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兄战死后。
太后怜悯沈家仅剩我一个孤女。
一道圣旨将我抬进了凤仪宫。
我做了萧煜半生皇后。
世人皆道帝后恩爱,伉俪情深。
只有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里从未有过波澜。
他在我榻上过夜从不过三更。
他唤我从来都是皇后,而非闺名。
我以为帝王寡情。
直到迟暮之年,临死之际,他哭的像个泪人。
“今生唯负闻卿。”
闻卿,祝闻卿。
原来,帝王有情,只是那人并非我而已。
再次睁眼,竟回到叛军围城那日。
少年天子端坐高台,说的话却不同当年。
“沈将军年事已高,此次,便派祝将军去吧。”
看来,他也重生了。
1
在萧煜说完后,满堂哗然。
朝堂上声音此起彼伏,全是让他三思。
可萧煜不为所动。
“诸位不用再劝,朕意已决。”
一时间,大殿上鸦雀无声。
我站在武将末位,蜷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上一世,被派去守城的是我父兄。
那一仗打了足足四十三日,最后粮尽粮绝。
我在京城收到的最后消息,是父亲被三支长矛钉在城楼上。
大哥被乱箭射成刺猬。
二哥被活埋在碎石之下。
母亲当夜便随他们去了。
阖府缟素的那些日子,我跪在灵堂。
看着并排放着的四副棺椁,早已哭不出声音。
都说沈家忠烈。
可这忠烈二字,却是父兄用命换的。
沈家满门只剩下我一个孤女。
太后怜悯,一道圣旨把我抬进了凤仪宫。
“好孩子,以后,凤仪宫就是你的家。”
如此,我便成了萧煜的皇后。
大婚当日,他挑开我的盖头,眉宇间满是哀愁。
喉结滚动,几番欲言又止。
最终只道了句:“委屈你了。”
此后,我替他协理六宫。
在前朝动荡时稳住凤印,在后宫倾轧中挡去无数暗剑。
我生下嫡子那年,他握着我的手。
“辛苦了,皇后。”
金银珠宝,山珍补品流水般的往我宫里送。
世人皆道帝后恩爱,伉俪情深。
史官笔下,我与他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只有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里从未有过波澜。
他在我榻上过夜从不过三更。
他唤我从来都是皇后,而非名字。
我以为帝王寡情。
直到暮年,萧煜病了。
那场大病来势汹汹。
太医院的药一碗碗灌下去,不见好。
他昏昏沉沉睡了七日。
我便在旁寸步不离照顾他七日。
第八日,他突然醒了。
烛火昏黄,他浑浊的双眼直直望着帐顶。
嘴唇翕动几次,终于发出声音。
“今生...”
我以为他要吩咐后事,忙附耳去听。
谁料,他在喘了几口粗气后,却一字一句。
“今生...唯负闻卿...”
我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
闻卿,祝闻卿。
原来并非帝王寡情,只是对我无意罢了。
更加可笑的是,这祝闻卿还是名男子。
药碗从我手中滑落。
殿内瞬间跪了一地。
太监宫女们伏着身子,哭声从压抑渐渐转为哀嚎。
厚重的钟声自宫门方向沉沉传来。
一声,两声,声声撞击在我心口。
我跌跌撞撞站起身,一步步往外走。
朱墙碧瓦下,我看着住了一辈子的四方天。
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挑开盖头时的神情,满眼哀愁。
我当时以为那是对我父兄早逝的叹息,是对沈家满门忠烈的敬重。
原来不是。
原来,只是为了一个人啊。
景和三十八年初。
萧帝,殁。
三月后,萧后沈惊寒病故于凤仪宫。
未曾想,我俩双双重生回了永合末年。
这年,我父兄还未死于战场。
这年,我也不是他的皇后。
2
出征的人最后定了祝建成。
也就是祝闻卿的父亲。
祝建成跪下领旨时,我对上了萧煜的视线。
他眼睛很沉,目光里有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但有一点我读懂了。
他不想重蹈覆辙。
刚好,我也不想。
下朝后,我跟在父亲身后走出大殿。
看着他宽阔的脊背,两鬓尚未斑白。
身旁大哥步伐矫健,神采奕奕。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快走几步,一把抱住父亲的手臂。
父亲微怔,片刻后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怎么了?”
在他印象里,我从未这般小女儿姿态过。
可我只是抱着他,不发一言。
父亲乐呵呵的笑着。
“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还在殿门口撒娇,被同僚看了,还不笑话?”
旁边几位武将都笑了起来。
大哥神色更是稀奇。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撒娇?”
我一脚踹去,他一歪身子躲开。
我恶狠狠瞪他。
“谁笑话我,便揍谁就是了。”
这话不是说说的。
我自小就跟随父亲兄长练武,拳脚上还未输过谁。
父亲无奈。
“行行,谁能打过你啊。”
“速速回家,你娘亲今儿在家可是做了奶酪酥呢。”
我跟在他身边,心里头酸酸涨涨的。
我的父亲安在,兄长也活的好好的,母亲也在家等我们归去。
走到半路,一个小太监匆匆追了上来:“沈将军留步!留步!”
他跑的气喘吁吁。
“沈将军,沈姑娘,太后娘娘请两位入殿一叙。”
父亲脚步一顿,与大哥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福宁宫燃着沉水香,袅袅青烟从炉中升起。
熏得整座殿宇暖意融融。
太后端坐于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我和父亲跪下行礼。
余光扫过殿内,发现萧煜也在。
他坐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
一身玄色龙袍,腰系白玉带。
我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太后赐座后,先与父亲寒暄了几句。
无非是身体如何?家中安好?
接着话锋一转。
“沈家丫头,你今年十几了?”
“十八了。”
“十八了啊。”太后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瞥了萧煜一眼。
“哪家姑娘十八还未出阁的?沈将军戍边有功,倒是把女儿的终身大事耽误了,皇儿,你说呢?”
垂地的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的心头微微一沉。
4
寝殿里。
萧煜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母后说的是。”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又看向我。
目光中多了几分慈爱:
“哀家瞧着你这孩子就喜欢,模样好,性子也好,又是在军营里跟着你父亲长大的,比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千金不知强了多少。”
“哀家一直惦记着,想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可想来想去,满朝文武,竟没有一家配得上你的。”
她顿了顿:“也只有哀家这皇儿,勉强配得上了。”
殿内静了一瞬。
萧煜站起身,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
“沈姑娘尚未出阁,此事关乎她的终身,母后当着她的面提起,未免让她为难。不如容后再议。”
太后不悦:“容后再议?哀家替你操持后宫之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总说容后再议,这后位空了快三年了,你要容到什么时候?”
萧煜没说话。
太后重新捻起佛珠,声音缓了下来。
“你登基三年,前朝不稳,后宫空悬。”
“那些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打量。”
“哀家知道你心思不在儿女情长上,可你是皇帝,有些事由不得你任性。”
她看着我,语气又软了几分:
“沈家丫头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人品性情没得挑,更重要的是,沈家威望在军中无人能及。你娶了她,边军的心就稳了,那些动了歪心思的藩王也得掂量掂量。这桩婚事于你,于天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见萧煜还不说话,太后眉头微蹙。
“皇儿,你要忤逆哀家吗?”
我和父亲赶紧跪下:“太后息怒。”
萧煜也跪了,跪的干脆利落。
“并非儿臣忤逆,只是...儿臣已有心悦之人。”
殿内骤然安静。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她盯着萧煜。
“谁?”
萧煜沉默半晌,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祝闻卿。”
三个字落地,殿内落针可闻。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中,佛珠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她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过头,目光直直盯在萧煜脸上。
“你说谁?”
萧煜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
“祝闻卿。”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紧接着,茶盏碎裂的声音劈开殿内凝滞的空气。
“放肆!”
太后一下站起身,拿起茶盏砸了萧煜满身。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萧煜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说什么?祝闻卿?那是男子!”
萧煜跪得纹丝不动,龙袍上沾了茶渍。
几片茶叶挂在衣摆上,狼狈至极。
“母后,您听我...”
“闭嘴!”太后声音陡然提高。
她恶狠狠瞪着萧煜。
“萧煜!你是要毁了整个萧家百年基业吗?!”
父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当今圣上居然是龙阳之癖!
也不知道他走的出太后寝殿否,不会直接被太后灭口吧?
而太后扔完缠茶盏后,怒气冲冲吩咐道。
“去!把祝家那个混账给我押进宫!压哀家这来!”
不多时,侍卫便押着一身青色锦袍的男子入内。
他头戴玉冠,身姿清瘦。
只是脖颈线条细腻,少了几分男子该有的粗犷。
太后怒目圆睁,厉声呵斥:
“祝闻卿!你蛊惑天子,该当何罪!”
祝闻卿垂着头,一言不发。
萧煜皱眉:“母后,此事与他无关,一切都是儿臣的心意。”
太后冷笑,正要斥责。
殿外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人。
进门就跪,哭的泪眼婆娑。
“太后息怒!我家闻卿…闻卿并非男子啊!”
一句话震得满殿皆惊。
是祝夫人。
她抹着眼泪。
“并非可以欺瞒,实在是...实在是...”
原来,祝家世代承袭将军爵位,可她婚后只诞下一女,并无半分男丁。
按照祖制,若无子嗣便要削去爵位,一族老小便要失去依仗。
族中长辈争执不休。
要么从远支过继旁人之子接手爵位,要么祝家就此没落。
万般无奈之下,全家便瞒下天下。
让女儿祝闻卿自小束发冠巾,以男儿身份活着,承袭祝家爵位。
“此事是祝家欺瞒朝廷,罪责在我等,求太后莫要责罚小女。”
祝夫人叩头不止,额头很快磕出一片红痕。
而萧煜,早就知晓这件事。
他微服外出,机缘巧合之下撞破祝闻卿女子的身份。
此后,他便替她瞒了下来。
二人频频相见,一来二去的,也就暗生情愫。
太后听完这一番来龙去脉,手死死按住心口。
一旁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忙给她顺气。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她缓缓挥手。
“都退下。”
我连忙扶起惊魂未定的父亲,随众人一同躬身告退。
可脚步尚未跨出门槛,萧煜便追了出来。
他拦住我与父亲。
父亲识趣,稍稍往后退开几步,留出空间。
廊下冷风卷着落花掠过,萧煜望着我,几番欲言又止。
眼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歉疚,有为难,还有一丝打量。
“母后的心意,朕明白,只是朕心中另有所属,终究不能如母后所愿娶你为后。沈家忠良,你更是个极好的姑娘,是朕对不住你。往后,但凡沈家有所求,只要朕能办到,必定会予以补偿。”
他以为我只是个闺阁女子,只当我会因为被拒婚而委屈难过。
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再抬眸时,面上只剩一副全然天真茫然的模样。
像是读不懂他话里的亏欠与纠葛。
“陛下何出此言?太后不过随口一提罢了。儿女姻缘本就讲究两情相悦,臣女从未妄想过后位。沈家只求守好家国,阖家安稳,便足够了,谈不上什么亏欠补偿。”
我装作听不懂,神色坦荡,半点没有流露出重生归来的痕迹。
萧煜微顿:“如此,甚好。”
5
不过半月,边关调令正式下达,祝建成领三万大军奔赴边城御敌。
萧煜带着前世一世的记忆,把方方面面都铺排得滴水不漏。
粮草一车接一车出京城,老将、密探尽数派往边关。
不过月余,大捷的捷报快马送回皇城。
金銮殿上,一片沸沸扬扬。
“陛下慧眼识才!祝将军大获全胜,实乃我大萧之幸!”
“此战告捷,边关数年可保无虞,恭喜陛下!”
文武百官躬身拱手,恭维声此起彼伏,满殿皆是喜气。
可这份热闹还没热透,第二道军报紧跟着递了上来。
报事的小兵跪在丹墀之下,声音嘶哑。
“启禀陛下!祝家公子祝闻卿,随军巡营,遭遇敌军夜袭,力战殉国!”
满殿骤然一静。
“什么?!祝公子没了?”
“…就这么没了?”
“天妒英才啊!大好少年,竟落得这般下场!”
祝府也是立刻挂起白绫,哀乐声声传遍半条街巷。
祝闻卿的葬礼未过三日,祝府又放出消息。
寻回了失散在外多年的嫡女。
沈府庭院,秋风吹落满院桂子。
母亲在屋内打理针线,父亲坐在石凳上,捧着茶喝。
我倚在廊柱边,望着皇城方向,唇角漫起一点极淡的冷笑。
“好计谋。”
父亲猛地抬眼:“寒儿,慎言!”
我撇嘴。
借沙场一战让“祝闻卿”战死,抹掉世间那个女扮男装的祝家公子。
再以失散嫡女的身份将她重新迎回人世。
从此世间再无祝家郎君,只有祝家嫡女。
如此一来,她的身份干干净净。
再没有欺瞒朝廷的把柄,名正言顺,可以入主中宫。
果不其然,两月之后,册封皇后的圣旨浩荡而来。
红绸裹遍宫阶,礼乐震天。
萧煜终于得偿所愿,把心心念念的人扶上凤仪宫的后位。
太后自福宁宫那次后,心气一直郁结,索性直接放权。
前朝后宫一概不再插手,只专心礼佛。
太后一撒手,底下各方势力瞬间翻涌起来。
藩王窥伺权柄,世家互相倾轧,老臣各怀鬼胎,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上一世,是我站在后位之上,对内平衡后宫各方妃嫔,对外帮萧煜周旋朝臣。
堪堪替萧煜坐稳江山。
可祝闻卿不是我。
这日宫中中秋家宴,我随父母赴宴。
殿内丝竹悦耳,美酒流转。
祝闻卿一身繁复的皇后翟衣,端坐在萧煜身侧。
有世家命妇上前躬身回禀后宫采选、宗室女眷赏赐诸事,捧着簿册递上去。
祝闻卿慌得微微往后缩了缩,伸手推回簿册:“这些繁杂事务…我实在看不明白,不如陛下拿主意。”
萧煜端着酒杯的手顿住,面上维持帝王该有的温和,眼底却压着一丝不耐。
他低声劝:“你是中宫皇后,六宫之事本就该经你之手。”
祝闻卿鼻尖微微泛红,语气委屈:“陛下,我只想陪着你。”
萧煜揉了揉眉心,柔声安抚:“罢了,此事,朕回头吩咐内侍省处置。”
宴会过半,几位宗室王妃过来请安。
话里暗藏机锋,拿藩王属地粮草、封赏之事旁敲侧击。
祝闻卿完全听不出弦外之音,别人问什么她说什么。
我听得眉头直跳。
这般蠢,也能做皇后?
宫宴结束,萧煜离开时,眼底青黑,眉宇间尽是疲惫。
我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很是畅快。
萧煜,重活一世,你改了沙场的生死,洗去心上人的身世污点,如愿抱得有情人。
可你怎么忘了。
情爱填不满凤仪宫,温柔更担不起这万里河山。
6
边关烽烟再起。
北狄吃了上次败仗怀恨在心,勾结西部蛮部两股势力同时来犯。
一日三道急报送入金銮殿,殿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龙椅上,萧煜指尖叩着御案,面色凝重:
“两股敌寇联手,诸位,谁愿领兵戍边?”
文武百官两两对视,低声议论,无人敢轻易应声。
最后,是我父亲大步踏出武将行列。
“臣,沈凛,请命出征!”
铠甲相撞发出哐当的重响,脊背挺得如青松一般。
我心下叹了口气。
今晨才与他三令五申。
去不得,去不得!
他怎么就一根筋呢。
一根筋的还不止他一人,两位兄长也紧跟着站了出来。
我有些头疼,也跨出一步。
“臣女沈惊寒,愿随父兄奔赴边关,共御外敌!”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萧煜眉峰一蹙:“沈惊寒,沙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
大哥的眉头也拧成一团,拦在我面前,语气又急又沉:
“惊寒,我们出征就够了,你瞎凑什么热闹!!”
二哥也跟着劝:
“就是!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不是家中演武场”
而萧煜也沉默的点着头。
夫妻五十载,即使他心中无我,也到底是看不得我去送死的。
可夫妻五十载,他也从未了解我。
我自小习骑射,熟读兵书,并非闺阁娇娥。
任凭我如何争辩,全家还是执意不许我上战场。
更是用一条麻绳把我绑在了椅子上。
可我啊,早就不是当初那一根麻绳就能绑住的小女孩了。
等父亲在行军途中看见混在队伍里的我,已是离京百里之外。
他勒住马缰,望着我,又气又无奈。
两军交战,战况远比预想的残酷。
北狄与西蛮互为犄角,轮番猛攻,我方将士日夜疲于应战,好几次大营都险些被冲破。
帐内烛火摇曳,众将吵得不可开交。
“敌众我寡,继续死守,粮草撑不了多久!”
“可主动出击,又怕落入对方圈套!”
我按着桌案上的舆图,指尖点在两敌衔接的薄弱隘口,高声开口:“他们两路联军看着声势浩大,实则调度并不相通!我领一支轻骑连夜奔袭,直捣后营,切断他们的传信要道,剩下的,再由主力正面合围!”
帐中诸将迟疑。
“沈姑娘,此举太过凶险。”
“凶险,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我抬眼看向父亲。
“爹,信我。”
父亲盯着舆图沉默良久。
“好。拨三千轻骑归你调遣,务必活着回来。”
夜色如墨,寒风割人。
我披甲持剑,率领骑兵疾驰奔袭。
那一仗打得九死一生,终究撕开敌军布防,力挽狂澜。
敌寇大败溃散,狼狈退回大漠。
捷报快马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我凭赫赫战功,受封女将军。
班师回朝那日。
城外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一浪叠过一浪。
我一身满身风沙痕迹的银甲,长发高束,单人一马,行在大军最前列。
马蹄踏过尘土,身后旌旗烈烈作响。
城楼之上。
萧煜立在垛口,身旁文武百官分立两侧。
他原本还在和身旁大臣说话,目光扫到城下的我,话语骤然中断。
他就那样定定望着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心底掠过一丝恍惚。
做了半生困在凤仪宫的皇后,日日困在四方朱墙之内,处理不完的后宫纠葛,我几乎快要忘了。
我年少的梦想,是驰骋沙场。
我本该,就这样意气风发的。
大军入城,丰厚赏赐源源不断送入沈府。
良田、金银、兵符、宅邸,沈家声望一时间震动整个朝堂。
皇宫大摆庆功宴。
酒过数巡,我起了兴致,舞了一曲剑舞。
剑光翻卷飞旋,衣袂随招式腾跃,剑风呼啸扫过地面。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满朝文武,世家子弟,一双双眼睛灼灼发亮。
一舞完毕。
不知是谁率先喝出声,满堂轰然叫好。
高台之上。
萧煜握着酒杯,手臂悬在半空。
他一瞬不瞬看着我。
眸底情绪翻涌交错,惊艳、错愕,还有浓重的怅然,搅作一团。
7
宫宴途中,我嫌殿内闷热,便独自去往水榭,想吹吹风。
池面浮着残落的荷瓣,水波映着廊下孤灯,光影摇曳。
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我回身,就见萧煜立在月光底下。
他龙袍微松,鬓边几缕碎发散乱,满身酒气。
随行内侍远远地停在回廊那头,不敢靠近,显然是被他遣退了。
水榭四下静悄悄的,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沉沉锁着我的脸,语气笃定,带着酒后的沙哑:
“沈惊寒,你也重生了,对不对?”
我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
淡淡开口道:“陛下喝醉了。”
他没有理会我的推脱,往前又逼近半步。
廊灯落在他眼底,那双素来冷静克制的帝王眼眸,竟一点点泛上红意。
积压了两世的情绪,借着酒意尽数翻涌上来。
“我没有醉。”
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艰涩。
“到底夫妻五十载,惊寒,我了解你的。”
晚风掠过池水,泛起细碎涟漪。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像是终于剖开心底藏了许久的真相,一字一句吐出来。
“从前我以为,我对她是情深不渝。可后来我才慢慢看清,那更多的,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是少年时求不到的执念,被我错当成了爱慕。”
他抬眼望着我,眼底翻涌着悔意与纷乱:
“那可是五十载,日日夜夜,岁岁年年。那样漫长的夫妻岁月,我早已对你动了心,只是我被执念蒙蔽双眼,到临死那一刻,都未曾看清自己的心。”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
一代九五之尊,此刻褪去帝王的傲气,满是追悔莫及。
良久,他喉结滚动,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沉沉的懊悔。
“惊寒,我错了。”
夜色安静。
我静静看着他。
高高在上的天子,金口玉言,普天之下少有能让他低头之事。
如今,他竟当着我的面,主动认错悔过。
只是那份悔意,来得太晚。
两世浮沉,那个困在凤仪宫,满心期盼他半分温情的沈惊寒。
早就死了。
我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疏离恭敬。
“陛下,您喝醉了。”
“过往种种,不过是黄粱一梦。如今战事已定,臣女只愿守好大萧边关,护得家国安宁。别的,陛下不必再提。”
萧煜僵在原地,通红的眼眸定定望着我。
回廊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我望了一眼。
是皇后。
我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天色已晚,臣女告退。”
“对了,还未恭祝陛下得偿所愿,佳人在侧呢。”
8
我只在殿上舞了一舞。
没想到第二日,沈府的大门便几乎要被踏破。
沈家经边关大捷一战,声望如日中天。
我又是大萧第一位建功立业的女将军,才名武名传遍京城。
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门房来回通报,厅堂里坐满说媒的媒人。
父亲与母亲愁得昼夜难安。
他们知晓我的性子,不愿将我随便许人。
可满朝的目光都钉在沈府。
推拒一家,便要得罪一门权贵,处处掣肘。
我心中透亮,以萧煜的秉性,绝不会放任我嫁给旁人。
昨夜水榭一番交谈,他心底的悔意已经破土而出。
他身为帝王,得不到,便会想着要强留。
最好的办法,便是一道圣旨,将我拘入深宫。
果不其然,午后,明黄的圣旨如期而至。
传旨太监立于庭院正中,声音绵长洪亮,宣旨册封我为贵妃,择吉日入宫侍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女将军沈惊寒,勇武卓绝,护国有功。淑慎有仪,克昭明德,今册封为贵妃,即刻入宫…”
父亲跪在地上,浑身一僵,却不敢抗旨。
圣旨如山,天子旨意,违抗便是谋逆。
会将整个沈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接下圣旨的那一刻,冰凉的锦帛落在我掌心。
我可以抗得住沙场千军万马,却不能拿整个沈家满门的性命意气用事。
可我绝不愿再踏入那座牢笼。
一个计划,在心底悄然成型。
入夜,沈府西侧偏院骤然燃起冲天大火。
狂风助着火势,火舌舔舐着屋梁,噼啪的燃烧声响彻半个府邸。
府中人慌乱奔走,泼水呼喊,却根本压不住迅猛的火势。
我早已安排妥当,寻来一具身形与我相仿的女子尸身,留在院中。
自己简单收拾好一个小小的包袱。
趁着大乱,悄然从后院密道离开了沈府。
火情急报飞速送入皇宫。
萧煜得讯,连龙袍都未曾穿齐整,策马连夜疾驰赶往沈府。
等他赶到之时,院落早已烧得坍塌殆尽。
满目焦黑狼藉,遍地是滚烫的灰烬。
仆役们从废墟之中扒出那具烧得面目难辨的遗骸。
所有人都以为,沈惊寒葬身火海。
萧煜僵立在漫天余烬之中。
晚风卷起滚烫的黑灰,扑在他的衣袍上。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脊背绷得笔直,背影萧瑟孤冷。
痛悔铺天盖地淹没了他。
那张总是隐忍克制的脸上,再掩不住破碎的痛苦。
他垂着手臂,指节泛白,手中死死攥着一个紫檀木盒。
盒缝微微松开,露出半截凤凰金簪的轮廓。
那是前世,他命工匠打造送予我的首饰。
夫妻相伴五十载,簪子我一直收在身边。
重生之后,他又打了只一模一样的。
呵。
可如今,物犹在,人已“亡”。
烈火焚尽一切,那支金簪再也送不到我的手上。
两世纠葛,哪里说得清半分爱恨对错。
五十载同床共枕,漫漫长年,未必没有过片刻真心。
只是那份情意来得太迟,也掺了太多权衡与执念。
前世,我守在宫墙之内倾尽所有,他心心念念记挂祝闻卿。
这一世,他得偿所愿立祝闻卿为后,江山安稳,心愿已成。
到头来,却又幡然回头,来追寻我的身影。
世事何其讽刺。
可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后宫贵妃之位,万般恩宠,于我而言不过另一座精致囚笼。
我将肩上的布包向上拢了拢,转身离开。
腰间佩剑轻响。
我没有回头。
萧煜,这一世,你困不住我。
9
转眼,我在江南落脚已是第三个年头。
此地水乡温润,河湖交错。
我赁了一处带小院的宅院、
平日里或是泛舟湖上,或是寻一处山头练剑。
还在武馆,寻了个差事。
日子过的好不快活。
这年腊八刚过,离除夕便近了。
院门外传来车马轱辘之声,我迎出去一看。
竟是父亲母亲,大哥二哥连同嫂嫂。
一行人风尘仆仆自京城赶来。
母亲看见我,眼眶当即就红了。
她攥住我的手,反反复复打量,生怕我在外受了半分委屈。
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檐下挂起红灯笼,竹竿上晾晒着腌好的腊肉腊鱼。
灶房水汽氤氲,蒸糕熬糖,人人手脚不停。
兄长劈柴,母亲在灶前忙活。
嫂嫂们围着案板切着果脯蜜饯,欢声笑语填满了整座院落。
忙里偷闲,嫂嫂一边搓着汤圆,随口聊起京城传来的闲谈。
“说起来,京中出了件大事,你们在江南怕是还不曾听闻。萧煜,把皇后给废了。”
我手上剥坚果的动作猛地一顿:“废后?”
嫂嫂蹙起眉头,回忆着听来的流言,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具体缘由宫外传得含糊。只说皇后在御书房失了分寸,失手打碎了陛下极为珍视的一件物件,龙颜大怒,几番争执下来,便下了废后的圣旨,移居别宫,再不得踏足中宫。”
“打碎了什么?”
“听宫里说,好像…是一根簪子。”
我指尖微微收紧。
是那支凤凰金簪。
那支前世他赠予我,两世承载了无数亏欠与悔意的金簪。
那日沈府大火,他攥在手中,终究带进了宫。
想来是他将这支簪子收在身边,视作念想,却被祝闻卿失手打碎。
院中寒风掠过树梢,腊梅落了一地细碎花瓣。
是啊,他是九五之尊。
即便是曾经心心念念,不惜赌上帝王颜面也要护着的人。
当真的走进他的生活,褪去幻想的光环,担不起皇后的重任。
一次次令他失望,那份热烈情意,也终究会被日复一日的琐碎消磨殆尽,落得相看两生厌。
上一世,他眼中全是祝闻卿,看不见鞠躬尽瘁的我。
这一世,他费尽心机,排除万难,得偿所愿将她捧上后位,却又念起沙场之上大放异彩的我。
萧煜,今生所有心愿你都一一遂了,究竟还有什么是你不满意的。
我抬眼望去。
院子里,父亲正和大哥说笑,二哥搬着木柴往灶房送,母亲坐在屋内烤着火,听嫂嫂说着家常,眉眼皆是安稳暖意。
没有朝堂诡谲,没有后宫倾轧,没有帝王权衡算计,只有平平淡淡的烟火团圆。
我慢慢扬起唇,笑了。
还好。
我不必做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不必权衡天下,不必在几段情爱之间辗转悔恨。
山河辽阔,家人绕于身侧,岁岁平安。
于我而言,便已经是最大的圆满。
暮色缓缓垂落,灶房飘出甜糯的香气。
除夕的年意,融融地裹住了整座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