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谢景州回家见父母那天,他才向我坦诚,跟我相恋两年的他不是什么穷小子,而是云市豪门谢家的小儿子。
他的青梅站在他身边,笑得揶揄:“这也是为了测试一下你对景州是不是真心,毕竟你这种出身低微的人,谁知道是不是拜金女。”
谢景州看着我:“这两年我相信你不是图我的钱,现在是最后一道测试,给我妈敬茶,只要测试通过,你就是真正的谢家少奶奶了。”
佣人端上一杯滚烫的茶水,谢景州和他的青梅陆柚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
谢母姿态傲慢,眼神中透露着鄙夷:“真不知道景州看上你什么,一身穷酸气,没半点配得上我儿子。”
我却笑出了声,猛地扬手将滚烫的茶水泼了谢母一身。
在他们的尖叫声里,我拍了拍手,看向满脸错愕的谢景州。
“你很喜欢测试别人吗?可惜,这次没有通过测试的人,是你。”
1
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好像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母精心保养的脸被滚烫的热茶波及,烫出一片红,妆容也晕开了,看起来十分狼狈。
谢景州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关切地看着谢母的脸:“妈,你没事吧!”
陆柚也忍不住尖叫一声:“姜念初!你是不是疯了!”
谢景州抬起头,对我怒目而视:“姜念初!你过分了!这是我妈,是你未来婆婆!如果你连基本的尊重长辈都做不到,你还想不想进谢家的门!”
我看着他愤怒到扭曲的脸,顿时觉得十分可笑:“你凭什么觉得,你们侮辱我到这种地步,我还会想着为了进你们谢家的门,而委曲求全?”
谢景州眸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什么意思!”
我神色很平静:“意思就是,我们结束了,因为你没有通过我的测试。”
陆柚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姜念初,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测试景州?能被他看上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摆上谱了?”
谢景州也终于平静了一点,让佣人上前扶着谢母回房间换衣服。
谢母临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没教养的东西!”
说完又瞪了一眼谢景州:“净往家里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还不如上次那个……”
我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你有教养,你这么有教养怎么还给谢老爷子当了二十多年的情妇,要不是原配夫人仙逝,您估计还不知道被养在那个见不得人的别院呢吧?”
谢母离去的身影一僵,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我:“你怎么知道这些!”
谢景州的脸色也猛地沉了下来:“姜念初,你闭嘴!”
我好整以暇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掀开盖碗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
“啧,喝的什么马尿。”
我抬眼瞥向谢景州:“怎么,被当众揭发自己是私生子让你觉得很丢脸吗?没关系啊,现在你妈有名分了,你也不是私生子了,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来时路啊,景州,做人不能忘本。”
谢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听说她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自己曾经的情妇身份。
她嘴唇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泥腿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她犹疑地看向谢景州:“景州,难道是你……”
谢景州一愣:“妈,你怀疑我?”
我笑眯眯地看着这狗咬狗的一幕,心里一阵好笑。
陆柚眼睛转了转,突然开口:“姜念初,你为了嫁进谢家做了不少功课啊,居然能把谢家的事调查得这么清楚?”
谢景州身形一滞,目光狐疑地看向我。
陆柚好像觉得自己发现了关键,眼睛微微睁大,眸光发亮,甚至有些兴奋地拍了拍手。
“所以其实你早就调查清楚了景州的身份,甚至连他的家庭状况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所以这三年不管景州多穷,甚至问你开口借钱创业,你都不离不弃,还拿出了自己这么多年攒下的三十万给景州支持他创业,根本不是因为你是真的爱他,而是因为你早就调查清楚了他是富二代!”
陆柚越说越激动,好像自己发现了什么宇宙真理。
最后,她一锤定音:“所以你就是拜金女!你就是早就知道景州是富二代,所以这三年你陪着他吃苦,演戏,就是想通过他跨越阶层,拿到大结果!”
陆柚胸有成竹,谢景州似乎也被她说动了,两个蠢货凑在一起交换了一下眼神,再看向我时目光已经变得十分笃定。
谢景州眸光沉沉,看向我的眼神已然有些失望。
“柚子说得很合理,阿初,原来这三年你一直在欺骗我的感情,原来你也只是爱我的钱,和那些庸俗的女人没什么两样,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看着他俩自己写好剧本,又擅自给我定罪的蠢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的想象力还挺丰富的,两个蠢货一拍即合,还大结果?”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谢景州,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啊,还真是普通又自信。”
我歪了歪头,目光在他那张极其对我胃口的英俊的脸蛋上徘徊少顷,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其实你长得很合我的胃口,可惜,你是个人渣。”
2
和谢景州认识是一场不算偶然的偶然。
那天,我在云城大学旁边的花店系着围裙,低着头打理那些新鲜的花材,门口的风铃骤响,谢景州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眼神微微一亮,自然地走上前跟我攀谈。
从小到大,我见惯了这样的示好,而谢景州显然是误会了。
他以为我是在这个花店打工的穷学生。
但我看得出,他对我很有兴趣。
我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如常地跟他往来。
第二天他再次来到了店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款式简约,看上去十分低调。
“我也在附近做兼职,可以交个朋友吗?”
他笑得人畜无害,弯起的眼睛甚至带着些真诚。
我的目光扫过他那身没有任何LOGO,面料却好得出奇的行头,想起昨晚我派人查到的他的行迹。
他对我一见钟情。
第一次见面之后,他跟自己的兄弟坦白,他说他喜欢上一个在花店打工的贫穷女孩。
他一方面喜欢我的脸,一方面嫌弃我“出身低微”。
他的青梅陆柚眨了眨眼睛,给他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这种底层女最是嫌贫爱富,看见个有钱的男人就会像水蛭一样贴上去。这样,哥们给你出个主意。”
“你就假装自己也是勤工俭学的穷小子,既可以测试一下她会不会真心对你,又能测试出她是不是唯金钱至上的拜金女,一举两得!”
我看着面前这张看似无害且赏心悦目的脸蛋,轻轻地笑了。
颈间的银项链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好啊,那我们加个微信吧。”
认识几个月之后,他向我表白,我同意了。
平心而论,和他谈恋爱的感觉还不错。
他是个体贴的男朋友,私下里撒娇爱粘人,完全是我会喜欢的小狗。
如果不谈他始终向我隐瞒他自己真实身份这一点的话。
可是他长得这么好看,犯点小错误也无伤大雅。
毕竟,我也骗了他呢。
他经常带着怀恋的语气说起我们的初见,他说那天他走进花店想买一束风铃,推开门却看见我穿着素净的白衬衫,柔顺的长发垂在颊畔,像一幅静好的水彩画。
他说他喜欢我跟他说话时的表情,未语人先笑,笑起来双眼弯弯,左边脸颊还会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总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露出他喜欢的恬淡的微笑。
有一次,他有些好奇地勾起我的项链:“你很喜欢这条项链吗?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啊,看你一直戴着它。”
我伸手摸了摸它,轻声说:“是朋友送我的礼物,很有纪念意义。”
这条项链太朴素,没有logo,没有品牌,连材质都是普通的素银,克重很轻,悬在颈间甚至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谢景州没有在意。
他只说:“有点眼熟,可能这款式太大众化了。”
谢景州始终觉得我们的相遇是一场美丽的邂逅。
只是他不知道,其实我已经等他很久了。
我们就这样各揣秘密地谈着一场双方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恋爱”。
在一起时如胶似漆,不在一起时各忙各的。
他跟我说去上班,实际上是去了一家高端私人会所,跟他的朋友们花天酒地。
我跟他说去上课,实际上是去了家里的总公司处理业务。
直到在一起的第二年。
那天我回到我们的出租屋,谢景州突然告诉我,他想要创业。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好看的眉毛蹙起,看起来楚楚可怜。
“这次机会很难得,有几个投资人都觉得我的项目很好,可是我现在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
我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因为我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于是我睁大了眼睛,看起来一派天真。
“真的吗?你启动资金还差多少呀?我这些年打工也有一些积蓄,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你。“
最后,我给了他一张卡,卡里有三十万。
我跟他说这是我勤工俭学,课余时间跟着导师做项目,这么多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他信了。
他感动地紧紧抱着我:“阿初,你对我真好,我最最喜欢你了!”
“只要这次我创业成功,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以后再也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窝在他怀里,他看不见的地方,我不由得露出一个胜利在望的微笑。
也许是我演技太好,他甚至没有想到去查一查那张卡的持有人名下有多少资产。
也许他太相信我的家境贫寒,以至于对我没有任何防备,不知道我安排的人一直跟着他,掌握着他的一举一动。
所以我知道,他口中的“创业”其实也是他和小青梅打的赌。
他和他的小青梅陆柚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算是世交。
从我和谢景州在一起的第一天,陆柚就对我充满了敌意。
她提出让谢景州装穷来测试我是不是拜金女,测试我是喜欢谢景州这个人还是喜欢他谢家公子的身份。
直到在一起一年后,谢景州决定向我坦白自己的身份。
陆柚提出最后再测试我一次,让谢景州假装自己创业缺钱,看看我愿不愿意拿出自己的全部。
三十万嘛,还没有我一个包包值钱。
却足以让谢景州对我深信不疑,带我回家,让我见到所有我想见的人。
3
谢景州目光里依旧写满了疑惑,陆柚却已经给我定了罪名。
“你不用再狡辩了,不就是拜金女吗,眼看着自己暴露了,终于演不下去了吧?”
“你这样的女人,景州身边不知道出现过多少个。”
陆柚不屑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你们这些底层的下贱坯子还真都是一个德行,看见有钱男人就往上贴,真下作。”
我看着她鄙夷的嘴脸,淡淡地笑了:“会比你对着别人的男朋友流口水的样子下作吗?”
陆柚脸色一白,嘴硬道:“你胡说什么!我和景州从小一起长大,真要有什么早就有了,还有你什么事?”
我笑嘻嘻地看着她,歪了歪脑袋:“可是你又不是第一次插足别人的感情,我怀疑你也是人之常情吧?”
陆柚的表情彻底僵住。
谢景州也疑惑地看向她:“什么?”
我低头发了条消息,随口说道:“你不知道吗?你的小青梅三年前插足江城李公子和人家的未婚妻,被人家未婚妻当街扇了三个耳光呢。”
我掩口笑道:“你第一次带我见她我就认出来了,只是我还没有玩够,所以没有揭穿。”
“你们的手段真的很低级,但是你们自作聪明的蠢样既令人作呕,也赏心悦目。”
我想了想,认真道:“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一样。”
谢景州的目光逐渐变得茫然,甚至没有注意陆柚恼羞成怒涨红的脸。
我耸了耸肩:“你测试我是不是拜金女,我也要测试你是不是下头男。”
我话锋一转:“其实你长得很合我胃口。”
“可惜,你是一条坏小狗。”
“恶劣的坏狗,应该受到惩罚。”
谢景州和陆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陆柚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景州,你这穷酸女朋友是不是有什么妄想症啊?”
谢母也不屑地冷哼一声:“一个穷丫头还做起白日梦了,少看点偶像剧和狗血鸡汤了,真以为自己是短剧里的大女主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副穷酸样,真是可笑至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头,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为了贴合自己的贫穷小白花人设,我今天没有按谢景州说的盛装打扮,而是穿了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
谢景州慢慢止住了笑,走上前垂眼看向我。
“姜念初,我知道你这些话也是为了撑住你已经摇摇欲坠的尊严,别再逞强了。”
“看在你倾尽积蓄拿出的那30万,刚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依旧让你做我名正言顺的谢太太。”
“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向我的母亲道歉。”
他说得认真,好看的桃花眼甚至有一丝逼真的深情。
可是深情之下掩藏得更深的,是他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也笑了,下一秒,我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谢景州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发红,高高肿起,旋即眼神错愕地看向我。
“姜念初,你今天发什么神经!”
陆柚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姜念初!你竟然敢打景州!”
她走上前,高高抬起手,想替她的景州哥哥讨回公道。
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你以什么身份给谢景州出头,他的舔狗吗?谢景州怎么连狗牌都不给你挂一个?”
谢母忍无可忍,她沉着脸喝道:“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摁住!我今天非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迅速上前,将我围在中间。
谢景州捂着自己红肿的半张脸,狼狈的脸上居然还流露出几分逼真的不忍。
“阿初,我知道是我骗了你,你心有不甘,我理解你,我也愿意原谅你。”
“但是你今天做得太过分了,我妈也是想给你一点教训,只要你学乖,懂规矩,懂得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谢太太,我还是会和你结婚,你知道的,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看着他故作深情的脸,几欲作呕。
幸好游戏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发出一声轻笑,看都没看那几个逐渐逼近的保镖。
下一秒,一道威严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玩够了吗?”
所有人顿时愣住,我却有所预料地转头看去,笑着喊了一声。
“爸爸,我抓到他了。”
4
谢景州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他和陆柚的名字。
当然,是恶名。
谢景州是云城出了名的怜花惜花之人,他不喜欢门当户对的豪门千金,偏偏对清贫坚韧的小白花情有独钟。
他追求过很多个这种类型的女孩,她们贫穷,美丽,青春,如同蒲草一般坚韧。
谢景州有一张很好的皮囊,还有一张很会哄人的嘴。
那些女孩在他温柔的攻势下沦陷,以为得到了人人称羡的爱情。
可是这个男人温柔皮囊之下的本来面目,是如此恶劣。
他喜爱她们,又轻视她们。
所以他会轻易听从帮凶的挑唆,对每个女朋友发起一场“拜金测试”。
他伪装成同样清贫的普通人,测试那些女孩的真心。
然后适度地示弱,开始以各种理由暗示自己需要钱。
有的女孩察觉他的不对劲,想要离开,就被安上拜金女的头衔,被他和陆柚疯狂羞辱。
有的女孩付出一颗真心,想尽办法,四处奔波,帮他筹钱,换来的只是更高一层的更严苛的“测试”,和更不能预测的羞辱。
这些事原本离我很遥远,直到他的猎物中出现了一个我熟悉的名字。
沈穗。
她是我资助的贫困生,一个从贵州山区里走出来的普通女孩。
那时候我跟着父亲去云贵山区进行捐赠和定向资助帮扶,见过很多过得艰难的孩子,尤其是女孩。
偏远山区里,女孩子更难得到受教育的机会。
沈穗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原因无他,她十分要强。
由于当地医疗条件薄弱,她的母亲在生她时难产离世,她的父亲也在她五岁那年摔下山崖导致半身瘫痪,此后终生都只能卧床休养。
认识沈穗那一年,她才12岁。
村里只有一所小学,教育资源匮乏得难以想象,只有一位年迈的乡村教师带着孩子们读书识字。
有的孩子昨天还来读书,明天就不见身影。
贫穷像一只扼在他们咽喉的铁钳。
沈穗是唯一一个始终坚持去读书的孩子,她的家离学校很远,每天走十多里山路,是最用功也最能坚持的学生,所以我选择对她进行定向重点资助。
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简陋的办公室里。
她身上的衣服很旧了,有明显的严重的磨损痕迹,但是洗得很干净。
她很怕生,看人的眼神写满了局促,但还是笔直地站在我和父亲面前,强撑着直视我的眼睛。
她嗓音很清脆,认真地对我说“谢谢”,对我说“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我会考上好大学,我会出人头地。”
山路崎岖,回去的路上车开得很慢,忽然听见开着的车窗外传来女孩清越的呼喊。
我好奇地将头探出窗外,恰好司机也踩下刹车。
沈穗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可是她的眼睛很亮,粗糙的小手捧着一把还粘着灰尘和泥土的果子。
她踮起脚,将果子捧到我面前。
“谢谢你,但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是我刚刚摘的果子,很新鲜,送给你在路上吃。”
我的目光在那些叫不出名的野果上划过,又落在她明亮的双眼上。
她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怕追不上你的车就没来得及洗,我听老师说是你决定资助我的,谢谢你!等我考上大学,走出大山,我一定去找你当面跟你说谢谢,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我伸手接过那捧果子,那真的是很大的一捧,我两只手险些捧不住。
她羞涩地在裤子上蹭了蹭自己的手:“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老师只跟我说你是城市里来的好心的大小姐。”
我看着她局促又勇敢的样子,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我叫姜念初。”
她莞尔一笑,唇边漾起一个不明显的梨涡:“姜姐姐!”
引擎发动后,我透过后视镜看见沈穗还站在原地,目送车子开远。
手里的果实沉甸甸的,我看了一会儿,拿起一个果子,在袖子上擦了擦,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很酸,也很甜。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隔着千山万水,我本以为那是一场为重逢酿造的预演,可真正要重逢的时候,她却食言了。
第二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是在医院里。
5
从回忆中抽身,谢景州的父亲谢守业已经匆匆赶来。
谢母似乎不认识我父亲,她依旧趾高气扬。
但没关系,谢守业认识。
他惶恐又惊喜地站在我父亲面前,姿态恭敬。
“姜总,您怎么有时间大驾光临。”
谢母走到他身边,斜睨着我和我父亲,嗔怪道:“守业,你认识?”
她的目光极度傲慢,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最终落在父亲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瞳孔缩了缩。
父亲面色平静,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受委屈了吗?”
我笑嘻嘻地摇了摇头:“不仅没有受委屈,还玩得很尽兴。”
谢守业的目光在自己妻子和我与父亲之间扫过,犹疑着问:“请问……”
我笑得很得体:“我是谢景州的女朋友,他带我回来见家长。”
谢守业脸上涌起的惊喜还没有成型,下一秒就听见我说:“只是您的妻子很是看不上我,觉得我是配不上您儿子的泥腿子、乡巴佬,说我没有通过您儿子的测试,没有资格做您的儿媳妇。”
谢守业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下一秒,在谢景州惊疑的目光中,谢守业高高扬起手,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好巧,和我打的是同一边。
谢景州再次愣在原地,失声道:“爸!你干嘛打我!”
谢母哭天抢地地上前,看着自己宝贝儿子脸上鲜红的巴掌印。
“老谢!你是不是也疯了!居然就为了这么个丫头片子动手打儿子!”
谢守业气得脸红脖子粗,反手也给了她一巴掌,力道之大,她甚至没站稳,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现场变得格外安静。
陆柚目光惊恐地在我和我父亲身上游移。
我走上前,笑吟吟道:“看来你这个猪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了,是吗?”
陆柚忍不住往后缩了两步。
我又往前一步,靠得更近。
她那张还算漂亮的脸在我面前进一步放大,几乎毫发毕现。
“怎么样?”
我轻轻开口。
“当你自己也沦为别人手中的猎物,这滋味如何?”
谢守业搓了搓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姜总,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能跟您结为亲家,那可真是谢某的福气。”
说完,他的目光又转向我:“我听闻姜氏有一位才能出众但行事低调的继承人,大家都猜测是位青年才俊,没想到竟然是位妙龄少女,真是幸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我伸出手。
我视若无睹,笑道:“谢总,亲家恐怕是做不成了,您的儿子和妻子这样羞辱我,哪还能结亲啊,结仇还差不多。”
谢景州已经不复一开始的嚣张,捂着脸犹疑道:“爸,她是……”
谢守业额角青筋暴起:“蠢货,这是寰途集团的千金,也是早就定下的继承人!”
谢景州僵在原地,失声道:“怎么可能!”
饶是个草包,也不可能不知道寰途的大名。
这也是我尝到过的钱权带来的最大的好处——恶人的忌惮和畏惧。
他骤然看向我:“姜念初,所以这么久以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笑眯眯地欣赏他的暴怒:“你不也骗了我吗?”
谢景州一噎:“我……”
我不再理会,谢守业冷汗直流,赔笑道:“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来的路上我听下人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是犬子有错在先欺于您,但姜小姐不也是隐姓埋名?算起来也算扯平了,何不一笑泯恩仇,就此翻过。相识一场都是缘分,双方坐下来握手言和,将来说不定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我是寰途的千金继承人,所以您表现得如此谦卑。”
“但我很好奇,如果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是一个没有家世和背景托举的普通女孩,您还会这样讲理吗?”
5
离开谢家的时候太阳刚刚落下。
坐进车里,父亲拍了拍我的手:“回家吗?”
我想了想:“去看看她。”
车子一路开到远郊,一座私人疗养院。
这里远离市区,环境很好,很安静。
沈穗如今就在这里。
天已经黑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台上对着天空发呆。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枯黄,眼下有深深的淤青。
她闻声转过头,呆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却没做什么反应。
我走上前,在她旁边坐下。
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只是看着她,她看了我一会儿,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
黑夜一望无际,半颗星星也无。
无声地坐了一会,我站起身,轻声跟她说了声“下次见”。
透过慢慢合上的门缝,沈穗还是坐在那,呆滞地看着窗外的天。
父亲见我出来,冲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异常沉默,父亲终于开口:“大夫说她最近情绪稳定了很多,会慢慢变好的。”
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和延绵不绝的黑夜,轻声道。
“恶魔也已经浮出水面,下一步就是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二天,谢氏闹翻了天。
十几个穿着朴素的老人,手里举着身份证,对着镜头控诉谢景州玩弄自己女儿,联合陆柚对那些无辜的少女进行“测试”,如果测试成功,他们进一步升级测试的手段和要求,测试失败那些女孩面临的就是毫无下限的疯狂羞辱。
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这段视频很长,一共有6个女孩的父母出镜。
其中没有沈穗的父母。
因为她的父亲也已经在那场风波中离世。
代替他出现在视频里的人是我。
“我不是任何受害女孩的亲人,我是受害女孩之一。”
“只是我比较幸运,因为我不是家世普通,对别人的捉弄毫无反击之力的女孩。”
“我有疼爱我的父亲,和累世的财富托底,所以敢主动入局,想看看是怎样高贵的人,居然能做到把别人的尊严视若无物,踩在脚下。”
“所以我出现在这里,我想替所有受害女孩问一句谢家大少爷和您的青梅陆柚。”
“你们的游戏究竟是测试真心,还是炫耀强权?”
“究竟是追求真爱,还是在普通人身上寻找优越感?”
“因为你们富有,强权,就可以毫无底线地羞辱别人吗?”
“因为你们衣冠楚楚吗,光鲜亮丽,就可以自觉高贵,视他人为低贱吗?”
“披着人皮,就算是人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视频在寰途公关部门的全网推送下,掀起轩然大波,迅速占领各社交平台的热搜热点。
吃瓜群众原本以为这只是豪门少爷小姐的花边新闻,细看之下才惊觉这是一场阶级霸凌,一场以爱为名的性别围猎。
谢家在云市风光了半个世纪,却在这场风波中深陷漩涡。
股票跌停,合作方撤案,资方撤资,网络上到处是对谢氏的口诛笔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别舆论事件,而是被全网热议的社会事件。
谢景州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没有删除他的微信,看着私信聊天框里,他的消息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地涌来,从一开始的甜言蜜语,到后来的恼羞成怒,再到后来的卑微恳求。
“姜念初,你不能把我们谢家往绝路上逼。”
这就往绝路上逼了吗?
真正被逼上绝路的人可没这么多屁话。
两天后,谢家走投无路,谢景州拦在了我的车前。
6
亲手把一个人从天堂拉进地狱,这种快感任何感受都无法比拟。
几天不见,谢景州从清贵公子,变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也不知道几天没刮胡子,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巴掌印。
看来这几天的谢守业没少跟他动手。
他双目通红地拦在我的车前,连声音都在颤抖。
“阿初,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看上去好似很伤心一般。
“就算我向你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可我对你的爱是真实的,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对你不够好吗?”
我觉得很好笑:“你表演深情的时候很走心吧,连自己都骗了。”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配谈论爱吗?”
“你爱别人的方式就是伤害和侮辱吗?”
“你这个高高在上傲慢虚伪的低等动物。”
谢景州后槽牙咬得紧紧的,连嗓音都有点尖锐起来。
“好,就算是我骗了你,我可以跟你道歉,我也可以给你补偿,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谢家赶尽杀绝?”
“我是骗了你,如果你因为自己被戏耍感到愤怒,我给你道歉,可谢家没有对不起你!”
“那以前那些女孩子呢?”我打断他。
“我可以不被你打压欺凌,可那些被你伤害过的女孩呢?”
“那是他们贪慕虚荣!”谢景州激动地大声道,“我没有错!”
“我只是想知道她们对我是不是真心,我有什么错!是她们没有经得住考验,是她们爱得不纯粹!”
他激动得上前一步:“姜念初,你有骑士病吗?那些女人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你和我不是一样的人吗?”
“我假装穷小子接近你,你假装穷人测试我,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审判我!”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一阵畅快。
“我有。”
谢景州一愣:“什么?”
“我说,我有资格。”
“审判你。”
“你毁了我非常珍贵的人。”
“我恨不得让你下地狱。”
日头正高,刺眼的阳光落在我颈间的素链上,谢景州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在上面。
他的眼神迷茫而困惑,似乎真的对这条项链,对那个女孩毫无印象。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受害者痛苦挣扎,施暴者安心遗忘。
他没有资格遗忘。
7
资助沈穗的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她在我的资助下,带着父亲离开了大山,在云市的公立学校读书。
她除了要完成学业,还要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
我曾经提出可以将她的父亲送进疗养院,并且支付这部分的费用,却被她坚定拒绝。
“姜姐姐,你让我有机会走出大山,有机会读书,我已经很感恩了,我现在还这么年轻,不能把一切都扔给你。我知道这些钱对你来说大概不算什么,但是我会过意不去。我已经很幸运了,但有些事还是需要我亲自去做。”
她拒绝我基础生活和教育以外的一切帮助,只收下了我寄给她的一部智能手机。
“通讯时代没有手机很不方便,不要推辞。”
她终于收下。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她的成绩一直很拔尖。
她的每个老师都说她是班上最拼命的学生。
我和她没再见面,偶尔联系也是用短信。
她几乎不怎么联系我,只有每个月收到我支付的生活费和学费时会给我发一条消息说谢谢。
但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隐隐期盼着,她有一天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然后站在我面前,再叫我一声“姜姐姐”。
可是我终究没有等到我预想中的重逢。
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精神失常。
我和父亲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病床的角落,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浑身都在颤抖。
记忆里明亮的眼睛写满了惊慌。
如果没有这场劫难,她应该已经拿到本市最好的大学毕业证,有一个光明的前途。
然后按照她从前跟我说过的,站在我面前。
可是这一切都被谢景州和陆柚毁了。
透过这条项链,谢景州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睛倏忽睁大,颤抖着举起手,指着那条项链。
“这……这是……”
我轻轻笑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沈穗和谢景州的故事和我很像,富家少爷爱上清贫小白花,对当时勤工俭学的沈穗一见钟情。
同样的一见钟情。
同样的隐藏身份。
同样的真情测试。
只是沈穗太单纯,以为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清贫学生,于是陷入爱河,以为获得了人生中第一段甜甜的恋爱。
只是当谢景州同样提出自己创业需要启动资金时,沈穗拒绝了他。
她说她是被资助长大的,虽然这些年也有一些积蓄,但是那些钱不能动。
因为要给父亲进行身体护理,还要攒钱还债。
她始终觉得无功不受禄,尽管我的资助根本不需要她的回报,她却一直在默默打工攒钱,想着能回报一点也是好的。
这样的拒绝为她带来的就是一顶“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拜金女”的帽子。
前一天还跟她甜甜蜜蜜的男朋友突然变成了长着獠牙的厉鬼。
陆柚也第一时间跳出来嘲讽她,侮辱她。
谢景州用痛心的眼神看着她,一副被辜负的有情人模样。
她伤心欲绝。
可是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沈穗不是没有想过救自己,她试图解释,但是没人听。
她试图和这段本就不值得的感情说再见,可是陆柚对她不依不饶。
她纠集一帮二世祖去沈穗兼职的地方捣乱,在沈穗就读的大学撒“沈穗拜金女”的小卡片。
谢景州的母亲也早就看不上沈穗的出身,对两人的分手乐见其成,推波助澜。
谢守业只当是自己儿子的风流韵事,压根没当回事。
纵容就是帮凶。
沈穗工作丢了,又被辅导员约谈,走在校园里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她试图解释,也试图抗争过。
可是语言和行为上的暴力包裹着她,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陆柚找小混混上门将谢景州偷拍的她的私密照甩在了她父亲脸上。
本就虚弱的沈父被气得一命呜呼,甚至没来得及听沈穗一句解释,没见到女儿最后一面。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没有倒在贵州的群山里,她倒在高楼林立的城市,倒在情窦初开时昔日恋人的背弃,倒在不明真相者对她的口诛笔伐。
在医院见到她那天,她身上已经看不见当年那个捧着不知名的野果笑容明亮坦荡的女孩的半分影子。
她枯萎了。
将这一切调查清楚之后,我和父亲沉默了很久。
父亲将手中的烟头按灭,叹息道:“她给寰途投了简历,以她的成绩,原本会有个很好的未来。”
我看着方才在她病床前捡到的素银项链,默默攥紧了手。
“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8
谢景州好似见了鬼一样,颤抖着手指着我颈间的项链:“这是沈穗的!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不可能……我调查过她,她就是个穷鬼,唯一的亲人是个瘫痪在床的父亲,怎么会跟寰途扯上关系……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似乎在自我说服。
“可能是上天开眼,你落在我手里,算是你的报应。”
谢景州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地瞪着我,脖子上青筋暴起。
“那又怎么样!就算……”
“阿初,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复我?”
“我不信……我们明明在一起的时候感情很好,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你明明愿意拿出全部的积蓄……”
在我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什么全部积蓄,30万,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走上前,欣赏着那张被恐惧和郁愤占据的脸。
“舒服吗,你以为你有钱,有势力,就能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
“现在我用这套逻辑对你,你能体会那些女孩的处境了吗?”
车子卷着灰尘疾驰而去,后视镜里,谢景州还站在原地,身形萧索。
事情发酵了好几天,谢氏的股价一再跌停,市值蒸发数倍。
谢家自知无力抗衡寰途,就把全部的火气撒在了陆柚身上,对陆家展开了疯狂报复。
陆家这几年业务萎缩,本就艰难,和谢氏反目成仇断了商业往来,更是举步维艰。
陆柚曾经插足别人感情,被当街扇耳光的旧事也被传到网上,谢家推波助澜,以此转移视线,转移网络上对谢景州的审判。
但民众的力量很强大,有些事一旦撕开了一道口子,隐匿在深处的丑恶就会源源不断涌出来。
谢景州母亲早年插足谢父婚姻,当了半生情人,还挑衅怀孕的原配间接致使其一尸两命的丑闻也被翻了出来。
霜打茄子两头蔫,狗咬狗的下场就是两败俱伤。
我父亲也趁机出手,直接切断了谢氏和陆氏的材料供应渠道以及资金输入路径,他们急得上火,但却束手无策。
大厦将倾,我冷眼看着这场好戏,终于品尝出一点快意。
好消息是,沈穗的精神状况在慢慢好转。
工作之余我开始频繁地去探视她,她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见到我,眼睛都会微微一亮。
医生说对外界慢慢有了正常感知,慢慢有了情绪反馈,这是很好的征兆。
沈穗如今才22岁,她还有很多时间。
商场上明争暗斗,舆论场甚嚣尘上。
又是一个春天,谢氏彻底倒台。
公司被破产清算,谢守业突发脑溢血,下了手术台时他已经口歪眼斜,彻底成了风烛残年的废物。
谢母眼见情况不好,想着收拾细软跑路,可惜她作为谢守业的合法继室,法律上需要和谢守业一起承担巨额债务,在机场被拦截,禁止出境。
汲求半生终于得到的正妻名分,成了她甩不掉的包袱,怎么不算自食其果呢。
谢景州和陆柚更精彩一些,谢景州认为要不是陆柚从中挑拨,他不会对那些女孩进行所谓的测试,也就不会有如今这场灭顶之灾,所以哪怕自身难保,也要对陆柚进行反击报复。
陆柚的旧事被放在网络上大肆议论批判,陆氏又因为她被谢氏针对,陆柚父亲把她打得半死,试图用她联姻来挽救陆氏。
联姻对象是个60岁的土大款,听说很会折磨人。
新婚夜陆柚遍体鳞伤地逃了出来,愤懑和不甘催着她,一脚油门冲着谢景州撞了上去。
谢景州半身不遂,下半生都要躺在床上,他引以为傲的财富,容貌,都成了粪土。
陆柚也因为故意伤人被警方带走,等待公诉宣判。
也算尘埃落定。
我再次带着一束风信子推开沈穗的房门。
她终于长了一点肉,两颊不再凹陷,头发也渐渐有了光泽。
她听见声音,下意识转头看我,漂亮的眼睛有了神采,还露出一个有点害羞的笑。
然后张开嘴,声音不大,我却听得很清楚。
“姜姐姐。”
窗外柳枝抽芽,微风轻拂,颈间的项链被体温捂热了,泛着微微的暖。
我驻足片刻,终于也久违地、真心实意地、欢欣地笑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