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两万块钱推回去,抱紧了那口裂锅。
赵守业指着我的鼻子笑:“一个修锅的,还真把死人东西当宝了?”
他不知道,我的手一贴锅底,就能看见这口锅做过的饭。
刚才那锅糖醋带鱼里,有四岁的我,有被判刑的我爸。
还有他往备料盆里倒东西的那只手。
我抬起头:“叔,你说我爸害死三个人。那天,你为什么先把自己的碗换了?”
他身后的车门,突然开了。
【第一章】
“锅放下,拿钱,闭嘴。”
赵守业把一摞钱拍在我的修锅台上。
钱压住了半张磨砂纸。
他身后的男人伸手,去扯许秀兰怀里的铝锅。
我把焊枪横过去。
“她是来修锅,不是来卖锅。”
赵守业笑了,朝围过来的街坊抬起下巴。
“瞧见没有?他爹做饭吃死三个人,儿子又拿口破锅碰瓷。赵有安,你们爷俩就非得靠锅吃人?”
门口有人把手机举了起来。
我没接那两万块钱。
我把手贴上了锅底。
许秀兰攥住我的袖口。
“小赵,别跟他争。这锅我不修了。”
晚了。
掌心先是一凉。
接着,醋味冲进鼻腔。
一截带鱼翻过来,露出煎裂的鱼皮。
有人拿着筷子,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
那只手缺了半片食指甲。
我认得。
许长顺,老许头。
三十年前,他就是用这只手,把我送进隔壁陈师傅的修锅铺。
画面里的他弯下腰,把小碗推给一个孩子。
“阿安,吃完。你爸托我照顾你。”
孩子抱着碗,眼泪落进糖醋汁。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老许头的手停在半空。
有人在门外敲了三下。
他猛地捂住孩子的嘴。
锅里的鱼还在冒泡。
我掌心发麻,眼前换了画面。
同一口锅里,蒸着半碗鸡蛋羹。
一个男人抓着老许头的衣领。
“原单呢?”
“烧了。”
“许长顺,你女儿在纺织厂上夜班。人走夜路,脚底可不一定踩得稳。”
那人的袖口向上滑了一寸。
左腕上,一道月牙形的烫疤。
第三幅画面挤进来。
铝锅里滚着面条。
锅边,一只搪瓷盆盛满切好的配菜。
有人挡住灶房门,把纸包抖进盆里。
老许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赵守业!这东西能往菜里放?”
“只让他们拉两天。等我哥赔不起钱,这家店就该换人了。”
有人在外头喊上菜。
那只手甩开老许头,把空纸包塞进了灶膛。
画面断了。
我舌头抵住上颚。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许秀兰还在拽我的袖子。
“小赵,你鼻子流血了。”
我抹了一把,把锅放到身后。
赵守业朝那锅伸手。
“看够没有?”
我扣住他的手腕。
袖口滑开。
月牙形的疤,落在所有人的手机镜头里。
我盯着他。
“叔,你说我爸害死三个人。”
他手腕一挣。
“本来就是!”
“那天,你为什么先把自己的碗换了?”
街口一声刹车。
赵守业身后的车门开了。
下来的男人拿着一张纸,朝许秀兰走过来。
“许女士,你父亲当年的签字证明,我们带来了。”
【第二章】
纸摊在我的修锅台上。
最上头一行字,我看了三遍。
关于赵守义违规采购食材的情况说明。
落款,许长顺。
许秀兰嘴唇抖了一下。
“我爸不是说,他只去派出所认过人……”
“认人?”赵守业扯了扯袖口,“他是灶房里的人,比谁都清楚。”
他用指头敲着那张复印件。
“你爸用了不该用的食材,吃死了人。老许作证,案子判了。你现在想靠一口锅,把判决书掀了?”
我捏住纸角。
“原件在哪儿?”
“你配看?”
“你拿复印件给街坊看,我问原件在哪儿。这也叫不配?”
举手机的小唐往前挪了一步。
他在街口开打印店,平时替我收快递。
“赵总,我直播开着呢。刚才你说两万块买锅,这会儿又说锅不能留。到底买卖,还是强抢?”
赵守业身后的男人伸手挡镜头。
小唐退到门外。
“我站公共路上,你别碰我手机。”
赵守业没再追,转头看我。
“有安,我是你亲叔。你爸走了以后,谁给你交的学费?”
“陈师傅。”
“没有我托人,他能收你?”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账。
陈师傅去世前,把铺子的账交给了我。
第一页夹着一张收条。
我展开,压在复印件旁边。
“您当年来过一次。”
“拿走我爸留给我的八百六十块钱,说替我保管。”
“这是您打的条。”
小唐的镜头凑了过来。
赵守业一把按住收条。
“陈老头什么都跟你说?”
“他说,账得留。人能改口,纸不会。”
许秀兰想去拿那张情况说明,手又停住了。
“赵总,我爸的遗物,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收?”
“我买了老店,连招牌带旧物一起买的。”
“合同上只有房子和固定设施。”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合同。
“我爸的衣服、笔记、锅碗,没卖。”
赵守业扫了一眼,脸绷住。
“我做许家老味道的品牌,要保证传承完整。你拿东西出去胡说,我当然要管。”
“锅底裂了,来修个锅,也叫胡说?”
我把他的两万块钱装回信封,推过去。
“钱收好。今天你带不走锅,也带不走她。”
赵守业盯了我几秒,忽然抬脚,把门口的补锅价目牌踢翻。
木框砸在石阶上,玻璃碎了一地。
许秀兰往后退了半步。
小唐的手机跟着落到地面,又抬起来。
“拍到了。”
我拨出报警电话,报了铺子地址。
赵守业伸过来的手停住。
“这么点事,你报警?”
“您不是说,纸不会骗人,案子更不会骗人吗?”
“那就让来的人看。”
十几分钟后,他赔了价目牌的钱。
锅没带走。
临出门,他贴近我耳朵。
“你爹的脸已经丢完了,你还嫌不够?”
我把新开的赔偿收据递给他。
“下次来,先看清东西是谁的。”
他的车开走后,许秀兰蹲下,开始捡玻璃。
我把扫帚递给她。
“婶子,这锅最后一次做饭,是谁做的?”
她手指一缩。
“我爸。”
“做给谁吃?”
她看着我的脸,半晌没说话。
“陈师傅当年收的那个孩子……真是你?”
我点头。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
“那你得跟我回去一趟。”
“我爸临终前留了句话,说修锅铺那个孩子要是来问,就把柜底拆开。”
【第三章】
我先带许秀兰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听完,放下笔。
“你说看见他往菜里倒东西,谁看见的?”
我掌心攥紧。
那口锅摆在脚边。
我不能把锅底的画面,塞进别人的眼睛。
“目前没有能出面的人。”
“那就先写线索来源、关联人员、你掌握的实物。不要在网上直接给人定罪,也别自己去跟他对质。”
他把纸推给我。
我写了赵守业的名字,写了三十年前那家饭店,写了许长顺生前留下的东西。
许秀兰坐在旁边,补上父亲的住址。
等我们回到老许家的楼下,天已经黑了。
她拿钥匙的手一直碰门锁,碰了三次才插进去。
“我爸以前不让我提你家。”
“怎么说的?”
“他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后来我去外地上班,回来问过一回,他把碗摔了。”
柜子靠着墙。
柜门一开,樟脑味扑出来。
我蹲下,用指节敲了敲底板。
中间实,右角空。
许秀兰拿来螺丝刀。
我刚把底板挑开,手机响了。
小唐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拿着那张复印件。
配上的声音却是赵守业的:“给你两万,别再纠缠。”
紧跟着,是被剪接过的我的话:“钱收好……下次来……”
下面一行字。
投毒犯之子勒索本地企业家。
许秀兰看完,伸手就要拨电话。
我按住她的手机。
“别跟他吵,先把东西找出来。”
底板下面放着一个饼干盒。
盒子生了锈,边沿硌着手。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想好的认罪书。
只有一本菜谱,几张汇款单,以及一封没贴邮票的信。
信封上写着:给阿安。
许秀兰吸了一口气。
我先没拆信。
我把汇款单铺在桌面。
第一笔,两千。
第二笔,五千。
往后每年都有。
汇款人起初是赵守业个人,后来换成了他公司的账户。
附言也从生活补助,变成了顾问费。
许秀兰往后退,腰撞上桌角。
“我爸从没去他公司上过班。”
我拨通小唐的电话。
“原视频还在不在?”
“在,整段都在。他拿钱往你桌上拍,到踢牌子,没断过。”
“保存原文件,备份。不要只发剪辑版。”
小唐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你发完整经过。只讲今天发生的事。”
我拆开信。
第一张纸,字写得歪。
阿安,你爸没有买那批货。
我喉头发紧,接着看。
当年送来的投料单是两联。你爸签的那联,和后来交上去的那联,不一样。
原单我拿走了,藏在灶台后面。
许秀兰伸手捂住嘴。
我翻过信纸。
下面还有一句。
可你爸坐牢,不光是赵守业害的。
我也按了手印。
我拿过他的钱。
许秀兰的手从嘴上滑下来。
我把第二页翻开。
纸上写着她的名字。
赵守业说,要是我翻供,下一个出事的就是秀兰。
【第四章】
许秀兰伸手想拿信,又把手收了回去。
“让我看完。”
我把纸推过去。
她没坐下。
一页纸,读了足有五分钟。
最后,她扶着桌沿,问我:“这锅,你还修吗?”
我看着她。
“修。”
“为什么?”
“锅没作伪证。”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那张汇款单上。
我抽出纸巾,垫在纸下面。
“别弄湿,得交出去。”
她把眼泪抹掉,拿起手机。
“这些钱,我查账户。能退多少退多少。”
“先别动。”
我指着那一摞单子。
“是不是封口的钱,谁付的,付了多久,都得查。你现在动,反倒说不清。”
她点头,重新把东西装好。
楼下忽然有人敲门。
不是按铃。
是拳头一下一下砸门板。
“许秀兰!开门!”
赵守业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录像打开。
“有事说。”
“你跟赵有安搅在一起干什么?你爸收了我那么多年顾问费,白收的?”
许秀兰抓住门把手。
我挡了一下。
她看着我,摇头。
门没全开,只留了防盗链那一点缝。
赵守业伸进半只手。
“把老许的东西拿出来。合同上写着——”
“写着房子。”许秀兰把合同举到门缝前,“没写我爸的汇款单。”
外面静了。
接着,门板挨了一掌。
“你爸拿我的钱养你,你现在反咬我?”
许秀兰攥着合同,纸边磨破了指腹。
“你刚才说,这些是顾问费。”
“现在又说,是拿钱养我。”
“赵守业,我爸给你顾的什么问?”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是不懂。”
她把门缝往回拉。
“所以明天去问警察。”
赵守业的手顶住门。
“你想清楚。你爸要是有罪,他人死了,你还得顶着那个名声过日子!”
许秀兰肩膀缩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拇指正抵着那道伤口,血沾上了合同。
她停了几秒,把手指挪开。
“那也是他做的。”
“不是赵守义做的。”
防盗链被扯得绷直。
我把手机对准门外。
“刚才的话,录上了。你再不走,我们继续报警。”
赵守业松开手。
脚步声走远,许秀兰才蹲了下去。
我没扶她。
她抓着门框,自己站起来,擦干手,把资料重新数了一遍。
小唐的电话也进来了。
“完整视频发了。赵总那边删了原帖,他员工正在我评论区说是误会。”
“原件留着。”
“还有个事。他那家许家老味道,明早九点办揭牌直播。”
我抬头,看向许秀兰。
“在哪儿?”
“老店原址。”
她的手指一下扣住饼干盒。
“原灶房也在?”
小唐说:“宣传片说,要直播拆旧灶,挖第一锹土,重建祖传厨房。”
我翻开老许头的信,指腹压住那行字。
原单,藏在灶台后面。
【第五章】
第二天,我把信和汇款单送进去时,窗外刚亮。
接待的民警戴着手套,一张张核对。
“原件先留下。老店具体位置写一下。”
“今天九点拆灶。”
他看了一眼钟,拿起电话。
我们离开时,他又叫住我。
“你不能凭这些东西,直接说人家就是当年的投毒者。明白吗?”
“明白。”
“有新线索,及时联系我们。别破坏现场。”
八点四十,我站在老店门口。
红布挂在新招牌上。
赵守业穿着西装,正对着镜头说许家菜的传承。
看见我,他停了半秒。
随后招手。
“有安,来得正好。昨天都是误会,你说缺钱,叔不能不管。今天给你安排个岗位,以后别在街头折腾了。”
他把话筒朝我递过来。
我没接。
“我来看看我爸当年干活的灶房。”
“你爸的事,今天不提。”
“那你刚才为什么提我?”
旁边的镜头转过来。
赵守业的手指收紧,话筒发出一声闷响。
“你到底想要什么?”
“看灶房。”
“施工重地,不让进。”
小唐从旁边举起手机。
“赵总,您宣传片上说,今天开放老厨房参观,见证三十年传承。现在改了?”
赵守业盯着他的镜头,抬手整了整领口。
“让他看。”
“看完就出去,别影响正事。”
我跟在工人后面进去。
旧灶还在。
灶门封了,旁边的操作台换成不锈钢。
墙上挂着一口铁锅。
锅耳缺了一块,黑漆下露着老铁。
许秀兰抬头。
“那是我爸的炒锅。”
赵守业站在门口。
“买店的时候就挂着,三十年没动。文物一样,别乱碰。”
我盯着那口锅。
掌心开始出汗。
小时候,陈师傅教我修锅。
他把我烫伤的手按进凉水里,说我们这一行,有人能听出铁里的裂纹,有人能看见锅里留过的饭。
我第一次看见旧画面,就是那天。
但不是想看就能看。
一天一口。
只留最后三次做饭的片段。
能看到锅边一臂远,听到近处的声音。
看完,舌头便尝不出味道,直到第二天醒来。
昨天那口铝锅,把我带到老许头的最后三顿饭里。
今天这口铁锅,三十年没再下过灶。
我走过去,托住锅底。
赵守业大步进门。
“听不懂人话?让你别碰!”
我的手刚贴稳,后颈就被他拽住。
铁锈味从喉咙里翻上来。
火光在眼前蹿起。
锅里,一勺油烧到冒烟。
老许头贴着灶台蹲下,把一个铁皮烟盒塞进松动的砖缝。
他按住砖,对旁边的人说:“你哥还在里面,我去把单子拿出来。你别动灶。”
那人抓住他的胳膊。
左腕,一道月牙疤。
“你现在拿出去,先进去的是你。”
我被扯得踉跄一步。
锅沿撞上挂钩,响声刺耳。
我扶住墙,目光落到灶台右后方。
不是墙后。
是在支着烟道的那块承重砖下面。
一把电镐,已经抵了上去。
【第六章】
“停!”
我的声音把工人喊得一抖。
电镐还没通电。
赵守业抬手推我。
“你算什么东西,指挥我的人?”
我退了半步,没碰那块砖。
“这个位置涉及我已经报送的案件线索。请你等警方来确认。”
“什么案件?你爹的案子早结了!”
“那你让他们查。”
“我买的房子,我想拆就拆!”
他转向工人。
“开机。”
工人低头看了看电镐,又看小唐的手机。
手没动。
赵守业一把抓过电镐。
许秀兰挡住插座。
“我爸留在这里的东西,你不能毁。”
“你爸连命都是我给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停住。
门口几个举手机的人往前挤。
我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我是说,当年要不是我给他饭吃——”
“您刚才不是说,顾问费养了他三十年吗?”
小唐把镜头拉近。
“赵总,到底哪一份工作,要顾问一干三十年,连他女儿都不知道?”
赵守业把电镐往地上一扔。
“闭嘴!一群摆摊的,拿个手机就敢审我?”
外头有人喊让路。
接着,两名民警走了进来。
我松开攥着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墙灰。
我把位置说清楚,退到门外。
赵守业先说我是敲诈,再说许秀兰想翻卖房合同,最后指着那口铁锅,说我们是来偷古董的。
民警让他先停。
许秀兰拿出合同复印件。
我报了早上提交材料的接收信息。
小唐把现场原视频交了出来。
核实和联系的时间,比我想的长。
十点过后,灶房周围拉起了隔离带。
赵守业的揭牌直播没再继续。
他站在红布下面打电话,一通接着一通。
中午,有人取下那块砖。
铁皮盒落进托盘,锈屑撒开一圈。
我一步没动。
耳朵里只有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盒盖被揭起。
里面包了几层油纸。
最外层,已经粘住了。
工作人员停下动作,把整个盒子收好。
我想往前,又退回隔离带外。
不能现在拆。
更不能让我拆。
赵守业忽然走到我旁边。
“有安,咱们毕竟姓一个赵。”
“你把话说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他脚上的皮鞋。
鞋尖还沾着踢我招牌留下的白漆。
“我昨天就说了。”
“钱收好。”
他伸向我肩膀的手,落了下去。
当天傍晚,我接到通知,去补做笔录。
接待的人翻开文件夹,问我父亲有没有在我面前提过采购签字。
我摇头。
“我那时四岁。”
他停了一下。
“铁盒里找到了一张原始单据。”
我抓住椅沿。
“上面签的谁?”
“赵守业。”
【第七章】
我没有立刻拿到那张单据。
询问室的钟,走得一声比一声清楚。
对方把能告知的情况说给我听,又逐项问我发现线索的经过。
我把老许头的信、那口锅的来历、谁在场、谁说过什么,一遍遍讲清。
只把无法证明的画面留在自己肚子里。
出门时,小唐等在走廊。
“你叔又发东西了。”
赵守业这次没剪视频。
他让人翻出了旧报道。
照片里的我爸低着头,手腕被挡在桌下。
下面是当年的判决结果。
评论区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肯替三个死者说句话。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我不是只想把我爸从里面拽出来。
那三家人,也被人骗了三十年。
我让小唐把今天的直播暂停。
“接下来不播调查过程。”
“那他乱说怎么办?”
“留存,交出去。没查清的东西,咱们不跟着编。”
许秀兰坐在门口,手上放着一沓银行流水。
“查出来了。”
她把最上面那张抽给我。
“我爸最后住院那年,还在收。账户余额有一部分没花,我已经把情况报了。”
我没接。
她把纸放进资料袋。
“赵有安,我爸那封信,能不能让我再看一次?”
我手机里存着提交前拍的照片。
她看到第二页,伸手挡住屏幕。
“他拿我的命当借口,也拿那些钱过了日子。”
“我不能替他求你。”
我把手机收回来。
“他救过我。”
许秀兰抬头。
“他也害过我爸。这两件事,我都记。”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补交自己的材料。
下午,我在门外遇见赵守业。
他没带那群人,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见到我,他把袋子塞过来。
“你铺子的产权,我能帮你办下来。另加一百万。”
我没伸手。
“这里有监控。”
他眼角抽了一下,把纸袋收回。
“我没说别的,就是补偿。”
“补偿什么?”
“小时候,叔没顾上你。”
“那你进去说,写清楚。”
我朝门里让了半步。
他的鞋底没挪。
“有安,你爸已经死了。”
我看见他袖口又往下拉了一寸。
“对。”
“所以他没法站这儿,问你一句为什么。”
赵守业扯住我的胳膊。
“你非要让我也进去?”
我把他的手掰开,转身叫人。
他想走,被叫住核实情况。
这次,没人接他递出去的烟。
我离开时,听见他在里面反复说一句话。
“单子是我签的,不代表东西是我买的。”
当晚,我又被叫去辨认父亲留下的旧笔迹材料。
桌面上有一页复印件,红笔圈着一个名字。
当年的供货人。
原单上,除了赵守业的签字,还留着对方按下的半枚指印。
【第八章】
我没见到那个供货人。
也没去打听他住在哪儿。
我把铺门打开,修了三口漏水的锅。
焊料化开,贴住裂缝。
第三口锅修完,赵守业站在了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桶。
“你小时候爱吃带鱼。”
我放下焊枪。
“我小时候,你一次没来过。”
他把保温桶放在台上,拧开盖。
醋味涌出来。
鱼切得很齐,裹着酱汁。
“你爸做这道菜,比我强。我一直记得。”
我看了两秒,盖回去。
“你记得的,可不止这道菜。”
赵守业抬手按住盖子。
“当年那批货,是别人送错的。你爸认了,是因为他是店里管事的。你现在翻出来,不光是我,你爸也未必干净。”
我把保温桶推到他面前。
“这些话,你该去跟调查的人说。”
“我跟你说家事!”
隔壁小唐探出头。
赵守业扫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想要什么,开个价。”
“我爸的名字。”
“人都死了,名字能当饭吃?”
焊枪架被我的手碰响。
我把手挪开,站直。
“你名字挂了三十年招牌,挣了那么多钱。”
“怎么轮到我爸,就不能要了?”
赵守业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唐拿起手机,没朝他脸上拍,只把镜头对准了我这边的柜台。
“赵总,你别再动手。”
赵守业猛地把保温桶扫下去。
鱼块摔开,糖醋汁溅上我的裤脚。
瓷胆碎了一地。
“你爸要不是死倔,能把事闹成那样?”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哪件事?”
他挣了一下。
“我说他做生意!”
“你刚才说,他把事闹成那样。”
“松手!”
门口一辆车停下。
两名来找我核实情况的民警走近,先把我们分开。
我松开手,退到柜台后面。
地上的醋汁漫到鞋边,鞋底黏住了。
赵守业先指我。
“他袭击我。”
小唐把手机递过去。
“前面有完整的。他来谈价,摔东西,赵有安抓了他的手。”
一名民警让赵守业一起配合了解情况。
他还想打电话。
对方叫了他的全名。
“赵守业,另有案件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配合。”
他的手机贴着耳朵,半天没按通。
那两名民警没有因为一桶带鱼就认定什么。
他们出示的手续,跟三十年前的事有关。
赵守业看到纸上的字,脚往后挪了一步。
背抵上我的修锅台。
“找到他了?”
没人回答。
他喉咙动了动。
“那个卖货的……他的话能信?”
我抬起头。
从头到尾,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过供货人。
【第九章】
再次见到赵守业,是在依法安排的辨认环节之外。
我做完笔录出来,他被带过走廊。
隔着几米,他看见了我。
“有安。”
我停住。
他的衬衫领子歪着,左袖卷了一截。
那道月牙疤,又露了出来。
“你替叔说句话。”
我没过去。
他两只手往前伸,又被身边的人提醒停下。
“我没想弄死人,真的没想。”
我后背贴住墙。
走廊里有消毒水味,吸进鼻腔,舌根发苦。
“你终于肯说了?”
赵守业眼睛睁大。
“我只是想把店拿过来!那店也有我一半,凭什么他说不让我管,就不让我管?”
“所以你往菜里加东西?”
他嘴张了张。
旁边的人打断我们,让他继续往前走。
他脚下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膝盖磕在地上。
“我没想到会死!卖东西的说不会出人命,老许也看见了,他怎么不拦到底?他要是不怕——”
我往前一步。
“你先问过他女儿几点下夜班。”
赵守业抬起头。
他嘴里那句没说完的话,断在齿缝间。
“我爸呢?”
我手指扣着裤缝。
“你抢他的店,改他的单子。出事以后,你为什么还能坐在家里,教我叫你叔?”
他垂下脸,肩膀一抽一抽。
“我给过老许钱,让他照顾你……”
“你给他的是封口的钱。”
“有安,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他哭出了声,话挤成一团。
“你爸在里面那几年,我也睡不好。我每年都给他上坟,我真上了……”
我攥着的拳头松开。
“别再去了。”
他猛地看我。
“我是他弟弟。”
“你往他饭里伸手的时候,怎么不记得?”
他想站起来,脚却蹬不住地。
最后被扶走时,还在反复说没想到。
我站在原地,直到走廊重新空下来。
许秀兰从另一边出来。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把一瓶水递给我。
我拧开,喝了一口。
水流过喉咙,我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嘴里一块肉。
铁锈味终于涌上来。
后面的日子,我收到一份又一份正式告知。
每来一份,我就关半天铺,带着身份证过去。
有人问单据,有人问旧信,有人让我核对父亲的家庭情况。
我一次都没缺。
案件材料逐步能告知后,我才知道,那张原单不是孤零零的一张纸。
它跟当年收存的采购记录,对得上撕口和编号,却对不上后来被替换的货品名称。
汇款账户、旧账目、供货人的陈述,各自接上了缺口。
老许头那封信写了什么,就去查什么。
查不到的,没被当成结论。
那只铁盒,也没替谁说完全部的话。
它只是把一道关了三十年的门,撬开了一条缝。
直到有一天,送达的人把一份通知放到我面前。
我看见父亲的名字,伸手想接,又先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不是补材料的通知。
是再审开庭通知。
【第十章】
开庭那天,我没穿新衣服。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口袋里装着陈师傅留下的收条,还有我爸唯一一张单人照片。
照片里的他站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把铁勺。
背后蒸汽遮掉半张脸。
我坐下时,把照片放在掌心里,没拿出来给别人看。
许秀兰坐在后排。
小唐也来了。
他没举手机,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
法庭上,有人逐项说明新证据,也有人指出原判中已经无法成立的认定。
赵守业的供述不是唯一依据。
供货人的说法,也不是张嘴就信。
原始单据的鉴定、能核实的旧账、留存的案卷材料、当年的检验记录,一项项摆出来。
我听见父亲的名字,被念了很多次。
这一次,后面不再紧跟着街坊那些压低的议论。
许长顺的信被提到时,许秀兰低下了头。
我没有回头。
她父亲做过什么,材料里都在。
他后来救过一个孩子,也不能把按下去的那个手印擦掉。
轮到我陈述,我站起来。
椅脚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响。
我原本写了一整页。
纸展开,第一行就看不清。
我把纸放下。
“我四岁的时候,我爸没回来吃饭。”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害死人了。”
“再后来,我每次拿起一口锅,都有人提醒我,别跟我爸学。”
我手指按着桌沿。
“我不是来求谁可怜我们。”
“那三条人命,也不该替真正做事的人压在我爸身上。”
话说完,我坐回去。
照片边角硌进掌心。
我没有松手。
宣判时,我站着听完。
撤销原判。
赵守义,无罪。
后面还有程序性的说明,我都记在纸上。
只是写到父亲名字时,笔尖停了很久。
旁边的人递来纸巾,我接过,压在眼角,没有出声。
走出法院,许秀兰把那口铝锅递给我。
裂口还在。
从第一次拿来,直到今天,我一直没修。
她两只手托着锅耳。
“现在能修了吗?”
我点头。
“能。”
她把锅交过来,没有再说对不起。
该交的材料,她交了。
该退还、追缴的钱,按程序处理着。
至于我愿不愿意叫她一声婶子,不在任何一份纸上。
我抱着锅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婶子。”
她抬头,嘴唇抖了一下。
“这锅补完,不能再猛火烧。以后拿来装东西吧。”
她点头,点了好几下。
小唐送我回铺子。
我把门板卸下,把那张写着无罪的文书复印件,夹进玻璃相框。
原件单独收好。
小唐问:“挂哪儿?”
我指了指价目牌旁边。
昨天装好的新木框,边角还留着木屑。
“挂这儿。”
“以后谁来,都看得见。”
他拿着锤子,第一下钉歪了。
我笑了一声,接过来,换了个位置。
钉子进墙。
相框挂稳。
赵守义三个字,正对着门口。
我坐回修锅台前,把铝锅倒扣。
焊料沿着裂缝铺开。
我没有用那双眼睛。
今天,我只想把一口锅补好。
补完,盛水。
锅底干着。
我把它放到旁边,走进后面的小厨房。
买来的带鱼已经沥干。
下锅时,油溅到手背,我缩了一下,没放下铲子。
鱼翻过来,皮焦了一小块。
我关小火,放糖,倒醋。
锅沿冒出白汽。
小唐在外面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
我夹起一块鱼,挑出刺,放进小碗。
又把剩下的盛进盘子。
盘子摆到照片前。
我坐在对面,拿起筷子。
第一口有些酸。
我嚼了很久,咽下去,给自己又夹了一块。
“爸。”
筷子碰了碰碗沿。
“回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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