说。“主任。”韩子昂忽然开了口,声音抖得厉害,“能不能别告诉我爸?”

“你栽赃同学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爸?”周主任问他。“我就是想要那个竞赛名额。”韩子昂说,“没了名额,我爸会打死我。”

“你爸打你,是你爸的事。”周主任说,“你作弊栽赃,是学校的事。”

韩子昂不说话了,他靠在墙上,低下了头。周主任又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

“喂,我是周主任,上周三月考,你巡考的时候,从唐以宁抽屉里搜出一张纸条,对吧?”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周主任嗯了两声。

“你当时看见她拿纸条了吗?”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没看见,只看见纸条在抽屉里,是吧?好,我知道了。”周主任挂了电话,看向韩子昂。

“巡考说了,他没看见唐以宁拿纸条,他只看见纸条在抽屉里。”“亲眼看见她拿纸条的人,只有你一个。”

“唐以宁。”韩子昂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走廊里有监控?”“我不知道。”我说,“我赌了一把。”

“你赌监控拍到了我?”“我赌你弯腰那三秒,监控拍到了。”我说,“你弯腰的时候,走廊里没有别人,可摄像头一直在那儿。”

韩子昂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学你的字,学了一个晚上。”他说,“我以为学得够像了。”

“你学得是很像。”我说,“可惜,你学不会我写错的那道题。”“什么意思?”

“纸条上第三题,你写了B。”我说,“我的卷子上,第三题是C。”“你抄答案,抄的是你自己的错答案。”

“你要是真想栽赃我,至少先把题做对了。”

“纸条上的字,你练了多久?”我问他。韩子昂愣了一下:“一晚上。”“就一晚上?”我说,“一晚上,就想学走我十年的字?”

“我以为够了。”他说,“全班都说像,连周主任都说像。”“像有什么用?”我说,“你学了我的字,学不会我的题。”

“第三题,你写了B,我写了C。”“你抄答案,抄的是你自己的错答案,这就是你露馅的地方。”韩子昂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要是把第三题做对了呢?”他忽然问。

“那监控还是会拍到你弯腰。”我说,“纸条能写假,监控写不了假。”韩子昂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了墙上。前世被开除之后,我在家待了一年。

那一年,我妈没骂过我一句,她每天早上给我留一碗粥,放在桌上,自己去上班。我没脸吃那碗粥,可我还是吃了,吃完就出去找活干。

小吃店、快递点、商场门口发传单,哪里要人,我就去哪里。有一天,我在小吃店端盘子,听见邻桌两个老师在说话。

一个说,韩子昂运气好,月考第一,竞赛名额也拿到了。另一个笑了,说他运气哪里好,他是胆子大。

那人说,韩子昂考试作弊,被巡考堵了个正着。他倒打一耙,说纸条是唐以宁的。巡考信了,学校也信了。我端着盘子,站在那儿,

手抖得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我那一年,输给的不是一张纸条,是别人的一句话。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碗粥吃了,吃得很慢。

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走到校门口,看了一眼公告栏。公告栏上,我的处分通知还在那儿贴着,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后来,我在去小吃店的路上出了车祸。

再睁开眼,我就回到了这间办公室,坐在了这张桌子前面。我还记得考试那天。考试进行到一半,巡考老师推门进来,站在讲台上,

扫了一圈。

“都别写了,抽屉检查。”他说。全班都愣住了,笔停在半空。巡考从第一排开始,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

翻到我这排的时候,他停住了。他从我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条。“这是什么?”他举起来,问全班。

我盯着那张纸条,脑子一片空白。我从来没见过那张纸条。“老师,这不是我的。”我说。

“不是你的?”巡考把纸条放在我桌上,“那它怎么会在你的抽屉里?”我答不上来。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韩子昂坐在后面第三排,低着头,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那天之后,举报信就到了周主任的桌上。

举报信上写着,韩子昂亲眼看见我从抽屉里拿纸条。一张搜出来的纸条,加上一封举报信,我的处分就定下来了。

我又想起刚进办公室那会儿,周主任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推到我面前,又推过来一张白纸。“写。”他说,“写纸条上那几道题。”

我拿起笔,一道一道写。第三题,我写了C。“解”字,我写得飞快,角字头往上一挑。

“9”字,我一笔带过,口子敞着。写完,我把纸推回去。周主任拿起我的纸,又拿起那张纸条,对着光,一点一点看。

“像。”他说,“可还是像。”

“像和是,两回事。”我说,“主任,你再看纸条上那个‘解’字。”“那个‘解’字,角字头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我写‘解’字,十年了,从来没端正过。”周主任没说话,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解”字上点了点。

“一个字,说明不了什么。”他说。“一个字说明不了,那就两个字。”我说,“纸条上的‘9’,封了口,我的‘9’,敞着口。”

“主任,你教了二十年书,学生的字,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认不出来吗?”周主任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最后,他把纸条收了起来,塞回抽屉。

“字迹鉴定,要送到外面去做。”他说,“最快也要三天。”“三天之后,我的学籍还在不在?”我问他。

他没回答。监控看完,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月考前一天,韩子昂找我借卷子,说他有一道大题不会,想看我的解法。我借给他了。

他拿着卷子回去,第二天就还给了我,说看懂了。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帮了同学一把。

现在想起来,他借卷子,根本不是为了看题。他是为了看我的字。他要学我的字,学我的“解”字,学我的“9”字。

他学了整整一个晚上,学到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的话,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前世,我就是输给了这么一个理由。

一个第一,一个名额。

就值一张处分通知,就值我的一年。

“主任。”我开了口,“处分通知,撤了吧。”

周主任看着我,点了点头:“撤,我马上就撤。”

“韩子昂作弊,栽赃同学,学校会严肃处理。”

“唐以宁,这件事,是学校查错了,我代表学校,向你道歉。”

“学校会在公告栏贴一份说明,就说查清楚了,是误会。”

周主任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新的处分通知,铺在桌上,拿起笔,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他写得很慢,每写一行,

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韩子昂,月考作弊,栽赃同学,情节严重,给予记过处分。”他写完,把笔放下,把通知推到一边。“这份处分,明天贴公告栏。”

“韩子昂的处分,什么时候贴?”我问他。

“明天。”周主任说,“明天早上就贴公告栏。”“贴哪儿?”“贴教学楼的公告栏。”周主任说,“全校都能看见。”

“能不能也贴一份到校门口?”我说,“和我的撤销通知贴在一起。”“你想让全校都知道,他作弊栽赃?”

“我想让全校都知道,作弊的人是谁,没作弊的人又是谁。”周主任点了点头:“好,明天早上,两份处分,一起贴到校门口。”

“韩子昂的父母要是来闹怎么办?”我问他。

“他们来闹,我来挡。”周主任说,“处分是我下的,通报是我贴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们要是说,是我害了韩子昂呢?”

“你害了他?”周主任看着我,“纸条是他写的,监控拍的是他,卷子对上的也是他,你害他什么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不一定这么想。”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周主任说,“学校只认事实,事实是什么,通报上就写什么。”

“你只管去贴通知,剩下的事,学校担着。”

“唐以宁的处分,即刻撤销。”周主任说,“撤销通知今天就贴公告栏。”“韩子昂记过处分,竞赛名额取消,全校通报。”

“通报上怎么写?”我问他。

“怎么写?”周主任看着我,“你想让通报上怎么写?”“实话实说。”我说,“谁作弊,谁栽赃,都写清楚。”“一个字都别少。”

周主任点了点头:“好,实话实说。”周主任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推到我面前。

“你看这样写行不行:经查,唐以宁同学月考作弊一事,系误会,现予以撤销。”“不行。”我说,“‘误会’两个字,删掉。”

“改成:经查,唐以宁同学没有作弊,纸条系韩子昂伪造并栽赃。”周主任拿起笔,把“系误会”三个字划掉,按我说的改了。

“还有。”我说,“‘予以撤销’后面,再加一句:特此说明,还唐以宁同学清白。”

周主任看了我一眼,把那句话也加上了。他把改好的通报递给我,我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周主任看着我,问:“唐以宁,

你还想要什么?”

“我的学籍。”我说,“处分撤销了,我的学籍,是不是也回来了?”“回来了。”周主任说,“我马上让人把你的学籍恢复了。”

“还有呢?”“我的座位。”我说,“第三排靠窗那个座位,是不是还留着?”“留着。”周主任说,“没人动过你的座位。”

“还有吗?”

“数学竞赛。”我说,“报名表我已经拿了,下个月,我去参赛。”“去。”周主任说,“你去参赛,学校给你报名。”“还有吗?”

他又问了一遍。“没有了。”我说,“就这些。”

“通报贴哪儿?”周主任问我。“贴公告栏。”我说,“和撤销通知贴在一起。”“一张贴在教学楼,一张贴在校门口?”“不。”

我说,“两张都贴在校门口。”

“撤销通知贴中间,通报贴旁边。”“让所有人一眼就看见,谁是清白的,谁是作弊的。”

周主任点了点头:“好,都贴校门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我看着那张处分通知,上面“韩子昂”三个字,

写得清清楚楚。

“误会?”我说,“主任,‘误会’两个字,能把我的处分通知换回来吗?”

“通知我撤了,说明我也贴了,你还要怎么样?”他问。

“我要贴的,不是说明。”我说,“是这张处分通知本身。”

“处分通知上写着我的名字,写着开除,贴在公告栏上,全校都看过了。”

“一纸说明贴上去,谁会看?谁会信?”

“主任,你想悄悄地把这事翻过去,我不想。”

“我要让全校都看见,这张通知,撤了。”

“是谁的错,错在哪儿,都写在上面。”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拉开抽屉,拿出一枚红印章。周主任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校长,我是老周,有件事要跟您汇报一下。”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了纸条,说了监控,说了韩子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几句话。

“好,我明白了。”周主任说,“撤销,公开贴,我这就办。”他挂了电话,看向我。“校长同意了。”他说,“处分撤销,

通知你自己去贴,贴到校门口。”

“校长还问了一句。”周主任说,“他问,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说的?”“我说,她叫唐以宁,高三三班,数学次次第一。

”“校长说什么?”

“校长说,这样的学生,不能开除。”

“校长还说,查清楚了,就要还她一个清白,清白要贴出来,让全校都看见。”周主任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白纸,又拿出一支笔,

递给我。

“唐以宁,你把事情经过写下来。”他说,“从你进办公室开始写,写到监控。”“写这个干什么?”我问他。

“存档。”周主任说,“这件事,学校要留一份材料。”我接过纸和笔,坐在桌子前面,写了起来。

我写得很慢,每写一行,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我写了处分通知,写了纸条,写了监控,写了韩子昂弯腰那三秒。

写完,我把纸推回去。周主任拿起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写得清楚。”他说,“这份材料,我收下了。”

“你真想好了?”他问我,“贴到校门口,全校都知道,你被开除过,又被撤销了。”

“想好了。”我说,“被开除过,又怎么样?”

“撤销两个字,盖在上面,比什么都清楚。”

“把这张通知重新打印一份,盖上撤销的章。”我说,“我自己,贴到校门口去。”

“贴到校门口?”周主任皱眉,“公告栏在教学楼里,贴那儿就够了。”

“不够。”我说,“校门口人最多。”

“放学的时候,全校的学生都要从校门口过。”

“我要让他们都看见,这张处分通知,撤了。”

周主任看着我,又看了看韩子昂。

韩子昂靠在墙上,一声不吭。

“好。”周主任终于点了头,“我给你盖章,你自己去贴。”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张是存根。”他说,“撤销通知一式两份,一份你拿去贴,一份学校存档。”打印机嗡嗡地响,吐出一张纸,卡住了一半。

周主任伸手进去,把纸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又按了一次打印。第二张纸,顺顺当当地吐了出来。

他拿起红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纸的右下角,盖了下去。章盖得很重,红得发亮。

他在存根上也盖了一个章,递给我看了一眼,又收回抽屉,锁了起来。

“贴的那份,你拿好了。”他说,“别弄皱了,也别弄丢了。”

章上的字是:撤销。

红章盖在“开除处分”四个字上面,红得刺眼。

我接过通知,又接过他递来的胶水和图钉。“通知拿好了,别折了。”周主任说,“红章刚盖上去,别沾水。”“我知道。”我说,

“我拿在手里,不放口袋。”

“胶水别涂太多,涂多了,纸会皱。”“涂四个角就够了,中间不用涂。”“图钉按紧点,风大,别让风吹跑了。”

“我按紧。”我说,“四个角,一个一个按紧。”周主任点了点头。通知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气,红章红得发亮。

“唐以宁。”周主任叫住我,“贴完就回来上课。”

“谢谢主任。”我说,“贴完我就回来。”周主任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递给我。

“数学竞赛的报名表。”他说,“本来是韩子昂的,现在是你的了。”我接过报名表,看了一眼。表上“姓名”那一栏,还是空的。

“填上你的名字。”周主任说,“下个月,你去参赛。”我把报名表叠好,放进口袋。“胶水和图钉,贴完还回来。”周主任说,

“别弄丢了。”

“丢不了。”我说,“贴完我就还回来。”“还有,贴的时候小心点,别把通知贴歪了。”“贴歪了,我再撕下来重贴。”我说。

周主任笑了笑:“贴歪了也没事,红章正着就行。”

“唐以宁。”周主任叫住我,“你真不怕吗?”“怕什么?”

“怕全校都知道,你被开除过。”周主任说,“通知贴到校门口,全校都会看见你的名字。”“我怕过。”我说,“昨天之前,我怕过。

”

“昨天之前,我怕全校知道我被开除,我怕同学议论我,我怕我妈问我为什么。”“可今天我不怕了。”

“为什么?”“因为通知上盖着撤销的章。”我说,“红章在那儿,谁议论,谁就是在议论一张已经撤销的通知。”周主任看着我,

半天没说话。

“去吧。”他说,“贴完早点回来上课。”“明天几点来上课?”周主任问我。

“七点。”我说,“跟以前一样,七点到教室。”“七点太早了。”周主任说,“你今天也累了,明天晚点来也行。”

“不晚。”我说,“七点到教室,我还要把落下的课补回来。”“落下的课不多,也就一个上午。”周主任说,“你数学好,补起来快。

”

“一个上午也是课。”我说,“我一节都不想落下。”周主任点了点头:“好,七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等我干什么?”我问他。“等你来拿新课表。”周主任说,“你的课表,我让人重新排了一份。”

我接过他递来的课表,看了一眼。

课表上,我的名字还在,高三三班,第一节,数学。

我拿着通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韩子昂的数学练习册,还落在墙边的椅子上。我走回去,

把练习册拿起来,放在桌上。

练习册的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写得端端正正。走到楼梯口,我看见一对夫妻站在那儿,神色慌张。

那是韩子昂的父母,刚接到电话赶过来。他们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朝着办公室走去。

我没停,我继续往下走。下课铃还没响,整栋教学楼,只有我的脚步声。我走下楼梯,穿过操场,经过高三教学楼的楼道。

楼道里,两个学生抬着一摞作业本,从我身边走过去。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写着我的名字。

那是我的数学作业,上周交上去的,还没发下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口号声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我走过去的时候,有人朝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高三的教学楼,离校门口不远,可我走了很久。

我先回了一趟教室,推开门,教室里空无一人。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上还放着那天考试用的笔。

我把笔拿起来,放进口袋,又把抽屉里的课本一本一本叠好。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月考的准考证。

准考证上的照片,是我开学那天拍的,头发扎得高高的,笑得很用力。我把准考证也放进口袋,关上抽屉,走出教室。

前世,我走过这条路。那天,我抱着一摞课本,低着头,从校门口走出去。门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公告栏上,我的处分通知贴在最中间,边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那天,我没敢停。我怕停下来,就会哭出来。今天,我又走到了校门口。

公告栏还在那儿,处分通知还在那儿,边角翘着。只不过这一次,我手里拿着的,是盖了撤销章的那一份。

我走到校门口,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几个提前出来的学生。

他们看见我手里的处分通知,都不说话了。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唐以宁,她不是被开除了吗?”另一个声音说:“处分通知还贴着呢。

”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好像也是一张处分通知。”议论声很轻,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前世,公告栏前面也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候,议论声里没有我的名字,只有“作弊”两个字。今天,议论声里有我的名字,也有“撤销”两个字。

我没理他们,我走到公告栏前面,先把原来那张处分通知撕了下来。

那张通知贴了好几天,边角已经卷了起来,胶水干透了,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我把它叠好,叠得很整齐,塞进口袋,

又用手按了按口袋。

口袋里,一边是旧的处分通知,一边是数学竞赛的报名表。

一边是过去,一边是现在。然后,我拧开胶水,涂在新通知的背面,涂得很匀,一点一点,涂满了四个角。

胶水涂好,我把通知举起来,贴在公告栏最中间的位置,原来那张通知贴过的地方。图钉按下去,咔的一声。

通知贴上去了,红章朝外,“撤销”两个字,正对着校门口。

风从校门外吹进来,吹得通知的边角轻轻地动,可图钉按得很紧,一动不动。我又按了按四个角,确认每一处都贴牢了。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踮起脚,有人往前挤。有人把“撤销”两个字念出了声,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像水开了锅。“撤销了?那她没作弊?”“没作弊,学校为什么开除她?”

“你没听见吗,作弊的是别人。”我站在公告栏前面,听着这些议论声,一动不动。前世,公告栏前面也是这么多人,

也是这样的议论声。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议论的是“唐以宁作弊”。

今天,他们议论的是“唐以宁没作弊”。我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张通知。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又看了一眼那张通知。

通知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前世,我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公告栏,看的是同一张通知。

那时候,通知上的字是“开除处分”,今天,通知上的字是“撤销”。

一张纸,两个字,天差地别。我又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通知贴在公告栏最中间,红章朝外,红得刺眼,隔着半个操场都能看见。风还在吹,边角轻轻地动,可图钉按得很紧,一动不动。

围观的学生还在议论,声音却慢慢小了下来。有人不说话了,有人转身走了,有人还站在那儿,看着通知上的红章。

只不过前世,他们议论的是“唐以宁作弊”,今天,他们议论的是“唐以宁没作弊”。

处分通知还在,可上面的字,已经不一样了。放学铃响了。校门口一下子涌出很多人,朝着公告栏这边走过来。

人流从我身边走过去,有人停下脚步,看一眼通知,再看一眼我。

有人把通知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得很慢,念完“撤销”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有人掏出笔,在自己的手心上记下了什么,又很快擦掉了。

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一直到人散了,才转身往教学楼走。我没躲,我就站在那儿,让他们看。我转过身,

朝着教学楼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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