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豪门分家那天,我没抢公司,抢了厨房那口锅。
他们笑我退学卖煎饼,丢尽祖宗的脸。
后来,哥哥争来的公司被查封,弟弟抢来的豪宅被拍卖。
我却把煎饼摊开成了连锁店。
校花排到窗口,问能不能给她加个蛋。
我看着她身后那群亲戚,把收款码往前推了推。
“可以,先付款。”
【第一章】
我爸把合同推过来时,我刚咬了一口水晶虾饺。
“承安,你两个哥哥管经营,你管财务。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我低头。
合同翻到的那页,签字栏上方,印着六个字。
连带责任保证。
虾仁卡在牙缝里。
我用舌尖顶了两下,没顶出来。
上辈子,也是这顿饭。
我签完字,大哥拿走董事长的位置,二哥拿走项目公司的控制权。
我拿走了催收电话。
最后那场雨里,我骑着送餐车,眼前的红灯晃了三下,人栽进了积水。
如今,虾饺还热着。
我爸顾绍庭敲了敲桌面。
“大家等你一个人?”
我把手机架在水杯旁,点开录像。
“爸,您刚才说什么?这么有家庭教育意义的话,我存一下。”
大哥顾承礼皱起眉。
“吃饭录什么视频?”
“怕以后想您。”
二哥顾承远嗤了一声。
“先别忙着表孝心。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该承担点责任了。”
我把合同举到镜头前。
“连带责任保证,不签。”
餐桌静了。
我爸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家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可以出现。”
他脸色缓了半分。
“但需要我签字的时候,麻烦当我失踪了。”
二哥的咖啡喷进了骨碟。
大哥抽了张纸,没给他擦,先盖住了合同。
“你是不是在学校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公司账面资产六十多亿,缺你这点担保?”
“那就不缺了。”
我把笔扣上。
“恭喜大家解决问题。”
我爸一掌拍在桌上。
汤勺撞着瓷碗,叮当作响。
“顾承安,你吃顾家的,用顾家的,现在连字都不肯签?”
我将一张清单压在转盘上。
“您替我垫的最后一学期学费,我已经退回学校账户,退款会原路返回。”
“学校那边,我申请退学了。”
大哥终于抬眼。
“你疯了?”
我没疯。
那所私立学院一年学费二十六万。
我爸亲自替我选的金融管理专业,要求我每周回公司实习四天。
老师见我第一句话,不是作业交了吗。
是顾总今天放你出来了?
上辈子我读到毕业,最熟练的技能是替哥哥们递烟。
现在,我不递了。
我爸盯着那张退学回执。
“出了这个门,你别再花顾家一分钱。”
我点头。
“可以把我妈的东西还给我吗?”
“什么东西?”
“她那本配方册,还有厨房那口平底锅。”
二哥扶着桌沿笑出了声。
“我以为你有多大志气。合着分家就要一口锅?”
“你要也行。”
我望着他。
“债务我不要,锅可以竞价。”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爸叫阿姨把东西拿来。
“拿走。从今天起,别说你姓顾。”
我接过布袋,拉开看了一眼。
册子边缘卷着,第一页写着我妈的字。
面糊别稠,做人别虚。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
“那我以后姓什么?”
没人理我。
“姓现金支付,可以吗?”
门在背后砰地关上。
我站在门口,给周有财打电话。
“帮我搬个东西。”
“什么?”
“我的全部家产。”
他开了辆借来的小货车,气喘吁吁赶到。
看到我脚边的锅,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家破产得挺讲究,还给你留了个厨具专区。”
我拍拍副驾驶。
“走,去学校。”
“不是退学了吗?”
“退学不耽误挣同学的钱。”
校门外,六平方米的早餐铺正在转让。
原来的老板何姨,腰疼得站不直,锅铲都得换着手拿。
她报完价格,我把银行卡余额给她看。
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一。
大一到现在,我修电脑、剪视频、替人拍活动,攒出来的钱。
何姨看了我半天。
“小顾,转让费给你减两千,押金不能少。房东的合同,你得当面签。”
“行。”
“还有,做吃的不是穿个围裙就能干。办证,体检,留票据,少一样都别开火。”
“您教我,我付工钱。”
周有财已经掏出手机。
“店名想好了没?我给你设计招牌。”
我把锅放上灶台。
“承安煎饼。”
他嫌弃地看着我。
“没记忆点。”
第二天,他给我拉来一条横幅。
豪门少爷退出继承,现于此处继承鸡蛋。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剪刀。
他按住我。
“别剪,已经有人拍了。”
马路对面,二哥的车窗降了下来。
他盯着那条横幅,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顾承安,你还真敢卖?”
我把试营业的牌子翻过来。
“敢。”
“加蛋另算。”
【第二章】
正式开业前,何姨吃了我整整九张煎饼。
第十张摊到一半,她把铲子按住了。
“小顾,我是来带徒弟的,不是来渡劫的。”
周有财蹲在垃圾桶旁,举起一块破皮。
“这个有前途,能当手机防摔壳。”
我接过来,自己咬了一口。
牙根震得发酸。
上辈子欠债后,我在早餐店干过两年。
可家用锅和商用鏊子不是一回事,配方册里的少许,也不是电子秤上的克数。
何姨把盐罐拎到我面前。
“你妈写少许,是因为她手里有数。你写少许,是想让顾客嘴里没数。”
我重新称粉,量水,记温度。
周有财看着贴满墙的纸。
“你退学以后,学习态度好多了。”
第一位顾客来时,我刚把围裙系好。
她站在窗口,白衬衫,黑色长裙,身后跟着两个同学。
沈知禾。
学校宣传片里,她一个转身,招生办能放慢八遍。
上辈子,大哥替我订过一场饭局,说沈家有意联姻。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去陪酒的。
真正谈婚事的是他。
沈知禾扫了眼横幅。
“你真的退学了?”
“煎饼七块,加蛋一块五。”
“顾承安,我不是来买煎饼的。”
“那你往旁边站一点,挡着我未来的客户了。”
她身后的男生笑了一声。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探头看了看。
“食品安全检查员?”
男生笑不出来了。
沈知禾把手机递到窗口。
“你大哥托我带句话。闹够了,就回去。”
“你替他传话,他给你开工资吗?”
“没有。”
“下次谈好再来。他这人擅长白嫖亲情,别让友情也受损失。”
排在后面的保安大叔没忍住,咳了一声。
沈知禾收回手机。
“一个煎饼,不要葱。”
我摊面,打蛋,翻皮。
铲子刚挑起边缘,周有财从旁边探头。
“顾总,您的产业链进入翻面环节。”
我手一抖。
皮破了。
沈知禾盯着中间那个洞。
“这是?”
“透气版。”
我把那张放进自己的盘子。
“重做,不收你试错费。”
她看了眼我被烫出红印的手背,没再说话。
煎饼递出去,她咬了一口。
旁边男生还在讲周末的游艇会,她抬起手,示意他停一下。
又咬了一口。
“酱是你自己做的?”
“我妈的方子,按现在的原料重新调过。”
她付了钱,转身走了。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一声。
她又转来一块五。
附言,明早加蛋。
周有财捂着胸口。
“兄弟,她还约了明早。”
我把转账收下。
“预收款,不算收入。”
他举起锅铲。
“你值得永远单身。”
中午,二哥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个举手机的人。
“大家看看,顾家三少,商界新星。”
他将一张百元钞票拍在窗口。
“给我的朋友们做十个。好好做,别给顾家丢脸。”
我点点头。
“前面有十二单,等二十分钟。”
“你让我排队?”
“也可以不排。”
他嘴角扬起来。
我把钱推回去。
“不买就行。”
队伍里的保安大叔抱起胳膊。
“我七点就站这儿了,他有钱,他也没比我早起啊。”
二哥脸皮绷紧。
“我倒要看看,你这破生意能做几天。”
他带人走了。
第三天,对面奶茶店撤掉饮品海报,挂出了新牌子。
顾氏早餐体验店。
煎饼一元。
周有财跑回来,手里提着八个纸袋。
“完了,你哥砸场子了。”
我看着袋子。
“你还去支持了?”
“限购八个,我已经尽量克制了。”
何姨解开其中一个,捏了捏软塌的饼皮。
“现成饼皮加热的。他们做不出这么多现摊的。”
我没改价。
只在窗口贴了一张纸。
每张现摊,等不及可以退。
下午,客流少了一半。
煤气表转着,房租记着,何姨的工钱也不能停。
周有财想把七块擦成五块,又被我抓住手腕。
“一张亏一块,卖得越多,关门越快。”
“那怎么办?”
我把面糊盆递给他。
“先把今天的卖完。”
晚上收摊,沈知禾站在路灯下,没有往前走。
她看了眼对面的店,才把一叠复印件放到我手边。
“你大哥今天去找我爸,说顾家要引进投资。”
“你看这个抵押清单。”
我翻开第一页。
她按住纸角,指节绷得发白。
“你家拿来证明实力的三处物业,早就不是干净资产了。”
【第三章】
纸页上盖着复印章。
土地、厂房、酒店,后面跟着一串抵押登记。
我没去看总额,先找了项目公司的名字。
找到了。
和那份担保合同上的债务人,一字不差。
沈知禾盯着我。
“你不吃惊?”
我把复印件还给她。
“吃惊要收费吗?”
“顾承安。”
她把声音压低。
“他们不是在分六十亿资产。”
“他们在为一笔已经到期、还不上的债,找新担保人。”
周有财手里的计算器掉进了葱花盆。
“所以你哥分公司,你分还款码?”
我打开手机,把饭桌上的录像调出来。
镜头里,大哥的手盖住了合同。
在他手掌边缘,有一行没盖住的小字。
保证范围包括主债权及利息、违约金与实现债权的费用。
沈知禾看完,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跟我说,你只是不愿意去公司实习。”
“下次他再说,你按字收费。”
她没接我的玩笑。
“我昨天帮他给你递话,还劝你回去。”
“对。”
“对不起。”
我把锅边最后一点油擦净。
“收到了。下次先核实。”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对面的补贴又加码了。
买煎饼送豆浆。
周有财拎着一杯回来,表情沉重。
“敌人的福利越来越好了。”
我从他手里拿走豆浆。
“你是来刺探军情,还是来续杯的?”
“二者不能统一吗?”
不到九点,对面吵起来了。
有人领了十份,说要给宿舍带。
店员拦住,说每人限一份。
那人指着海报。
“刚才还不限,现在怎么限了?”
二哥赶来时,队伍堵住了奶茶店隔壁的门。
隔壁老板抱着一箱水果,挤不进去。
“顾总,您做慈善能不能挪个地方?我这边还做生意呢。”
二哥拿起喇叭。
“大家不要急,都有!”
话音没落,后厨的人探出头。
“老板,鸡蛋没了!”
人群往前挤了一步。
二哥的喇叭贴着嘴,没出声。
我这边,保安大叔放下七块钱。
“老样子。”
“您不去领?”
“站一小时省六块,我腰不值钱啊?”
何姨把饼递出去,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中午,对面的纸袋用光了。
下午,赠送豆浆取消。
第五天,一元变成六元九。
第六天,门口贴出内部装修。
周有财站在窗边,抱着最后一杯免费豆浆。
“一个项目,从出生到退休,比我办健康证还快。”
我刚把账本合上,大哥走进来。
他没看灶台,先看店里的两张营业证照。
“看来你准备得很充分。”
“怕你们关心。”
他把一张银行卡放下。
“五十万。店关掉,回家。”
何姨正切葱,刀刃停住。
周有财眼睛睁圆,下一秒就被我踢了下鞋尖。
我没碰卡。
“又要我签什么?”
大哥笑了笑。
“补充协议。你占百分之五的股份,总要有个股东的样子。”
“股份是股份,个人担保是个人担保。”
我抽出文件,翻到最后。
“顾总,你的样子就是把这两件事订在一起?”
他把文件按住。
“你不要总把家里人想得那么坏。”
“好。”
我拿出红笔,在担保条款上划了两道。
“这个删掉,董事责任也别往我身上塞。股份按公司章程处理,相关文件让律师过一遍。”
他的手指抵住纸,没动。
油锅滋地响了一声。
我把火调小。
“你看,删掉我的责任,你连五十万都舍不得给。”
大哥收起卡。
“顾承安,别以为做两张煎饼,就能躲一辈子。”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这铺子不是你的,客流也不是你的。”
门帘甩在玻璃上。
周有财放下豆浆。
“他什么意思?”
还没到第二天,房东的电话就来了。
“承安啊,有人愿意出三倍租金。”
我握着锅铲,指腹蹭到一处烫伤。
疼得牙根一紧。
“叔,合同还有十一个月。”
电话那头顿了顿。
“年轻人,做生意别那么死板。”
【第四章】
房东来谈的时候,何姨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
“这店我租了八年,转租时你亲手签的字。怎么,小顾手里的合同不归你认识?”
房东把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我也没说立刻收回,就是商量。”
我将合同摊开。
“可以商量。提前解除,按约定赔偿。装修投入和剩余租期怎么处理,写清楚。”
“你一个小破店,谈什么损失?”
何姨把凳子往前挪了半步。
“你租金涨三倍的时候,没觉得它破啊。”
周有财站在旁边录像。
房东看见镜头,手里的钥匙不转了。
“现在的年轻人,张嘴就是合同。”
“您收押金的时候,张嘴也是这个。”
他甩手走了。
当天下午,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来买煎饼。
不要葱,不要香菜,酱多刷。
我递过去时,他专门举着手机拍了锅边。
第二天,周有财把我从面盆边拽开。
“出事了。”
屏幕上,我的店招被圈了三层红线。
标题写着,豪门少爷创业,竟用过期原料。
视频里,一只手从垃圾桶拎出酱料包装。
生产日期被拍得清清楚楚。
已经超过保质期两个月。
何姨看了一眼,脸上的肉绷住了。
“这不是我们用的牌子。”
评论区有人骂,也有人把学校的位置发了出来。
我想回复,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收回来。
“先别吵。封存原料,调监控,联系供货商,主动请检查。”
上午九点,检查人员到店。
排队的人散了一半。
一个女生拿着刚买的饼,站在门口不肯走。
“我已经吃了两口。”
“这份钱退你。”
我把付款记录记下。
“要是不舒服,及时就医,保留凭证。检查结果出来,我贴在门口。”
周有财伸手想拉我,碰到我胳膊,又放开。
“咱们今天是不是不开了?”
我看着案台上刚调好的面糊。
“先配合检查。”
停火后,店里只剩冰柜的嗡声。
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掌心黏着一层汗。
租金不会因为我被冤枉,就替我暂停。
工钱也不会。
下午,监控调出来了。
戴帽子的男人吃完煎饼,绕到巷子里,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包装袋,扔进公共垃圾桶。
隔了十分钟,又折回来拍。
周有财把视频看了三遍。
“他这工作流程,比你摊饼还完整。”
我没急着发。
“保留原始文件,整段交过去。别剪得只剩咱们想让别人看的。”
沈知禾来的时候,带了她昨天买早餐时拍的视频。
她本来想发给同学问要不要带。
镜头边缘,鸭舌帽男人正从对面那家关闭的店里出来。
她把手机交给检查人员。
“原视频在这里,拍摄时间可以查。”
又走到店门口,拨通了一个电话。
“大哥让我劝他回家的那条朋友圈,我删掉了。”
“不是他闹脾气。”
“我会重新说明。”
电话那头的人喊了什么,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爸,我今天只是作证,不是站队。”
三天后,抽检和现场检查结果出来,未发现网传问题。
我们把结果、完整监控、进货票据一起公布。
造谣账号删了视频。
我没删报警回执。
那人被叫去说明情况,付款记录也没能凭空消失。
二哥再出现时,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承安,网上那点小事,没必要闹大。”
我正给保安大叔加脆饼。
“什么小事?”
“就是有人为了流量乱拍。”
“那你替谁来?”
他看着旁边举手机的周有财,喉结动了动。
“我怕影响顾家声誉。”
我把饼递出去。
“放心,横幅已经写了,我退出继承了。”
保安大叔撕开袋口。
“你哥昨天在别处说,这店的东西狗都不吃。”
二哥转头盯他。
大叔咬了一口。
“看我干什么?你骂谁呢?”
身后几个人齐齐抬眼。
二哥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菜单推过去。
“要证明你对食品安全的信任,可以买一份。”
“我不饿。”
“那就别挡窗口。”
他站着没动。
周有财把收款码竖起来。
“顾总,您在这儿站了六分钟,刚好把新来的队伍排完了。”
最后,二哥付了七块钱。
他捏着煎饼,咬了一小口。
保安大叔立刻掏手机。
“别动,给你拍个辟谣素材。”
二哥的腮帮子僵住。
我转身拿面勺,笑得手腕直抖。
下一秒,勺子磕在盆沿上,面糊溅了我一围裙。
周有财举着手机转向我。
“这边也有素材,创业青年情绪失控,现场挂浆。”
【第五章】
店里的队伍长起来后,我先犯了个错。
校运动会订了四百份早餐。
我看着订单上的数字,给周有财拍胸口。
“接。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产能。”
凌晨四点,他坐在小凳上打蛋,眼皮一下一下往下掉。
何姨负责备料,我守着两块鏊子转。
六点半,第一批装箱。
七点,电话来了。
“顾老板,你们煎饼怎么全软了?”
我掀开保温箱。
热气扑到脸上,饼皮吸了水,脆饼也塌了。
周有财拿起一份,手指在袋子上捏了捏。
“这下真透气不了。”
订餐的学生会负责人冲到店里。
“还有二十分钟发餐,你说怎么办?”
我把围裙摘下来。
“已经做好的,这批全部退钱。剩下没做的,不装箱,现场摊。”
“四百个人等你摊?”
“我去联系有资质的早餐店补包子和牛奶,差价我出。愿意等煎饼的,凭号码领。”
周有财掏计算器,我按住了。
“先打电话。”
那天,我赔掉了十多天的利润。
学生会负责人最后给我签收时,笔尖停了停。
“本来想找你吵架。”
“可以吵。别耽误吃饭。”
他看了眼我裂口的手指,把笔帽扣上。
“下次提前说你做不了。”
“记住了。”
晚上,我将大单暂停的牌子挂上。
何姨把那本配方册推过来。
“你妈会做一张好吃的煎饼,不代表你能一下做好四百张。”
我拿起笔,在册子后面加了一页。
现制、等候、包装、配送,各自重测。
周有财蹲在旁边。
“顾总,今天亏了多少?”
我给他看账本。
他把脑袋往桌上一磕。
“我早上还想提前退休。”
“可以,现在退休不用交接工作。”
“工资呢?”
“按天结。”
他立刻坐直。
“那我还能干。”
第二家店不是我拍脑袋开的。
我让何姨带两个新员工,我自己不碰锅,在门口站了七天。
第四天,一位老顾客咬完第一口,把煎饼举起来。
“今天酱怎么咸了?”
新员工捏着勺子,看向我。
我没替他答。
他去翻记录,发现补酱时没按比例添水。
我们退了那一锅,重新做。
第七天,保安大叔吃完一整份,才发现我没站在灶前。
“今天谁摊的?”
何姨把徒弟推出来。
大叔点头。
“行,顾老板有救了,不用死在锅边。”
周有财鼓掌。
“谢谢您对我们企业愿景的支持。”
第二家店开在医院附近。
店更贵,客人更急,早饭时间还更早。
我拿着选址表算到凌晨,最后只租了最小的一间。
大哥偏在签合同那天找来。
“我听说,你准备扩张?”
“准备多租十二平方米,暂时没打算收购地球。”
他看着中介递来的合同。
“你要是真想做餐饮,我给你一千万。别折腾这些小东西了,直接开二十家。”
我抬头。
“条件呢?”
“回顾氏体系。品牌挂集团名下,我派财务来帮你。”
“钱从哪来?”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你管这个做什么?”
“你家连一元煎饼都补不起,突然有一千万关爱弟弟,我得关爱一下资金来源。”
中介扭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大哥将车钥匙攥进手心。
“你以为做两家店,就有资格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
我把合同拉回来。
“是我这店,暂时不接受债务随迁。”
他走后,周有财抱着我的胳膊晃。
“一千万啊,你问都不多问两句?”
我把准备金的数字圈出来。
“看见没有?这是员工三个月工资。”
“这笔钱不能拿去交装修款,也不能拿去赌别人还讲不讲亲情。”
他盯着账本,松开手。
第二家店开业第十天,第一家店的卷帘门被换了锁。
门上贴着房东的通知。
限三日内搬离。
周有财一脚踢在旁边的空纸箱上。
“他真敢干啊!”
我拨通报警电话,又给律师发去合同和门锁照片。
隔着玻璃,我看见自己的锅放在灶台上。
锅旁那块板子,还写着提前预订的三十二份早餐。
我转身就跑。
“先送饭。”
“店都没了,还送?”
“客人又没换我的锁。”
【第六章】
那三十二份早餐,是从医院店做出来的。
周有财骑车送到学校,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
保安大叔替他扶住箱子。
“店怎么回事?”
“房东嫌我们钱不够多。”
大叔扭头看了眼锁住的门。
“欠他租金了?”
“一分没欠。”
“那就别怕。”
他把保温箱往门内搬。
“进来核对名单,别堵马路。”
房东下午到了。
他站在民警旁边,还在解释自己只是帮忙保管财物。
我把监控截图递过去。
“您帮忙之前,怎么把我的摄像头拔了?”
他张了张嘴。
律师翻开合同,逐项指给他看。
“争议可以协商,可以诉讼,不能直接扣住经营者的设备和原料。”
门打开时,冰柜已经断电四个小时。
何姨戴上手套,检查温度,把不能继续使用的原料单独封存。
房东急了。
“这些不都好好的?”
她拎起一袋肉松。
“你吃,我记录像。你敢吃也不能卖,规矩不是看胆子大不大。”
我们固定完损失证据,把设备搬了出去。
我没在门口骂街。
只贴了一张搬迁告示,写清临时取餐点和退款方式。
下一行,是律师的联系电话。
周有财看得直摇头。
“别人开业送花篮,你搬家送法律咨询。”
新铺子在原店往东二百米。
面积大了,租金也涨了。
装修队等着尾款,供货商等着结账。
我拿起手机,点开大哥的号码。
手指停了三秒,又退出去。
周有财把一张卡拍在桌上。
“三万二。”
我抬头。
“哪来的?”
“存的。我本来准备换电脑。”
“写借条,按约定算利息。你留应急的钱,不能全给我。”
“我以为你会抱着我哭。”
“也行。”
我张开手。
他退了两步。
“你先洗围裙。”
那天,沈知禾来面试。
她把简历放在桌上。
“我毕业了。想做你的运营助理。”
我看着她写的实习经历。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进他公司,或者生活费停掉。”
“你选了第三个,来我们公司停掉生活质量?”
她看了眼墙上三千八的招聘工资。
“试用期按这个走。不会的,我学。”
“先说好,学校里你是校花,这里你是员工。迟到扣钱,不会因为你的宣传片有八个慢镜头就给你放宽八分钟。”
她把笔拿起来。
“合同呢?”
第一天,她把包装采购价压低了两分钱。
第三天,袋子在装热饼时裂了。
油落在顾客裤子上。
她站在窗口,手里攥着采购单,嘴唇动了动。
我把纸巾递过去。
“先处理顾客,供应商的事后面说。”
她弯下腰,把地面擦净,登记干洗费用,收回问题批次。
晚上,采购表被她重新做了一遍。
不只价格,还有材质、耐温、承重和样品测试。
“这次损失,我承担。”
“按公司流程处理,不是你一句话把工资赔光。”
我将表格推回去。
“明天跟何姨去验货。便宜两分钱,不能只看那两分钱。”
她点头,没走。
“还有事?”
“上学时,你给活动拍照,我们总让你再修一下,再改一下。”
“你们改了十九版。”
她捏住笔帽。
“我以为你不缺钱,做那些只是玩。”
“现在呢?”
她把问题包装袋摊平。
“现在我知道,两分钱也得有人挣出来。”
我把一份煎饼放到她面前。
“员工餐,不用发表获奖感言。”
她刚伸手,我补了一句。
“加蛋一块五。”
她抬头瞪我。
我笑出了声。
“逗你的,员工餐含蛋。”
周有财从门外探进脑袋。
“我呢?”
“你刚才吃了三个。”
“所以关怀到三个就结束了?”
我正要赶他去洗盘子,他把手机塞了过来。
大哥的新项目发布了。
全国早餐连锁孵化计划。
宣传图上,站着我爸、大哥、二哥,还有沈知禾的父亲。
背景那块煎饼,被修得比他们四个人的脸加起来都大。
【第七章】
顾氏的新项目,加盟费十八万八。
承诺选址、培训、供应链扶持。
宣传员拿着话筒,说三个月回本。
周有财把宣传册摊在桌上,认真算了十分钟。
“如果三个月能回本,你哥为什么不自己开?”
我指着最后一页。
“因为他想一个月回本。”
我们此时才开到第七家店。
五家直营,两家合伙店。
新员工要在老店待足三周,考不过,不能碰早高峰的锅。
大哥的加盟培训,三天。
第一天讲企业文化。
第二天教加盟商发朋友圈。
第三天拍合影。
何姨听完,按着腰直摇头。
“我教你打面糊都教了四天。他们比我省事。”
我没拦着别人加盟。
只是把我们自己的加盟咨询页面关掉,改成暂不开放。
电话照样打进来。
“顾老板,别人都在扩张,你们怎么不扩?”
“厨师没带出来,供货也没跟上。”
“有钱还怕没人?”
“有钱的时候,尤其得怕。”
对方骂我不会做生意,挂了。
一个月后,他提着两袋冻饼皮进店。
冻饼皮外包装上,印着承礼优选。
“顾老板,你帮我看看,这玩意儿怎么摊?”
我拆开袋子。
边缘裂了,几张黏在一起。
“按他们提供的操作规范做了吗?”
“做了,顾客说不好吃。总部说是我经营能力差,让我再交两万培训费。”
他叫许正,原本开修车铺。
卖掉店,凑钱加盟,妻子负责收银,他负责煎饼。
他说完,把手伸给我看。
虎口上,两道新烫出的泡。
“老师就教了半天。剩下两天,说我思想没跟上品牌。”
周有财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锅都没跟上,先跟思想干什么?”
许正没笑。
我也没笑。
我教他把现有设备的温度测了一遍,又让他联系加盟公司书面确认原料问题。
“合同留好,收款记录留好,宣传承诺也留好。”
“你能接我的店吗?”
“现在不能。位置、房租、客流都要重新算。不能因为你已经亏了,我再给你一个随口的保证。”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临走前,把没拆封的那袋饼皮留下了。
“这个给你。”
“我们不用。”
“不是让你用。你拿着,提醒自己别干成这样。”
那袋饼皮,后来一直放在办公室的展示柜里。
不是藏品,是样品。
每次有人提议为了扩店把培训缩短,我就把它拿出来。
大哥的第一次招商会后,又开了第二次。
这回,他直接在台上点了我的名。
“有些人只顾自己挣钱,不肯带别人一起发展。”
镜头推近,他将手按在胸前。
“顾氏不一样。我们对每一位加盟商负责。”
三天后,许正带着七名加盟商,站到了那家酒店门口。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时,大哥正在让保安清场。
“经营不好就来闹,谁做生意保证不亏?”
许正举起宣传册。
“你的人保证过。”
“那是个别员工表述不当。”
“收钱也是个别员工收的?”
大哥伸手去夺册子,被许正避开。
沈知禾走到她父亲面前。
“爸,你签过他们的供应链评估吗?”
沈维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跟着顾承安,连你爸都要质问?”
她把报告翻开。
“这里写全国冷链覆盖。实际合作方只有三辆冷藏车,服务范围不出本省。”
沈维低下头。
大哥上前一步。
“商业机密,别在外面乱讲。”
我把手机支在桌边。
“那就请你当着加盟商,解释一下供应能力和宣传为什么对不上。”
他瞪着镜头。
“你想毁了这个家?”
“我家现在七口锅,没借你一分钱。”
二哥冲过来,伸手推我。
周有财往我前面一站。
“别动手,我今天工资还没结,弄坏了算工伤,按规矩走。”
保安拦住二哥。
许正身后的女人忽然哭出了声。
“我家房子都抵了,你们还在这儿谈什么脸?”
大厅里的笑声彻底断了。
沈维合上报告,看向大哥。
“供应商原始合同拿来。”
大哥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
“现在。”
我爸终于从电梯里出来。
他先看许正,又看那群拿着合同的人,最后把目光钉在我身上。
“承安,我们回家说。”
我把许正掉在地上的收据捡起来,抹平。
“您先跟他们说。”
【第八章】
那场招商会没能继续。
加盟商开始分别投诉、起诉,要求履行合同或退款。
沈维安排人核账,第二天就把新增投资停了。
大哥没停。
他换了一套说法。
战略升级,暂停开店。
二哥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游艇照,配文,低谷只是腾飞前的蓄力。
周有财把照片放大。
“这船怎么还写着按小时租赁?”
我让他别看了,先把新店的燃气验收资料送过去。
我们的第十一家店,卡在排烟整改。
工期拖一天,就多一天房租。
包工头站在门口,拍着胸口说没问题,先开业再慢慢改。
何姨直接把燃气阀门关了。
“你先把没问题三个字写进验收意见,盖章。”
包工头不拍了。
沈知禾把延迟开业的通知发出去,退掉预订。
周有财蹲在门边,捂着计算器。
“别人扩张靠勇气,我们扩张靠退钱。”
“勇气也不能当排烟管。”
我跟着工人爬上楼,重新找管道位置。
汗顺着护目镜往下流,铁皮边缘划破了手套。
楼下有人喊我。
是许正。
他和妻子拎着工具箱站在门口。
“我原来修车,打孔固定架子会一点。师傅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算工钱。”
他点头。
“你别不算。不算我以后还怎么来找你干活?”
他的店最后解了约,追回一部分钱。
剩下的损失,没有谁挥挥手替他抹掉。
他关了那间租金太高的店,来我们这里重新培训。
第一次考核,他没过。
他看着评分单,耳朵绷得发红。
“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个?”
何姨把一盆水放到他面前。
“你以前修车,学徒第一天就能拆发动机?”
“不能。”
“那你尊重一下鸡蛋。”
他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又练了九天,他拿到了上岗签字。
那天,周有财给他拍照,背景就是培训室。
我特意检查了一遍。
没有游艇,没有西装,没有成功学口号。
只有墙上一行字。
洗手。
第三十家店签约时,有投资人找到了我。
对方把估值写在纸上,推过来。
周有财看了一眼,膝盖撞到桌腿。
我在桌下踩住他的鞋。
他把喊到一半的声音咽了回去。
投资人笑了。
“顾老板,市场窗口不等人。三年一千店,我能给你钱。”
“亏损店怎么办?”
“跑起来再优化。”
“培训呢?”
“可以压缩。”
“食品安全抽查呢?”
“成本后面再控。”
我把纸推回去。
“您需要的不是我,是个会签字的印章。”
周有财的鞋在桌下挣扎了一下。
我松开脚。
投资人走后,他抱着腿瞪我。
“我没想答应,我只是想看看这么多零!”
后来进来的机构,把我们的店查了三个月。
翻采购单,蹲后厨,问离职员工,还跑去医院店数了一整天客人。
负责人把报告放到我面前。
“增长比你说的慢一点。”
“所以我不敢保证三年一千店。”
“但复购和现金流比我预想的好。”
他摘下眼镜。
“按真实的速度来谈。”
那份协议,我们改了十七遍。
钱分批进,门店分批开,食品安全和培训预算单列,不能随便挪。
签字那天,周有财站在我身后。
“我能说句话吗?”
投资人点头。
他搓了搓手。
“本公司董事长创业初期,曾向本人借款三万二。今天本金利息已全部归还。”
我捂住额头。
他继续。
“特此证明,这人借钱会还,可以处。”
会议室笑得连笔都拿不稳。
沈知禾趁我低头,将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她父亲的资产处置通知。
顾家的旧项目爆雷,沈维后来又押进去的钱,没能收回来。
他本人签过的保证,也进入了追偿程序。
“我爸想见你。”
我看她。
“你希望我去?”
她摇头。
“我只负责把话带到。你不欠他。”
停了停,她把那张纸收回包里。
“也不欠我。”
这次,我没有拿加蛋开玩笑。
我把她落下的工牌推过去。
“明天九点,采购复盘,别迟到。”
她握住工牌,点了点头。
【第九章】
我爸再给我打电话时,我们的第一座标准化酱料工厂刚通过验收。
电话里,他先问我吃饭没有。
我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旁边的人。
“您直接说事。”
“你哥哥遇到一点周转问题。”
“多少?”
“两千万。”
我看了眼正在清洗的生产线。
“我们这条线,分三期付款。”
“你都拿到投资了,还缺这点钱?”
“公司的钱,不是我的钱包。”
他沉下声。
“你到现在还记恨家里?”
“爸,我现在每天记四十七家店的账,没那么多空位记恨。”
电话被挂断了。
两天后,一封律师函送到了公司。
顾氏的一家债权人,要求我履行保证责任。
附件里,有我的签名。
周有财盯着那页纸,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你不是没签吗?”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
签名是真的。
内容不是。
那是当年我确认收回母亲遗物时,写在交接单上的名字。
清单原件,我留着。
交接时,何姨在顾家做帮厨,帮我点过锅和册子。
我爸让人拿来的那张单子,上半页列着物品,下半页让我签字。
我当时就拍了整页照片,还让对方在物品栏末尾划线封空。
如今,照片里的物品清单,被换成了保证条款。
我把原件从文件柜拿出来。
纸角还有当年布袋上的一小块油印。
周有财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叫住他。
“去哪?”
“我去给你哥加个蛋。”
“拿鸡蛋回来。报警,交律师。”
沈知禾把扫描件逐页核对。
“他们只给了复印件,没有原件。”
“那就让他们提交原件。”
我把手机里那段饭桌录像也导了出来。
屏幕中,我爸一掌拍在桌上。
年轻了几岁的我,抱着一口锅,站在门边。
周有财看完,鼻子抽了抽。
“幸亏你当时爱录。”
“不是爱录。”
我把文件封进证据袋。
“是有人说过的话,不愿意自己记。”
调查和诉讼没有因为我着急,就第二天出结果。
投资方要求说明。
银行要求补充材料。
新一期扩店计划也被按下暂停。
工厂的设备款,员工的工资,都按日子往前走。
我把自己的分红安排取消,先守住现金。
周有财把会议纪要往桌上一拍。
“他一句造假,咱们得解释多少遍?”
“能解释清,就一遍遍解释。”
他咬着牙坐下,重新整理附件。
一个月后,债权人安排了一场核实会议。
我带律师到场,大哥、二哥和我爸都在。
大哥瘦了一圈,西装领子空着。
他见我坐下,先叹了一口气。
“承安,家里都这样了,你何必把事情做绝?”
我没接话,将原始交接单放在桌上。
债权人的负责人拿起文件,脸一点点沉了。
“顾总,你们之前说,原件在顾承安手里,他故意不交。”
大哥伸手去拿,被律师挡住。
“请不要接触原始证据。”
二哥抢着开口。
“可能是秘书整理错了。”
负责人看向他。
“把遗物清单整理成两千万担保书?”
屋里没人出声。
我又把当年的完整视频、电子文件留存记录和交接照片交过去。
“我从未同意为这笔债务担保,也没签过对应的保证合同。”
“具体事实,交由调查和法院认定。”
大哥忽然抬高声音。
“你少装!当年没有顾家,你能开得起第一家店?”
我把第一家店的转账凭证推过去。
“修电脑,剪视频,拍活动。每笔收入都有。”
“锅也是顾家的!”
这话是二哥喊的。
债权人负责人缓缓转头,看着他。
我把遗物清单翻到背面。
“我妈婚前买的。你要是不服,我们也可以继续查购买记录。”
周有财坐在后面,终于忍不住。
“你们两千万的事,开始争锅了?”
二哥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爸猛地站起来。
椅子刮过地板,发出一声长响。
“顾承安,我养了你二十年!”
我看着他。
“所以我没因为您第一次让我担保,就把饭桌掀了。”
“我退学,搬走,自己挣钱。你们不愿意给的东西,我没伸手要。”
“现在,连我没签过的字,也要我认?”
他伸出的手停在桌面上方。
我把原件收回文件袋。
“您要我认父亲,不是认账单。”
大哥拦住我。
“你现在做这么大,拿两千万出来,能怎么样?”
我看着他抓住文件袋的手。
“你先松开。”
他没松。
债权人的负责人已经叫来了工作人员。
“顾先生,我们也需要就你们提交的材料,进一步向有关部门说明。”
大哥转过头。
“不是,我没说是我做的!”
二哥立刻往后退。
“文件是他给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拿去交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知道?”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我爸扶住桌角,膝盖一弯,坐回椅子。
大哥还要往外追,被工作人员拦住。
他忽然抓住我爸的胳膊。
“爸,你说句话,是你让我想办法的。”
我爸嘴唇抖着。
“我让你想办法,没让你……”
后半句没出来。
二哥先哭了。
“我不想进去,我真的不知道。”
大哥甩开他,领带歪到肩膀上。
“现在装不知道?钱你没花?”
我把门推开。
走廊里,周有财跟了两步,突然停住。
“承安。”
我回头。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
指尖确实没停。
我把文件袋抱紧,吸了口气。
“气的。”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
“那是我爸。”
他没再接话,只把车钥匙拿过去。
“今天我开。”
车刚驶出停车场,我的手机响了。
何姨发来视频。
新一批学员正在考核,许正站在锅边,拿着评分表。
有人翻饼翻到一半,手腕一抖,饼皮扣在了自己的围裙上。
何姨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别看老板以前的视频!那个不是标准动作!”
我盯着屏幕,先笑了一声。
又笑了一声。
周有财握着方向盘,跟着咧开嘴。
“回哪?”
“店里。”
“吃什么?”
“煎饼。”
“能不能换个?”
“加两个蛋。”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
“这日子,有奔头了。”
【第十章】
法院确认我不承担那笔保证责任时,办公室门口正贴着一张招聘告示。
招培训师,不要求会喊口号。
周有财把判决书拿去装裱,被我拦住。
“放档案室。”
“挂门口辟邪。”
“客户进门先看判决书,还以为我们卖的是诉讼套餐。”
他想了想,把招聘告示往上挪了挪。
“那我写一句,不替董事长家属担保。”
“这个可以进制度,不用进广告。”
伪造材料的事进入后续程序,顾家的债务也没有因为我不接,就凭空消失。
几处抵押资产陆续被处置。
大哥和二哥此前亲自签下的保证,该追偿的继续追偿。
那些拿了钱却没做到的加盟承诺,也一笔笔有人拿着合同来讨。
我爸来过公司一次。
前台照规定登记,给了他一杯水。
他坐在会客区,看着墙上的门店分布图,手指沿着那些标记挪了很久。
我开完会出来,他站起身。
“这些,都是你的?”
“有直营,有合伙,有通过审核的加盟。不是每个点的钱都归我。”
他点点头,又看向我的袖口。
那里沾了一点酱。
我刚从研发室出来。
“做到这么大,还自己碰这些?”
“客人买的就是这些。”
他捏着纸杯,杯口被压扁了一截。
“当年,我要是……”
我手机响了。
工厂在问一批原料的退货处理。
我接起来,确认封存、复核、通知供应商,才放下。
我爸那句话没接下去。
我也没替他接。
临走时,他把纸杯放到茶几上。
“有空回家吃饭。”
“我的住址没变,您有事可以打电话。钱和担保的事,不谈。”
他站了片刻,点了点头。
电梯门合上,我回研发室继续试酱。
新口味辣过了头。
我刚尝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周有财端着水杯冲进来。
“我就说你还是舍不得亲情!”
我指着酱碗,说不出话。
他拿勺尝了一口。
三秒后,两个人并排趴在水槽边。
何姨拎着牛奶进来,挨个塞手里。
“企业做大了,舌头没长脑子。”
再开年度大会时,周有财举着一份报表,硬要我念第一行。
我瞥了一眼。
“成立第五年,门店一千八百二十六家。”
“下一行。”
“直营一百二十家,其余为合伙及加盟店。”
“再下一行!”
我抬头。
他把话筒往我嘴边递。
“让大家听听利润!”
我伸手,把后面一页抽出来。
“这一年,我们主动关闭了四十三家不达标门店,暂停九家加盟店供货,处理食品安全相关内部问责十七起。”
会场安静了些。
我将那页放在台上。
“挣钱的数字,大家分红的时候都看见了。这一页不能翻过去。”
许正坐在第一排,低头记了几笔。
他现在管区域培训。
何姨不再每天站锅前,负责抽查和带教,腰间仍绑着那条旧护腰。
沈知禾从侧面递来遥控器。
我一按,大屏幕跳出第一家店的照片。
照片里,我被面糊溅了一身。
横幅在头顶迎风鼓起。
豪门少爷退出继承,现于此处继承鸡蛋。
台下先是一静,接着有人拍着桌子笑。
我转头看周有财。
他抱住电脑,往后退了一步。
“企业文化,不能删。”
“你下个月奖金呢?”
“个人待遇,可以商量。”
年度大会结束,新的融资文件送来。
估值四十八亿。
投资人的律师把条款翻到控制权一页,逐项解释。
我一项项看,看到最后,抬起头。
“门店安全和培训预算的约束,保留。”
对方点头。
“保留。”
签字那天,本地财经媒体按公开持股和估值做了个榜单。
我的名字,排在榆城第一。
周有财捧着手机冲进办公室。
“首富!顾承安,你成首富了!”
我正在给保温袋做破坏测试。
他一嗓子喊完,我手里的负重袋脱了钩,结结实实砸在脚边。
我扶住桌子。
“别喊了,差点成为全市最有钱的伤员。”
他把榜单推到我眼前。
“你就没点想说的?”
我看着那个数字,伸出手。
“把上个月欠的八十七块员工餐结一下。”
他脸上的笑当场掉了。
“你都首富了!”
“首富的账就不是账了?”
沈知禾站在门边,拿着合同笑出了声。
周有财转头向她求援。
她把手机屏幕亮出来。
“我结了。”
他捂着胸口坐下。
“这公司没有人情味。”
我点头。
“有葱花味,要不要?”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校门口的老店。
第一家被换锁的铺子,后来依法结清了赔偿。
房东再找人来谈续租,我没回去。
现在这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店,玻璃换过,炉子换过,窗口的高度没换。
保安大叔仍旧来买早餐,只是现在换成帮女儿带。
他看见我系围裙,探头问了一句。
“今天老板亲自摊?不会涨价吧?”
“不会。”
“那就行,别把你那几十亿摊我饼里。”
我拿起面勺。
第一张下去,圆得很稳。
周有财在旁边举手机。
“各位,首富亲自操作,身价数十亿的手艺……”
我抬肘碰了他一下。
“离鏊子远点。”
他往后一退,撞上了调料架。
葱花盒晃了一下。
沈知禾伸手扶住,抬头看他。
“董事长摊一张饼,副总差点把供应链撞塌。”
队伍里的人笑出了声。
她今天没挂工牌,拎着自己的包,排在学生后面。
轮到她时,天已经擦黑。
她把手机放到扫码区。
“顾老板,加个蛋。”
“一个?”
“两个。”
我抬眼看她。
“发财了?”
“发奖金了。”
她站得近了些,手指压住袋口。
“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把鸡蛋在锅沿敲开。
“你说。”
“明天休息,能不能陪我去看电影?”
周有财的手机抖了一下。
何姨切葱的刀停在半空。
排在后面的保安大叔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我抹开蛋液,抬头看她。
“你排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沈知禾攥着包带。
“你现在拒绝,还来得及。”
我把火调小。
“没说拒绝。”
周有财张开嘴,已经准备替我发表获奖感言。
我接着说。
“电影票你买,爆米花我买。别团到最前排,我颈椎还要摊饼。”
他一口气没上来,扶住了门框。
沈知禾盯着我看了两秒,笑着低下头。
“行。”
我将煎饼递出去。
她没立刻走,伸手抹掉我袖口一块干掉的面糊。
动作停了停,又把手收回去。
“明天别穿围裙来。”
“看票价。贵了我得去门口卖两个回本。”
何姨在身后拿锅铲敲了敲台面。
“顾承安,你少说一句能憋死?”
我赶紧低头摊下一张。
人群又往前动。
队伍末尾,我看见了我爸。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攥着几张纸币。
他也看见我了,想抬手,又放了下去。
我没招呼他插队。
也没把窗口关上。
轮到他时,他看着菜单,看了很久。
“一个煎饼。”
“要葱吗?”
“要。”
“香菜呢?”
“不要。”
我摊好,递过去。
他把钱放在窗口,没有提家,没有提哥哥,也没有提那张榜单。
我找给他零钱。
他伸手接,指尖碰到袋口,又停了一下。
“你妈以前,也这么做。”
我将下一勺面糊倒上鏊子。
“她那时候,加蛋五毛。”
他低头咬了一口,肩膀往下落了落。
没有再说话。
周有财举着最后两个鸡蛋,从后厨探出头。
“顾总,没蛋了!”
我抬起手。
“把库存牌翻过来。”
沈知禾站在旁边,替我把牌子转了个面。
今日鸡蛋售罄。
保安大叔伸长脖子。
“不是首富吗?怎么鸡蛋还能卖没?”
我把最后一张饼翻过来,脆皮在铲下咔嚓响了一声。
“首富也得按库存来。”
何姨端着刚调好的面糊走过来。
周有财蹲下身,擦掉地上那点漏出来的油。
沈知禾把明天的电影票发给我。
锅还热着。
门口还有人在等。
我把饼装进纸袋,抬头喊了一声。
“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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