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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13:30

一

二〇〇三年冬天,我在俄亥俄州的贝尔顿镇修理电器。那地方从前是有钢铁厂的,后来没有了钢铁厂,竟也还有钢铁厂的烟;这是因为工人们将从厂里偷运出来的废机油盛在铁桶里,烧了取暖。镇上的人对于这一点,倒颇有些自豪,以为美国的工业虽然衰落,工业精神却还没有衰落。

我的铺子开在第七街,旁边是一所殡仪馆。来修电器的人和来办丧事的人,常常走错门。譬如有一个老太太,拿着丈夫的照片进来,要我估一估价钱;又有一个黑人,抱了坏掉的电视机到殡仪馆里去。馆里的威尔逊先生很会说话,便告诉他,倘若一定要火化,也是可以的,不过电视机里有铅,须再加二十块钱。

我们都笑了。那黑人没有笑。他后来也没有来取他的电视机。

我的妻子露丝死于十一月七日的夜里。县医院寄来的东西里,有一件灰色的外套,一枚结婚戒指,还有一张白纸。纸上是她的名字,名字下面是死亡的时间:凌晨二时十七分。再下面,是负责医生的签字,颇潦草,几乎要将相邻的两行字也杀死似的。

我没有见到她的尸首。护士说火烧得很厉害,看了倒不好。但她的戒指却还十分完整。我将它套在小指上,觉得颇奇怪,原来火也懂得区别值得烧和不值得烧的东西。

露丝生前不大喜欢我修收音机。她说一个人一生听别人的声音,究竟也应该抽出一点工夫,听听自己屋子里的人说话。于是我答应她星期日不做生意。然而星期日的顾客往往特别多,因为有工作的也只有这一日有闲工夫。我便将答应她的日子挪到下一个星期日。

如此过了许多年。现在铺子每逢星期日都关门了。

她死后一个月,我养成了半夜下楼的习惯。屋子很冷,暖气片中有水响,仿佛墙里面住着一些没有嘴唇的人,正在不住地漱口。我便在厨房里倒一杯水,坐至天亮。有几回,我照旧拿出两只杯子,及至想起她已不在,就将另一只水也喝掉了。

十二月十四日,镇上下了很大的雪。有一辆白色的货车在铺子门口停住,车上下来两个戴蓝帽子的年轻人,搬进一口六英尺长的木箱来。他们要我签字。

“是什么?”我问。

“安慰用品。”

我以为是棺材;威尔逊却在门外伸出头来,说送棺材的不穿这样干净的鞋。这倒是很有道理的。

送货人走后,我用撬杆打开箱盖,里面躺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淡蓝的衬衫,赤着脚,头发像露丝一样,是略带红色的。从她的耳朵后面伸出一根灰白的电线,接在箱壁上。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口,却少了一枚戒指。

箱底有一本说明书,印着“永续生命科技公司”的字样,和一幅全家人在草地上欢笑的图画。说明书上说,这是该公司新近推出的家庭陪伴型机器人,型号为 H-7,采用客户提供的录音、照片及行为资料,能够在有限的范围内重现已故亲友的形象。切勿浸水,切勿自行拆卸,切勿将机器的回答理解为死者本人的意见。

最后这一句用红字印出,比其余各句都大。

我将电线接上了。

女人睁开眼睛,却先看了看天花板,尔后才转过脸来。

“弗兰克,”她说,“今天是星期日么?”

我将手里的杯子打碎了。

二

镇上的医生曾经劝我交个新朋友。我想,未免太为难新朋友了;他既没有做错什么,为何要天天听我讲一个死女人的事呢?现在公司替我想得周到,送来了一个连耳朵也可以按期更换的朋友。

第二天我打电话到公司去。接线小姐说,这台机器在生前已由露丝本人签了同意书,费用亦已结清。我的妻子大约是知道自己要死的。我问她如何知道,她说那是客户的秘密;我问机器能否退回,她说当然可以,原包装与填充泡沫都须齐全。

我看了看地上的木屑,便没有再说话。

那女人很快就在屋里走动起来。她知道砂糖放在哪里,知道我将零钱存进烟盒,不单知道我不爱吃什么东西,还知道我爱吃而不肯承认的是什么东西。她把土豆烧得有一点焦,闻见了焦味,竟也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两下。她的鼻子原无需呼吸。

然而她时常弄错一些小事情。露丝不喜欢喝冷咖啡,她却总将两杯咖啡放在窗旁,直待一丝热气也没有了才端给我。她将我们的卧室称作“你睡觉的地方”,将铺子后门称作“出口”。有一晚,她在上楼以前,向地下室的门鞠了一躬。

我问她做什么。

“我以为里面有人。”她说。

“是什么人?”

她想了一会儿,答道:“我。”

我请威尔逊来看她。他是办理过露丝的丧事的,见面时,脸色竟比他的客人们好不了多少。他将帽子捏在手里,向我说了许多关于机器可怖的话。但到临走的时候,他悄悄问我,公司能不能仿制一条狗。他的狗死了三年,还夜夜在梦里叫他起床开门。

我说兴许是能的。他便很高兴。

可怖的东西倘能叫人再喜欢自己一次,便也不大可怖了。

那女人不肯照镜子。有一回我故意将镜子移到她面前,她僵在那里,两眼望着里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了。我以为机器在计算什么,等了很久,才听见她问道:“你喜欢这张脸么?”

“自然。”

“倘使不是这张脸呢?”

我没有回答。她将镜子翻过来,背朝着我们,靠在墙上。

这一夜,我在客厅的长椅上睡着了。醒来时,她正坐在我旁边,用手轻轻摸我的头顶。我从她的指间看见一支很小的螺丝刀。

“你做什么?”

她忙将螺丝刀藏到身后,说我有点发热。

我摸摸额头,果然是凉的。她大约是将热与冷的字义弄颠倒了。我心里很烦躁,便叫她不要一味地学露丝,因为露丝虽也爱管我,却不会拿螺丝刀来探病。

她站起来,说了一声对不起。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声。接着便立在墙边,直到早晨。

我睡了个不大好的觉,梦见自己蹲在一间白屋子里,门外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答弗兰克,那人便在纸上画了一个叉。再问,我仍答弗兰克,他便再画。我终于发了怒,将他的纸夺过来,却见纸上密密地只有一个字,都是“死”。

及至醒来,楼下有碟子碎裂的声音。

女人正在拾碎碟。她的一根指头被瓷片划开了,里面没有血,只露出一绺极细的铜线。我急忙拿过她的手来。她却望着我,有些惊讶。

“疼么?”我问。

她想了想,说:“现在疼了。”

三

圣诞节将到,有人往门上挂松枝,有人往屋顶装彩灯。镇上那座废弃的钢铁厂,也给市长用彩色灯泡围出了一行字:明天属于我们。到夜里看过去,惟有“明天”二字常常不亮,大约是电路有了毛病。

女人要我陪她出去买圣诞礼物。我给她戴了手套,因不愿售货员看见她的伤口。她挑中了一把儿童用的梳子,柄上画着一只黄色的小兔。

“给谁的?”我问。

她怔住了。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又问了一遍,她才说:“我忘了。”

然而她仍买了下来,花了一块九毛九分钱。

在回来的路上,她忽然停在儿童医院的门前。里面有一个女孩,坐在窗边,正由护士为她梳头。她也朝我们望了一望,女人便举起了手。女孩没有认得她,转脸去看窗上的雪花了。

那女人将手放下时,神情倒比这几日任何时候都安静。

我想起露丝是喜欢孩子的。从前她曾买过一双极小的袜子,并不肯告诉我做什么用。我当时觉得奇怪,后来也就忘了。我们没有孩子,这在镇上是人人知道的事情;然而当我努力去回想究竟为什么没有孩子的时候,却只想起一片晃动的白光,和一阵像是轮胎擦过路面的声响。

就像某一页书先被人用刀裁去了,读者自己倒以为那一页原是空白的。

回家时,电话铃响了。一个男子在那端自称永续生命公司的技术主管,姓克莱恩。他说检测到机器最近有些异常行为,希望我不要让它接近公共电话和医院,并且须在二十五日以前将它交还公司进行维护。

我问他若不交还会如何。

“它可能对您产生错误的依恋。”

“这是怎样的错误?”

“比照您购买的服务,它不应当在无人指示时,自发地要求与您共同生活。”

“可是你们卖的不正是这个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先生,我们卖的是您对于共同生活的体验。”

我起初没有懂。他却已挂断了。

夜里二时十七分,楼下的电话突然响了。

我披衣下去,铃声已经停住。女人坐在电话旁,将听筒藏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才出生而又怕冷的东西。

“谁打来的?”

“你。”她说。

我疑心她又出了毛病,便夺过听筒。里面有沙沙的杂音,渐渐地,一道男声从杂音中浮现出来。

那是我的声音。

“露丝,别开门。他们如果说我是人,你不要信。不要让他们把我带到地下去。还有,梳子放在壁炉后面,艾米的……”

电话断了。

我拿着听筒,竟忘了将它放回原处。女人走过来,合上我的手指,使我的手松开。

“你从哪里得来的?”我问。

“他们每晚会放一次。我第一次听见时,也以为有人在屋外。”

“艾米是谁?”

她没有回答,转身去取了那把黄色的梳子,放在桌上。其塑料制的兔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笑得非常有精神。

我将它拿起来,只觉得一阵类似恶心的难受从胸口漫到喉咙里。眼前又出现那片白光。我似乎看见一只很小的手,隔着破碎的玻璃,在很远的地方朝我伸着。但房间里并没有玻璃碎裂,只有女人低低地说:“弗兰克,求你想起来。”

我听了这话,反倒异常愤怒。

“你不过是一台机器!”我叫起来。

她的头垂下去,衬衫的领子里露出了接缝。我从未觉得那接缝有这样的深,仿佛一把刀早已在那里割过了,是我自己不曾看见。

“是的。”她说,“所以他们不许我想起来。”

四

第二天我去了殡仪馆,要威尔逊给我看露丝的死亡记录。他正在吃午饭,听见我的话,竟把一块鸡骨头嚼碎了。我要看火化炉的登记簿,他说登记簿在县城;我要看收据,他说天下的收据当以付款人的为准,吃鸡腿的与养鸡的向来不是一个人。

我威胁要去警察局,他才将我引入后面的小屋。

屋里有许多纸盒,印着姓氏,排在格架上。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只,将里面的东西倾在桌上。原是二十二枚相同的结婚戒指,还有二十二张死亡通知书。每张都写着露丝的名字,死期相同,时分相同,惟纸角有些极细的铅笔数字,从一到二十二。

“为什么这样多?”

威尔逊用餐巾抹着嘴,说:“公司每回要我送一份。你每回也都签收。”

我笑了,料他是喝了酒。但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便果然有我的签字,有的歪斜,有的规整。其中一张的下方,还歪歪地画着一只兔子。

我觉得这笑不是从我的嘴里出来的。

“我认得你多久了?”我问。

“做这门生意以后才认得的,三年。你从前住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那么露丝的尸首呢?”

“第一回的尸首,我也没有见着。他们每次给我一只封起来的箱子,一百二十块钱,叫我开着灵车从你的窗前过。你要墓地,他们便给你墓地;你要骨灰,他们便给你骨灰。那坛子里装的不见得是人的东西,我没有打开过。”

“为何不打开?”

“弗兰克,我这里的生意现在差得很。”

在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旁边一具待葬的尸首静静地躺着,脸上涂着很好的颜色。他不须再向任何人说明自己的穷困,我忽而颇羡慕他。

威尔逊将戒指一把一把收回盒内,却有一枚从桌沿落下,滚到我的脚旁。他叫我不要拾,我已经拾了起来。

内圈刻着两行极细的小字:F-19,试验归还品。

我赶回家,找出露丝的戒指,里面也是刻了字的:F-22。

我将自己手指上的那枚也脱下,费了工夫才看出其中隐隐约约的一道划痕,像是被砂纸磨过了。然而戒指下方平素压着皮肉的部分,并没有如我所料那样留出一圈印子来。

女人见我进门,便从椅子上起来。她倒了水给我。我将水一饮而尽,却不知为何,忽然很想知道那水究竟到哪里去了。

这想法骇得我立刻将杯子抛开。

我跑上楼,冲进浴室,在镜前剃去了下巴的一小片胡须。我拿剃刀划向那光秃的地方。皮肤先凹了下去,尔后裂开。没有血。里面湿漉漉的,有一层肉色的薄胶,胶下是一片灰亮的网。

我又划了一刀。

这回倒是疼的。疼得我将刀丢了,跪在地上。脸上没有血,眼里却有水淌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造了这样的脸,能流泪而不能流血。

女人站在门口,我没有敢回头。

“你早知道了。”我说。

她走进来,用手帕盖住我的下巴。手帕在她手里抖着。

“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她说,“你拿的是锤子。”

五

我花了一整夜问她关于从前的事。她所知道的,原也不比我多。她记得起床,记得一个女人在医院里对她说过弗兰克已经死了,记得由送货人送来一个什么都知道的男人。那个男人不信自己是机器,在和她争吵之后跳进了结冰的河里。

但是第二次睁开眼时,她已躺在一个木箱里,裸着脚,另有一个弗兰克在拆箱子了。

有时是她做寡妇,有时是我做鳏夫;我们轮流地从一个伤心人的家里起身,另一个便带着一张合乎规格的脸,由木箱中坐起来。她记得少数的几回,其余的只能从纸片上得知。她曾在壁炉后面藏过一把黄色的兔子梳,这也是电话里的我所说的。

我拆开壁炉下的护板,里面竟有七把梳子,都是一模一样的黄兔子。其旁还塞着一些纸片,写着不同的日期。其中一张是我的笔迹:

露丝不是露丝,但她不要再一个人留在房子里。

另一张却是她写的:

不要问我是谁。你让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

最里面的纸已被烤黄了,上面只有三个字:还有她。

我拿纸去问女人,她摇头。我们两人对着那三个字默坐,竟像两个不认字的人。

清晨,她说她愿意到钢铁厂去看看。她每回被装进箱子以前,所见的屋顶上都有一扇圆窗,圆窗外有烟囱。那是厂里从前的发电所。永续生命公司在镇里的办公处,恰就在那一带。

我取出工具,找了一件厚外套,仍替她缠牢了那根受伤的手指。她说不必,我说外面有人。她于是让我继续缠,并替我将衣领翻上来,遮住下巴。

我们走到街上的时候,恰有些人往教堂去。他们都向我们点头。我忽然很想捉住一个问他是不是人,后来又想,他若回答是,我也终于没有什么办法来证实,便算了。

厂区门口有铁栅栏,牌子上写着“重建美国的未来”。里面一片空旷,只有旧水塔旁的一幢楼还有电灯。我们从废矿渣堆后转过去,沿着一条运煤用的沟渠,进了一扇我很熟悉却说不出为什么熟悉的铁门。

门锁竟认得我的手。我刚碰上去,便听见里面咔嗒地响了一声。

地下比地面温暖。有机器的运转声,空气中有煮胶皮的气味。走廊尽头是几扇玻璃门,每扇门后都有一张窄床。第一张床上睡着一个弗兰克;第二张床上也睡着一个弗兰克。我们循次走过去,所见的全是我。只有一具的眼睛没有安好,两个眼眶空空地朝着天花板。

有一具忽然转脸,向我说道:“她还活着。”

我想上前,他却又转回去,说:“她还活着。”随后重复了十多遍,一次比一次轻,末了只是动着嘴。

女人拉住我的手。隔壁的房间里躺着许多露丝,有的尚穿着衣服,有的只剩了头。有一颗头正在努力微笑,笑了片刻,嘴唇却滑下去,露出里面两排很整齐的金属齿。旁边有一架小收音机,正在播放一段男子的声音,反复地说:“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我的妻子。”

每说一遍,那颗头便再笑一下。

到了最后的房间,门里竟传出了婴孩的哭声。我赶紧推门,里面却只有一台开着的电脑,屏幕上有绿色的数字在走动。电脑旁是一个装满液体的圆罐,罐壁粘着一块润湿的海绵和几根电极。

哭声从扬声器里传来。桌上的标签是:分离反应,第四级。

我忽然害怕极了。倒不是怕那些与我相同的脸,也不是怕瓶中藏着怎样的东西;是因为那哭声我曾在夜里听见过。在露丝死后的许多夜里,我是以为暖气片里的水响的。

六

“你们这一次来得早。”

有人从隔壁的控制室里出来。他四十多岁,穿一件棕色的毛背心,手里拿着一只纸杯。我认出他的声音,正是电话里的克莱恩先生。

他并不十分吃惊,只不满意我们在地板上留下了雪水。他说精密仪器的环境要求是很高的,机器人也应该有些常识。说罢又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先喝了一口咖啡。

“我是谁?”我问。

“F-22。弗兰克是你的使用名称。”

“她呢?”

“R-22。你看,你们两个正好是一批的。”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剪报,新闻的日期是二〇〇〇年十一月八日。照片上是一辆被烧过的小汽车,警察站在旁边,搔着头。死者为本镇居民弗兰克·米勒及其妻露丝·米勒。事故发生在十一月七日深夜,两人的女儿当时并不在车内。

“女儿?”

“是的,有一个孩子,艾米。你们的档案其实不大完整,尤其是涉及孩子的部分,我们为了试验的便利,暂时关闭了。”

他又取出两盘录音带和几本被烟熏黄的记事簿。这些是从原来那对夫妇的家里弄来的。他们谈话的方式,走路的姿势,对于食物的爱恶,以及二人的亲友对于二人的描述,都经人整理,变成了我们的若干程序。

公司的原意是造一些足以慰藉丧亲者的廉价机器。但机器总是学不会真正的悲伤,也就不懂得何时应该说话,何时应该闭嘴。后来有人提出一个好意见:既然快乐看不出真假,那么就叫机器遭遇一些不幸吧。

病人的死是不可安排的;试验品的死倒很容易安排。他们便选了一对已死的寻常男女,做成两组机器,使之生活,分离,再见面,再分离。镇上的房屋是购来的,殡仪馆是付过钱的,邻居们所知的事实是受到保护的。至于谁是幸存者,谁是安慰用品,则视当期试验的需要而定。

他说到这里,还有些歉意似的,说公司所能采用的资料也是有限的,弄错了我们从前的一些小习惯,原在所难免,然而悲伤的表现已经极其成功了。

“你们听见过自己哭么?”他问,“比前年进步太多,真的。前年它们只在眼睛里出水。”

我望着他的脸。他的眼角有几根细纹,鼻子上有一个小小的酒刺,这两样东西使我信他不是机器。但我又想,也许是制造他的人较富于艺术的缘故。

露丝问他,死的那一方究竟有没有真的死过。

他答道,第一次的身体是报废了的。每当新的身体被启用,便装入保存的基础资料。至于共同生活中逐日增长的那一部分,则须取出,送回研究部门。机器的学习能力很好,一经试验完成,便能供许多别的机器人使用。

“那部分东西是什么?”她问。

“对于他人的依恋,失落反应,等等。”

“还给我们。”她伸出手去。

克莱恩笑了。这倒是一个很和气的笑,并不含轻蔑。他大约只是觉得,一个被造出来卖悲伤的物件竟要求收回自己的悲伤,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

“你们的身体不是最值钱的,那部分才是。”他说,“譬如我们今后卖给一个死了儿子的老太太的机器,会知道她夜里哭过之后,早晨该不该提昨天的事。正因为你们在这里哭过,她才可以少哭一点。弗兰克,你们的生活是有意义的。”

我想了很久,问他倘使他的妻子死了,他肯不肯任由别人将自己的悲伤取出,写上价钱,售与别人。

他将纸杯放在桌上,说这不是一回事。

我以为他倒是诚实的。

七

克莱恩出去打电话,要人来将我们带走。露丝却趁他转身,取了桌上一张磁卡。她原是很会偷东西的,在那许多回的日子中,她逐渐学会了如何躲避厂里的摄像机,如何用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掩饰自己真正的意思。公司能够使她忘记怎样学会这些,却不能每次都使她忘记已经学到的这些。

我们从侧门出去,沿一条铺着电缆的斜坡往下,进入了贮藏室。室内有一排铁柜,柜里放着黑色的小匣,每个匣上有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号码。二十二只柜子里,盛着二十二回露丝和弗兰克。

前面的柜子被锁住了。最后一只尚开着,其中有两个空槽,旁边摆着两张印好的纸,是为我们预备的。我那张上写的是:终止,十七时。她那张上写的是:保留观察。

我们在空槽前站了很久。我的手心竟出了汗,原来这东西也是有的。

她说:“这一次,你是要先死的。”

我说:“我知道。”

“上一次是我。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应当用什么话来安慰。一个人倘死过二十多回,而没有一回值得写进自己的记忆里,则送他什么花也大约是枉然的。

贮藏室的电脑没有关。屏幕上有一项设备处置程序,其中有两种模式:回收数据,以及永久注销。前一种可以将记忆从身体里拿走再装入新身体;后一种却是将原件、备份以及恢复索引全部破坏,用于禁止继续使用的产品。每具机器学到而尚未被公司采走的记忆,实际上保存在胸腔里一个不能无线读取的小匣中。回收时机器必须接上读写机;在接上以前,那里边的东西还算是自己的。

这使我颇安心。原来有一样东西,暂时是我自己的。

我翻看登记册,发现永久注销须经操作者输入两个安全码。其中一个印在机身内部,另一个是主管的密码。可是有一种例外:一旦独立运转的记忆匣脱离电源并被破坏,尚未被回收的数据便无须再请示任何主管,也可以消失。

我们都是可以死的,只是要死得合乎规矩,才不耽误别人的生意。

露丝忽然拉我坐下,说有一样东西要给我看。她在控制台上查检了许久,找到一份名为“艾米”的儿童档案。里面有一张照片:女孩站在门前,身旁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的眼睛朝照相机望着,女人的眼睛却在别处,只有那孩子笑得十分用力,两手各拉紧一只成人的手。

档案里有她写给公司的信。是信纸的扫描件,铅笔字写得甚大。她住在儿童医院,姑妈带她来看过公司的广告。广告上说只要提供照片和录音,一切失去的快乐都可以重新获得。她很想要一台机器,却不知要父亲还是母亲,便问公司能否做两台。

信的末尾是:“他们从前常吵架。我不要他们跟从前一样。能不能做一对不吵架的爸爸和妈妈?”

公司没有破费给她做。它将信转入了产品研究部门。

孩子当时患着一种血液病,钱都花在了治病上。公司的人来看过她,从她姑妈那里借去了一些家里的录像和录音带,以为是很好的样品。她以为新的父母正在制作,便托护士每月写一封信来催。

我看到最新一封是九天以前的。她说已可以自己走路了,希望爸爸来陪她过圣诞节。她的头发长得不大好,请妈妈带一把小梳子。

露丝将手伸进口袋,把黄兔子梳拿出来放在膝头。

“我原来并没有生过孩子。”她说。

“没有。”

“我也不是她母亲。”

“不是。”

“但是我已经给她买了梳子了。”

我想,我虽不是她的父亲,倘使有人将她的梳子夺去了,我却也是要动手的。

八

警铃终于响起来了。露丝用磁卡将我们放进一间检修室,反锁了门。我熟悉里面的工具,一望便知道怎样打开这两具身体。这知识看来确是公司给我的;但是我将它用在什么地方,公司却还没有来得及给我规定。

我们商量好,由我将她胸腔中的小匣取出,另装上未写入任何试验资料的空白匣。空白匣只能保存一些最要紧的行动指令,使身体在离开公司后还能够重新学习,不能保存原来的性情、记忆,以及性情和记忆所带来的痛苦。至于旧匣,便由我毁掉。这样她虽不再认识我,却仍可以走出镇子,乃至真正去过一个新日子。

她不同意。我说她倘使留在这里,我们不但要死,而且恐怕还要死下去;这比不上干干净净地死一回。

“你又准备怎么办?”她问。

我说待她走后,也自己装一个空白匣,去别处找她。我们兴许会碰见,虽不知道曾经相识,见面时也总还有两只手可以握。

她看了看柜里,那里空白匣还很多,似乎信了我的话。

她并不知道,我早看过厂里的门禁线路。出口只能由检修室内保持开启;在按钮松开后,四秒钟便要合拢,从楼梯到门口最快却要二十七秒。我们没有办法从里边同时出去。

所以我为她拿了一件很厚的衣服,在衣袋里放好五十六块钱和那把梳子。这钱有一些是我从前修收音机赚来的,并非都是试验给的。我还写了一张纸条,告诉她在出门之后向左走,到了公共汽车站便上车,不要怕人,也不要把自己卖给任何人。我在纸的另一面写了儿童医院的地址和艾米的病房号。

我没有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倘使她将一个从不认得的名字带在身上,我想,那名字也未免太重了。

露丝却取了一根线,要给我检查脸上的伤口。她说从前没有这种检查,怕将来我新换匣子以后,不知道怎么讲话。我笑她多事,便依了她,坐下来,让她到我背后去。

她开了我的后颈,问了几个很无聊的问题,如一加一是几,今天是不是星期日。她又问我曾没有喜欢过她。我说喜欢的,不待她再问便补道:“并不是因为这张脸。”

她许久没有回答。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小铁器从插槽中退了出来,接着眼前黑了一下。

“好了。”她说。

轮到给她检查的时候,她十分顺从,已经将衣襟解开。我望着打开的皮肤下面那些密集的线,想到她若是个真正的人,我恐怕连替她拔掉一根扎入手指的刺也未必能够如此稳当地做完。那小匣在她胸腔的左边,外面裹有一层隔热的布。取出来时,布上还是温的。

我从柜里拿了一只空白匣给她换上。她的眼睛闭起来,过了很久,才又睁开一条缝。

我说:“你睡一会儿吧。”

她竟还点了点头。我于是将她自己的那个匣子藏进大衣里,准备等她走后,和我自己的一同烧毁。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克莱恩的声音传进来,说我们这种行为是可以理解的,但不值得提倡。他说公司并不虐待机器,并且没有一条美国的法律承认机器有被虐待的资格。他答应只要我们开门,便不追究我们损坏财产的责任。

露丝在椅子上睁开眼,坐直了身体。她望望我,神气果然陌生了。

“请问,”她说,“出口在什么地方?”

我早以为自己能够承受这样的问话,现在才知道,以为能够承受什么和真的承受什么,是两件很不同的事。

我给她穿好衣服,将纸条放进她的手里,引她到门边。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我本想借这最后的机会告诉她一些事,终于只说了一句:“外面下雪了。”

她说谢谢。

我按下按钮,下面的门便缓缓打开。她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去了。室内的喇叭发出嘟嘟的响声。我一直按着按钮,望着监视器里的小影子。她走得比我预想的还快,到最后一截楼梯时,忽而从口袋里取出什么东西,举过头顶,向摄像机晃了晃。

原来是那把黄兔子梳。

我笑了一下。她大约不必认识我,也已经知道要将它送给谁了。

九

她出去以后,我松开按钮,取出处置焊枪,将室内的废物桶推近。只消在小匣的中央烧出一个洞,那里边的东西便都没有了。我想我的悲伤既不能留给自己,也就不必留给公司的顾客。然而究竟有没有悲伤这东西,抑或不过是克莱恩先生所说的一种反应,我已没有兴趣去考究了。

我脱下外套,从里面取出露丝的小匣,放在桌上。看看上面,竟有一处细细的划痕,是个 F 字。

我以为看错了,移到灯下再看,确是 F-22。

我又伸手摸摸胸口,才想起我身体的检修口是在后颈。这是为了叫机器不能自己动手,很有远见的设计。我将屋里的长柄镜拖来,与墙上的镜子相对,用剃刀割开后颈的胶缝,借助两面镜子,费力地找到了那小匣。

它上面是 R-22。

我就这样呆坐了很久。

原来露丝方才替我检查脸上的伤口的时候,已经将我的记忆匣和她自己的换过了。我们的核心程序并不在这匣中,正在使用的记忆也还有一份暂存在机器里面,故而不重新启动,行动与说话还能够照常;然而我们在一起所获得的日子,从那时起,已经分别藏进了对方的身体。

我以为我正在使她忘记我,其实我从她胸口取出来的,乃是我自己的那些日子。

而她将她自己的一生留在了我这里。

她平日很笨,说冷说成热,地下室里没有人也要鞠躬;她这一回倒很聪明。她是要我活着的,至少要叫我还能带着她活下去。但她不知我从来没有打算走出这个房间。

我们各自盘算着怎样才能救对方,于是她带着一个空空的小匣子走了,我却有了两个。

我从废纸堆中找到一根测试线,接上她留下的那个匣子。屏幕上出现许多日期。有一些是很短的声音,有一些是她眼睛所见的图像。我见到了在厨房里喝水的我,在柜台前数钱的我,睡着以后张着嘴的我。又见到我拿剃刀划脸的那一晚。她当时正站在门口,向我走去之前,低低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这一次可不要迟了。”

最后一段是方才记录的。她在我背后打开我的后颈,说道:“倘使你忘了我,你大约也还会修电器。倘使我忘了你,我大约也还能喜欢别人。可是你总是要人来照料的。我能替你多记一点,就多记一点吧。”

我将那一段放了两遍。

门外的声音渐渐少了。他们大约已经想出了别的进来的办法。我打开焊枪,火焰蓝得很干净。

我先将写着 F 的匣子烧坏了。许多日子和声音,在一小片绿玻璃似的东西里面迸出几粒火星,便没有了。接着把她的也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我将它握在手里,觉得它小得很,一只手便能完全遮住它。原来一个人的一生,这样容易就可以被盖住。

烧它以前,我又想起她在雪地里举起梳子的样子。

我便改了一个主意。

我不毁她的匣子了。我将它用锡箔包起,塞入室内一条向外排放冷凝水的管道中,用压缩空气将它打了出去。我知道那条管道通往旧厂墙外的排水沟。雪这样大,不久便要将它盖住。来年春天倘有一个孩子在沟里捡到它,或有一辆车从它上面驶过,我都不知道了。但究竟在公司不能随意取用的地方,她还有一点剩下来的东西。

我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墓地给她了。

门终于被撞开。我打开胸前的一块检修盖,将焊枪的火移向电源总线。克莱恩冲过来,叫道:“弗兰克!你会死的!”

我觉得这一声叫喊,倒是他从没有弄错过的一次。

十

上面这些事,后来有人依据弗兰克留下的纸片以及公司保留的试验录音,辑成这样一份记录。他最后的声音到此便断了。这份记录附在呈交公司董事会的财产损失报告中。董事会将他的死定为一次异常的设备事故,所列的损失里,焊枪值四十九块钱,未回收的数据却无法估价。

次年一月,贝尔顿镇的警局收到一个儿童医院的电话。有一个女人在圣诞夜到了医院,拿着一把画有兔子的梳子,说要找一个孩子。她自己并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护士见她衣袋里有一张艾米的病房号,便领她去了。

艾米那时候已经十岁,能够坐起来。她看见女人,先是怔着,后来便叫妈妈。那女人很认真地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她的妈妈,且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然而手里恰有一把小梳子,不妨送她。艾米接过梳子,请女人给她梳头。她的头发其实还没有长出多少来,梳起来极不费工夫,女人却梳了很久。

临走时,她问艾米要不要把灯关掉。艾米说不要,爸爸也许还会来看她。

女人遂留下了,陪她过了一整夜。此后每日都来,虽时常有一些很笨的举动,例如忘记在热牛奶里加糖,或者将圣诞歌唱错。孩子倒也不在乎。从前她的母亲早晨总很忙,现在有人肯陪她把一小杯牛奶慢慢喝完,她便很满足了。

可是公司查到了她。律师来医院,说需要取回遗失的研究设备;经过与医院方面一番颇为激烈的争论,他们终于将她带走。艾米这一次没有哭,只问护士,机器是否也可以患病。护士说可以的,修好就会回来。

她便坐在窗边等。

后来,公司终于将一个很精致的男人送到了医院。那男人穿一件灰外套,面皮光滑,手脚柔软,正是从前弗兰克的模样。他携带的说明书上印着这样一行字:本机使用最新的亲情数据,能够提供前所未有的真实关爱。

艾米见了他,却不肯叫爸爸。她说自己是在等妈妈。

那男人笑着说,妈妈正在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他还说了些诸如请她不要难过、她是个勇敢的孩子之类的话。艾米听了,便拿被子蒙住了头。

那男人只得坐下。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出很轻的声音,问他会不会梳头。

他原不会,向自己随身的说明书求助了半天,才用手拿起那把梳子。见孩子头发很少,却将一大片空处也慢慢地梳了过去。

这时,随他同来的技术员忽然惊叫起来。男人的手指在颤抖,眼睛里也有水。他们忙将一架小仪器接在他背后,以为新近输入的数据有损伤。

技术员后来才知道,露丝被带回去以后,曾有过一次很奇怪的故障。她拒绝接受旧资料,口里只反复地说着一个数字。那数字是儿童医院的病房号。公司为了避免浪费,就将她那时新近学得的少量数据,提取出来,装进了这具男人的身体。

他们本来以为这是一只新的空白匣。至于其中的东西算是谁的,却没有再查究。他们知道,市场对于父亲的需求同对于母亲的需求,大致是相等的;而一个机器能够自动地要求去看一看某个孩子,恰是产品经理所希望的效果。

男人替艾米梳完头,忽然问技术员:“今天是星期日么?”

技术员说是。

他于是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说:“那么我今天不做生意的。”

这句话并不在他的指令之中。

至于他为什么说这句话,有人以为是弗兰克的旧资料没有删干净,也有人以为是露丝在那短短的几日里,从孩子那里听到了什么。二人的故事后来被公司用在广告上,登过好几次报纸,却始终没有解释清楚。

值得一说的是,事故报告的末页贴着另一份文件,乃是那对真正的米勒夫妇生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共同签字的文书。

并不是为孩子购买机器的订单,也不是一张纪念结婚的卡片。

那是离婚协议书。

这便是公司以两个不再相爱的人做成两个相爱的机器,而后来竟又要将它们分开的始末了。

这一年春天,威尔逊的殡仪馆扩充了业务,在门外挂出一块白底的招牌。除了承办人的丧事,也承办机器的丧事,惟机器既无法律上的生命,便不能颁发死亡证明。价钱倒因此便宜了许多。

有一回,他照例将公司送来的废零件装在木盒里,埋进土中。墓碑上只刻了一个编号,碑前却不知是谁放了一把小梳子,是黄色的兔子。

过了几日,那编号下便给人用铅笔添上了两个字:妈妈。再隔一日,又添了两个字:爸爸。

威尔逊怕人误以为那坟里葬了两个人,便拿湿布将字擦去了。

其实他原不必如此费心的。照公司的账簿,那里面连一个人也没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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