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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13:22

妻子滴酒不沾。

说是酒精过敏,结婚七年,我在酒桌上替她挡了七年。

公司团建她喝多了,是她的部门主管让我过去的。

到了地方我看见的画面,让我这七年像个笑话。

平时碰一下都躲的我妻子,正靠在主管怀里,任由对方给她挡酒。

有人起哄拍照,她也不恼,仰着脸冲那人笑。

主管看见我,非但不慌,还举了举杯:

"兄弟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嫂子,福气啊。不过今晚她归我照顾,你先回吧。"

我笑了。

行,今晚归你照顾。

以后都归你照顾吧。

1.

接到电话那会儿我刚端起碗。段文彬在电话那头压着声,跟做贼似的:"天野哥,嫂子喝多了,吐了两回,死活不肯走,你快来一趟。"

我问在哪儿。他说凯德广场后头那家巴蜀灶。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妈在厨房探头:"碧菡又加班?"我含糊一句应酬,抓起车钥匙就出门。

车开到半路我才觉得不对劲。温碧菡滴酒不沾,酒精过敏,这话她说过不下百遍。结婚头两年有回同事聚餐,她被灌了一杯啤酒,半夜起红疹,我背她去医院挂水到天亮。从那以后她一口都不碰。

今天怎么就喝多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温碧菡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接起来是个男的声:"喂,哪位?"

我说:"我找温碧菡。"

那边笑了一声,把手机递过去,我听见温碧菡含含糊糊地说:"谁呀……"

"你老公。"我说。

她顿了两秒,声音一下清醒了点:"你怎么打来了?我在团建呢,没事,喝了一点,没事。"

"我过去接你。"

"不用!"她拔高了嗓门,又压下去,"公司同事都在,你别来,怪丢人的。"

我说:"你酒精过敏,喝了多少?"

她没说话。旁边有人起哄,有人笑。她把电话挂了。

我重新发动了车。

巴蜀灶这地方我熟,以前部门聚餐常来。停好车我直接上二楼,拐过屏风就看见他们那桌。

十二三个人,吵得跟菜市场一样。温碧菡坐在靠里的位置,左边就是郝英杰。

郝英杰我见过照片,是她部门群里发的聚餐合影,人高马大,寸头,笑起来露出一嘴牙。温碧菡整个人歪在他身上,一只手搭着他大腿,脑袋靠着人家肩膀。郝英杰正端着杯白酒,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跟对面的人碰杯:"来,我替我们家碧菡喝,谁也别跟她闹。"

"我们家碧菡"——这话他当着一桌人说出来了。

温碧菡没反对,反倒仰着脸冲他笑,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挑。她笑起来的样子我太熟了,以前我熬夜做标书她心疼我,就那样笑。

有人拿手机拍。闪光灯一亮,温碧菡抬手挡了一下,没恼,还凑过去跟郝英杰碰了碰杯。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十秒。

郝英杰余光扫到我,身子明显一僵,但没动,温碧菡还靠在他身上。他抬了抬下巴,冲我举了举杯:"哟,这不是天野吗?兄弟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嫂子,福气啊。"他顿了顿,笑得特诚恳,"不过今晚她归我照顾,你先回吧。"

桌上一下静了。两个女的交换眼神,一个男的咳嗽一声。

温碧菡这才从我身上挪开视线。她看见我,没慌,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嘴唇还带着点酒渍。

我说:"温碧菡,回家了。"

她没动。郝英杰的手还护在她后脑勺上。

我走过去,把椅子拉开:"走。"

温碧菡看了郝英杰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理直气壮。她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郝英杰伸手扶,被我挡开。

我扶住她,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她甩开我,靠着墙站稳,瞪我:"你发什么疯?我告诉你别来你非来。"

我说:"你酒精过敏,喝了多少?"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可怜我:"就一杯,没事。"

"一杯?"我回头看那桌,郝英杰正跟人说话,眼睛往这边瞟。

"一杯就红了脸,就靠人怀里?"我说。

她脸色一下变了,声音压得极低:"霍天野,你能不能别在外头让我下不来台?"

我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觉得七年挺长的。

我说:"行。以后你爱找谁照顾找谁照顾,我不挡了。"

她愣住。

我没再说话,转身下楼。

2.

回家一路上她没吭声。到家她直奔卫生间吐,我站在门口,听见她干呕了六七回。

我妈在客厅织毛衣,问了一句"碧菡怎么了",我说明天再说,把她劝回屋。

温碧菡吐完出来,脸白得像纸,扶着墙走回卧室,一头栽床上。我给她倒了杯蜂蜜水放床头,她没喝。

我坐客厅沙发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她酒精过敏是假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一跳,但越想越对得上:婚前她喝过红酒,婚后她只是懒得喝,嫌应酬烦,拿过敏当挡箭牌,我一挡就是七年。

我替她挡的酒,够填满一个浴缸。

第二天是周六。我五点起,煮粥,煎了两个蛋。她七点半起来,穿着睡衣坐餐桌前,脸色还差。

我推碗过去,她不吃,说胃疼。

我说:"去医院看看?"

她摇头,过了会儿突然开口:"天野,昨天……你别多想。"

"嗯。"

"郝总监就是照顾下属,他在公司出了名的护犊子。昨天我头晕,他扶我一下,刚好被你撞见。"

我说:"扶了你一晚上?"

她筷子顿了一下:"你非要这么讲?"

"我讲事实。"我说,"他当着一桌人说'我们家碧菡',这也是照顾下属?"

她放下筷子,声音提起来:"人家随口一句玩笑话你也要较真?霍天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我小气?"我笑了一下,"七年,你跟我说过敏,我跟人拼酒拼到胃出血,你一句'注意身体'都嫌多余。现在人家一口一个'我们家',你还说我小气。"

她不说话了,眼圈慢慢红了。我以为她要哭,结果她抬起头,表情很硬:"是,我承认我喝了两杯,我错了行不行?你非要闹,那咱俩都别好过。"

"什么意思?"

"我意思你明白。"她站起来,"碗你洗。"说完进屋,把门带上。

我坐在餐桌前,粥都凉了。

中午我妈做了一桌菜,温碧菡没出来。我敲了两回门,她说头疼要睡。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她瞅我半天,叹口气:"你俩是不是又拌嘴了?碧菡她爸这两天又要复查,你抽空陪她去一趟。"

我点头。

下午我去了公司。段文彬凑过来,神神秘秘:"天野哥,嫂子没事吧?"

"没事。"我说。

他压低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讲。前两个月嫂子有回陪郝总监见供应商,在凯德后面的茶楼,待到快十点。我媳妇在凯德上班,看见了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他。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段文彬挠头,"郝总监这人吧,对谁都好,就是对嫂子格外好。上个月发奖金,嫂子那组就她多拿了三千,别人都有意见。"

我点点头,没接话。

周一上班我提前一小时出门,没叫温碧菡。到公司我先去财务把上季度的报销单核了一遍,然后给罗主任打了个电话。罗主任在电话里笑:"小霍啊,有阵子没来看你叔了,什么时候过来坐坐。"

我说最近忙,等闲了我去。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新建了个文件夹,命名"家里事"。

我把结婚七年里所有转账记录、她名下账户、房贷车贷、我爸住院的缴费单,一张一张往里存。

温碧菡不知道的是,我早就有这个习惯——每半年备份一次家庭账。不是防她,是干我们这行做标书养成的毛病,什么都留底。

3.

周三晚上温碧菡没回家。

她发微信说:"部门临时加班,住公司宿舍。"附了张办公室灯亮的照片。

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七。我说:"注意身体。"

她没回。

我打了个电话给宋知韵。她接起来就骂:"霍天野你有病吧这个点打?"我说我媳妇没回家,她一下清醒了:"咋了?吵架了?"我说没吵,就是没回来。她在那头沉默三秒:"你等我,我上夜班,两点下班,我去你家。"

我说不用。她骂了句脏话:"你就是太惯着她。"

两点二十,宋知韵骑着电动车来了,头盔一摘,头发乱得像鸡窝。她拎着两瓶啤酒,踢掉鞋进屋,直接开喝。

我说:"你上夜班喝什么酒。"

"陪你喝。"她白我一眼,"你跟我说实话,温碧菡是不是又跟那个主管混一块去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爸那天跟我提了一嘴,说碧菡他们部门有个男的对她特别好。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咱从小长大,你哪回为一个女的这么上心过?她温碧菡有啥好的我还没看出来?"

我笑了笑。

宋知韵忽然不骂了,盯着我的脸看:"你瘦了。"

"没有。"

"你以前眼睛特别亮,"她说,"现在跟蒙了层灰似的。霍天野,你听我一句,这事儿你不能再忍了。女人可以惯,不能惯到没底线。"

我点头:"我没打算忍。"

她看着我,忽然有点不自在,把脸扭过去:"那你打算咋办?"

"先离婚。"我说,"账算清楚,一分不多要,一分不少拿。"

宋知韵半天没说话,最后"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瓶推给我:"喝。喝完早点睡。"

她走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在门口看着她的电动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站了一分钟,回屋睡了三个小时。

温碧菡周四上午十点才回来,拎着个包,妆有点花。她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吃面,愣了一下:"你没上班?"

"调休。"

她"哦"一声,进屋换了衣服出来,坐我对面,语气软了点:"那天加班到凌晨,手机没电了。"

我说:"你部门哪有宿舍?"

她筷子停了。

"大华商贸写字楼里,哪来的宿舍?"我看着她,"温碧菡,你别拿我当傻子。"

她脸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霍天野,你是不是找人盯我?"

"我没找人。"我说,"你自己发照片,办公室灯亮着,墙上挂着你们部门季度考核表,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收拾包:"行,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爸今天复查,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去。顺便把账算清楚。"

她猛地回头:"什么账?"

"婚内财产。"我说,"房子是你名下婚前首付,车是我出钱买的,你弟那张信用卡挂在我名下刷了四万二,你爸住院这三年我跑了六十七趟医院,花了十一万七。"

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你居然算这个?"

"我算了七年。"我说,"以前算的是怎么让你过得舒服,现在算的是怎么把我的拿回来。"

她站在那儿,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4.

复查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等着。温碧菡她妈莫丽娟坐在椅子上,一见我就叹气:"天野啊,你跟碧菡咋了?她一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我说没事,阿姨。

温碧菡她爸温建国坐在轮椅上,人瘦了一圈,看见我咧嘴笑:"小霍来了,上次那个药你给我换的挺好,不头晕了。"

我蹲下来跟他说话,他手凉得像冰。温碧菡从化验室方向走过来,看见我蹲那儿,脚步慢了一下。

复查完了,医生说指标稳住了,但要长期吃药。我拿着单子去缴费,排了二十分钟队。出来时莫丽娟在门口拉我袖子:"小霍,碧菡她最近脾气大,你多担待。她这人就是嘴硬,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说:"我知道,阿姨。"

她压低声:"你俩要是吵架,别牵扯到孩子的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孩子?"

莫丽娟意识到说漏了嘴,眼神飘了一下:"没,没什么,我瞎说的。"

温碧菡从后面过来,一把拽开她妈:"妈你别乱讲话。"

回去的车上气氛闷得像罐头。温宗明在副驾上打游戏,手指头戳得噼啪响。我忍了十分钟:"宗明,你姐跟你说了什么?"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看温碧菡:"姐你没说啊?"

温碧菡猛地踩刹车。

车停在路边,后头喇叭响成一片。温碧菡转过头,脸白得吓人:"霍天野,你别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是你们一家人把我蒙在鼓里。"

温宗明在旁边小声说:"就那事呗,姐上个月不是——"

"温宗明你闭嘴!"温碧菡吼。

温宗明被吓住了,缩着脖子不说话。

我挂挡,重新开起来。到家我把车停好,回头看着温碧菡:"你说。"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但声音硬得很:"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只是……上个月生理期没来,我怕。我买了试纸,两条杠。我不敢告诉你。"

车厢里安静了能有半分钟。

我说:"去医院查了?"

她点头。

"结果?"

"没怀。"她声音发抖,"去医院查了,没怀。我就……松了口气。"

我看着她。她哭得很难看,跟当年我们第一次吵架她躲在厕所里哭一模一样。

"那你跟郝英杰,"我说,"到底什么关系。"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慌:"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就是……对我好,我享受一下被人捧着的感觉,我承认我错了,我过分了,但我没跟他上床!"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

她愣住。

"我是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打算离婚,还是不离婚。"

她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我不想离婚。"

"那你打算跟郝英杰怎么着?"

她不说话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分钟,推门下去。温宗明屁颠屁颠跟着下来,凑到我旁边:"姐夫,我姐真没跟那男的怎样,她就是最近压力太大,我妈老念叨钱,我又欠了点……"

我没接话,进屋了。

那晚我没跟温碧菡说话。她在床上背对着我,半夜翻了七八回身。我听着她翻身的声音,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趟律所。咨询完我才知道,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我名下的车、她弟刷我卡的债务,我都有权利主张。律师姓葛,是个女的,说话干脆:"你妻子隐瞒饮酒这件事本身不构成过错,但如果你能证明她存在持续性不正当关系,财产分割上你可以主张多分。"

我说:"我不需要多分,我只要我应得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挺冷静。"

我说:"七年了,我该冷静了。"

5.

温碧菡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周五她下班回来拎了个蛋糕,说是给我补过生日——我生日其实是下个月。她把蛋糕摆桌上,还开了一瓶红酒,倒了两杯。

我看着那杯酒。

她顺着我的视线,脸红了一下,很快找补:"就……我后来想了想,以前是我不对。过敏那事儿我撒谎了,我就是懒,不想应酬,拿过敏当借口。我跟你道歉。"

我端起酒杯,没喝,闻了一下。

"所以,"我说,"你酒精过敏是假的,郝英杰护着你是真的,你靠他怀里也是真的。这三样里,只有第一样你认了。"

她脸色僵住:"霍天野,我都在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你别再骗我。"我说,"这是最后一回。"

她咬着嘴唇,最后点了点头。

我以为她真改了。

周一晚上她又没回。这次她连微信都没发。

我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接了,背景音很吵,有音乐,有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她压着声说:"在加班,马上回。"我说"我过去接你",她说"别来",我把电话挂了。

我开车去了凯德广场。

车停在路边,我看见她从巴蜀灶后门出来,郝英杰搂着她的腰。她没醉,走得很稳,还笑着拍了郝英杰一下,说了句什么。郝英杰低头凑过去听,手在她腰上紧了紧。

两个人上了同一辆车。

我没跟。我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

回家我打开那个文件夹,把她去年至今的转账记录拉出来看。三月,她给郝英杰转了两千,备注"生日快乐"。五月,郝英杰给她转了八千,备注"垫资"。八月,她卡上多了一笔三万的奖金,同日郝英杰名下账户少了一笔三万。

我截了图。

周二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大华商贸附近。我在对面奶茶店坐了一下午,看见郝英杰开一辆黑色途观来上班,车是去年十月买的。五点四十,温碧菡从写字楼出来,坐进副驾。

五点五十五,两个人从车上下来,进了对面一家日料店。

我看着他们进去,喝了口凉掉的奶茶,给段文彬发了条微信:"嫂子最近怎么样?"

段文彬回得很快:"嫂子最近气色挺好,前两天还请大家喝奶茶,说是郝总监请客。"

我笑了一下。

周三晚上温碧菡回家带了个小蛋糕,说是同事请的。我看着那盒子,没说话。她把蛋糕放冰箱,洗了手坐我旁边,忽然说:"天野,我妈说下个月我爸要做个小手术,费用大概四万。"

我说:"从我卡里出?"

她愣了:"你什么意思?"

"去年我卡上少的那四万二,是你弟还债。今年我爸复查的钱,是你爸的医药费。我这卡是你家的提款机?"我说,"温碧菡,我不是不给你爸看病,我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一次把我当一家人,而不是当钱包。"

她站起来,声音拔高:"霍天野你摸着良心说,这七年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洗衣做饭,我给你爸妈过年送礼,我——"

"你给我洗了三年衣服,"我打断她,"后四年送干洗店,我爸住院你去了三回,我妈生日你送过一次东西,还是我提醒的。"

她瞪着我。

"我不是翻旧账,"我说,"我是让你知道,我记性一直很好。"

她那天晚上睡在客房。我听见她给郝英杰打电话,压着声,大概是说"我老公知道了",对方在电话里笑,声音透过门缝飘过来:"怕什么,他敢怎样?"

我躺在主卧床上,听着那笑声,忽然一点也不生气了。

人到了某个点就不生气了,就是那么回事。

6.

我把离婚协议拟好了。

打印店花了十二块钱。回家我放桌上,跟温碧菡说:"签字吧。"

她正在化妆,手停了:"你说什么?"

"协议我拟了,"我说,"房子归你,婚前你的。车是我的,首付我出,婚后还贷部分折给你三万。你弟刷我卡的四万二还我。你爸的医药费我出到这个月月底。"

她把口红往桌上一拍:"你疯了?凭什么我要还你四万二?那是我弟!"

"那是我卡。"我说,"我挣的钱。"

她冷笑:"霍天野,你是不是觉得抓到我点什么把柄,就可以蹬鼻子上脸了?我告诉你,我没跟郝英杰怎样,你拿我什么?"

我看着她。

"再说,"她语气软了一点,像是在施舍,"你现在跟我闹,对我好,你那些破事我也没往外说。咱俩扯平。"

"我什么事?"我说。

她眼神闪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去年陪客户去'放松'那次,照片我还有。"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张照片,"我说,"我同事把头按我肩上,我整个人趴桌上。你当时看了就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此逢吵架就拿这个压我。"

她不说话。

"温碧菡,"我说,"我连手都没让人碰过。那回我吐得昏天黑地,人家扶我上车,你没问过我一句难受不难受,就先扣了个帽子。"

她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我说,"我活得好好的,是你离不开我。"

她抓起桌上的协议撕了。

纸片落了一地。她胸口起伏,瞪着我,眼里全是恨。

我弯腰,把碎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撕了没用,"我说,"明天我去律所盖章,直接寄给你。"

她抓起包冲出门。

她在楼下给郝英杰打电话。我在阳台看见她站在路灯下,说着说着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郝英杰的车十分钟后来了,他下车把她扶起来,抱进车里。

我站在阳台上,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律所,把协议重新打印了两份。律师葛姐看了看:"你确定?"

"确定。"

"你妻子名下还有一笔三万的款项,从公司账户转出来,经郝英杰手,你查到了?"

"查到了。"

"这涉嫌职务侵占,"她说,"但如果你要走刑事,你妻子会被牵连。你自己考虑。"

我说:"我只要离婚。"

她点头,盖了章。

我把协议寄了出去,用的是顺丰,签收回执。

温碧菡收到那天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天野,我错了,你别这样,我把四万二还你,车我也不要了,你别离婚好不好?"

我说:"温碧菡,你昨晚在路灯下哭的时候,想的是我,还是郝英杰?"

她在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哭是因为你要离婚了,"我说,"不是因为你要失去我。"

她开始嚎,声音跟刀子似的:"霍天野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是不是早就打算不要我了?你是不是早就——"

我把电话挂了。

三十秒后她又打,我接了。

"我在楼下。"她说。

我下楼。她站在单元门口,妆全花了,手里攥着个纸袋。她把纸袋递给我:"你爱吃的那家桃酥,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我看着那袋桃酥。

"天野,"她声音软得不像话,"我们别离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好好过。我不跟郝英杰来往了,我搬回来住,我每天给你做饭,我把卡还给你,我——"

"晚了。"我说。

她愣住,眼神慢慢变了:"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在楼下打电话,郝英杰把你抱上车,"我说,"你今天来跟我求复合,是因为你发现郝英杰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脸色变了:"你跟踪我?"

"我看见的。"我说,"温碧菡,你不是来挽回我,你是没地方去了。"

她扬手要打我。

我抓住她手腕,没用力,就那么看着她。

她手抖了半天,最后软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天野,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我说:"你回吧。协议在走程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转身进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原地。

7.

郝英杰的事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十月中旬,大华商贸内部出了事。有人匿名把郝英杰这三年经手的采购账目发到了集团审计部,连带几张供应商的回扣记录。钱耀祖后来跟我说,举报材料整整七页,打印得工工整整。

温碧菡也被叫去谈话。她经手的两笔对账,一笔对不上,差六千八。审计让她写说明,她写了三遍,第三遍才过。

郝英杰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温碧菡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天野,公司要查我,我可能要丢工作。你帮我说句话,你认识的人多——"

"我认识谁?"我说。

"你那个罗叔叔,他不是——"

"罗主任退了五年了,"我说,"温碧菡,你找我帮你,是想让我去求人,还是想让我出钱?"

她沉默了。

"你别找我了,"我说,"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收拾。"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郝英杰被停职。集团下了内部通报,说采购流程存在重大违规,要彻查。温碧菡部门里炸了锅,钱耀祖带头在群里说"早就看不惯了",把郝英杰这半年多给温碧菡的特殊待遇一条一条抖了出来。

温碧菡在公司待不下去了,请了年假。

她回娘家住。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把她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一箱一箱装好,放在门口。

十月二十三号,温宗明来找我。

他在门口搓着手,笑得比哭难看:"姐夫,我姐让我来拿点东西。"

我把箱子推给他。

他没走,站在那儿磨蹭:"姐夫,我姐她现在可惨了。郝英杰被停职,公司里都在传他跟供应商睡觉换回扣,还有人说他……说他对我姐图谋不轨。我姐现在天天在家哭,我妈也跟着哭。"

我说:"你讲重点。"

他咽了口唾沫:"我姐说……她想跟你和好。她说她真的知道错了。她还说,她怀过一次,不是上个月那回,是今年三月份,怀了郝英杰的。她去医院做了。"

我手停在半空。

温宗明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摆手:"你别激动!我姐她后悔死了!她就是……就是一时糊涂!她现在真的只想跟你过!"

我慢慢把箱子推过去:"拿走。"

他抱着箱子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动。

温碧菡又来找我,这回是在公司楼下。她穿着以前那件白大衣,站在我们写字楼门口,一见我出来就冲过来,抓住我袖子:"天野,宗明说的话你别信,我不是他说的那样,我没——"

"你怀过,"我说,"是不是?"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点头。

"谁的?"

她咬着嘴唇,最后挤出一句:"是他的。但是我没要。天野,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我被他哄得……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错了三次,"我说,"第一次撒谎说过敏,第二次靠他怀里,第三次怀了他的。"

她跪下去。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跪在办公楼门口的水泥地上。路过的人都在看。

"天野,你打我,你骂我,你怎么样都行,"她仰着头,脸上全是泪,"你别不要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说:"你站起来。"

她不起来。

"温碧菡,"我说,"你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跪着求的?"

她愣住。

"起来。别在这儿丢人。"

她慢慢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我看着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协议下周三开庭,"我说,"你把东西准备好。"

8.

开庭前三天,温碧菡她爸温建国脑梗犯了,二次中风,送进ICU。

我接到莫丽娟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她在电话里哭得语无伦次:"小霍啊,你快来,老温他不行了,医生让交钱,我们交不起——"

我挂了电话,直接去了医院。

温建国躺在ICU里,人瘦得脱了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转上级医院,费用大概要二十万。

莫丽娟抓着我的手,跟抓救命稻草似的:"小霍,碧菡说你卡上有钱,你先借我们——"

"我卡上还有多少,你女儿清楚。"我说。

温碧菡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头发乱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一把抓住我:"天野,算我求你,你把卡里的钱取出来给我爸治病,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房子给你,车给你,我净身出户,你先救我爸——"

我看着她。

"二十万,"我说,"我给。"

她愣住,眼泪停在脸上。

"但有个条件。"我说,"庭前调解你签字,房子归你,车归我,债务清零,你弟那四万二不用还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莫丽娟在旁边急了:"小霍,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阿姨,"我说,"我娶你女儿七年,挡了七年酒,我爸住院我跑了六十七趟,你们家一分钱没出过。现在我给你们掏二十万,还要我怎么讲义气?"

莫丽娟被噎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温碧菡缓缓跪下去,不是对我,是对着ICU的门。她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

我说:"你想清楚。钱我明天到账。"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把钱转了。温建国转了上级医院,命保住了,但人瘫了,话也说不清了。

温碧菡来签调解协议那天,化了妆,穿了件黑色大衣。她签字的时候手抖,最后一笔拉得好长。

我签完字,收起笔,说:"碧菡,我对你算仁至义尽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太多东西,我懒得去分辨。

"你爸的病,"我说,"我会出钱,出到我该出的那份。你弟弟的债,我不再管。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她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我胳膊:"天野,我还能见你吗?"

我看着她。

"就……偶尔。"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保证不打扰你。我就是……想看看你。"

我说:"不用。"

她手慢慢松开。

出了法院,宋知韵在门口等我,靠在电动车上啃煎饼。她看见我出来,把煎饼递过来:"趁热吃,我多买了个。"

我说:"你咋来了。"

"路过。"她说,眼睛看着温碧菡那边的方向,"那个女的呢?"

"进去了。"

她"哦"一声,把煎饼塞我手里:"吃。别饿着。走,我带你吃牛肉面去。"

我跟着她上了车,坐在后座。风一吹,我把法院的判决书折好,放进口袋。

9.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了。

十一月,郝英杰被公司正式辞退,集团报了警。审计查下来,他三年里经手的不合规采购有十一笔,涉案金额一百二十多万,其中两笔温碧菡签过字。

警方找温碧菡做了两次笔录。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天野,他们说我要负连带责任,说我知道账目不对还签字,我真的只是相信他,我以为他不会骗我——"

我说:"你签的时候看清楚了吗?"

她哭:"我看了……但我没往那方面想……"

"那你活该。"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没再接她电话。

十二月,温碧菡丢了工作。她在大华商贸的名声已经臭了,同行里传得沸沸扬扬,没人敢用她。她去应聘过三家,都没成。

莫丽娟开始给宋知韵打电话。宋知韵把这事跟我说了,笑得前仰后合:"你丈母娘也是个人才,居然打到我这儿来了。她说'你劝劝小霍,让他帮碧菡找个工作'。我寻思我一个护士上哪儿给她找采购主管?"

我没笑。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二十号,温碧菡她爸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走了。

我随了份子,没去葬礼。

宋知韵说我心狠。我说:"我不是心狠,我是怕我一去,温碧菡又要跪。"

她想了想,说:"也是。"

年后我调去了新项目,做项目经理,工资涨了一档。罗主任请我吃了顿饭,说他一个老友的儿子在城投,问我愿不愿意跳。我说再看看。

温碧菡没再找过我。

她妈莫丽娟有回在菜市场碰见我妈,拉着我妈的手哭,说我妈没劝住我。我妈回来跟我讲,末了说一句:"你做得对。"

我点点头。

五月份,我听说温碧菡跟郝英杰彻底掰了。郝英杰被抓进去之前,把一肚子火全撒她身上,在单位门口当着人面骂她"老子为你担了这么多,你他妈还不起",还动了手。温碧菡报警,他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以后他躲债躲到了外地,据说欠了一屁股钱。

温碧菡一个人带着瘫了的爸留下的账,搬回了娘家那套老房子,靠着以前攒的一点钱过日子。

我没打听过她更多。有些人的结局,你不用看,也能猜到。

六月,我跟宋知韵确定了关系。她还是那么闹腾,还是爱骂人,但她在医院值完夜班还会给我带一份早餐,下雨天会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跑。

她问我:"霍天野,你为啥选我?"

我说:"因为你从没让我挡过一杯酒。"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手要打我。我躲开了。

七月的某个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有点不对:"天野,碧菡刚才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去干啥?"

"就在楼下站着,"我妈说,"我说你不在,她就在那儿站了一个多小时。小宋在不在你那儿?"

宋知韵就在旁边啃苹果,听见了,凑过来:"咋了?温碧菡找你?"

我说:"没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天野,她瘦得不像样了。我一直没跟你说,她上个月来过一回,给你送了一箱桃酥,放在门口就走了。我没敢告诉你。"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路灯。

宋知韵把手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霍天野,你要是还惦记她,趁早说。"

我看着她。

"我不会让她再进门,"宋知韵说,"但我得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没惦记她,"我说,"我就是觉得,七年挺可笑的。"

她走过来,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不可笑,"她说,"是你太实在了。实在人就该找个实在人过。"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不是因为温碧菡,是因为我想起结婚头两年,冬天她手冷,总把两只手塞进我衣服里。那时候我们没钱,租的房子漏风,她笑起来眼睛亮得像灯。

人会变成什么样,有时候真说不准。

第二天我去工地,开工前开了个会。我把图纸铺在桌上,对着一群人讲了四十分钟,嗓子都干了。

散会后段文彬拍我肩膀:"天野哥,你现在这气场,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笑了一下。

"说真的,"他说,"你以前太好说话了,谁都能踩你一脚。现在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碧菡当年跟我说过敏的时候,我信了。她说她爱我的时候,我也信了。

这一次,谁说什么我都信,就是不再拿自己下注了。

晚上我请宋知韵吃了顿饭。她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倒了两杯。

我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敬实在人。"我说。

她白我一眼,喝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我把杯子放下,心里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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