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第一晚,我穿着工装坐上主位,先要了家里的账本。
假千金捂住鼻子:“哥哥,泥腿子那套,进了沈家就别用了。”
亲爹推来一份文件,要拿两百万买我退出城南竞标。
我没接钱,只翻到最后一页。
“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欠供应商两千八百万的公司,法人写的是我?”
我妈手里的碗,砸了。
【第一章】
“签字,城南那个标,你退出。”
我刚坐下,亲爹沈建成就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纸角撞上碗沿。
“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别在外面开铲车,让人笑话。”
我没拿笔。
先把压在合同下面的另一份纸抽了出来。
公司债务确认及担保承诺。
担保人那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周衡。
“认儿子,还是找人还债?”
沈建成筷子一顿。
坐在他右手边的沈佳宁,把手帕抵在鼻下。
“哥哥,你刚回来,说话别这么难听。爸爸给你两百万,是照顾你。你那个工程队,干多少年才能挣出来?”
我把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
土落下来。
“我公司去年纳税七十六万。”
她手里的帕子停住。
我妈许慧伸手碰我的袖口。
“先去洗澡。妈妈给你准备了衣服。”
我把袖子抽回来。
“下午你们在工地找到我,说找了我二十六年。我停了半天的工,陪你们去做加急亲缘鉴定,又跟你们回来吃饭。”
“到现在,你们没问我一句这些年怎么过。”
我点了点纸。
“先让我签这个?”
沈建成把担保书抽走。
“工作人员放错了。今天只谈退出竞标。”
我按住他的手。
“放错了,为什么有我的身份证号?”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
他盯着我。
“我是你爸。”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
我把纸拍下,没抢。
“换个人拿着我的身份证做担保,我已经报警了。”
沈佳宁放下手帕。
“哥哥,城南项目是我回国以后做的第一个项目。爸爸已经把它交给我了。你要是认这个家,就不能跟自己妹妹争。”
“谁是招标人?”我问。
她皱起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谁出资,谁评标,谁签合同?”
“当然是城南产业园的业主方。”
“那就是还没归你。”
她攥紧筷子。
“你一个开铲车的,懂什么项目管理?”
“懂你们预算书里,弃土运距少算了十一公里。”
沈建成抬起头。
“你看过我们的预算?”
“没有。我看过指定消纳场的位置,也看过招标答疑。原来的近场上个月就停止收土了。”
我端起水杯。
水是凉的,杯底黏着一圈没擦干的油。
“你们要是还按八公里报价,做一车,亏一车。”
沈佳宁把手机扣在桌上。
“运距是商业机密,你怎么会知道?”
“开车跑过。”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沈建成忽然笑了一声。
“倒也不是一点用没有。这样,你把施工班组和机械带进来,挂佳宁名下。利润给你三成。”
“亏损呢?”
“亲兄妹,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站起身。
“我十八岁学开工程机械,后来拿了会计自考毕业证。不是为了回家给人签空白担保的。”
许慧抓住我的手腕。
“饭还没吃,你去哪儿?”
“回工地。夜班的人还等着我结账。”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是城南项目采购负责人秦月。
我按下接听。
她的声音传出来。
“周总,有件事需要您正式说明。建成集团刚提交关联关系声明,说恒川工程受他们实际控制,您只是代持。”
我看向沈建成。
他端起酒杯,朝我抬了一下。
秦月继续说:“两家关联企业不能在这个标段独立竞争。明天上午十点,请带原始材料来核验。”
【第二章】
我没挂电话。
“秦经理,声明上有我的签字吗?”
“有扫描件。”
“请保留文件原始提交记录。我不认可,明早带材料过去。”
沈建成放下酒杯。
“跟你爸说话,非得闹这么难看?”
“声明撤回。”
“你退出,我自然撤。”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明天见。”
沈佳宁追到门口。
“你以为有几台旧机械,就能跟我们争?城南不只是挖土,还要垫资、保函、运输许可。你连投标保证金都得借吧?”
我伸手去拿门边的安全帽,她又把脚挡在帽子前。
“爸爸是在给你台阶。”
我看着她的鞋尖。
“抬脚。”
她没动。
我按住门,朝里面叫了一声。
“沈先生,你女儿挡着我。再拦,我就把刚才那通电话的事,一并请采购方来核实。”
沈建成砸下筷子。
“让他走!”
她鞋尖收了回去。
第二天九点四十,我带着营业执照、历年验资和银行流水,坐进项目会议室。
秦月把收到的声明投上屏幕。
股权代持确认书。
我翻到落款处。
签名是周衡。
周字写得很正,衡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这不是我的签名。”
沈佳宁抱着文件夹坐在对面。
“哥哥,你不能昨天还认,今天就翻脸。”
秦月抬手。
“这里不处理家庭纠纷,只核验投标资格。沈经理,请提供原件。”
沈佳宁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还是打印件。
“原件在集团档案室。”
“具体什么时候能提供?”
“我需要安排。”
我把恒川工程的设立档案递过去。
“公司设立时的实缴记录、设备购买合同、贷款和还款流水,都在这里。资金没有一笔来自建成集团。”
秦月逐份翻看,又让法务核对电子登记记录。
沈佳宁敲着桌面。
“这些能证明什么?他是沈家的儿子,家里支持他,不会每笔都写借条。”
“那么请提交实际出资证据。”秦月说。
她没再敲桌子。
我又交了一份书面异议。
“对方提供虚假关联关系材料,已经影响我的投标权益,请按招标文件处理。”
沈佳宁一下站起来。
“你要让我们废标?”
“是你自己交的材料。”
她伸手想抽回屏幕旁那份声明,秦月先压住了。
“提交文件需要留档。”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佳宁坐回去,椅背撞上墙。
秦月给了建成集团补证期限。
“期限内无法证明,关联声明不予采信;是否构成虚假材料,由评审和法务按规则认定。”
我收拾资料时,她叫住我。
“周总,另外有一项风险,我们必须核实。”
她递来一张企业查询结果。
“恒川与您个人的信用核验没有问题。但另外一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样叫周衡,身份号码也相同。”
我低头。
衡远设备租赁有限公司。
设立时间,两个月前。
我从没见过这个名字。
秦月没有继续追问,只说:“请尽快查清,避免影响后续履约审查。”
我把纸折好。
走到楼下,手机接连震动。
一个工地交流群里,沈佳宁发了张我满身泥土的照片。
配文说我认亲第一天就索要家产,还拿家里的商业资料出去投标。
下面跟着一份债务诉讼截图。
被告法定代表人,周衡。
她又单独给我发来一句话。
“哥哥,先把两千八百万的欠款解释清楚,再谈你干不干净。”
【第三章】
我没在群里跟她争。
先把照片、文字、发布时间一并保存。
接着去查衡远的登记档案。
窗口工作人员把调取程序讲完,我按要求提交身份材料。
电子屏上的公司章程翻到最后一页。
我的名字又出现了。
股东,周衡。
持股百分之百。
法定代表人,周衡。
住址,却填在建成集团旧仓库。
我一页页往下翻。
设立文件里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复印件右下角,有一道折痕。
我认得。
八个月前,建成集团一家劳务合作方来我们工地,说要登记机械操作人员,收过这张复印件。
我当时在用途一栏写了仅限项目人员备案。
现在,那一行被裁掉了。
我拨通沈建成的电话。
“衡远,是谁办的?”
“电话里说不清,回来谈。”
“为什么用我的身份证?”
“让你有个起点。别人想要公司,还没人给。”
“带两千八百万债务的起点?”
他呼吸重了一下。
“公司欠款不等于你个人欠款。你不是学过会计吗?”
“那你昨晚为什么让我签个人担保?”
电话断了。
我直接去了衡远登记地址。
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没有设备。
只有几排空货架。
门口有人抱着材料等,见我拿钥匙孔旁的登记牌拍照,就拦住我。
“你也是来要钱的?”
我没冒充任何人。
“我是被登记在这家公司名下的人,正在查身份被冒用的事。”
对方盯着我,举起手机对照诉讼资料。
“周衡?”
“是。”
他一把攥住我的袖口。
“我的一百六十万呢?”
粗布勒住手腕,灰从袖缝落到地上。
我没推他。
“合同拿出来。谁谈的,谁收货,谁让你开票,逐项核。”
他翻出合同。
经办人,沈佳宁。
收货签字,沈建成。
付款主体,衡远。
“我不是不找他们。”他把合同抖得哗哗响,“他们说公司卖给你了,找你才有用!”
我让他把那条聊天记录也保存。
“这笔债,我不靠一张嘴替自己摘。你有真实供货,就依法追。但我没签过的文件,谁做的,谁也跑不了。”
他松开手,跟着我去了派出所。
我拿到报案回执时,天已经黑了。
许慧在门口等我。
她拎着保温饭盒,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
“你真报警了?”
“公司不是我的。”
“你爸说,只是手续出了点问题。”
“那让他把原件拿来。”
她低头,把饭盒放到台阶边。
“先吃点东西。”
我没有伸手。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儿子的?”
她捏住提手。
“昨天不是……”
我把档案里的一份家庭关系说明展开。
上面写着,为便于儿子创业,家属同意使用集团办公地址。
签名是许慧。
日期,八个月前。
风把纸角掀起来,擦过她的下巴。
她伸手想按,又缩了回去。
我把那一页举到她眼前。
“八个月前,你已经叫我儿子了。”
【第四章】
许慧的嘴唇合了两次。
“你爸说,先替你把路铺好,再接你回来。”
“所以你们先给我铺了一家公司。”
“我不知道有欠款。”
“那为什么八个月不见我?”
她低下头。
饭盒盖没扣紧,汤顺着边沿滴到台阶上。
“佳宁刚接手业务,你爸说,突然接你回来,外面会乱猜。”
“猜什么?”
她没出声。
我替她把话问完。
“猜她不再是唯一能继承公司的人?”
许慧抬起手,指尖碰到我的工装,又攥回掌心。
“她是我们在你丢了以后领养的。对外一直说是亲生的。养了这么多年,我不能……”
“不能让她受委屈,就让我在工地上多等八个月。”
我把材料收进包。
“今天来认我,也不是突然想通了。是债主找到门口了。”
她摇头。
眼泪掉在衣襟上。
“不是全因为这个。”
“那你回去告诉他们,把所有冒用我身份的原件交出来。”
她站着没动。
我越过她,走下台阶。
第二天,秦月通知我,关联关系声明因无法补充证据,不予采信。
我的独立投标资格保留。
建成集团被要求书面解释虚假材料来源。
这是第一件办成的事。
我刚在办公室把通知打印出来,场地管理员就打来电话。
“周总,您那三台租来的车,被出租方锁了。”
我赶到堆场时,沈佳宁站在门口。
三台机械的驾驶室都加了锁。
出租方的人拿着欠费通知,堵着出口。
“合同还有十一天到期,为什么停机?”我问。
对方把纸递过来。
“你上个月的尾款没付。”
“有异议的是六万四千元维修费,租金按期结清。合同约定,争议款不能作为停机理由。”
“那你起诉。”
沈佳宁把手机举起来。
“拍清楚。有人连设备租金都付不起,还说自己有实力承接城南。”
我看向镜头。
“请把合同第九条也拍进去。”
她把手机转开。
“哥哥,还有三天现场履约能力核验。没车,你拿什么核验?”
她知道这个时间。
也知道我几台设备正在另一个工地,不能抽走。
我拨通出租方法定代表人的电话,开了录音,逐项确认停机理由。
对方只重复一句。
“先把争议款付了。”
我没在门口砸锁。
把停机时间、设备编号、在场人员一项项记下来,提交书面异议。
沈佳宁收起手机。
“六万多而已。你给我道个歉,我替你付。”
“你替他付,还是他替你办事?”
她下巴一抬。
“证据呢?”
我没接。
这时候,许慧给我发来一份合同扫描件。
正是这家设备出租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
受让人,沈佳宁。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
“找何蓉。衡远原来的会计。你爸昨晚让人把她的电脑搬走了。”
我点开号码。
电话接通,女人第一句就问:
“他们是不是也让你签个人担保了?”
【第五章】
何蓉约我在税务服务大厅外见面。
她没把资料直接交给我。
先摊开一份自己的岗位交接单。
“我经手过账,有些事,我也要承担责任。你别指望我一句话把自己摘干净。”
“我不替任何人承诺。”
她看了我几秒,才拉开文件袋。
“这就够了。”
袋里是她任职期间留存的记账凭证和银行回单。
她指着一笔资金。
“衡远对外欠两千八百万,其中一千二百六十万,是以采购设备为名借进来的钱。设备没进场,钱转给了建成集团关联公司。”
“谁审批?”
“沈建成。沈佳宁下的付款指令。”
我没有拍完就走。
让她把每份材料的来源、形成时间、保管方式写下来。
“这些交办案人员。你自己留副本,别再私下修改。”
何蓉拿笔时,指节绷得发白。
“他们先让我补做你的授权,再让我补你的签名。我不肯,才把我踢出去。”
“最早那批签名呢?”
她停了笔。
“我见到时,已经在档案里了。是谁做的,需要查。”
我点头。
“只说你亲眼见过的。”
她终于把笔尖按下去。
下午,沈建成在恒川办公室堵住了我。
他看见墙上的项目进度表,又看了看隔间里六张办公桌。
“就这么点地方,也值得你跟家里翻脸?”
我把开门记录保存,没让人围着他。
“有事说事。”
他放下车钥匙。
“佳宁不懂事,声明和停机,都是她做的。我已经骂过她了。”
“公司呢?”
“财务办错了。”
“欠款呢?”
“经营周转。”
“我的签名呢?”
他伸手,按住我桌上的报案回执。
“我给你百分之十的集团股份。你回家,当副总。城南让佳宁做,债的事慢慢处理。”
我把他的手拿开。
“百分之十的负债,我没兴趣。”
他脸上的肉绷住。
“你以为我是在求你?”
“那就把条件带走。”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办公室。
门边一个装材料的纸箱,底部磨穿了,用胶带绕了三圈。
他指着那个箱子。
“我亲生儿子,活成这样。给你钱,你还端起来了。”
我走过去,把箱子抱到桌上。
里面全是设备保养册。
纸页边角沾着机油,每次检修都有签字。
“这箱东西,让我的车六年没出过伤人事故。”
“你那栋楼,能不能把账拿出来?”
他一掌拍在桌面。
水杯滚了一圈,我接住,放稳。
“周衡,你别给脸不要脸!”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
我把门拉开。
“谈完了,慢走。”
他从我身边挤出去,肩膀撞得门框一响。
十分钟后,我收到沈佳宁发来的照片。
城南场地里,多了一条新标出来的运输便道。
她写:“你不是嫌运距远吗?我们已经找到近路了。”
我放大照片。
便道尽头,是一段覆着土的旧涵洞。
我给秦月打了电话。
“别让重车上去。那条路,不在允许通行的施工便道里。”
【第六章】
第二天的现场核验,先停了半小时。
秦月把所有投标人叫到临时会议棚。
沈佳宁手里拿着一份运输方案。
“有人为了抬高价格,恶意夸大运距。我们利用现有道路,节省的就是业主的钱。”
我把打印的道路红线图放到桌上。
“你这条线,穿过的是废弃涵洞上方。未经检测,不能走重车。”
她笑了一声。
“周总开车开出经验了,连结构检测也会?”
“所以我要求检测,不是我来下结论。”
秦月转向现场工程师。
“按图核查。”
沈佳宁上前一步。
“秦经理,我们的车都到了。不能因为他一句话,就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远处发动机响起来。
一辆满载碎石的车朝便道拐。
我抬手,向现场指挥员做停车手势。
对方拿起对讲机。
车刹住,轮胎碾起的灰扑到桌面。
沈佳宁的手机还开着直播。
屏幕里,弹幕一行行往上滚。
她把镜头对准我。
“看见了吗?亲哥哥为了抢项目,现场阻挠正常施工。”
我没有碰她的手机。
只问:“运输方案里,为什么没标这座涵洞?”
“那是废弃设施。”
“废弃,就能不标?”
工程师拿着原始测绘图回来。
两张图铺在一起。
同一个坐标,沈佳宁提交的图上,涵洞轮廓被抹掉了。
秦月指住空白处。
“请解释修改依据。”
沈佳宁伸手去拿图。
“制图人员漏了一层。”
“那你刚才怎么知道它是废弃设施?”我问。
她手停在半空。
秦月叫人把运输方案封存,暂停该条路线核验。
“所有投标人以正式答疑及有效检测资料为准。不存在谁喊便宜,就允许谁改线路。”
沈佳宁把直播关了。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次,第一次没按中。
我拿过工装袖口,擦掉图上的灰。
“八公里的运距,就是从这里省出来的?”
她咬住牙。
“你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让三十多吨的车从未经检测的涵洞上过,你给司机留台阶了吗?”
工程师蹲下去检查洞口。
剥落的混凝土底下,钢筋露在外面。
他拍完照片,起身直接说:“未完成检测加固前,禁止重车通行。”
沈佳宁退了半步,鞋跟陷进软土。
她想拔出来,又被我身后的检测人员挡住。
只能扶着桌角站着。
核验继续时,许慧来了。
她先去找沈佳宁,被甩开手。
又走到我面前。
“衡衡,今天这么多人,给妹妹留一点。”
“留什么?”
她朝周围看了一圈,声音压下去。
“她以后还要做生意。”
“开车的人,以后还要回家。”
许慧抬起的手僵在两人中间。
秦月合上文件,站在一旁没催。
我把手机里那份八个月前的家庭关系说明调出来。
“你早知道我是你儿子,不肯见我。现在倒愿意当众叫我了。”
周围几个人转过头。
许慧嘴唇抖了一下。
“别在这里说。”
“那你也别在这里替她求。”
她放下手,手袋从腕上滑到地上。
沈佳宁忽然走过来,捡起袋子塞进她怀里。
“妈,别求他。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没签过字吗?”
我看向她。
她还在往下说。
“认亲鉴定、你们的合照、你妈签的说明,都在。谁会信他跟衡远一点关系没有?”
秦月抬起头。
我按亮了手机录音界面。
“你刚才说,谁没签过字?”
【第七章】
沈佳宁伸手来抢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指甲刮过保护壳,发出一声刺响。
“你套我话!”
“你自己说的。”
秦月挡在桌前。
“沈经理,这里有现场记录。请停止干扰其他投标人。”
她胸口起伏,转身踢开脚边的塑料凳。
凳子撞在围挡上。
没人过去扶。
我没追着她继续问。
这段话不能单独证明谁伪造签名,但能作为线索,交给该查的人。
下午,我先处理设备。
距履约核验截止,只剩两天。
律师建议先对停机证据保全,合同争议另行追偿。
我没有把全部希望押在出租方突然讲理上。
从公司应急账户调出八十六万,补上新设备租赁保证金和调运费。
打款时,财务把付款界面转向我。
“周总,这样一来,咱们能动的现金不多了。”
“下周工资单独留,税款单独留。其他开支压到项目回款后。”
我一笔笔划。
该留的,一分没动。
该停的,我先停了自己准备换车的预算。
夜里十一点,拖板车进场。
柴油味裹着热气,从车底往上翻。
我跟着司机检查固定链条,掌心被钢索磨开一道口子。
血蹭到记录本上。
我换了张纸,继续登记。
第二天上午,三台替换设备和备用运输运力全部到位。
设备编号、保险、操作人员资格、已有项目排期,都能逐项核验。
秦月翻到最后一页。
“新增调运成本,你们自己承担?”
“承担。报价不改,履约标准不降。”
她点头签收资料。
我刚走出棚子,沈建成的电话到了。
“为了争口气,白扔几十万,值吗?”
“我在保合同。”
“你给别人干活,哪有回来接班好?”
“接哪家?衡远吗?”
他沉默片刻。
“何蓉找过你?”
“你应该问办案人员。”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碰撞声。
接着是沈佳宁的声音。
“爸,我早说了,他就是冲着整死我们来的!”
沈建成没遮住听筒。
“闭嘴!谁让你把他登记进去的?”
我站住。
沈佳宁拔高声音。
“不是你说,用亲儿子的身份最稳妥吗?不是你说等他签完担保,资金就能续上吗?”
电话挂断。
我保存录音,做了备份。
随后收到何蓉的消息。
她已经到经侦部门配合询问。
让我有空把两份采购合同的编号发过去。
我按她说的整理完,没再问案情。
半小时后,沈建成发来一份协议。
承诺撤销有关我的企业登记,处理全部欠款。
条件是我撤回报案、退出投标,并对外声明此前均属家庭误会。
我回了六个字。
“先纠错,不交易。”
他的电话又打来。
这一次,我没接。
紧接着,何蓉打进来。
她声音发紧。
“他们对外拿去借钱的,不只是你的签名。”
“还有什么?”
“建成集团的担保函。今天刚调出来,印章是真的,审批也是沈建成本人签的。”
我看着手机里的协议。
原来他怕的,从来不止一个冒名登记。
他连最后一条把债推出去的路,也堵死了。
【第八章】
正式评审那天,我穿的还是工装。
换了一套干净的。
领口没线头,鞋底也冲过水。
沈建成在入口看见我,朝我招手。
我没过去。
他走到我面前,压着嗓子。
“资料的事,我可以解释。你今天先别开口。”
“评审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就非得让外人看笑话?”
“谁交假材料,谁负责。”
他盯着我,眼皮跳了两下。
沈佳宁站在后面,手里抱着电脑。
她没再叫哥哥。
进场前,各投标人分别进入等候区。
轮到恒川澄清,我把电脑接上投影。
第一道问题,就问到了运距。
我报出核定线路,列明过磅、消纳、道路清洗和夜间运输成本。
第二道问垫资能力。
我提交银行资信、已到账回款,以及不占用工人工资的资金计划。
第三道问,我为什么比最低报价高出一百余万。
我调出成本表。
“我没有把违法超载当成节省成本,也没有按未经允许的近路计算。两班作业的司机工资、车辆保险、雾炮和洗车设施,都在里面。”
评审人员在纸上划了一道。
“如果消纳场临时限收?”
“备用场已经签有接收意向,运距增加部分由我们承担。达到合同调整条件,按约定申请,不事后堵门要钱。”
“机械故障?”
“主机一台停机,六小时内补位。备用资源的合同在附件。”
“你本人长期在现场吗?”
“在。我会开机械,也能核账,但项目经理、专职安全员各履其职。我不会因为自己是老板,就替代持证岗位。”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我把笔盖扣上。
手心里有汗。
不是站上去就能赢。
恒川规模不大,资金也没有建成集团看起来宽裕。
我能交出去的,是每一页都能查证的东西。
午后,结果没有当场宣布。
采购方先发出澄清通知,要求建成集团解释几项重大不一致。
关联声明的原件。
运输图修改依据。
设备资源的重复承诺。
沈佳宁冲出等候室,隔着走廊指我。
“你是不是提前把问题告诉他们了?”
我抬起自己的澄清通知。
“我也被问了十七项。”
秦月走过来。
“评审独立进行。对程序有异议,请书面提交。”
沈建成一把抓住沈佳宁的手腕。
“回去。”
她用力甩开。
“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报这个价格,不是你让我压的吗?”
他咬着牙。
“我让你把路画掉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劈了。
“你让我按八公里做,还说剩下的你来解决。现在又是我?”
走廊尽头有人停下录像。
沈建成抬手,指到那人面前,又收了回去。
他看向我。
“你满意了?”
我把电脑包背上。
“还没有。我的登记没改,债主的钱没还,你们的账也没查完。”
当晚,恒川收到中标候选人公示通知。
不是谁当场拍板。
综合评审第一,进入公示期。
我把通知贴在办公室墙上。
还没贴平,沈建成发来一个地址。
建成集团大会议室。
他约了供应商、出借人和合作单位,准备开债务说明会。
附带一句话。
“你不是要对账吗?明天下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的账也摊开。”
【第九章】
我去之前,把资料交给了律师。
涉及刑事调查的部分,不在会上擅自摊。
能够公开核实的登记、合同、付款记录,逐份编号。
秦月作为城南项目的履约风险核验人员,到场旁听。
她进门先声明。
“不代表采购方认可任何债务处置方案。今天只核验涉及候选人资格的事实。”
沈建成坐在长桌尽头。
面前摆着一份债务重组协议。
我一进门,他就把话筒推过来。
“人来了。各位有什么,问他。”
有人把诉讼材料举起来。
“衡远法人到底是不是你?”
我打开第一份材料。
“目前登记是。登记文件中的签字,不是我签的。我已经依法提出异议,相关机关正在调查。”
沈佳宁接话。
“又是正在调查。欠钱的时候说自己不知情,投标的时候说自己有实力,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我把她经办的采购合同放到屏幕上。
“这份合同,谁谈的?”
她抱住胳膊。
“集团协助新公司开展业务,有问题吗?”
“收货单谁签的?”
“项目需要,我代办。”
“款转去哪里?”
“财务操作,我不负责。”
我换下一张。
付款指令上,审批意见是她亲手写的。
按沈总指示,转关联公司周转。
她往前探了半截身子,又坐回去。
桌边的供应商开始翻自己的凭证。
“我那批设备,最后送进建成集团二号仓库。”
“我的也是。”
“我从头到尾没见过周衡,都是沈经理联系的。”
沈建成敲了两下话筒。
“公司之间有往来,很正常。现在解决的是债,不是让你们翻旧账。”
“解决债,就先认清谁该承担。”我说。
我拿出集团担保函的核验材料。
经有权渠道调取、核实的部分,律师事先已经审过。
上面的章和签字,沈建成都否认不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只是提供支持,不是让你逃避责任。”
“我没让债权人放弃依法追偿。”
我看向桌边的人。
“真实的供货、借款、担保,谁参与了,逐笔追。不要让一份冒名登记,替真正经办的人遮住脸。”
有人站起来,把合同拍在沈建成面前。
“你上周不是说,集团从来没担保吗?”
沈建成没看那人,只盯着我。
“你连你妈也要拖下水?”
许慧坐在角落,手指绞着纸巾。
沈建成朝她伸手。
“你说。公司是不是你同意给儿子办的?”
她抬头看他。
“你当时说,是准备给他做正经生意。”
“那不就是同意?”
“你没说用他的名字借钱。”
沈建成手掌一拍。
“谁能证明我没跟他说过?一家人,商量事情还录像?”
许慧把纸巾放下。
从包里拿出一部旧手机。
“我问过你,为什么找到儿子还不能接回来。”
沈建成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她点开一段语音。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再等等。佳宁那边的账要先腾开。孩子在外面长大,回来给他一套房,一辆车,他还能不认我这个爸?”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语音继续。
“你别提前去看他。见了面,身份证和公司这些事,不好往下办。”
沈佳宁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腿弯推倒。
“妈,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许慧捏着手机,手背一道道青筋。
“因为我那天想去看他。”
我看着她。
“但你最后没去。”
她张开嘴,声音卡住。
沈建成忽然绕过桌子,抓住我的肩。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账我来处理,股份我给你,佳宁以后不管公司。你回家,行不行?”
我把他的手推开。
“这句话,你昨天可以说,八个月前也可以说。”
“现在说,是因为钱转不动了。”
沈佳宁冲过来。
“钱都是他让转的!我只是执行!”
沈建成一把甩开她。
“合同是不是你签的?路线是不是你改的?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她撞在桌沿,水杯倒下,水淌过协议。
“你说我是亲生的时候,怎么不说养?现在出了事,你就想拿我顶!”
她抓起话筒。
“那家公司是他找人办的!他早就知道周衡是谁!他就是要把烂账塞过去!”
音箱啸叫了一声。
沈建成伸手去夺,脚下绊住倒下的椅子,膝盖磕在地上。
他撑着桌腿想起来,胳膊却抖得使不上劲。
“关掉……把话筒关掉……”
沈佳宁抱着文件蹲下去,纸撒了一地。
她捡了两张,又扔开,眼泪砸在合同上。
门口,工作人员进来通知。
有办案人员请沈建成和沈佳宁配合调查。
不是因为谁在会上吵赢了。
何蓉提交的原始资料、银行资金流向和前期调查,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沈建成抬头看我。
“我是你亲爹。”
我把自己的资料装回包里。
“你办公司的时候,就该记得。”
【第十章】
公示期结束前,采购方完成了对恒川的补充核验。
我收到正式中标通知时,正蹲在机修间换滤芯。
秦月打电话过来。
“周总,程序走完了。合同按通知时间签。”
我把手上的油擦干。
“收到。”
她停了一下。
“之前的网络传言,项目方会就核实范围出具说明。只说明事实,不替任何家庭纠纷站队。”
“这样就够了。”
恒川的工人把通知打印了三份。
办公室贴一份,资料柜存一份。
最后一份拿到我面前。
“周总,这个裱起来?”
“先别。进场清单核完没有?”
他咧嘴,把清单摊开。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订庆功宴。
工地食堂加了一锅排骨。
我端着饭,挨桌看大家的银行卡到账通知。
工资提前一天发。
有人夹着骨头问我:“老板,网上说你成少爷了,还干不干这个?”
我敲了敲饭盆。
“车贷款没还完,项目还没交工,你说干不干?”
桌边一阵笑。
我也笑,低头扒了两口饭。
排骨汤烫得舌尖发麻。
这顿饭,我从头吃到了最后。
关于衡远,我没有靠一张声明就彻底脱身。
该跑的程序,一趟没少。
我去做笔迹比对,补充询问,提供工作记录,申请纠正被冒用的登记。
每次出门,文件袋里都放着原件和备份。
直到相关处理文书送到,我才把那一页登记记录从项目风险清单里划掉。
设备停机的合同纠纷,也没因为沈佳宁被查就自动消失。
我照样核算损失,交证据,该追的费用继续追。
不是喊一句家破人亡,钱就会回到工人和供应商手里。
真正要回去,靠的是一笔笔查,一项项执行。
开庭通知送来的时候,城南第一阶段土方已经完成。
我安排好当天施工,按时去旁听。
法庭上,沈建成又穿了那件深色外套。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隔着旁听席,没有声音传过来。
涉及我的冒名登记、伪造签署,只是案件中的一部分。
虚假采购、骗取资金、转移款项,每一笔都被列出来。
何蓉在庭上说明自己经手的事项,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别人。
轮到沈佳宁,她先说服从安排。
公诉人出示她自行联系资金方、发送虚假设备材料的记录。
她抓住桌边,指尖一点点收紧。
“我只是想把项目做成。”
“所以你明知设备不存在,仍要求对方放款?”
她低下头。
没有再答。
宣判那天,我再次坐在旁听席。
沈建成因合同诈骗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沈佳宁在共同犯罪中的作用、参与金额,逐项认定,刑期六年。
涉案款项依法追缴,真实债权继续按程序处理。
沈建成听到刑期,肩膀往下塌。
他攥着面前的栏杆,连叫两声我的名字。
第二声已经破了。
沈佳宁捂住嘴,弯下腰,眼泪从指缝往下掉。
我没起身替谁求。
许慧坐在另一侧。
直到散庭,她才走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把钥匙。
“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我没接。
“我有住的地方。”
“我知道。妈妈只是想……”
她把钥匙往前递了半寸,又收回去。
“你小时候,睡觉总要抓着我的手指。我找你那么多年,真的找过。”
我看着她手上的戒痕。
“找过,和后来放着不认,是两件事。”
她眼泪掉下来。
“我那时以为,再等一等就好了。”
“我那时,也以为跟你们回来,能吃一顿饭。”
她捂住嘴,钥匙从指间滑落。
金属撞上地砖,响了两声。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她手里。
“你愿意配合调查,我记得。你没做的事,我也不会往你身上推。”
“但你想让我回家,我不愿意。”
她抓住钥匙,没再拦。
我走出法院,先给工地打电话。
“下午三点那批车,过磅单别混在一起。北区和南区分开结。”
听筒里有人应声,又问我午饭吃没吃。
我看了眼时间。
“留碗面,马上回。”
工地门口,原先被锁的那三台设备已经退回。
新租的机械停在指定区域,车窗擦得能看见后面的围挡。
我到办公室,把判决相关文书放进档案柜。
最底下,是认亲那晚留下的那张土印照片。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
上面是当时夜班的工时记录。
我核完最后两行,签字,交给财务。
窗外有人喊我。
“周总,东边最后一车土到了,您看一下标高!”
我拿起安全帽。
帽带还是旧的,扣上时咔哒一声。
门边放着沈家寄来的新皮鞋,我没拆,已经办了退件。
桌上那碗面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来,站在门口吃了一口。
“先测,按图来。我吃完就到。”
风把施工图吹起一角。
我伸手按住,碗底压上去。
城南这一块地,图纸上盖的是恒川的章。
工资单上,签的是周衡。
一个字,也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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