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喜欢玩极限拉扯。
每次跟我约会,她都会临时放鸽子去接她的蓝颜知己。
事后她总会对我发问:
“猜猜我今天为什么又没去?猜不对,婚礼延期一个月。”
五年时间,婚礼延期了整整三十次。
我从满心欢喜的备婚青年,变成了亲戚朋友眼中的世纪笑话。
今天是第三十一次,也是我们请柬送出的最后一天。
民政局门口,我从清晨等到大雨倾盆,她终于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那个男人轻佻的笑声:
“赌赢了,那小子真在雨里站了五个小时,今晚这顿饭你可得请我。”
我站在雨幕中,看着手里被雨水泡烂的结婚申请表。
忽然笑了。
“不用猜了。”
“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的名字跟我印在同一张纸上。”
……
1.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挽晴笑了。
“行啊,继续演。”
“演够了给我打电话,明天带你吃日料。”
啪,挂断了。
语气和过去三十次没有任何区别。
结婚申请表从手里滑落,掉进脚下的水洼。
红字洇成一团,两个名字一起化开了。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三个字:裴衍之。
按了拒接。
十秒后又打进来。
关机。
公寓在三条街外,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在响。
推开门,玄关灯亮了。
鞋柜最上面放着她上个月买的一双高跟鞋,吊牌还挂着。
买的时候她说,留着婚礼那天穿。
卧室衣柜打开,行李箱拽出来,一件一件往里装。
装到第四件,手碰到柜子最深处一摞东西。
请柬。
三十套。
红色烫金封面,印着同样两个名字:陆时安,宋挽晴。
第一套五年前印的,纸张泛黄,边角全翘了。
第十二套上有一大块水渍,三年前那个冬天,在婚纱店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沾上的。
第二十七套的封口被撕开过又粘了回去,那次以为她真的会来。
三十套请柬,三十个作废的日期。
一套都没用上。
全抱出来,码在客厅茶几上。
钥匙搁在旁边。
拉上行李箱,出门。
经过小区门口那家打印店的时候,灯已经黑了。
五年前第一次印请柬就找的这家,老板姓周。
头几次来改日期,老周还笑着打趣。
第十五次之后就没笑过了。
第三十次,收了钱印完,把利润退给了我。
说这一单算他请。
今晚他不知道,这生意彻底做到头了。
开车去了母亲那边。
到楼下没上去,在车里坐着。
开机之后,屏幕弹出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宋挽晴。
通讯录里,她的备注还是三年前存的:老婆。
长按,删除。
确认。
空了一格。
三分钟后,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进来。
裴衍之发的。
“兄弟,别闹了,挽晴在我这儿哭呢,你心疼吗?”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宋挽晴坐在酒吧卡座里,端着高脚杯,眉眼弯弯,笑得肆意。
没有半滴眼泪。
2.
凌晨两点,公寓的门被推开。
宋挽晴踩着那双没吊牌的新鞋走进来,酒吧的味道还没散。
客厅没开灯。
她摸到开关按下去,愣了一下。
沙发上的抱枕没了,书架空了一半,阳台的绿植只剩下花盆。
茶几上三十套请柬整整齐齐码着,旁边一把钥匙。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还挺能演。”
“连道具都准备上了。”
手机掏出来,拨给我。
嘟嘟嘟,空号。
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换了裴衍之的号码打过去。
“衍之,他居然把我拉黑了,好大的脾气。”
裴衍之的声音带着笑意:“给他两天,顶多了,第三天保准又来跪你。”
“五年了,哪次他撑过三天的?”
宋挽晴哼了一声,坐到沙发上。
目光落在茶几那摞请柬上。
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套,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宾客名单。
字迹是我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和我的关系,以及忌口偏好。
翻到第二页,同一批名字,日期换了。
第三页,又换了。
足足写了六页,每一页的日期都不同。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张奶奶,已过世,花圈已送。
那是我奶奶的邻居,从第一次就在名单上。
她没等到。
宋挽晴把请柬合上,扔回茶几。
走进卧室。
床铺得很整齐,被角掖得一丝不苟。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上面盖了一张便签纸。
那是我每天晚上的习惯,给她倒好温水放在床头。
便签纸上写着:明天记得吃早饭。
日期是今天。
出门之前写的。
那时候还以为晚上会一起回来。
宋挽晴把便签揉了,丢进垃圾桶。
躺上去,关灯。
“最多三天。”
闹钟响的时候,手机还是空号。
第二天,第三天。
空号。
第四天早上,她拨了我母亲的电话。
忙音。
连拨三次,全是忙音。
她坐在那张他铺好的床上,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太安静了。
3.
第五天。
宋挽晴开车去了我公司。
前台的姑娘抬起头,表情客气又陌生。
“陆时安?”
“陆先生上周已经办完离职了。”
宋挽晴没动。
“离职?”
“对,手续办得很快,一天就清完了。”
电梯在她身后打开,走出来一个女人。
林述,我同组的同事,见过几次面。
林述看见她,脚步慢了一拍。
“来找时安?”
宋挽晴点头。
“来晚了。”
林述靠在前台边上,抱着文件夹,没打算让路的意思。
“你知道他为什么辞职吗?”
宋挽晴没接话。
“公司去年要把他调去新加坡分部,给的位子很高,薪水翻一倍。”
“他拒了。”
“理由是女朋友在国内,走不开。”
宋挽晴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述继续说:“今年又提了一次,条件更好,总监级。”
“上周老板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去,要么走。”
“他选了走。”
“因为这周是你们发请柬的最后期限。”
宋挽晴的声音有点干:“他没跟我提过。”
林述笑了一声,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办公室茶水间的柜子里,存着一条横幅。”
“上面写的:恭喜时安大婚。”
“印了三十回了,每次他都提前跟大家说,这次一定能用上。”
“三十条横幅,三十次白印。”
“你猜最后一条他怎么说的?”
宋挽晴没猜。
林述把文件夹换了只手拿,声音轻了下来。
“他说:这次如果还不行,就算了吧。”
“你知道他在公司的外号叫什么?”
“等雨停的人。”
“因为每次他顶着雨出去被你放鸽子回来,都跟我们说,没事,雨总会停的。”
电梯到了,门开了。
林述走进去,转身。
“雨停了,宋小姐。”
“他走了。”
门合上。
宋挽晴站在前台大厅中间,手机握得很紧。
前台姑娘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4.
从公司出来,她直接打给了裴衍之。
“衍之,他把工作辞了。”
裴衍之在电话那头嗤了一声。
“辞了好,辞了他更没底气。”
“你听我的,把分手的事发出去,发朋友圈,发群里,越多人知道越好。”
“他最要面子,公开了他才会着急。”
宋挽晴犹豫了两秒。
裴衍之又说:“别忘了,他追你的时候可是在两百人的同学群里表的白。”
“你现在把他甩了,他受得了那个眼光?”
“三天之内,他保证来求你。”
半小时后,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分手了,有些人配不上这份等待。
配图是一杯红酒。
评论区涌进来一堆人。
“晴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那个姓陆的终于原形毕露了?”
“早说了,五年不结婚的男人有问题。”
消息越传越快。
到了傍晚,我的手机开始被轮番轰炸。
大学同学群,亲戚群,连高中同学都冒出来了。
堂哥陆坤第一个打电话来。
“时安,挽晴发朋友圈了,你俩怎么回事?”
“她那么好的姑娘,你是觉得自己条件多好啊?”
“妈都气病了你知道吗?”
我说:“是我提的分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疯了吧。”
“宋家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你心里没点数?”
挂了。
紧接着,三姑打来了,舅妈打来了,连大学班长都打来了。
每一个人都站在宋挽晴那边。
每一个人都觉得是我辜负了她。
第二天,裴衍之又给宋挽晴出了一个主意。
“匿名举报他,就说他在公司泄露客户信息。”
“他辞职了也有竞业协议,一告一个准。”
宋挽晴打了那封邮件,发给了我前公司的人事部门。
裴衍之看着她点发送,端起酒杯,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宋挽晴没有留意。
第三天下午,我手机弹出来一条通知。
公司人事部的邮件,标题是:关于涉及您的匿名举报函。
同一个下午。
公寓的门被敲了三下。
宋挽晴开门,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宋挽晴女士?”
“陆时安先生的委托律师,这是给您的文件。”
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封口的火漆还没凉透。
她拆开,抽出第一页。
页头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正文第一行:关于债务催告函。
下面列着一份借款协议。
借款人:宋鹤章。
她父亲的名字。
金额:两百万。
签字,手印,日期,三年前。
5.
信封里一共三份文件。
第二份借款人写的是宋浔,金额八十万。
宋浔是她弟弟。
第三份的借款人一栏填着宋挽晴本人,金额五十万。
她记得这笔钱。
两年前开甜品店,启动资金不够,随口跟我提了一句。
第二天钱就到了账。
当时她以为这叫恋爱里的理所当然。
三份协议加起来,三百三十万。
担保物写得清清楚楚:宋家名下厂房及土地使用权。
她的手开始抖。
拨了父亲的电话。
宋鹤章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他真的要收回去了?”
“爸,这到底怎么回事?”
“三年前厂子差点倒闭,是时安来找我的,一天之内打了两百万过来。”
“只说了一个条件:别告诉你。”
“他说你会有负担。”
电话另一头传来她母亲的哭声。
宋挽晴还没来得及消化,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
“宋小姐,我是时安前公司法务部的吴主任。”
“您在三天前发送的匿名举报邮件,IP地址已经查明了。”
“来自您家中的网络。”
“我们会保留追诉权。”
“另外,有一件事顺便告诉您。”
“陆时安辞职与您的举报无关,他上周就已经签了离职协议。”
“新加坡分部的总监职位,他今天上午正式接了。”
电话挂断了。
宋挽晴坐在玄关的地上,背靠着门。
信封里的三份文件散落在脚边。
父亲的签字,弟弟的名字,她自己的手印。
三百三十万,每一笔都是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撑起来的。
裴衍之的微信弹了进来。
“怎么样?他来求你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6.
第二天一早,她开车回了娘家。
进门的时候,宋鹤章坐在客厅,面前摊着一堆银行对账单。
母亲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眶红肿。
茶几上放着一包烟,拆开的,少了大半。
宋鹤章这辈子没抽过烟。
“坐下,今天把话说清楚。”
宋挽晴坐下了。
“三年前,南城那批订单出了质量问题,退货加罚款,一共一百九十万。”
“厂里账上只有二十万。”
“银行那边贷款早就逾期了,催收函一天三封。”
“你弟弟偏偏那个时候在外面赌,欠了八十万,债主找上门来。”
“两笔加在一起,这个家就算完了。”
宋挽晴张了张嘴。
宋鹤章抬手按住她的话头。
“是时安来找的我,一个人来的,你不在场。”
“他说他有积蓄,先把窟窿堵上。”
“签协议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两百万,一个年轻人手里全部的钱。”
“他只说了一句:叔叔,这事别让挽晴知道。”
母亲在旁边插嘴:“你弟弟那八十万也是他出的,从头到尾浔都以为是你爸去借的高利贷。”
“你呢?你那个破甜品店亏了三十万关门,他又填了五十万进去,让你觉得只是亏得少。”
宋鹤章把对账单推到她面前。
“三年,三百三十万,都是你那个五个小时站在雨里的男人掏的。”
“你当时在干什么?”
宋挽晴没说话。
“我来替你回忆。”
“你在跟裴衍之吃饭。”
“每次时安来这个家,你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在屋里跟裴衍之打电话。”
“你觉得好玩。”
“你爸快急死了。”
宋鹤章的声音裂开了。
“这个家,是他一个人扛着的!”
“你连他辞了什么样的工作都不知道,你连你弟弟差点被人打断腿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客厅里只剩下对账单被风吹动的声响。
宋挽晴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抽空的木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裴衍之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她盯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刺眼。
7.
从娘家出来,她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三百三十万这个数字。
五年恋爱,她从来没问过我的存款有多少。
也从来没想过,这个被她拿来消遣的男人,背着她撑起了一整个家。
要找到我,得有线索。
通讯录翻了一遍,凡是跟我有关系的号码全试过了,要么打不通,要么说不知道。
最后她想起了一个人。
沈柏,我大学室友,毕业以后在第一人民医院做行政。
这个号码还留着,因为有一年她胃疼,是沈柏帮忙挂的专家号。
电话接通了。
“找时安?”
“他每周二和周四会来医院。”
“三楼,肿瘤科,307。”
宋挽晴愣了一下。
“肿瘤科?”
“对,来了快两年了。”
挂了电话,她查了一下日历。
今天周四。
车在医院停车场停好,她一路走到三楼。
走廊的灯白晃晃的,307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外,往里看。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我。
手里正削一个苹果,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转,皮没有断。
老人偏头看着我,开口了。
“时安,你答应奶奶的。”
“说结婚的时候带你媳妇来让我瞅瞅。”
苹果皮掉在垃圾桶里。
“奶奶,改天吧。”
“改天?你都说了三十回改天了。”
“我怕等不到了。”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碟子里。
“奶奶,没有媳妇了。”
“那个人,不会陪我淋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往门口移了移。
“时安,门口站着谁?”
我抬起头。
隔着那扇虚掩的门,四目相对。
我看着她。
眼神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没人,奶奶。”
“看错了。”
8.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地上全是积水。
宋挽晴打了一辆车,报了裴衍之的地址。
推开门的时候,裴衍之正靠在沙发上喝酒。
“来了?正好,刚开的酒。”
她坐下来,接过杯子,没有喝。
“衍之。”
“嗯?”
“他奶奶住院快两年了,我一直不知道。”
裴衍之转了转杯子:“你又没问过。”
“他在新加坡那边入职了,对吧?”
“好像是。”
“我爸欠他两百万,我弟欠他八十万,我自己还欠五十万。”
裴衍之放下杯子,靠过来看她。
“所以你现在是心疼钱还是心疼人?”
宋挽晴抬起头。
“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裴衍之笑了,那个笑容她看了五年,觉得温柔、觉得可靠。
“你怎么会错呢?”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教你的。”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来了一条消息。
裴衍之伸手去够,但宋挽晴离得更近。
通知栏弹出一行预览。
一个叫“阿城”的人发的,内容只有半句话:
“31局结束了?快更新啊衍之!”
宋挽晴盯着那行字。
裴衍之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抢先一步把手机拿了过去。
“还我。”
裴衍之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
她已经按了进去。
群名跳出来。
两个字:雨中人。
成员:五十三个。
最近一条消息下面,有人刚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她昨天发给裴衍之的聊天记录。
她说的那句话被框了红框:“他奶奶都住院了他都没告诉我,活该被甩。”
底下跟着七八条回复。
“哈哈哈哈这女的绝了。”
“衍之你真是养了条好鱼。”
“开盘开盘,下一局赌她多久回去求和。”
9.
宋挽晴的手在发抖。
往上翻。
消息记录密密麻麻,最早的一条时间戳是五年前。
裴衍之发的:第一局开盘,目标放鸽子,赌对方等几个小时。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
她发给裴衍之的原话:“我今天不去了,让他等着吧,看他什么反应。”
群友回复:两小时,压五百。
裴衍之:别急,这人能等到天亮,我压一千。
结果更新:等了四小时,衍之赢。
往下翻。
第五局:暴雨天,赌他打几个电话。
裴衍之附了一张她的朋友圈截图,配文是:没有我联系不上的人。
群友:笑死,她真觉得自己是在拿捏别人。
第十二局:大雪天,婚纱店门口,赌他走还是留。
裴衍之发了定位:我在对面奶茶店,实时播报。
“又傻站着了,四个小时了,鞋都湿透了,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瘾。”
群友发了一排表情。
第二十局:赌他还会不会印请柬。
裴衍之:“印了,第二十版了,这回改的是字体。”
回复:“他怎么还不死心啊。”
“衍之你这局稳赢。”
第二十七局:她把请柬拆开看了又合上。
裴衍之:“她随手翻了一下就扔了,根本没看里面写了什么。”
群里有人发了一个红包,名字叫:敬这位雨中人。
抢红包的有四十一个人。
每一局都有截图。
截图里全是她发给裴衍之的聊天记录。
那些撒娇的、炫耀的、嘲讽我的话,五十三个人看着她说了五年。
她笑我在雨里等的每一条语音,五十三个人一起听过。
翻到第三十局。
裴衍之:“这次更绝,她跟我打赌他今晚去不去民政局。”
“我押他去,你们呢?”
结果出来了:等了五个小时,说了句狠话,应该是假的。
衍之全胜。
手机屏幕上的字跳着跳着就模糊了。
她抬头。
裴衍之站在沙发扶手旁,双手插在口袋里。
“看完了?”
10.
宋挽晴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裴衍之连眼皮都没抬。
“摔坏了你赔。”
“你疯了。”
“我疯了?”
裴衍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拎起茶几上的手机擦了擦。
“宋挽晴,你觉得我这五年图什么?”
“陪你逛街?听你抱怨?帮你出主意怎么拿捏一个老实人?”
“你以为我闲?”
他划开手机,点进群聊的收款记录。
“第一年,赚了三万八。”
“第二年行情好,翻了一番。”
“五年,总共入账二十三万。”
“都是这帮少爷小姐们赏的,赌的就是你能让陆时安站多久的雨。”
宋挽晴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衍之坐回沙发,翘起腿,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你知道他们管你叫什么?”
“驯兽师。”
“管他叫什么?”
“雨中犬。”
“每次你给我打电话得意洋洋说又成功了,那头我就开着免提,五十二个人在线听。”
“你是这个群里最好的节目。”
“比脱口秀好笑。”
宋挽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利用我。”
裴衍之歪了歪头。
“彼此彼此。”
“你利用他的真心当玩具,我利用你的虚荣心当赌局。”
“有什么区别?”
“不过你运气差一点,你手里的玩具醒了,我手里的还没有。”
“直到今天。”
他举起酒杯,朝她比了一下。
“恭喜你,宋挽晴。”
“五年了,你终于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了。”
她站起来,撞翻了面前的酒杯。
红酒洇在白色地毯上,像一摊化不开的旧血。
“你跑什么?”
裴衍之在身后喊。
“回去找你的雨中犬啊。”
“哦,忘了,他已经走了。”
门在她身后砸上了。
楼道里回荡着裴衍之那句话。
走了。
真的走了。
她靠在电梯门上,腿软得站不住。
五年。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从头到尾,她才是笼子里那只被围观的东西。
11.
车在路上开了很久。
没有目的地。
转过三个路口之后,导航自动推荐了一条线路。
终点:民政局。
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她踩了刹车。
夜里十点,铁栅栏门关着,门前台阶上没有人。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推开车门,走到台阶前。
就是这个位置。
那天早上他六点钟到的,带着结婚申请表、户口本、两个人的身份证。
站了五个小时。
雨从毛毛细雨变成大雨,从大雨变成暴雨。
鞋里灌满了水,裤腿全湿了,申请表被泡得字迹模糊。
她在裴衍之的酒吧包间里喝酒,笑着打赌他能站多久。
五十三个人在屏幕后面看热闹。
她站在台阶上。
雨开始落了。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密起来。
没有伞。
头发湿了,衣服贴在身上。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手机响了。
裴衍之发在群里的最新一条:她在民政局门口淋雨,这算不算第32局?
下面已经有人开始押注了。
她关掉了手机。
雨越下越大。
站了一个小时的时候,脚开始发麻。
站了两个小时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没有人打电话来。
没有人找她。
从前每一次她消失,他会满城地找,打无数个电话,发无数条消息。
淋着雨开车到每一个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现在她站在他站过的地方,用他承受过的方式在雨里等。
等的人,不会来了。
与此同时。
机场出发大厅,广播在播报登机信息。
我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亮着一封邮件,来自前公司法务。
匿名举报的调查报告出来了。
IP地址追溯过程中,调取了宋挽晴的网络使用记录。
关联设备里,有一台频繁访问的手机终端。
属于裴衍之。
法务把这条线索顺着查了下去。
查到了那个群。
五十三个人,五年的聊天记录,涉及金额二十三万余元。
已经移交公安。
邮件最后一行:陆先生,若需我方配合后续诉讼,请随时联系。
我把邮件关了。
起身,拿上背包。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扫了我的登机牌。
目的地:新加坡。
机舱的窗户外面,跑道上有积水。
刚下过雨。
飞机滑行的时候,积水被气流推开,碎成了满地的白光。
12.
三个月后。
裴衍之因为组织网络堵伯被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三万。
那个群被解散了,但截图早就传遍了圈子。
五十三个人里,有两个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生意人,社交圈直接塌了一半。
裴衍之的名字成了一个笑话,比他当初编排别人的那些笑话难听得多。
宋家的厂子没保住。
两百万的借款到了还款期限,加上银行原本的贷款,资金链彻底断了。
宋鹤章卖了厂子,卖了南城的房子,一家人搬进了城郊的两居室。
宋浔在一家物流公司做搬运,每天早出晚归,不赌了。
宋挽晴在一家商场的服装店做导购。
底薪三千五,卖一件提成二十。
那天是个周末,店里没什么客人。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吊牌。
店里的电视挂在墙角,开着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个人。
“本地青年企业家陆时安正式出任集团东南亚区域总监,系该职位设立以来最年轻的任命者。”
屏幕上是一张半身照。
站在落地窗前面,身后是大片的天空。
阳光落在肩膀上。
没有雨。
她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正,下巴微抬。
五年前他追她的时候,穿的是超市打折的夹克,袖口毛了边都舍不得换。
每次她放他鸽子,他就穿着那件夹克在风里站着。
后来夹克不能穿了,他就换了件薄外套,一样站着。
她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静音。
画面还在播,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听不清了。
一个顾客走进来,挑了一条围巾。
“这条多少?”
“三百二。”
顾客刷了卡。
小票打出来,持卡人姓名:陆某某。
姓陆。
常见的姓,和他没有关系。
“谢谢光临。”
顾客拎着袋子走了。
店里又空了。
电视上的新闻已经切到了下一条。
她把小票撕下来,扔进废纸篓。
下班的时候,商场门口的天暗下来了。
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
伞架上还挂着一把前一位顾客忘带的伞。
没有拿。
门推开,雨落在头顶。
从商场这头走到公交站那头,一段不长的路。
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
没有人打电话。
没有人来找她。
五年前,每一场雨里都有一个人等着她。
那个人已经走了。
走得很远。
远到她再怎么站在雨里,也够不到了。
公交车来了。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窗外面全是雨。
从这一站到下一站。
从下一站到终点站。
雨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