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换俘那日,霍承晏亲手扶我下了车。河对岸,他被俘的弟弟已经解了绳索。南朝使臣却迟迟不肯放人,直到我走上浮桥,才把人推向北岸。
我回头看向夫君。他避开我的眼睛:“令仪,先回去住些日子,朕会接你。”
来接我的赵延铮穿着帝王衮服,手中拿着两国已经议定的放归文书:我与北朝的婚姻,到此终止。
三年前,他为保储位,将我送去和亲。如今,他伸手来牵我:“这回,谁也不能再把你带走。”
我没有伸手,转头看向河对岸。霍承晏已迎上了弟弟。载我来的马车,也掉了头。
浮桥下水流湍急,木板随着人走动轻轻摇晃。
我站在桥中央,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缓缓驶远。车帘还是去年霍承晏陪我挑的,边角绣着两只挨在一起的雁。
那时他刚登基,忙得整夜睡不安稳,却记得我怕冷,命人把车厢里里外外重新铺了一遍。
今日,他连那辆车都没有留给我。
南朝礼官上前催促,说陛下亲自迎接,让我不要误了时辰。
我转身走回北岸。
两名护卫立即横刀拦路。
霍承晏听见动静,越过众人走来。他身上还穿着我早晨替他整理过的玄色常服,腰间那块玉佩也是我亲手系上的。
“令仪,怎么回来了?”
“我想看一眼文书。”
他停住脚步。
“赵延铮手里那份,写着我与你的婚姻已经结束。你知道吗?”
周围的使臣纷纷低头。
霍承晏示意礼官退开,才压低声音:“朕知道。”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上月议和时。”
我看着他。
上个月,他还陪我在寝殿里用晚膳。那日我嫌北地的秋风太早,他笑着说,等朝中安定,便陪我去南方看看。
我说想带他见母亲,想让她知道,我在北朝过得很好。
他答应了。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签下了送我回南朝的文书。
“你怎么没告诉我?”
霍承晏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很热。
“承朔被困了半年,边关还有数千将士等着议和。南朝咬定这个条件,朕没有别的办法。令仪,你向来明白事理,应该懂朕的难处。”
我从他手中抽出胳膊。
“你至少可以让我知道。”
他眉头微蹙:“若提前告诉你,你肯走吗?”
这句话问得我半晌没有出声。
南朝第一次提出索回和亲郡主时,霍承晏已经替我想好了答案。他知道我舍不得离开,却仍然把文书签了。
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霍承朔已经被北朝将领扶下马,朝这边走来。
他在南朝受了半年囚禁,瘦得几乎脱了形,左腿走路还有些跛。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皇嫂?”
霍承晏立即让人带他回营休息。
霍承朔没有再问,目光却从我身上移到了浮桥对岸。
我记得他出征那年,曾在宫宴上喝多了酒,拍着胸脯保证,等打了胜仗,一定亲自去南朝替我接母亲。
霍承晏当时笑骂他口无遮拦。
如今他回来了。
我倒成了交换他的人。
霍承晏见我迟迟没有动作,语气缓和下来:“朕知道你受了委屈。等边境安稳,朕会亲自去南朝迎你。你喜欢的东西都留在宫里,谁也不会动。”
我看向他身后的侍卫。
“我的陪嫁呢?”
“都已经装好,随你过河。”
“阿珠和青葭呢?”
“也会一起过去。朕已经吩咐人照顾她们。”
连我的侍女和行李都提前安排妥当。
我今晨出门时,他还告诉我,换俘的地方风大,让我多添一件衣裳。
他没有说,这一去便不回来了。
南朝的礼官再次上桥,远远行礼。
霍承晏握紧腰间的佩剑,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先开了口:“霍承晏,你记不记得我们成亲那日,你答应过什么?”
他望着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三年前,我穿着红色嫁衣坐在北朝东宫,听不懂周围的祝词,连拜礼也弄错了次序。
是他当众扶住我,陪我重新行了一遍。
入夜后,他对我说,南北风俗不同,我不必事事学着别人。既然嫁给了他,往后有什么事,我们夫妻商量着来。
那一年,他还只是储君。
如今他能决定更多人的生死,却连送走妻子都省去了商量。
霍承晏垂下眼睛。
“令仪,朕一定会补偿你。”
我没有再问,转身走向南岸。
这一次,他没有跟上来。
赵延铮仍站在桥头等我。
看见我回来,他向前走了两步,亲自将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南边比北朝暖和些,不过河上风大,你身子向来弱,别着凉。”
披风上有熟悉的沉水香。
从前在东宫,他最喜欢用这种香。我替他整理书房时,总嫌味道太浓,他便故意把香炉放在窗边,等我来替他挪。
三年过去,味道一点都没变。
“延铮。”
听见我这样叫他,他眼里浮起笑意。
“我能看看那份文书吗?”
他将文书递给我。
南北两朝的印玺清晰可见,除了交换俘虏、撤回边军、暂停交战的条款,还专门写了我的名字。
宋令仪,原南朝受封郡主,三年前奉诏和亲北朝。
今经两国议定,解除旧婚,放归故土。
我一行一行看完。
“停战的事已经定了?”
“定了。双方主将已接到命令,近日便会撤出争议地界。”
“那我回不回北朝,也不会再影响停战?”
赵延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如今已经回家,何必再想着北朝。”
我将文书还给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扶我登上御车。
车里摆着温热的茶水,脚边还有一只铜暖炉。他坐在我身旁,说宋家已经搬到边城,母亲与妹妹都盼着见我。
我猛地抬起头。
“我娘也在这里?”
“自然。你失踪在北朝这些年,她一直惦记着你。朕已让人传信,明日便能接她来见。”
“那直接送我回家吧。”
赵延铮替我掖好披风。
“你刚回来,先在行宫歇一歇。朕给你备好了住处,等过几日,再让你们一家团聚。”
御车驶过城门时,我掀开车帘,望见街上往来的人群。
有人挑着菜担,有人牵着孩子,还有妇人站在门前,同久别归来的丈夫抱头痛哭。
我想再看一眼,车帘却被赵延铮轻轻放下。
“外面人多,别让风吹着。”
他的手还搭在帘边。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送嫁那日,他也是这样替我放下车帘。
那时他告诉我,等他坐稳储君之位,一定接我回来。
如今我回来了。
他已经是皇帝。
2
行宫的门打开时,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庭中栽着两株海棠,廊下挂着竹帘,连窗边那张矮榻的样式,都与三年前东宫里我常坐的那张一模一样。
赵延铮带我走进去,颇有些期待地望着我。
“还认得吗?”
我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那张矮榻。
扶手右侧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这是旧物。
十六岁那年,我常进东宫陪太后赏花。有一次赵延铮教我写字,我偏要在他常坐的榻上刻一朵梅花。他嘴上说我胡闹,后来却让人把那张榻搬进了我住的偏殿。
我离开南朝时,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
没想到它还留着。
“当年你用过的物件,朕一直收着。”赵延铮见我认出来,笑着扶我坐下,“这些年换了几处住处,倒也没舍得丢。”
宫人端上茶点。
青瓷碟里摆着松子糖、蜜渍梅子,还有我从前喜欢的酥乳糕。
都是三年前的口味。
我拈起一块松子糖。
入口甜得发腻,我勉强咽下,拿起茶盏喝了两口。
赵延铮看见,笑道:“怎么,北朝没有这么好的糖?”
“我如今吃得淡些。”
他便命宫人撤去松子糖。
“朕记得你最爱吃甜,尤其冬日里,总要闹着御膳房做一碟。”
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确实喜欢。
刚到北朝时,我不习惯那里的饭食,什么都吃不下。霍承晏听见宫人说我夜里饿醒,便亲自去厨房看,发现我只肯喝一点清粥。
后来他让人学南朝点心,却总做得太甜。
我怕他失望,吃了大半碟,第二日胃里难受得厉害。
他知道后,往后的点心便一点点减了糖。
三年下来,我早习惯了那样的口味。
赵延铮见我出神,把一碗新煮的羹汤推过来。
“路上劳累,先喝些热的。朕让人备了水,你今日好好歇息。”
他说话时仍习惯把声音放低。
从前我闹脾气,他也是这样哄。
我把糖碟推到一旁,问他:“我能今日回宋家吗?”
“母亲已经知道我回来了,我想亲自去见她。”
赵延铮正在替我盛汤,闻言动作一顿。
“朕已经命人去接宋夫人。”
“我想回家住。”
“令仪,你现在身份不同。北朝和亲的婚契刚解除,南朝还有不少人想借此生事。你住在行宫,朕才能放心。”
他放下汤匙。
“等朕安排妥当,自会让你回去看望家人。”
我看着他。
“要多久?”
“不会太久。”
这句话我从前听过许多遍。
三年前朝中反对和亲的折子堆满东宫时,他说很快就能劝服朝臣。等圣旨真正下来的那日,他又说自己暂且无力更改父皇的决定,让我再等几年。
如今他已经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仍然让我等。
赵延铮察觉我沉默,伸手过来,想握住我的手。
我端起茶盏,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朕还有政事要忙,晚些再来看你。”
他起身时,宫人齐齐跪地。
我没有跟着站起来。
赵延铮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见我仍在榻上坐着,便没有再说什么。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我立即唤来青葭。
青葭是当年随我去北朝的陪嫁侍女,年长我两岁,家就在南朝。她陪我走过浮桥时还在哭,如今站在熟悉的院落里,神色却有些不安。
“郡主,奴婢刚问过了,咱们这处院子要出行宫,得有陛下的准许。”
“我想给母亲送信。”
青葭取来纸笔。
我写下自己已经平安归来的消息,又问家中住址、母亲身体如何,想请她派人来接。
宫人收了信,却没有立即出去。
“郡主,陛下有吩咐,凡是送出行宫的书信,都要先交御前。”
我拿回信。
“你们可以先呈给他,等他看过再送。”
那宫人面露难色,仍旧双手接了。
青葭等人退下,忍不住抱怨:“郡主从前在南朝,哪受过这样的拘束?陛下不是亲自来接您的吗?”
我没有回答,转身去看带来的行李。
北朝的箱笼整齐地堆在内室,衣裳、首饰、常用的书,都收拾得仔仔细细。
最上面放着一件浅青色寝衣。
我认得针脚。
那是去年冬天霍承晏病后,我亲手缝的。
先帝病重时,我们夫妻在寝殿外轮流守夜。霍承晏整整五日没有合眼,有一夜伏在我肩上睡着了,手却始终攥着先帝赐他的印信。
我怕惊醒他,坐了大半夜,直到腿都麻了。
后来他继位,把这件寝衣留在身边,袖口磨破了也不舍得换。
如今它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我的箱子里。
我把衣裳提起来,闻到熟悉的皂角香。
霍承晏连它都给我带来了。
青葭见我神色不好,忙过来接:“郡主,这件要收起来吗?”
“先放着。”
我将寝衣搁在一旁,转身去看同行的阿珠。
她是北朝人,跟了我三年,父母都在北都。我出嫁时听不懂北朝话,最初几个月全靠她替我翻译。
今日过桥时,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一直回头张望。
如今到了行宫,宫人已经给她换上南朝侍女的衣裳。
“阿珠,你想家吗?”
她停住手里的活儿。
“想。奴婢爹娘还不知道奴婢来南朝了。”
“往后有机会,我让人送你回去。”
阿珠低头应了,却没露出喜色。
我知道她心里没底。
连我自己如今能去哪儿,都还要看赵延铮的意思。
傍晚时分,我执意去见了一回管事。
我请他传话,想明日回家,哪怕只住一晚也好。
管事不敢作主,将我引到行宫外门,指着守卫说,陛下已吩咐暂不放行,外面的人也不能随意进来。
门外有一辆运送米面的车,正等着查验。
我看着车夫递上凭帖,守卫确认后便放他离开。
轮到我走近门槛,两柄长枪却同时拦在面前。
守卫低头请罪。
“郡主,陛下的吩咐,属下不敢违。”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那张刻着梅花的矮榻仍摆在窗边,宫人已经换上新的软垫。
我坐上去,才发现屋外的竹帘也被仔细修补过。
赵延铮记得我喜欢什么,记得我曾在哪里睡午觉。
他唯独没有问过,我如今想住在哪里。
3
母亲入行宫那日,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做完的鞋面。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发髻梳得整齐。看见我从廊下迎出来,先是愣住,随即把针线往袖中一塞,快步走了过来。
“令仪?”
我刚应了一声,她已经将我紧紧抱住。
“娘。”
母亲的手贴在我后背,过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她摸我的脸,又拉着我的手看,发现我手腕比从前瘦了一圈,眼眶立即红了。
“在北朝过得好不好?路上累不累?那边的人待你怎么样?”
我想起浮桥上的霍承晏,一时答不上来。
母亲以为我受了委屈,忙替我擦眼泪。
“回来就好。陛下亲自接你,往后没人再能欺负你了。”
妹妹宋令棠跟在后面。
三年没见,她已经长高许多,眉眼也长开了,站在门边看着我,笑着笑着便哭起来。
“阿姐,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我上前抱住她。
“怎么会?你小的时候偷吃蜜饯,把核塞进我书匣里,害我挨了先生一顿训。这笔账还没算呢。”
宋令棠笑出了声。
母亲在一旁又哭又笑,连声叫我们进屋说话。
午膳是她亲自带人准备的。
她知道我从前爱吃鱼,特意带来一尾新鲜的江鲫,炖得汤色雪白。
我盛了一小碗,第一口便尝出了熟悉的味道。
母亲见我肯吃,终于露了笑。
“你妹妹今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非要跟着我进宫。一路上总问我,阿姐还能不能认出她。”
宋令棠替我夹了一块鱼腹肉,忽然说道:“阿姐,我给你做的新衣也快好了,原本想等你回来亲自量身,谁知宫里提前派人送了尺寸。”
我抬头看她。
“什么新衣?”
“陛下给你备的嫁衣呀。”
母亲轻轻碰了她一下。
宋令棠收住话,低头扒饭。
我放下筷子。
“娘,谁说我要嫁人?”
母亲看了眼站在外面的宫人,压低声音:“陛下已经派人到家里传过话了。等会盟结束,朝中便要筹备册后礼。昨日还送了好些绸缎来,说先给你裁衣裳。”
我听着,手里的汤匙慢慢停了。
这些日子赵延铮一直说,等我休息好了,再商量往后的事。
家里却早已接到准备嫁衣的吩咐。
“娘,你们答应了?”
母亲露出为难的神色。
“陛下的意思,哪轮得到咱们说不答应?何况他等了你三年,如今又坐了皇位,肯亲自迎你回来,已经难得。”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想。
三年前,我被送往北朝时,父亲已病逝。母亲带着尚未出嫁的妹妹守在宋家旧宅,亲眼看着赵延铮一次次求情,最后仍没能留住我。
她一直以为,那是我们所有人都无可奈何的事。
“娘,北朝的婚契才刚解除。”
“这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在北朝住了三年,如今又回了南朝,外面少不了闲言碎语。陛下肯给你皇后的尊位,谁还敢轻慢你?”
母亲握住我的手。
“娘只盼你往后安稳,再也不必离乡。”
她的手背有几道细小的皱纹。
我原本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三年没见到我,才刚把女儿抱进怀里。
我不想让她在今日再多担一份惊怕。
午膳过后,宫里的尚衣女官带着两名绣娘来了。
她们捧着几匹大红织金缎,还有已经裁好的衣样,说奉陛下之命,先替我量尺寸,待婚期定下便可着手制衣。
宋令棠高兴地上前摸了摸衣料。
“阿姐,你看这金线,绣出来肯定好看。”
她说完回头看我,笑意渐渐淡了。
我把衣样从绣娘手中接过,仔细看了看。
这衣裳做得十分用心,领口、袖边都照着我从前喜欢的样式留了余地。
最底下还有一条已经绣好一半的裙幅。
我认出那是妹妹的针脚。
她小时候总把针脚缝得太密,线一拉,布料便会皱起来。
三年过去,这个习惯仍没改。
“令棠,你做了多久?”
“十来日。”她看着我,“宫里说你要回来了,我高兴,便想着亲手给你绣些东西。”
我把裙幅轻轻放回她手里。
“你花了心思,阿姐很喜欢。只是这件衣裳,先别做了。”
宋令棠愣住。
母亲也站起身。
“令仪?”
我转向尚衣女官。
“劳烦回禀陛下,我尚未应允婚事。今日送来的料子和衣样,请先带回去。”
女官面露难色。
“郡主,这是御前亲自吩咐的。”
“那便将我的话原样禀告。”
屋里一时安静。
女官看了看母亲,见她没有开口阻拦,只得带人收拾东西。
我让青葭清点箱中的绸缎,连同附来的赏赐册一并交还,免得来日说不清楚。
宋令棠一直站在桌边。
等人走了,她才小声问:“阿姐,你还想着北朝那位吗?”
我握住她的手。
“我刚从那里回来,有些事还没想明白。”
她迟疑了一下,又问:“那你不喜欢赵哥哥了?”
赵哥哥。
三年前,宋令棠一直这样叫他。
那时他常带着她到东宫花园玩,替她买小泥人,答应她等阿姐出嫁,一定让她亲手撒喜钱。
如今她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仍记得当年那位温柔的太子哥哥。
我没有急着回答。
窗外的宫人正在搬走那几匹红缎,最后一个箱子抬过门槛时,宋令棠跑去替绣娘扶了一把。
等她回来,我才对她说:“你做衣裳之前,总要先问人家喜不喜欢样式。嫁人的事,当然也得先问清楚。”
她望着我,慢慢点头。
傍晚,赵延铮来了。
他刚从议事处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看见桌上少了那几匹绸缎,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令仪,尚衣局的人回来说,你把东西都退了。”
我起身给他让座。
“我想等见过母亲,好好安顿几日。”
赵延铮没有坐。
“婚期尚未定下,朕只是让她们先准备。你若不喜欢那些样式,换了便是。”
“我没有答应成婚。”
他看着我,片刻后笑了笑。
“你才回来,心里难免乱。朕可以等你。”
他说这话时,伸手拿起桌上一张尚未收走的衣样,替我抚平卷起的边角。
“只是宫里的准备不必全停,省得往后仓促。”
我接过衣样,交给旁边的宫人。
“那便等我答应之后再准备。”
赵延铮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再争,转身走时却吩咐总管,往后宋家送进来的物件先经御前查看。
母亲与妹妹带来的食盒,还放在廊下等着宫人清洗。
我望着那只食盒,叫来青葭,让她明日亲自送还宋府,顺便告诉母亲,我吃了她炖的鱼,很喜欢。
4
接风宴设在行宫正殿。
赵延铮说,两朝刚刚停战,朝中有许多人想见我这位归来的郡主。他特意让南朝随驾的几位命妇入席,盼我见些故人,心情能好些。
我换了身月白色衣裳,带着青葭赴宴。
入殿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坐在最前面的卢老夫人是故相遗孀,从前常来宋家做客。她见了我,亲热地拉住我的手。
“可怜的孩子,三年受苦,总算回来了。”
我扶她坐下。
她细细打量我的脸,叹道:“北朝那些蛮横之人,听说连宫中的女子都要陪着守灵劳作。你这样的出身,怎受得住那些折磨?”
旁边几位夫人跟着附和。
有人说我瘦了,有人说从前明艳的小郡主,如今连笑容都少了。
我刚要解释,赵延铮已经从上首开口。
“令仪这些年流落北朝,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人已归来,往后诸位多陪她说说话,让她慢慢养回来。”
众人连声称是。
一位年轻夫人端起酒杯,笑着道:“陛下念着郡主多年,终于将人接回。如此情意,实在让人羡慕。”
赵延铮望向我,目光温和。
卢老夫人也拉着我,低声劝:“孩子,往后苦尽甘来,好日子在后头呢。”
我没有接那杯酒。
从北朝回来的路上,青葭哭过许多次。
她说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再也不用在别人的宫里小心翼翼。
可今日满殿的人都在替我庆幸,仿佛那三年只剩下挨苦受难,连我曾经真心喜欢过的日子,都被一笔勾去了。
我想起先帝病重那年。
霍承晏守在榻前,整整五日没有脱衣,连送来的饭都顾不上吃。
我怕他撑不住,便去替他守着。
夜里太医来换药,他怕我听不懂北朝的医嘱,特意把每句话都向我解释一遍。
后来先帝驾崩,宫中有人借礼制为难我,说南朝女子不懂规矩,不宜近前。
霍承晏当着宗亲的面,牵着我一道跪了下去。
他那时的手也很暖。
我曾认真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能相守一生的丈夫。
想到这里,我端起面前的酒杯。
“多谢诸位关怀。”
卢老夫人笑了。
我却继续说道:“北朝的日子确实艰难,但我也遇见过许多待我好的人。先帝病重时,我与霍承晏一起守了六夜。他母亲去世得早,父皇病了,他连一个能放心说话的人都没有。”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我初到北朝,听不懂那边的话,做错过不少事。他替我挡过责难,也曾陪我熬过最难的日子。”
我将酒一饮而尽。
“今日他将我送回来,我确实难过。可从前那些日子,我也真心喜欢过。”
卢老夫人的手慢慢松开。
有人悄悄看向赵延铮。
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他脸上仍带着笑,握着酒杯的指节却绷得很紧。
席间一位夫人忙打圆场,夸我心善,明明受了委屈,还记得旧情。
赵延铮命人换了酒,又说了几句两朝停战、百姓得安的话,宴席才重新热闹起来。
我没有再开口。
离席时,卢老夫人拉住我,悄声说:“郡主,这些话往后还是少提。陛下费了多大的心思才把你接回来,你总得顾念他。”
我扶她走下台阶。
“老夫人放心,我知道今日是谁接我回来的。”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叹了一声,随侍女离开。
赵延铮在偏殿等我。
殿里没有旁人,桌上摆着两盏尚未动过的茶。
我刚走进去,他便起身迎过来。
“令仪,你今日何必在众人面前提霍承晏?”
我解下披风,交给青葭。
“她们问起北朝,我便说了。”
“你明知道她们会怎么想。”赵延铮皱眉,“你被北朝皇帝当作交换条件送回来,还要替他说好话?”
我在椅上坐下。
“那些事确实发生过。”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了些。
“三年前朕将你送去和亲,日日都在后悔。如今终于有机会接你回来,朕想让天下人知道,你从未忘记南朝,也始终盼着归来。”
我抬头看他。
“我想回家看母亲。”
赵延铮被这句打断,脸色有些难看。
“朕正与你说正事。”
“我知道你费了心思。今日宴上的话,我也听见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延铮,我在北朝成过婚,做过三年妻子。如今婚契解了,这些事也不会因此消失。”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替我把一缕落下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仍像从前一样熟练。
“你在那边受了委屈,心里一时舍不得,朕明白。往后有朕陪着你,日子久了,自然会好。”
他说完,叫人送我回院子。
我走到门边时,听见他吩咐内侍,明日要送往京城的迎归诏书暂且压下,先把宴上的说辞改得妥当些。
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延铮正坐在灯下,认真替我想一个足够体面的归来。
宫人送来的晚膳已经凉了。
青葭见我没有胃口,便想替我收起来。
我让她留下那碗清粥,自己慢慢喝完,又问她阿珠今日怎么样。
“她听见宴上的人说北朝不好,难过得哭了。奴婢劝了半日才好。”
我放下碗,叫青葭带她过来。
阿珠进门时眼睛还红着,见了我便跪下请罪。
我扶她起来,问她有没有办法给北朝家中送信。
她说随行使臣过几日便要返北,倘若有人肯代为转交,家书便能送到。
我让她取来纸笔。
这一次,我想问问那些跟我一起过桥的人,都打算往哪里去。
5
阿珠的母亲在北都城西开了一间小小的布铺。
她跟着我三年,每逢腊月都要给家中寄银钱,去年还托霍承晏替她弟弟带回去一盒南朝笔墨。
可她这回过桥,连与家里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我问起住在偏院里的随行宫人,才发现情况远比自己想的复杂。
青葭是南朝人,盼着回家。
阿珠的爹娘都在北朝,她想回去。
还有两个北朝宫女,父母早已过世,跟着我多年,愿意继续留在身边。
另有一位原本随我出嫁的南朝绣娘,如今在北都成了家,丈夫和刚满周岁的孩子都留在那里。她被临时列入随行名册,过河时一直哭,直到抵达行宫才敢求我帮忙。
我让她们在暖阁里坐下,叫青葭拿来纸笔。
“想回家的,便把家中住址写下来。愿意留下的,也告诉我。你们各自想好了,我再去向陛下求情。”
那绣娘握着笔,写得手直抖。
“郡主,奴婢夫君是北朝人,如今两国刚停战,南朝会许奴婢回去吗?”
“我先去问清楚。”
我没有向她保证一定能成。
宫人的去留牵涉两国,如今还算不上完全恢复往来。好在双方使臣仍在边城,文书可以经会盟处递送,至少能问到明确答复。
我把名单整理好,去见赵延铮。
他刚散朝,在书案前看奏折,听见我来了,放下笔示意我坐。
“今日怎么有兴致出来走动?”
我把名单交给他。
“这些人随我从北朝回来,有些家眷还留在那里。我想请你准许她们自行决定去留。”
赵延铮翻了几页。
“青葭愿意回南朝,朕自然准了。至于其余的人,等边境安稳后再送走也不迟。”
我指着绣娘的名字。
“她的孩子刚满周岁。如今她在这边,家里连个喂养孩子的人都缺。阿珠也想回去看看父母。”
赵延铮放下纸。
“她们都是北朝宫里出来的人,贸然放走,外面会怎么说?何况你身边总得有人伺候。”
“她们愿意留下的,自然可以留下。想走的,我总该问一问。”
他看着那几页名单,片刻后说道:“朕可以让礼官逐个核实。确有家眷的,随返北使团送回去。”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多谢。”
赵延铮见我终于露了些笑意,也跟着笑起来。
他让内侍收下名单,随即又道:“令仪,朕也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我望向他。
“迎归诏书还未颁下,朝中有人已经在问你何时正式入宫。朕想等下次与北朝会面结束,便把婚事定下来。”
我刚要开口,他轻轻按住名单。
“朕知道你如今心绪未定。你可以暂缓应允,外面却不能一直传你拒婚。你再给朕一些时日,等会盟结束,我们当面谈清楚。”
他难得说得这样坦白。
我想了想,答应在下一次正式会面前不公开宣布拒婚。
“到时请你让我亲自把话说完。”
赵延铮点头。
“朕答应。”
离开时,我把那份名单留在他桌上。
青葭等在外头,一见我便迎过来。
“郡主,怎么样?”
“陛下答应核实了。先别告诉大家一定能走,等礼官来问清楚。”
她连连点头。
我们回去时,阿珠正蹲在廊下缝鞋。
听见消息,她把针线往篮子里一放,急忙起身行礼。
我告诉她,返北名单还需核对家眷住址,暂时不要收拾东西。
她眼里已有了亮光。
那天晚饭后,她端来一碟北朝常吃的酸奶酪,恭恭敬敬放在我面前。
“郡主,奴婢记得您喜欢这个。”
我尝了一口,酸得皱眉。
阿珠笑起来。
从前在北朝,霍承晏也嫌这东西酸,总不明白我为何吃得下。他曾偷放过一勺蜜,被我尝出来,气得把碗塞进他怀里。
后来他便学乖了,每次只替我把奶酪温好。
阿珠见我许久不说话,轻声问:“郡主,您还想回北朝吗?”
我看着碗里的奶酪,点了点头,又摇头。
“有些东西还留在那里。”
阿珠低下头。
我知道她想问的人是谁。
当天夜里,我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没有写太多。
我问霍承晏,签下送我归国的条件时,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从此不愿再回北朝。
我还问他,既然两国婚契已经解除,他往后要以什么身份接我回去。
写完后,我把信封好,交给负责往来文书的使臣,请他依会盟惯例转交北朝。
使臣收下时,特意确认了一遍:“郡主,此信要送入北帝御前?”
“是。”
“可需臣附上南朝礼部的回文?”
“不必。”
我向他道谢,看着他将信收入公文匣,才回了行宫。
往后几日,我一边等北朝回信,一边留意那些随行宫人的去留。
赵延铮果然派来礼官,逐个核实姓名、籍贯与家眷住处。愿意留下的人不再列入返北名单,其余几人则等两国使臣确认。
阿珠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她得知后,终于肯给母亲写信,说自己一切安好,正在等返北的消息。
我替她添了两句,告诉她爹娘,阿珠这些年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
写完这封信,阿珠忽然跪下来。
“郡主,奴婢想回去,也舍不得您。”
我扶她起身。
“你先回家看看。往后若还有机会,我们再见。”
她笑着擦泪,出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而我的箱笼仍放在内室。
每次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都是那件浅青色寝衣。
我一直没有把它收进柜子。
我想等霍承晏回一封信,哪怕只有几句话。
等了五日,北朝使臣抵达行宫,送来的却是几辆装满箱笼的马车。
6
北朝送来的东西摆满了半间暖阁。
有我成婚时戴过的珠冠,有去年霍承晏命人为我做的狐裘,还有我养在北朝寝宫里的那几盆花。
花盆用厚厚的棉布裹着,枝叶一路颠簸,已经折断了几根。
阿珠跑去解开棉布,看见其中一盆海棠,眼睛立即红了。
“郡主,这花是您去年亲手种下的,陛下还命人把它搬进寝殿过冬。”
我走过去,将折断的枝条轻轻扶起来。
那年先帝去世,霍承晏刚登基,宫里处处都是哭声。
我夜里睡不安稳,便在院中种了几盆花。霍承晏忙完朝事回来,常坐在旁边看我浇水。
有一回他嫌我浇得太勤,把花养得蔫了,便亲手挖出花根重新栽好。
那时他笑着说,往后我种多少,他都替我养着。
如今花送来了。
连盆里的土都未换。
北朝正使姓贺,是霍承晏身边的老臣。
他躬身行礼,将一封盖着北朝御玺的信呈给我。
“陛下担心郡主思念旧物,特命臣带来。宫中原先的住处仍为郡主保留,等两国往来恢复,自有迎驾之期。”
我接过信,拆开封口。
霍承晏的字迹还是那么熟悉。
他写边关已经开始撤兵,北朝正在修整道路,待入冬前往来方便,便遣人来南朝接我。
信里还说,怕我不习惯南朝饮食,已嘱咐宫人把我常用的茶具和食谱一道送来。
末尾一句,叫我安心等他。
我把信折好。
“贺大人,我先前托使臣送过一封信,北帝可曾收到?”
“陛下已经亲阅。”
“那他怎么答复?”
贺大人微微迟疑,随后道:“陛下说,三年夫妻情分深厚,郡主难免一时伤怀。等来日重聚,自会向您解释。”
我望着他。
“他准备怎样迎我回去?”
“陛下已有筹划,待礼制、使节等事议定,必以重礼迎接。”
“南朝同意了吗?”
贺大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此事尚在商议。”
我把那封信放回桌上。
原来霍承晏连我问的两件事,都没有正面答复。
他仍然相信,只要安排好车马、礼仪,把旧物送到我面前,我便会如从前一样,在他计划好的日子里回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
随行宫人躬身通报:“郡主,北朝皇弟求见。”
我抬起头。
霍承朔由侍卫扶着走进来,左腿仍不大灵便。他比换俘那日精神好了些,面色却依旧苍白。
一见我,他便停住脚步,郑重行了一礼。
“皇嫂。”
贺大人忙提醒:“殿下,两国婚契已解,称呼恐怕不妥。”
霍承朔没有改口。
“我今日是来谢皇嫂救命之恩的。”
我请他坐下。
他看着满屋旧物,沉默许久,才说道:“过河那日,我刚出囚车,连站都站不稳。等回营后才知道,南朝拿皇嫂作了交换条件。”
我问他身体如何,他说伤已养得差不多,入冬前应该可以正常行走。
说完这些,他忽然从椅上撑起身,郑重向我行了一礼。
“我在南朝被关了半年,原想着死在那边也罢。如今活着回来了,却害皇嫂离了家。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我让他坐回去。
“承朔,出征是你的职责,停战也是两国的大事。你被困时想活着回来,我能够明白。”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继续问:“那日换俘之前,你皇兄有没有告诉过你,南朝索回我的条件?”
霍承朔摇头。
“我回营后才问明白。北朝议和的人早知道这件事,皇兄也亲自允了。”
“他现在还想接我回去?”
“想。皇兄让人修整寝宫,连您住的院子都没动过。”
我望了一眼暖阁里的海棠。
“可南朝已经同他解除婚契了。”
霍承朔低头许久。
“皇兄说,等过了这阵子,总能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答不上来。
贺大人忙在旁边解释,说陛下已经派使者与南朝商议,往后两国可以重新缔结婚约。
我问起南朝是否有意答应,贺大人仍旧含糊其词。
霍承朔却忽然开了口。
“皇嫂,皇兄签下议和文书时,南朝便说得清清楚楚,您归国后旧婚作废。往后的婚嫁去留,各依南朝处置。北朝没有索回的权利。”
贺大人脸色微变。
“殿下!”
霍承朔没有理会。
他看向我,声音沉下来。
“皇兄知道。”
我握着那封信,指尖渐渐发凉。
签下文书时,霍承晏已经知道,一旦我走过浮桥,他便再也没有权利要求南朝把我交还。
可他仍然送我走了。
如今他又说,会来接我。
连赵延铮都不愿放我出宫,更何况再把我交回北朝?
他当然可以再提条件,可以让使臣继续商议,可以拿重礼换取两国新婚盟。
可这些安排,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
霍承朔见我久久不语,慢慢站起身。
“皇嫂,我来之前,皇兄还叫我劝您。他说您最疼我,知道是为了救我,心里便不会再怪他。”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他在北朝宫宴上最爱热闹,每次见了我都要讨一碟南朝点心,还会笑着叫霍承晏好好待我,不许欺负外乡来的嫂嫂。
如今他连站直都有些吃力。
我让青葭替他拿来一只软垫,放在椅上。
“承朔,你回去后好好养伤。等腿养好了,便去看看那些跟着你出征、如今仍没能回家的兵士家眷。”
他望着我,缓缓点头。
“我会去。”
他离开之前,还是叫了我一声皇嫂。
我没有纠正。
三年的相处,许多称呼早已叫得习惯。
只是这一声以后还能叫多久,谁也说不准。
使团走后,我让宫人清点送来的箱笼。
首饰衣裳可以先收起来,花木挑出尚能养活的,移到廊下照看。
青葭抱着那件浅青色寝衣,问我该放在哪里。
我看了许久。
“和其他衣裳放在一起吧。”
她轻轻应下,终于将它收进柜中。
阿珠还在给那些花换土。
她一边忙,一边告诉我,今日贺大人已经核对了返北宫人的名册。她和那位丈夫仍在北都的绣娘都已获准随使团回去,只等南朝最后放行。
我让她把要带走的东西慢慢收拾好,别漏了给家人的礼物。
她回头看我。
“郡主,您呢?”
我原本已经让青葭整理过回北朝的行李,箱中还放着母亲前日送来的两件厚衣裳。
若真要走,带上这些便足够了。
可我看着那只箱子,忽然不想再收拾。
“我先留在这里。”
阿珠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
我坐到窗边,重新取来纸笔。
先前写给霍承晏的那封信,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从此不愿再回去。
如今我已经听见答案。
他没有回答过。
他忙着把我的东西送来,忙着安排下一场迎娶,似乎只要两国答应,便什么都好办。
我将纸铺平,提笔给母亲写信。
信里告诉她,北朝已有几名随行宫人获准返乡,我暂时不会随使团回去。
我还请她替我把宋家旧宅中那间靠东的小院收拾出来。
三年前离家时,我在那里住过十几年。
院中有一棵石榴树,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宋令棠小时候总爱爬树,母亲怕她摔着,常让我搬张凳子守在下面。
我想回去看看。
写完信,我让青葭亲自交给宋府来送东西的人。
然后又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托会盟使臣带给霍承晏。
我告诉他,东西已经收到,宫人的去留也已有安排。
至于迎回我的事,请他暂且停下。
我想亲自决定往后住在哪里。
傍晚,赵延铮派人来问,北朝送来的物件是否都合心意。
我让内侍回禀,自己已经收下。
同时请他转告赵延铮,下次正式会面时,我有话要当着两朝使臣说清楚。
内侍见我神情郑重,连忙应下。
等他走后,我把北朝送来的海棠搬到窗边。
断掉的枝条已经剪去,剩下的几根还带着细小的花苞。
我给它浇过水,随后合上窗。
青葭收拾完屋子,问我夜里还要不要留灯。
我看着桌上那封霍承晏的信,把它放进了箱底。
“不必了。”
那一夜,我没有再等北朝的回信。
7
赵延铮收到我给母亲的信后,命人把行宫东门的守卫又添了一班。
青葭去送换洗衣裳,回来时告诉我,宋家派来的车夫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连装衣裳的箱子都没能抬进来。
我亲自去了一趟,守门的侍卫却说,陛下已经准许宋夫人随时入宫,郡主若想见家人,只管派人去请。
我没再为难他们,让青葭把车夫带来的东西收好。
那日午后,我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头疼,夜里却冷得浑身发抖。阿珠给我添了两床被子,仍止不住寒意。太医赶来诊脉,说我一路奔波,又连日忧思,得好好静养。
赵延铮是在深夜过来的。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他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
“醒了?把药喝了。”
他扶我坐起来,将一勺药送到嘴边。药汁苦得厉害,我下意识偏头,他便从碟中取了一颗蜜饯。
“还是这么怕苦。”
我含着蜜饯,想起十七岁那年染了风寒,赵延铮也是这样守在床边。
那时他尚未封太子,因私自出宫探病,被先帝罚跪了两个时辰。
他膝盖疼得走不了路,还笑着告诉我,等将来娶了我,便天天守着我,再不让旁人说什么于礼不合。
如今他成了皇帝,倒仍记得我吃药的习惯。
我喝完药,他替我擦净唇边的药汁,又亲自试了试额头的温度。
“烧得厉害,今晚朕在这里守着。”
宫人劝他明早还有朝会,他只让人把奏折搬到外间。
夜里我醒过两回。
一回听见他压低声音吩咐太医重新煎药,一回看见他坐在灯下批折子,左手还搭在我垂落床沿的衣袖上。
天快亮时,他才伏在床边睡了一小会儿。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许多年前,他陪我在御花园里躲雨,明明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还将伞往我头顶偏。
那些年,他确实疼我。
若没有后来那场和亲,我大约早已嫁给他,连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赵延铮醒来时,发现我正在看他,眼中顿时有了笑意。
“烧退了。往后别再操心那些事,朕总会替你办妥。”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不烫了。
“延铮,我想去宋家住几日。”
他的笑意停住。
我继续说道:“母亲年纪大了,妹妹也快议亲。我离家三年,想陪她们住些日子。等下次会盟,我会按约定回来。”
赵延铮将药碗放下。
“你刚病了一场,宋家哪里有宫里照料得周全?”
“我可以带着太医开的方子回去。”
“令仪。”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依旧温和。
“朕在这里陪了你整整一夜,你醒来便想着走?”
我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心里一阵难受。
“昨夜辛苦你了。”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朕想听的,只有这一句吗?”
我没能回答。
赵延铮等了一会儿,终于松开手,起身整理衣冠。
“先把病养好。宋夫人今日会来,朕准她在宫里多陪你几日。”
他出门后,我望着已经空了的药碗,许久才叫青葭进来。
“等母亲到了,带她来见我。”
母亲带着宋令棠入宫时,我已经能下床走动。
她见我又瘦了些,心疼得直掉眼泪,亲自去小厨房熬了粥,连药渣都要拿起来细看。
我陪她坐在榻上,等妹妹出去取点心,才把想回家的事说了。
母亲起初仍劝我忍耐。
“陛下已经这样待你,你若执意回家,外头会怎么议论?你妹妹还没出嫁,总得顾着宋家的颜面。”
我没有争辩,只问她旧宅如今怎样。
母亲说,东院的屋顶前些日子修过,石榴树还在,旧书房一直锁着,没让人动。
“我那间屋子呢?”
“也留着。你小时候的东西都还在。”
我告诉她,等会盟结束,若能出宫,我想先在那里住下。
母亲看着我,问了许久以来第一次真正关于我自己的事。
“令仪,你当真一点也不想嫁给陛下了?”
我低头拨弄衣袖上的线头。
“娘,我还不知道往后想嫁给谁。如今只想回家,陪你们吃几顿饭。”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衣袖上的线头剪掉。
“那屋子得重新晒晒被褥。你从前怕潮,雨天总要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
我抬起头。
她将剪刀放回针线篮里,神色仍有些忧虑。
“先别叫外人知道。娘回去把东西收拾好,等你能出宫,总有地方住。”
我靠过去,轻轻抱住她。
母亲拍着我的背,没有再劝嫁。
午后宋令棠陪我在廊下说话,忽然问起北朝的海棠。
我带她去看,她好奇地摸了摸新长出的叶子,又说等我回家,便把东院花架重新搭起来。
我笑着答应。
晚间,赵延铮派人送来补身的药材与绸缎,母亲照例起身谢恩。
我陪她站在一旁,看着宫人将东西一件件搬进屋。
送礼的内侍说,陛下已安排好下一次两朝会面的日期,让我安心养病,到时会亲自带我过去。
母亲握了握我的手。
我知道她仍然害怕。
可她已经替我收拾起那间久无人住的小院。
8
会盟那日,赵延铮让我坐他的车驾同往界河行馆。
出发前,母亲特意替我梳了头,又将一支旧玉簪插进发间。
那是我及笄时父亲送的,三年前和亲带去了北朝,后来一直随身收着。
母亲替我扶正玉簪,低声说:“今日若有人为难你,先顾着自己。娘和令棠都在家里等你。”
我握了握她的手,随后登车。
行馆设在界河附近,双方各带少量侍卫,殿中坐着两朝议和使臣。
霍承晏比我先到。
他穿着北朝帝王礼服,身形似乎清减了些。见我进来,他立即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又停在原处。
赵延铮扶我落座。
两人先谈边军撤防、归还俘虏及商旅往来的事。此前签下的停战约定已经开始履行,双方将领也在按议定时日交接边地。
我安静听着。
直到礼官宣布国事暂歇,霍承晏才起身,请求与我说几句话。
赵延铮脸色微沉,却没有阻拦。
我随霍承晏走到偏厅,隔着一道帘子仍能听见外面使臣交谈。
他带来一只小木匣,打开后,里面放着我留在北朝的几封家书。
“原想等回宫时还给你,如今还是先送来吧。”
我接过木匣,翻了翻。
最上面一封是母亲寄来的,信纸边角已经发黄。当年霍承晏怕路上丢失,特意替我装进匣中,后来我一直收在寝殿。
我合上匣盖。
“谢谢。”
霍承晏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
“贺大人回去后,朕看了你的信。你说想自己决定去处,朕知道你生气,可北朝那边还有许多人盼着你回去。”
我没有接话。
他便说起换俘前的处境。
霍承朔被困半年,随他出征的兵士折损大半,仍有数千人被围在边境。两朝谈判几次破裂,粮道也不通畅。
“承朔的腿伤拖不得,剩下的人也等不起。南朝提出条件那日,朕若再拖,怕连他们的命都保不住。”
霍承晏说到这里,眼中泛起红意。
“令仪,我知道委屈了你。等事情过去,朕会亲自补偿。”
我看着他。
“当时我若知道,兴许也会答应。”
他怔了一下。
“你会?”
“承朔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被困了半年,你日夜担心,我都看在眼里。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让我知道。”
霍承晏沉默良久。
“朕怕你不肯走。”
“所以你连让我说一句话的机会都省了。”
他伸手想碰我,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霍承晏的手慢慢收回。
“朕已经让人准备重新迎娶。南朝这边若肯答应,我们……”
“承晏,先停下吧。”
他抬头望着我。
我把木匣抱在怀里,继续说道:“你那边的人想我回去,我知道。可我如今还想陪母亲住一阵,也想去看看父亲的坟。至于往后嫁不嫁人,我还没想好。”
霍承晏眉心紧蹙。
“你在北朝住了三年,那里也是你的家。”
我点头。
“我记得。”
他还想再说,外面已经传来礼官通报,赵延铮请我们回殿。
再入席时,两朝使臣已经将停战后的往来安排说得差不多了。
赵延铮见我抱着木匣,目光在霍承晏脸上停了一瞬,随后亲自走过来,将我带到身边。
北朝一位使臣趁机提起,两国既已修好,旧日姻亲是否还有重新议定的余地。
殿中渐渐安静。
赵延铮握住我的手,含笑回应:“宋郡主本就是南朝之人,如今归国,朕自会照顾。待迎归诸事办妥,她便是朕的皇后。”
霍承晏的脸色立即变了。
“南帝,令仪尚未应允。”
赵延铮转头看他。
“北帝既已签下解除婚契的文书,如今又凭什么过问她的婚事?”
两人隔着几步对望。
殿内的使臣不敢随意插话。
赵延铮握着我的手渐渐收紧,霍承晏也向前一步,似乎准备再说什么。
我把手抽了回来。
“我确实没有答应。”
赵延铮猛地转头。
我站在两人之间,望向在场的礼官。
“今日两朝商议的是停战之后的事。我的旧婚已经解除,往后若要成婚,也该先有我的应允。”
霍承晏看着我,脸色慢慢苍白。
赵延铮沉声道:“令仪,朕与你有过约定。”
“我答应在正式会面时把话说清楚。”
我将木匣交给青葭,向两人行了一礼。
“北朝的迎娶车驾不必再备。南朝的婚期,也请陛下暂缓。”
殿里许久没有人出声。
霍承晏最先开口,问我是否愿意随他返回北朝,哪怕只回去住些日子。
我摇头。
“我想回宋家。”
赵延铮脸色难看,最终没有再当众争执。
散席时,他的车驾已经候在门外。
我原想去宋家,才走到台阶下,两名内侍便上前请我登车,说陛下吩咐先回行宫。
赵延铮站在车边,静静等着。
我看见远处宋家来接我的马车,车旁还站着母亲派来的老仆。
他也看见了。
“令仪,今日这么多人,你该给朕留些体面。”
我问他:“你何时肯让我回家?”
赵延铮没有回答,只伸手扶我上车。
回行宫后,他终于准母亲和妹妹搬来陪住,却仍未应允我独自出宫。
我听见院门重新落锁的声音,转身进了屋。
桌上放着霍承晏送来的木匣。
我打开它,将母亲的家书一封封整理好。
最底下还有一张当年从北朝寄往南朝、却一直没有送出的短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
“娘,我在这里有人疼,您不用担心。”
我看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第二日,南朝礼官奉命来行宫,商议会盟结束后的迎归礼。
赵延铮仍打算把这场礼办下去。
9
宋令棠被带去试衣时,母亲正陪我在院中晒书。
宫里的人说,北朝使团送来了几套新式礼服,想请宋家姑娘帮忙看看是否合身,母亲便让她去了。
我原本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午后,青葭回来告诉我,妹妹去了许久,连午膳都没回来用。
我让人去问,得到的答复却是,宋姑娘正陪几位使臣女眷试衣,尚未结束。
我索性带着青葭过去。
试衣的院子离我们住处不远,门外停着两辆北朝使团的马车,廊下挂着数件绣有北地纹样的礼服。
走到门口,我听见有人在里面笑。
“宋姑娘身量正好,北朝的礼服穿在身上倒十分相衬。”
另一人接话:“将来到了北都,殿下见了必定喜欢。”
我停住脚步。
门内的帘子被掀开,宋令棠正站在镜前。
她穿着一身北朝贵族女子出嫁时常用的深红礼服,头上还压着一顶缀金片的冠饰。
那冠太沉,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攥着裙边。
几名女官围着她量袖长,旁边的绣娘正在讨论花纹。
我认得那套衣服。
三年前我初到北朝,曾穿过同样式样的礼服,只是纹样与冠饰略有不同。
当时我连衣带怎么系都不懂,是霍承晏亲自替我整理好,才没有在众人面前出丑。
如今宋令棠站在镜前,眼里满是慌乱。
“令棠。”
她听见我的声音,立即转身。
“阿姐!”
冠饰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险些滑落。
我快步过去替她扶住。
“谁让你穿这个?”
屋里的女官们纷纷行礼。
领头的那位笑着解释,两朝既已停战,往后要重新结亲,北朝皇弟尚未婚配,宋家姑娘又与我同出一门,正好成全一桩佳话。
“皇弟殿下刚从南朝归来,两国若再缔姻亲,于边境安定也是好事。”
我看向妹妹。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宋令棠迟疑着点头。
“他们说,若我嫁去北朝,阿姐就能安稳留在南朝,赵哥哥也不会再为难你。”
我伸手去解她头上的冠饰。
那冠扣得很紧,几根发丝缠在金片上,我怕扯疼她,便让青葭找来小剪子,一点点把线拆开。
女官急忙阻拦。
“郡主,这套礼服已经记入使团礼单,宋姑娘若穿着合身,择日便要正式下聘。”
“今日只是请她来试衣。”
我看着那女官。
“我妹妹还没应下婚事,礼单上怎么就有她的名字了?”
女官不敢答。
我将冠饰摘下,放回托盘。
宋令棠一直站着,直到我替她解开腰间束带,她才轻轻喘了口气。
那腰带勒得太紧,衣裳里已经闷出一层汗。
她低声说:“阿姐,我没想瞒你。他们说只是先试一试,若是合适,再同娘商量。”
我替她披上自己的外衣。
“回去再说。”
女官见我要带人走,忙追到门口,说北朝使团还等着看衣样,若今日不定尺寸,恐怕耽误下聘。
我停下脚步。
“让他们来问我。”
那女官终于不敢再拦。
回到行宫,母亲正在等我们。
她看见妹妹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礼服里衣,脸色立即变了。
宋令棠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让青葭带她回房换衣,自己将事情告诉母亲。
母亲听完,半晌才说:“前两日礼部确实来问过令棠的年岁,我以为是要替她挑一门南朝的亲事。”
我问:“娘,你想让她嫁去北朝吗?”
母亲看向妹妹离开的方向。
“她从小没出过远门,连南边的州府都没去过几个。北朝那么远,我怎么舍得。”
她说完,又露出迟疑。
“可若两国真要结亲,咱们宋家……”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父亲去世后,宋家早已没有人在朝中任职。三年前和亲时,我们连替自己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赵延铮是皇帝,霍承晏也是皇帝。
两个男人都能决定战与和,宋家却连女儿能否回家住几日,都还要等人点头。
母亲望着我,轻声问:“令仪,倘若令棠嫁过去,真能让你留下来呢?”
我没有立即回答。
屋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宋令棠换好衣裳走出来,听见母亲的话,停在了门边。
她眼睛有些红,却努力笑着说:“娘,我可以的。阿姐从前一个人去北朝,如今我已经长大了,也能去。”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令棠,你先随我回屋。”
母亲还想说什么,看见妹妹的眼泪,终于住了口。
我带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让青葭把那套礼服送回北朝使团。
宋令棠坐在床边,低着头攥住衣袖。
“阿姐,我要是拒了,赵哥哥会不会更生你的气?”
我蹲下来,替她整理被冠饰压乱的头发。
“他生我的气,我会自己去同他说。”
妹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我不想让你再被送走。”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急着安慰。
那日浮桥上的水声,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
三年前我离家时,也有人告诉我,只要我肯走,南朝便能少许多麻烦。
如今轮到宋令棠,连说辞都快一样了。
我拿起她放在床边的梳子,将她凌乱的头发重新梳好。
“今天先把衣裳换回来。至于嫁人的事,明日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慢慢说。”
她轻轻点头,终于肯松开攥得发皱的袖口。
10
母亲第二日来时,手里带着一只旧木匣。
那里面装着我和妹妹小时候的东西,有父亲给我们刻的小木马,还有几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帖。
宋令棠看见木马,忍不住笑了。
“阿姐,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非要骑这个,结果把马腿坐断了?”
“记得。父亲修了三次,最后干脆给你做了一只能骑的大木马。”
母亲坐在旁边听我们说话,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直到宋令棠从木匣底下翻出一张纸。
那是我十六岁时写给父亲的信,说等将来成婚,想让家里给我准备一个能晒太阳的小院,种满花草,春天可以陪母亲一起喝茶。
父亲在后面批了几个字,说家里院子多,我想住哪间便住哪间。
宋令棠看了,笑着问我:“阿姐,当年你还想在院里养两只白兔呢。”
我接过那张纸,轻轻抚平。
“后来父亲真给我买了。”
那年赵延铮听说我喜欢兔子,也送过来一只,结果两只兔子都养在我院里,整日乱啃花枝。
父亲嫌它们糟蹋东西,嘴上骂得厉害,最后却自己给它们搭了个小窝。
我将纸折好,放回木匣。
“令棠,你若嫁去北朝,想带什么过去?”
妹妹原本还在笑,听见这话,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木马。
“阿姐,你怎么又问这个?”
“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打算。”
她低头想了许久。
“带些衣裳,还有娘给我做的鞋。要是能把青葭姐姐带去就好了,她会照顾人。”
我摇头笑了笑。
“青葭也有自己的家,怎么能你想带便带走?”
宋令棠脸上一红。
“那我自己去也行。”
母亲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
我把北朝使团送来的礼单摊在桌上,让妹妹看清上面的安排。
成婚后,她要随霍承朔回北都,住进皇弟府中。往后探亲需经两国使臣通报,若遇上边境封闭,几年不得往来也有可能。
宋令棠看得很慢。
读到最后,她轻轻抬头。
“阿姐,北朝皇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从前性子活泼,待人也好。如今刚从囚禁中回来,腿伤还没完全养好。”
“你和他很熟?”
“相处过三年。”
“那他喜欢我吗?”
我停住。
宋令棠也渐渐明白了什么。
她将礼单推回来,小声说:“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我让她坐到身边,把自己当年和亲前听过的话慢慢说给她听。
那时人人都说,只要我嫁去北朝,两国便能安稳,我也能得到体面的身份。
后来我确实遇见了肯真心待我的人。
只是到了需要我离开的那一日,他仍然替我作了决定。
“我与承晏相处三年,尚且走到了今日。你和承朔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往后要怎样过日子,谁能替你保证?”
妹妹听得眼睛发红。
我又说起赵延铮。
三年前他舍不得我,今日也仍然记挂着我。可我连回家陪母亲住几日,都还得向他讨一句准许。
母亲的手慢慢攥紧。
她望向宋令棠,声音有些发涩。
“令棠,你自己想不想嫁?”
妹妹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终于哭了。
“娘,我不想去。我昨夜一想到要坐那么远的车,便害怕得睡不着。我连北朝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那位殿下喜欢什么。”
她说得断断续续。
“可他们都说,只要我肯嫁,阿姐就能留在南朝。阿姐已经被送走过一次了,我怕她又要被送回去。”
母亲坐着听完,伸手把妹妹揽进怀里。
宋令棠伏在她膝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母亲替她擦脸,又替她整理被泪水浸湿的衣襟。
过了许久,她才抬头看我。
“令仪,当年送你去和亲时,你也这么害怕吗?”
我想起出嫁前那夜。
母亲抱着我哭了一宿,第二天还要亲手替我穿嫁衣,送我登车。
我握住她的手。
“怕过。到了北朝以后,慢慢才好了。”
母亲点点头,没有再问。
午后,礼部派人来送宋家应得的赏赐。
除了给母亲的绸缎,还有一份将来妹妹出嫁时的封赏,按两国联姻的礼制准备。
母亲亲自把送礼的官员请进厅堂。
她取来原封未动的赏赐册,又让青葭把礼物一件件搬出来。
“劳烦回禀陛下,臣妇年纪大了,只盼两个女儿在身边平安度日。令棠的婚事,我们宋家不敢应。”
那官员脸色骤变。
“宋夫人,此事关系两朝体面,您可得想清楚。”
母亲站得笔直。
“我想清楚了。”
官员又劝,说陛下与北朝使臣都已有意,宋家如今退婚,往后未必还有这样的尊荣。
母亲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女儿。
“宋家从前也曾有过尊荣。如今还能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便知足了。”
官员不敢擅自收回礼物,只说要请示上面。
母亲便让人原封收好,等着他们来取。
等人走了,她才扶着椅背慢慢坐下。
我看见她握着茶盏的手在抖。
“娘。”
她冲我摆摆手。
“别怕,娘还撑得住。”
那晚,我们母女三人在行宫里同住。
母亲让人把两张床并到一起,宋令棠睡在中间,一会儿挨着我,一会儿又抱住母亲的胳膊。
半夜醒来,我听见母亲还没睡。
她轻轻摸着妹妹的头发,见我睁眼,低声说:“你爹若还在,知道我差点又让一个女儿远嫁,怕是要生我的气。”
我握住她的手。
母亲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明日若宫里再派人来,你愿不愿陪娘一同回话?”
“愿意。”
“那便一起去。”
第二天,礼部果然派人来传话。
两朝已经定下收聘的日子,北朝皇弟将亲自前往宋府。
赵延铮也命人送来口谕,准我随母亲、妹妹回宋家观礼。
母亲让青葭把昨夜收好的礼物重新搬上车。
这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出了行宫。
11
宋家门前停满车马时,霍承朔的聘礼还没有抬进来。
母亲昨夜便让人把大门前的道路收拾干净,正厅也重新布置过。只是桌上没有摆成婚用的喜果,反而放着两份准备退还的礼单。
我与妹妹陪她坐在厅中,等着两朝使臣到来。
先到的是南朝礼官。
他带来赵延铮新赐的珠宝绸缎,说陛下体恤宋家,特意在正式迎归礼前赐下,以示对未来皇后的尊重。
母亲让人将箱子摆到旁边,连封口都没有拆。
礼官见她如此,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夫人,陛下今日还特意问过,郡主可喜欢这些东西?”
我起身行礼。
“烦请回禀陛下,我昨日已经说过,婚事尚未应允。这些赏赐与册后有关,我收下不妥。”
礼官为难地看向母亲。
母亲没有替我改口,只请他坐下饮茶,等北朝来人到了,一并将话说清楚。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车轮声。
北朝使团的车驾停在宋家门前,几名礼官依次下车,后面跟着抬聘礼的侍从。
霍承朔也来了。
他走得仍不大稳,身旁有人扶着,一进门便向母亲行礼。
母亲还礼,请他落座。
宋令棠站在我身旁,紧张得手指都攥在了一起。
她偷偷看了霍承朔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霍承朔却没有立即看她。
他先望向桌上那两份尚未收下的礼单,随后看向我。
“皇嫂,昨日我已经听说宋家的意思。”
我点头。
“今日还要劳烦殿下亲自跑一趟。”
北朝礼官忙上前,准备宣读聘书。
霍承朔抬手制止。
“先等等。”
厅里顿时安静。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北朝御书,递给使臣。
那是霍承晏准许他暂时卸下兵权、专心养伤的答复,原本要等他回国后再正式颁下。
霍承朔让人当众读完,随后将自己的佩剑解下,放在桌上。
“我那一仗败得彻底,身边死了许多将士。皇兄为了接我回来,已经付出很大代价。如今两朝停战,我该回去向那些没能回家的人的亲眷交代。”
北朝礼官急道:“殿下,这与今日的婚事无关。”
霍承朔转头看向他。
“既然无关,何必急着替我娶宋姑娘?”
那礼官一时语塞。
霍承朔看向宋令棠,语气郑重。
“宋姑娘,我今日来之前,听说你并不愿嫁我。你我素未谋面,我也不愿因两朝议和,叫你远离家人。”
宋令棠抬起头。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走到母亲身边,行了一礼。
“殿下,我确实不愿意。”
她的声音不大,厅里却人人都听得清楚。
霍承朔点头。
“那今日的聘礼便退回去。”
北朝使臣急得站了起来。
“殿下,两国好不容易停战,陛下与南帝已有结亲之意。您若当众拒婚,往后如何交代?”
霍承朔扶着桌沿,慢慢站稳。
“停战的文书早已签下,边军也开始撤防。今日即便不办婚事,那些已归家的将士也不会再被送回战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刚从南朝囚营回来,知道等着归家是什么滋味。宋姑娘家就在这里,你们却叫她离乡,只为给两朝脸面添上一层光彩。”
他说完,转向北朝礼官。
“聘书不必宣了。往后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不肯娶,别把过错推到宋姑娘身上。”
我看着他,想起换俘那日,他连路都走不稳,却还惦记着向我道谢。
如今他终于能替自己作一次决定。
母亲起身,郑重向他行礼。
“殿下宽厚,臣妇感激。”
霍承朔还了礼,临走时又回头看我。
“皇嫂,等我回去,皇兄若问起,我会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我点头。
“承朔,保重身体。”
他没有再说什么,由侍从扶着离开。
北朝的聘礼来时有多热闹,走时便有多安静。
厅外看热闹的人还没散,抬礼的侍从却已经将箱笼重新搬上车。
南朝礼官坐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
母亲把那份册后赏赐册推到他面前。
“大人,北朝的婚事已经作罢。小女的婚事,也请陛下暂缓。”
礼官看向我。
“郡主,陛下对您一片真心,您当真要如此?”
我将赵延铮赐下的珠宝一件件放回盒中。
其中有一支金钗,是照着当年我在东宫戴过的样式打造的。
我拿在手里看了片刻,轻轻放回原处。
“劳烦大人替我送还。”
礼官又劝了几句,见我没有收下,只能带着东西回宫复命。
送走两朝使臣,母亲终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宋令棠跑过去抱住她。
“娘,真的不用嫁了吗?”
母亲摸了摸她的脸。
“今日这门婚事,已经退了。”
妹妹笑着笑着便哭了。
她擦干眼泪,又跑过来抱我。
“阿姐,我还以为自己要去北朝了。”
我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心里却没有因此完全放松。
霍承朔能替自己拒婚,宋令棠也终于敢说不愿意。
可我与赵延铮的事,仍悬在那里。
果然,傍晚便有宫人赶到宋家。
赵延铮没有再送礼,只让人传来一句话。
三日后的迎归礼照常举行,他要我亲自到场。
母亲听完,转头看向我。
我接过那张请帖,展开看了看。
上面写着宋氏郡主迎归故土,百官同贺。
末尾另附一行,礼成之后,将当众议定册后之期。
我将请帖收好。
“娘,三日后你和令棠陪我去。”
母亲点头。
宋令棠也握住我的手,再没有说害怕。
12
迎归礼那日,我没有穿宫里送来的衣裳。
青葭原本替我备好一身绣金的礼服,我看过后,让她收回箱中,换了母亲给我做的那件淡青色衣裙。
母亲进来时,见我正在梳头,便拿起梳子替我理好鬓发。
她没有再问我要不要去,只把父亲送我的玉簪重新插好。
宋令棠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只小包袱。
我问她带了什么,她便打开给我看。
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只小时候摔断腿的小木马。
“阿姐,万一今日不能回来,咱们就先找地方住下。”
我听得鼻子一酸,笑着替她把包袱系紧。
“放心,今日咱们一道回家。”
母亲没有说话,只伸手握住了我们两人的手。
到了会盟行馆,外面已经聚满百官。
两朝使臣依次入席,北朝的仪仗停在行馆另一侧,南朝则备好了迎归的车驾。
我从车上下来,发现赵延铮亲自站在殿前等候。
看见我的衣裳,他微微一怔。
“朕让人备的礼服,你不喜欢?”
“今日是迎归礼,我穿家中做的衣裳也合适。”
赵延铮看了一眼母亲与妹妹,没有再说什么。
他向我伸手,想如从前那样扶我入殿。
我向他行礼,随后自己迈上台阶。
赵延铮站在原处,直到礼官提醒,才跟着走进来。
殿中早已设好长案。
两朝停战的文书摆在一侧,南朝准备宣读的迎归诏书则放在正中。
霍承晏也在。
他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身。
我向他点头致意,便随母亲坐在宋家安排好的席位上。
礼官先宣读两朝已完成的停战事项。
边军撤回,俘虏陆续归家,商旅可按新定的规矩通行。
这些事一一宣毕,殿中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随后,南朝礼官展开迎归诏书。
他称颂赵延铮念旧重情,终于将远嫁北朝的宋氏郡主迎回故土。
念到最后,声音忽然提高。
“陛下嘉念宋氏令仪,昔年已有婚盟,今既归国,拟册立为后,择吉日行大礼……”
我站了起来。
礼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殿中所有人都望向我。
赵延铮坐在上首,脸色微沉。
“令仪,先坐下。”
我没有坐。
“陛下,迎归之恩,我已经当面谢过。至于婚事,我还没有答应。”
赵延铮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压低声音:“今日百官都在,你一定要在这里说这些?”
我望向他身后展开的诏书。
“我曾当面退回嫁衣,也在会盟时说明过心意。如今诏书仍然写着婚期,我只能今日再说一遍。”
赵延铮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将我带到殿侧,声音里终于带了怒意。
“朕为了接你回来,费了多少心思?如今两朝停战,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陪我躲雨的少年。
“延铮,你接我回来那日,我很高兴。那时我真以为,终于能回家见母亲了。”
他眼里的怒意缓了些。
我继续说道:“后来你让我住进行宫,给我送来从前喜欢的东西,陪我熬过病痛。我都记得。”
赵延铮伸手拉住我。
“那便留下。朕会好好待你。”
我轻轻抽回手。
“你愿意陪我一夜,却不愿让我回家住几日。往后若成了婚,我想见母亲、想去哪里,还要这样等你的准许吗?”
他没有回答。
我向后退了一步。
“今日请你让我走吧。”
殿中的礼官还在等候。
霍承晏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听见最后一句,脸色苍白。
他看着我,低声问:“令仪,你也不愿随朕回去?”
我望向他。
“北朝的婚契已经解除。承晏,你如今也该让我自己选一次。”
霍承晏的手慢慢握紧,许久才松开。
他回头看向北朝使臣,命人撤去行馆外准备接我的车驾。
贺大人面露惊讶。
“陛下,迎娶之事……”
“停下。”
霍承晏说完,转身向我走近几步。
他似乎还想替我整理发间的玉簪,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令仪,寝宫里的东西,朕会让人妥善收着。”
我点头。
“多谢。”
他望着我,眼里渐渐有了泪光。
“从前朕答应过陪你回南朝,如今倒真送你回来了。”
我没有接话。
那条界河上的马车早已掉头,他今日终于肯把准备接我的车驾撤走。
赵延铮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
我走回殿中,牵起母亲与妹妹的手。
礼官还捧着未宣完的诏书,满脸为难。
我向赵延铮行了一礼。
“陛下,宋家车马就在门外。臣女想随母亲归家。”
赵延铮没有应声。
我带着母亲往外走,行馆守卫却依旧横枪挡在门前。
宋令棠下意识攥紧我的衣袖。
母亲上前一步,挡在我们姐妹身前。
“臣妇带女儿回家,还请陛下准许。”
殿中一时寂静。
赵延铮缓缓走下台阶。
他看着我们三人,目光最后落到我脸上。
“令仪,朕若今日放你走,往后你还会回来吗?”
我看见他眼里的疲惫,也看见他身后那些等待宣读诏书的朝臣。
“若是探望故人,我愿来。婚事,请陛下另作打算。”
赵延铮闭了闭眼。
许久后,他转向礼官,命人收回册后诏书,原定的婚期不再宣定。
随后,他抬手示意守卫退开。
“放宋夫人和郡主回府。”
两柄长枪终于移开。
母亲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与妹妹一道跨过门槛。
门外,宋家的马车静静等着。
我登车时回头望了一眼。
赵延铮仍站在殿前,霍承晏则已随北朝使臣转身离去。
他们都曾答应要给我一个家。
如今我牵着母亲的手,终于能自己走回去了。
13
回到宋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老管家早早开了大门,见我们一家三口从同一辆马车上下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急忙叫人去备热水。
母亲站在门前,望着那块熟悉的匾额,忽然笑了。
“快进去,灶上还温着汤。”
宋令棠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率先跑进院子。
我跟在后面,走过那条已经有些陌生的长廊。
东院的门果然开着。
床铺已经重新换过,被褥晒得暖和。窗边摆着一张旧书桌,上面还留着我从前写字时划出的浅痕。
母亲推门进来,把手中的灯放下。
“你小时候的东西都在。屋顶修好了,雨天也不会漏水。”
我走到书桌前,摸了摸那道痕迹。
三年前离家时,我曾在这里哭过一夜。
那时我还想着,赵延铮若能来接我,哪怕只见上一面,我都愿意跟他走。
后来真的有人来接了。
我却再也不想离开这间屋子。
母亲见我站着不动,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先吃饭。往后的事,明日再想。”
那晚我们三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饭。
没有宫人侍候,也没人替我们安排座次。
宋令棠嫌鱼汤烫,伸手去夹凉菜,被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我笑着替她盛汤。
她喝了一口,又把碗推给我。
“阿姐,你尝尝,娘今日炖得比上回还好。”
母亲嗔她多话,却还是给我们各添了一勺。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青葭忙过来抢。
“郡主,您哪做过这些?”
我笑着将碗递给她。
“小时候在家,我也常帮母亲做事。你忘了?”
青葭想了想,也笑起来。
她端着碗去了厨房,我则陪母亲坐在廊下,听她说起这三年宋家的变化。
父亲去世后,旧宅曾空置过一阵。母亲带着妹妹辗转住过几处地方,直到南朝将会盟之地定在边城,才又搬回来。
家里的人少了许多,原先热闹的院子如今有些冷清。
母亲说这些时,神色很平静。
“好在屋子还在。往后想种什么花,便自己种。”
我望向院中的石榴树。
枝上结着几颗尚未熟透的果子,宋令棠站在树下,仰着头数。
我走过去,替她扶住梯子。
“当心些,别又摔下来。”
她回头冲我笑。
“阿姐,你以前也总这么说。”
我扶着梯子,等她摘下一颗果子,又陪她慢慢走回屋里。
回家后的第五日,阿珠来向我辞行。
南北两朝已经核准随行宫人的去留,返北的使团即将启程。
阿珠收拾好行李,特意来向我磕头。
我扶住她,把早已备好的银钱和给她父母的礼物放进行囊。
“回去好好陪陪爹娘。你弟弟若还喜欢写字,这盒笔墨也带给他。”
阿珠哭得说不出话。
临走前,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着几颗晒干的花种。
“郡主,这是您在北朝院里种过的花。奴婢带回一些,想着您或许会喜欢。”
我收下花种,亲自送她出门。
同去的还有那位丈夫和孩子都留在北都的绣娘。她抱着行李,急着赶往使团集合的地方,脸上却终于有了笑。
我站在门前,看着她们登车。
阿珠从车窗探出头,用北朝话朝我喊了一句。
那是我刚去北朝时,她教我的第一句话。
意思是,愿你今夜睡得安稳。
我用同样的话回答她。
马车驶远后,我才转身回府。
过了几日,霍承晏的信到了。
信里说,北朝已经撤回重新议婚的安排,霍承朔卸下兵权,正在休养,也开始处理那场败仗后留下的家眷抚恤之事。
他还提起我留在宫里的那些花,说已经让人照料好。
末尾问我,往后是否还愿意给他写信。
我将信看完,放在桌上。
青葭问我要不要回。
我想了想,提笔写下几句话,告诉他我已平安归家,也请他珍重身体。
写完后,我把信封好,交给送信的使臣。
至于回北朝的事,我没有再提。
赵延铮那边也派人来过两回。
第一回送来的是当年东宫里那张刻着梅花的矮榻。
第二回送来一封信,说迎归礼后,他已命人撤去册后的筹备,宋家可以照常在边城居住,往后出入不再需要向行宫请示。
信末,他问我愿不愿再去东宫旧苑走一走。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矮榻,许久没有动。
最后让人把它搬进书房,重新铺上软垫。
信则收进了匣中。
青葭替我整理东西时,问那封信还要不要回。
我写了一张谢帖,请她交给宫里来人。
那张矮榻是我少年时的旧物,赵延铮替我保存多年,我心里感激。
可我已经不想再回到那座处处照着从前布置的行宫。
日子渐渐安定下来。
母亲在院中种了几畦菜,宋令棠又养了两只兔子,整日追着它们满院跑。
我把阿珠送的花种撒在东院窗下,到了春天,竟真的长出几株小苗。
青葭常说我如今清闲,连每日浇花都要亲自动手。
我便笑她管得宽。
她也跟着笑,转身替我把水壶装满。
宋令棠的婚事暂时搁下,母亲没有再催。
直到入夏,城中一户相熟的人家来提亲,说家中有位读书的公子,愿意先让两个年轻人见上一面。
母亲问过妹妹的意思,才答应安排。
相看那日,我陪着宋令棠去了。
那位公子言谈得体,家世也清白,母亲看着颇为满意。
回来路上,妹妹却一直不说话。
我见她心事重重,便问她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她犹豫半日,才小声说:“人倒挺好的,可我听他说了半日诗文,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我笑起来。
“那你想怎么办?”
宋令棠抿着嘴。
“阿姐,我不太喜欢。”
说完,她又有些担心地看我。
“娘会不会生气?”
我没有替母亲回答,只陪她进了院子。
母亲正在廊下择菜,见我们回来,便放下手里的菜篮。
“怎么样?”
宋令棠站在门口,鼓足勇气开口。
“娘,我不喜欢他。”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便算了。人家也是好心来相看,回头我托人好好回话,别失了礼数。”
宋令棠愣了愣,随即高兴地跑过去,抱住母亲。
母亲被她撞得险些坐不稳,笑着推她。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
我站在院门边,看着她们笑闹。
灶上的饭已经好了,青葭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招呼我们过去。
母亲抬头看见我,伸手拍了拍身旁空着的位置。
“令仪,快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将手里的花枝放到窗台上,走过去坐在了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