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说我活不过三章,我却靠一块破灵田,当上了修仙界第一任园长。
开业当天,宗门首席指着旋转木马骂我有辱仙门。
半个时辰后,他抱着马脖子不肯下来。
我拿着收款牌,敲了敲他的手。
“续费可以。先把你埋在我田里的尸骨,解释一下。”
【第一章】
谢承岳把我的退宗申请,按进了粪桶。
“手滑。”
他松开两根手指,用我的衣领擦了擦。
罗丰站在旁边,笑得下巴直抖。
“沈有余,首席替你指条明路。签了那块田的承租契,欠宗门的三十块灵石就缓三日。不签,今日就把你逐出去。”
我低头看桶。
申请书浮在上面。
那是我花两块灵石,请外门文书写的。
其中一块,还是借的。
我伸手去捞,谢承岳的靴底踩住桶沿,往前一推。
粪水泼上我的裤腿。
几个跟班捂住鼻子往后退。
“还捡?这东西跟你,倒也配。”
我攥住湿透的纸,手背绷出了筋。
谢承岳蹲下来,指尖点了点我的胸口。
“别这么看我。你替我试过药,我也替你留了一口饭。人得知足。”
我丹田里那道裂口,又抽了一下。
去年他冲击筑基,需要有人试一炉新丹。
他说,试成了,给我内门名额。
试完,我经脉裂了三处。
名额给了他的跟班。
赔偿给了罗丰。
我只领到一句,杂役体弱,怨不得丹。
现在,他连剩下那口饭也要收走。
我想抬头,又被丹田里钻出的刺痛逼得咬住了牙。
袖中的铜镜突然发烫。
镜面浮出一行字。
这个种田炮灰真惨,第三章就要死在烂田里了。
第二行跟着浮出来。
首席把洗矿废水往那边排,他签的不是租契,是认罪书。
第三行最短。
别碰那棵树,树根下面有东西。
我盯着袖口,耳边的笑声远了半拍。
铜镜是祖父留下的观尘镜。
他临终前把镜子塞给我,只说了两句话。
“开光以后,能接到界外看客的闲话。一天三句,听个劝,别当圣旨。”
“看久了伤眼。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他们说了算。”
镜子在我手里装了三年普通铜镜。
偏偏挑了我裤腿最臭的这一天,开光了。
谢承岳揪住契纸,往我眼前晃。
“签不签?”
我把退宗申请拧干。
汁水落进桶里,滴答响。
“签。但我要完整契文,去执律堂备案。田里的旧债、旧伤、旧物,都得写清。”
罗丰的笑停了。
“你一个杂役,讲这些?”
我抬起湿纸。
“那我拿着这个去找白长老,让他帮我把字晒出来。他管宗门契约,也管谁把公文扔进粪桶。”
谢承岳站起身。
他没看我,先看罗丰。
罗丰嘴唇动了动,从袖中掏出另一张契纸。
原来刚才递给我的,只是末页。
我接过来,一条一条念。
“承租者承担田内历年水土损耗,承担地脉异变责任,承担不明伤亡赔偿。”
念到最后,我抬头。
“首席,你不如直接让我认个弑师罪。省纸。”
旁边有个跟班噗了一声。
谢承岳侧过脸。
那人立刻咳嗽,咳得扶墙。
我捏着契纸,不松手。
“旧责划掉。我只认接田后的账。另外,灵田荒了这么久,前七日免租,经营所得归我。”
谢承岳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他亲手划掉那几条,加上免责字样,按了指印。
“你得活着,才拿得到钱。”
一个时辰后,我拿到了执律堂盖印的契纸。
以及三日后缴清三十块灵石,否则收田抵债的催款单。
白衡长老看完,拿戒尺敲了敲桌沿。
“旧责已划,宗门认章不认嘴。有人事后添字,拿来找我。”
我把这句话记得比心法还牢。
山脚那块田,臭得很有诚意。
风一吹,牛大春捂着鼻子蹲到了篱笆外。
“有余,你管这叫饭碗?”
他用树枝戳了戳一滩绿泥。
“这碗里已经有人吃过一遍了吧。”
我没接话。
田中央立着一棵枯树。
树身中空,根部缠满暗红色藤条。
我蹲下,捻了一点泥,闻到铁腥味,又把藤条翻过来。
叶背有七道白线。
祖父教过我。
虎筋藤。
吸浊气,吐温灵,最喜活物带着它转圈。不能静养,静着就烂。
我拽了一根藤,绕枯树走了半圈。
藤尖抖了抖,叶缝间吐出一丝白雾。
我僵了半年的小指,竟伸直了。
牛大春看着我的手,嘴张到一半。
“这破地能治伤?”
“暂时只能松筋。重伤没用,转太久还吐。”
我又绕一圈。
丹田没好,肩膀却轻了几分。
牛大春冲过来,伸手就抱藤。
“那还种什么粮,卖药啊!”
“没丹师执照,卖药要罚一百灵石。”
“那卖藤?”
“宗门药圃有专营契,虎筋藤也在里面。”
牛大春松开手。
我看着枯树,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木匠工具。
“大春,你会做木马吗?”
“给孩子骑的?”
“对。”
“你要干什么?”
我拍了拍枯树。
“卖票。”
【第二章】
牛大春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余,我认识个医修,诊金能赊。”
“我没疯。”
“疯的人都这么说。”
我捡起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圆。
“这棵不是死树,是锁脉木。树芯还活着,根能传导灵气。用它当轴,架六匹木马。虎筋藤缠马身,人坐上去,转一圈,藤就吃一口浊气。”
牛大春蹲下来。
“吃完呢?”
“灵气从藤叶里吐出来,顺着骑乘者的经脉走。每人十二圈,多了反胃,少了白坐。”
“谁来转?”
我看向他。
他立刻站起来。
“我们多年兄弟,你不能这么使唤牲口。”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最后四块灵石。
“先用脚蹬机关,赚了钱换灵石驱动。工钱一成,另给你留一成分红,写契。”
牛大春看了看灵石,又看我裤腿上干掉的污渍。
他伸手拿走两块。
“材料钱。剩下的先买裤子,客人还没坐上去就吐,不好算账。”
天黑前,六匹木马架了起来。
其中一匹脸格外长。
我指着它问:“这是什么?”
“马。”
“怎么有角?”
“木料短,拼了一截。”
“这不是驴吗?”
牛大春把凿子往腰上一插。
“你的预算只够它同意自己是马。”
我没再挑。
我们把田边能用的回声葵移过来,围着木马栽了一圈。
这东西会复唱半炷香内最近听见的话,原本是祖父拿来驱鸟的。
牛大春一边栽,一边喘。
“真挣钱了,你不能换兄弟。”
半炷香内,整块田都在重复。
不能换兄弟。
不能换兄弟。
我连夜给他补签了契。
第二天清晨,观尘镜又热了。
我背过身,借晨光看。
他还真弄出了游乐园。
虎筋藤确实有用,但每天只能待三十六个人,浊气吸满就得晒一夜。
女剑修要来讨债了,原文他今天挨了第二顿打。
我刚把镜子收好,篱笆门便被踹开。
许照抱着剑,站在门外。
“沈有余。”
牛大春抄起木锤。
我赶紧把他按下。
“自己人。”
许照的剑鞘敲上木马。
“自己人,欠我的五块灵石什么时候还?”
牛大春把锤子塞进我手里。
“你们的家事,你们聊。”
我欠许照的钱,是买通脉膏用的。
膏用了,没好。
钱欠了,是真。
我看着她抱剑的左手。
那只手的虎口一直在颤。
“师姐,坐一圈,抵一天利息。”
“你拿我当三岁孩子?”
“你左臂的旧伤,昨夜又犯了吧?”
她的剑鞘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袖口有药灰。右手抱剑,左手却一直掐着腕骨。虎筋藤能缓一缓,不能根治,你试十二圈,不管用,锤子给你。”
许照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木马。
“这东西怎么还有角?”
牛大春在一旁举手。
“品种好。”
许照想转身,又抬起左手,试着握了握。
剑柄滑了半寸。
她咬住后槽牙,跨上那匹有角的木马。
“敢把这事说出去,我连木马一起劈。”
牛大春蹬起了脚踏。
机关吱呀。
木马转了半圈。
许照的腰背挺得笔直,靴尖绷紧,脸上写着谁敢看谁死。
第二圈,她的左手松开了腕骨。
第三圈,她按住马头。
第六圈,她闭上眼,吐了口气。
第十二圈,牛大春刹住机关。
许照没动。
我伸手。
“师姐,到了。”
她抬起左臂,握拳,又松开。
剑出鞘半寸。
清鸣震得藤叶直抖。
牛大春吓得把脚缩到凳子上。
许照把剑推回去。
“再来十二圈。”
“不行,一人一日一次。灵气灌得过多,经脉会胀,藤也受不了。”
“加钱。”
“加钱也不行。”
她看着我,第一次没催债。
“你还真打算做买卖?”
我把昨夜写好的牌子挂上去。
灵植游乐园。
旋转木马,一次一块灵石。
十二圈,不包突破,不治绝症,不接讲价。
许照盯着最后四个字。
“我给你拉客。每拉来一个,抵半块债。”
牛大春猛地扭头。
“她抽得比我多?”
“你有分红。”
“师姐,请多拉几个。”
许照走到门边,回头指了指那一圈回声葵。
“那些花怎么都朝着我?”
我脸上一僵。
下一刻,三十多朵花同时开口。
敢把这事说出去,我连木马一起劈。
许照缓缓拔剑。
牛大春抱住木马的头。
“师姐!冲人来!它才一天大!”
【第三章】
许照没劈木马。
她把三十朵回声葵的花盘,全掰朝了墙。
我赔了一张终身优先购票凭证。
她收进袖里,临走又问:“凭证不等于免费?”
“优先。”
“沈有余,你有这脑子,当年怎么会去试丹?”
我把缠歪的藤条捋正。
“当年没饿过。”
她没再问。
半个时辰后,许照带回了八个剑修。
八个人站成一排,背着剑,眉头能夹死蚊子。
“许师姐,你说的洗筋秘境,就是这个?”
“还要自己喊口令?”
“那匹长角的,为什么挂着师姐专座?”
许照把剑往桌上一放。
“有伤的坐,没伤的滚。谁多说一句,陪我练剑。”
八个人同时掏钱。
牛大春两脚蹬得快出残影。
第一轮下来,有人甩胳膊,有人摸腰,还有一个剑修蹲下去,试着站起来,连蹲了七次。
我按住他。
“你再蹲,别人以为我卖泻药。”
他抓着我的袖子。
“我右膝三年没敢用力!再给我一张!”
“一人一天一次,明日再来。”
“那我替我弟买。”
“你弟在哪?”
“我现在认一个来得及吗?”
后面排队的人把他拽了出去。
一上午,三十六个名额全满。
我数出三十块灵石时,指尖一块一块往下按,生怕少了哪个。
第三日的催债期限,还没到。
弹幕说我要死。
可我先把债凑齐了。
我刚把灵石装进钱袋,罗丰带着两名杂役堵住了门。
“谁准你开园的?”
我递出备案副本。
他翻了一眼,扔到地上。
“契上写的是种植经营。你这叫种植?”
我指着木马上的藤。
“它长了吗?”
“长了又如何?”
“客人替我遛藤,我收参观费。灵田开放体验,执律堂有条文。”
罗丰咬住了腮肉。
“虎筋藤属于药圃专营,你私自售药,罚一百!”
我捡起副本,拍掉泥。
“藤没卖,叶没摘,草汁都不许带走。你要按卖药罚我,藏经阁旁边的安神竹也得拔。弟子在那里静坐,一坐收两块,比我贵。”
后面几个剑修开始笑。
罗丰指着我。
“等你弄死人,就知道厉害了!”
他一脚踢翻门边的水桶。
黑水泼开。
原本伏在桶底的一只小田螺,肉已经化了,只剩半透明的壳。
许照伸出剑鞘,拦住要摸水的牛大春。
“别碰。”
她蹲下,蘸了一点水,擦在铜钱上。
铜钱边缘瞬间起了一圈绿锈。
“蚀灵矿水。”
围着的剑修退了半步。
罗丰脸皮一抖,转身就走。
我没拦。
我抓起干净木勺,舀出地沟里的水,倒进三只陶瓶,塞紧瓶口。
一瓶给许照,一瓶埋进工具箱,一瓶揣在自己身上。
牛大春声音发紧。
“他真想让客人死在咱们这儿?”
我蹲到枯树旁,拨开刚被水冲走的一层浮土。
树根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
我停住。
牛大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膝盖一软。
“骨头?”
我拿木片刮开泥。
是一只手。
五根指骨缩在一起,腕上套着半截铜环。
铜环内侧刻着矿工编号。
许照抽剑,挡住了后面探头的客人。
“都退开。”
我扒开旁边的碎土。
手骨旁边压着一块断裂的石板。
上面不是墓志。
是巡渠记录。
落款名字,陆同。
日期,两年前。
下面还有一行用尖器划出的字。
西矿暗渠接入七号灵田,废水有毒,已报罗丰。
牛大春蹲在地上,手往裤子上擦了两次。
“这不是烂田。”
我盯着那一行字,嘴里泛起一阵酸水。
“这是埋人的地方。”
我原以为谢承岳要把一个赔钱的烂摊子甩给我。
可树根下面的人告诉我。
他要甩的,是已经出过人命的罪。
【第四章】
白衡来得比罗丰的灭口动作快。
不是我面子大。
是许照拿剑堵住执律堂大门,说山脚挖出了宗门名册内的矿工骸骨。
白衡把戒尺往尸骨旁边一插。
还想挤过来的杂役,脚步全停了。
“谁先发现的?”
“我。”
我把契纸、陶瓶和石板依次摆开。
“田是昨日接的。旧责已划,您盖过章。水是今日来的,罗管事踢翻桶时,十一个人看见。”
白衡看向身后的弟子。
“记名。”
谢承岳就在这时到了。
他没看骨头,先看我桌上的钱袋。
“沈师弟,闹得这么大?”
我指着地上。
“死了个人。”
“旧矿事故,宗门会查。”
“那正好,把水也查了。”
谢承岳接过一瓶水,手指刚碰到瓶口,白衡的戒尺横了过来。
“原物封存,别开。”
谢承岳顿了顿,松手。
白衡验过铜环,对照随身名册,脸色沉了下去。
“陆同,两年前报的是携款逃役。”
我看向罗丰。
罗丰忙着擦汗。
“当时是下面报上来的,我也不知……”
“下面是谁?”
“得查。”
白衡收起名册。
“那就查。灵田中心十步封存,尸骨移交执律堂。你这里先停业。”
我捏住钱袋。
“外围没有矿水的地方,也要停?”
白衡看我。
我把三十块灵石倒在契纸旁边。
“这是还债的钱,不少一块。停业我认,租期也请顺延。否则查一个月,我欠一个月,再把我算成畏罪自尽,陆同在下面都得给我让床位。”
白衡拿戒尺敲桌。
“少说混话。”
他又抽出一张纸。
“查验期间免租。外围设施验过无毒,可继续经营。树根附近不许动,地沟不许改,听清了吗?”
“听清了。”
谢承岳的指节在剑柄上扣了两下。
他走近我,用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运气不错。”
我把还债收据递过去。
“签个字,运气好得留证。”
他在收据上落了名。
笔尖戳破了纸。
当日下午,药堂验水的人到了。
其中一位老医修把虎筋藤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矿水不能直接用。你把田里的浮浊气导给它吃,倒是能吐点温灵出来。每日三十六人,不能再多。”
我点头。
他又摸了摸木马上的藤环。
“经脉裂伤者,不可运功催动。老夫给你写张警示,挂门口。”
“诊费多少?”
“我要一张票。”
我看着他的胡子。
他看着我。
“怎么,年纪大不能坐?”
“可以。您要有角的还是没角的?”
“有角的。”
许照从背后开口:“不行。”
老医修把写到一半的警示牌按住。
“那诊费十块。”
许照沉默了一瞬,把自己的专座牌翻了个面。
晚些时候,山道上开始排队。
药堂签字的木马,比我说破嘴有用。
昨日骂木马丢人的剑修,今日帮我维持秩序。
“往后站!看牌子!不许插队!”
一个穿锦袍的内门弟子挤到前面,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我先。”
许照抬眼。
他添到五根。
“五块。”
我把排号木牌塞给他。
“明日第七位,一块。多的收回去。”
他皱起眉。
“你知道我是谁吗?”
牛大春把一块新牌挂上墙。
本园不知道。
锦袍弟子看了看许照的剑,抿着嘴站到了队尾。
谢承岳就是在这时经过的。
他站在坡上,看着一群内门弟子抱着木马转圈,鼻腔里哼了一声。
“修行不肯吃苦,尽弄这些旁门取巧的玩意。”
转到门口的一名剑修正要反驳,肩膀忽然咔地响了。
他抬起手。
那只手臂举过头顶,竟没再僵住。
他张了张嘴,冲着谢承岳挥了两下。
“首席,真有用!”
谢承岳脸上的笑没了。
更要命的是,他身旁的跟班盯着木马,脚已经往下挪了两步。
谢承岳转头。
跟班立刻把脚收回去。
“我看看安全隐患。”
我隔着篱笆招手。
“隐患也得排队。”
一圈木马上的人全笑了。
回声葵晒了半天,正好醒过来。
旁门取巧。
真有用。
旁门取巧。
真有用。
谢承岳一掌拍碎路边的石头。
石屑蹦到鞋面上。
队尾的锦袍弟子憋得肩膀直颤,低头假装掸灰。
我把花盘挨个转向田里。
买卖刚开张。
暂时不提供气死首席服务。
第二日天刚亮,山门口却贴出了一张告示。
七号灵田灵植,有诱发神智混乱之嫌。
建议所有弟子,停止入园。
落款,丹药堂。
【第五章】
告示贴出来时,一个刚坐过木马的弟子,正在山门口抱着柱子哭。
“娘,我不练剑了,我给你炖鸡!”
围观的人挤了三层。
罗丰扶着他,扯开嗓子。
“看见没有!昨天还好好的,去了游乐园,今天就认柱作母!”
我到的时候,那弟子正啃柱子。
牛大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这怎么赔?按人赔,还是按柱子赔?”
我拉住他,蹲到那人面前。
嘴唇发紫,舌边有黄色药渍。
我把售票簿摊开。
“姓名。”
罗丰指着我鼻子。
“都这样了,你还查票?”
“售票簿记着每个人的时辰和圈数。你让我查清楚,还是就让他继续啃?”
白衡的弟子挤进来。
“把人送药堂。”
罗丰还要说话,那弟子先把执律牌举到他面前。
人被抬走。
午后,药堂把我、罗丰和那名弟子一并叫了过去。
老医修把一碗黄水放到桌上。
“醒神丹,一次一粒。他吃了六粒。”
那弟子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衣摆。
罗丰先叫了起来。
“你自己吃的?胡闹!”
那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罗丰把袖子一甩。
“我给你丹药,是让你养伤,谁让你乱吃!”
我没追着问。
我拿起碗,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这丹,丹药堂管不管用量?”
老医修眉毛竖起来。
“自然管!”
“那请把今日验诊结果贴到告示旁边。木马有问题,我拆。丹吃多了,也别让马顶罪。它连嘴都是画的,实在喂不进去六粒。”
老医修咳了一声。
外面听审的弟子有人笑出了声。
那名弟子突然站起来。
“罗管事说……”
罗丰一把抓住他的肩。
“你想清楚!”
许照的剑鞘压上罗丰的手腕。
“让他说。”
弟子嘴唇抖了两下。
“他说,只要抱柱子喊两声,帮他证明这木马不稳妥,就免我弟弟三个月矿役。我怕不管用,才多吃了。”
屋里没人笑了。
白衡的弟子取出笔。
“姓名,矿区,原话,逐条说。”
罗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把票簿合上。
“我要求撤告示,公开验诊结果。误工钱另算。”
罗丰猛地看向我。
“你还想要钱?”
“你在我门口撒了一上午的土,我不收你扫地钱,已经看在同门的份上。”
最后,罗丰被停了管事职。
那名弟子的矿役契由执律堂调走查验。
我没拿到误工钱。
因为罗丰说他没钱。
但白衡准我在药堂门口贴了三日澄清单。
牛大春贴得很高,特意搬了梯子。
下面加了一句。
坐马请适量,吃丹请遵医嘱,切勿把柱子当亲娘。
下午,门票重新卖出去十七张。
傍晚,灵田的水断了。
沟口落了一块石闸,上面有水务堂的红印。
明晃晃写着,检修。
牛大春拿着干瓢站在田边。
新移栽的藤苗垂着叶子。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土。
“再晒一天就死。”
许照提剑要走。
我叫住她。
“闸上有宗门印。你劈了,他就有理由抓人。”
“那看着藤死?”
我把水路图摊到石桌上。
这张图,是昨日白衡弟子查矿水时给我的。
山溪归水务堂。
山溪旁边的弃井,却在我的租地范围内。
我用手指戳了戳井的位置。
“大春,你做过水车吗?”
他凑过来。
“提水的?”
“提水的,带座位。”
许照垂下剑。
“你又想卖票?”
“这次先救命。”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田里的藤。
“救完,看它们肯不肯报答。”
【第六章】
弃井的水能用,但在地下六丈。
牛大春垂下测绳,提上来时,绳尾湿了一截。
“水不少,就是人少。靠咱们三个提,藤活了,咱们埋了。”
我翻开祖父的种植册。
找出夹在末页的风铃草根图。
“风铃草受风,会把根里的温灵往叶片送。咱们把草种在轮缘,轮转,叶响,灵气能替机关分担一点重量。”
牛大春按住图。
“多少?”
“两成。”
“剩下八成呢?”
我看向他。
他把图推回来。
“我现在退股,还来得及吗?”
我们商量到半夜。
最后定了十六个吊厢。
水桶在内环提水,座位在外环配重。客人上去前,先给机关填一枚碎灵石,足够转半个时辰。
风铃草只能省力,不能凭空造水。
每次最多八个人,剩下八厢放水桶。
水桶到顶,自动倒入高处的木槽,再流向灵田。
许照拿剑在木柱上刻字。
“这又叫什么?”
我想了想。
“风轮观山。”
牛大春拿袖子擦汗。
“水车就水车,听着还得有文化才能坐。”
我把旁边的长木板竖起来。
风轮观山,试乘半价。
高处风大,请勿逞强。
施工第二天,谢承岳带着水务堂的人来了。
他抬头看着半成的水轮,笑出了声。
“水务堂替你检修水道,你倒折腾上了。”
我没停手,继续给木槽刷防漏树脂。
“多谢关照。等修好,我送面旗过去。”
“写什么?”
“人还活着,水先没了。”
牛大春差点把手里的榫头敲歪。
谢承岳跨进田里,指了指井。
“这井底的水连着矿脉。你私取矿水,可报备过?”
我从怀里抽出白衡昨晚签的准用书。
“验过,无蚀灵毒。水井在租地内,宗门田契第三十七条,承租者有取用权。”
谢承岳没接。
他盯着那枚执律印,脸色一点点收紧。
“白长老倒是闲。”
我把纸收好。
“我也想让他忙点别的。可总有人给他送活。”
谢承岳伸手掐住一片风铃草叶。
我立即扣住他的手腕。
他修为比我高,稍一用力,我整条胳膊就开始发麻。
许照的剑出了半寸。
谢承岳看看她,又看看我,松了手。
叶尖被掐烂一块。
他擦着指腹,笑道:“高处的东西,最怕掉下来。”
我拿起炭笔,在账簿上记了一行。
风铃草损伤,一株。
谢承岳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当晚,我们轮流守园。
后半夜,牛大春叫醒我。
“来人了。”
两个人影摸到水轮下方,拿着锉刀,去磨主轴的锁销。
许照从水槽后面站起来。
剑鞘啪地敲在其中一人的手上。
锉刀落地。
另一个转身就跑,刚跑两步,踩进牛大春挖的软泥坑。
整个人只剩脑袋在外面。
牛大春蹲在坑边。
“辛苦。挖了一日,你总算肯下来验收。”
两人不是宗门弟子,是矿区雇工。
嘴咬得很紧。
白衡连夜来提人。
他摸了摸被磨出凹槽的锁销,抬头看我。
“这些日子不太平。你还开?”
我看向满田刚救回来的藤。
再看篱笆外排了半夜队,怕明日买不到票的几个剑修。
其中一个举着小板凳,冲我挥手。
“园长,明日开不开?不开我先回去挨师父骂。”
我把坏锁销交给白衡。
“开。但主轴加双销,每厢加独立承重藤。第一次试乘,您派人验。”
白衡把锁销装进证物袋。
“这笔检查费,记到破坏者头上。”
牛大春站在旁边,小声问我:“这算官方送客吗?”
白衡的戒尺动了一下。
牛大春马上抬头。
“我说月色不错。”
天亮后,观尘镜浮出新字。
首席快疯了,地下的账本还没转走,水车把暗渠抽干了。
他今晚会从旧检修口进去。
主角别睡!这回真的别睡!
我抬起头。
水轮正缓缓转动。
第一桶井水倒进木槽,夹着几粒金色的矿砂。
顺着那股水,我看见井壁内侧露出了一道原本淹在水下的小门。
【第七章】
我没下井。
上一次相信谢承岳的安排,我经脉裂了三处。
这一次相信界外看客,我也没打算把脑袋先送进去。
我拿木杆探了探井壁。
小门下方是空的。
杆尖伸进去三尺,碰到一块金属。
我收回杆,杆头已经黑了。
许照俯身闻了闻。
“蚀灵气。”
牛大春立刻把井盖合上一半。
“那账本还拿吗?”
“拿。但活人不进去。”
我把白衡请来,将镜子的事隐去,只说抽水发现暗门。
白衡看过木杆,叫了两名弟子守井,另调矿区旧图。
谢承岳却比旧图先到。
他手里拿着一张矿务堂封函。
“矿区发现地层松动,七号灵田连同周边水道,即刻封闭。”
牛大春正在给试乘客系藤带。
听见这句话,结打到一半,手停住了。
排队的人吵了起来。
“水轮还没坐呢!”
“怎么昨天没塌,今天就塌?”
谢承岳抬起封函。
“出了事,你们谁担责?”
人群里的声音小了。
他看向我。
“沈有余,十息之内,停机,闭园。”
我盯着封函上的字。
封闭依据,矿区回流井异常。
位置正是我们找到的小门。
我再看谢承岳。
他的靴底沾着一层白灰。
井壁边缘,也有这样的灰。
白衡伸手。
“封函给我。”
谢承岳没递。
“长老,这是矿务堂……”
“我在查命案。相关水道已列为证物区域,你要封,先跟执律堂交接。”
谢承岳的下颌绷住。
就在两人对峙时,井底传来咚的一声。
木盖震了震。
牛大春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
又一声。
这次是敲击。
三下短,一下长。
我冲到井边,抓住吊桶绳。
“下面谁!”
井底传来一个破嗓子。
“救命……别关闸……”
谢承岳脸色变了。
他伸手要来拽我。
许照横过剑。
白衡已经跃到井沿,掌心灵气压住绳索。
“底下有浊气,所有人退开!”
他亲自稳住吊篮,两名弟子用风符沿井口向外导气。
我和牛大春把藤带绑在吊篮上。
篮子下到井底,绳子晃了几次。
再拉上来时,里面趴着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
他一条腿缠着铁链,链头拖着块断石。
嘴唇干裂,指甲全翻了。
看见白衡,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先吐出一口黑水。
药堂老医修挤过来,手指搭上他的脉。
“拿清水,别围!”
男人抓住白衡衣摆。
“陆同……不是逃役……”
白衡蹲下来。
“你叫什么?”
“葛守……西矿记水工。”
他喘了两口气,眼睛突然转向谢承岳。
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
“他!”
谢承岳喝道:“矿奴神智不清!”
白衡抬起戒尺。
“退后。”
“我有矿务堂……”
戒尺落在石沿。
石沿裂出一条缝。
“退后。”
谢承岳的靴子终于往后移了一步。
葛守把蜷着的手展开。
掌心攥着一片油布。
油布里包着两枚铜钥匙。
“账……在检修间……他把我锁下面记水……矿潮快来了,让我改数……”
他说到这里,呼吸突然急了。
老医修把人按住,往他嘴里送药。
“别问了,再问就没了!”
白衡接过钥匙,递给身后的弟子。
“两人去拿,风符开路。许照守井,任何人不得靠近。”
谢承岳转身要走。
白衡叫住他。
“首席留步。你送来的封函,正好一起核。”
谢承岳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回原地,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半个时辰后,井底吊篮再次升上来。
里面有一只铁箱。
还有七套磨断了手脚的矿役铁环。
人群全静了。
白衡用钥匙开箱。
最上面是两本水账。
一本盖着宗门矿务章,记的是清水回流。
另一本手写着每日洗矿量、废水量,以及排入七号田的时辰。
每一页,都有谢承岳的私印。
罗丰的签押,紧跟在后面。
谢承岳突然开口。
“私印可以仿造。”
白衡看向他。
“我还没问,你急什么?”
谢承岳的手从剑柄滑到袖内。
许照剑锋一转,抵住了他的袖口。
一枚传讯符掉在地上。
上面只有三个字。
毁总闸。
我盯住那张符,后颈骤然绷紧。
白衡一脚踩住符纸。
田中央,锁脉木的根,动了。
不是风吹。
泥地鼓起一道裂口。
腥臭的黑水,从裂口里挤了出来。
【第八章】
第一股黑水冒出来时,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股冲上木槽,风铃草的叶子开始卷边。
我扯下门口的铃,拼命摇。
“所有客人上坡!别踩水,别碰藤!今日票款全退!”
队尾有人喊:“能换明天的吗?”
牛大春一边搬挡水板,一边吼:“先把今天活过去!”
白衡将谢承岳的双腕锁住,交给两名弟子。
“带上坡。”
谢承岳站着不动。
“总闸不是我毁的。”
我把传讯符举到他眼前。
“这上面写的是给闸上香?”
“我只让他们清理旧闸!”
“那你清理得挺干净,闸都没了。”
谢承岳还想说,脚下突然一震。
他抓住旁边的木柱,才没摔倒。
锁脉木中间那道空洞,发出了咯吱声。
树身上的旧皮接连崩开。
老医修摸到根部,指尖刚贴上就缩了回来。
“地脉逆涌。这树一直在替整片地压浊气,撑不住了!”
白衡看向山坡。
“疏散范围扩大到外门下院。传符,请阵堂来人。”
我抬头望山。
外门下院住着三百多个杂役。
我的床铺,也在其中。
牛大春攥住我的胳膊。
“走!钱箱我搬出来了!”
我没应。
袖中的铜镜热得发烫。
我掏出来。
镜面飞快浮出三行字。
怎么和原文不一样了?
原文第三章只死了炮灰一个,矿区没炸啊。
他们提前毁闸,锁脉木撑不住了,快跑!
我眼前一刺。
血从眼角滑下来。
牛大春吓得伸手来捂。
“你眼睛怎么了!”
我把镜子扣在掌心。
原文里我死,账本没出土,活人没救出,总闸也不会被提前毁掉。
我改了自己的命。
谢承岳为了保住自己,把更多人的命拖了进来。
我抹掉眼角的血,翻开种植册。
锁脉木那一页,被祖父折过角。
他在边上写过一句。
根承浊,枝送清。久闭无枝者,须以转植导流,缓泻不可骤放。
我抬头看木马。
它缠着的虎筋藤,正沿树身一鼓一缩。
只要轮盘转动,根部的黑水就往回缩一点。
停下,又涌出来。
“大春,别拆木马。”
“你还要带它走?”
“它在泄压。”
老医修蹲到机关旁边,摸了摸藤叶。
“确实在走灵气。但这六个座位,杯水车薪。”
“加水轮。”
我指向两丈外的大轮子。
“水轮提水,木马导气。把风铃草槽接到虎筋藤根部,让清气出去,浊水留在下层。先缓,不求一次清干净。”
老医修盯着两处机关,嘴唇动了动。
他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笔。
“能拖。但有人得不断转,灵石机关恐怕撑不住矿潮。”
白衡摘下储物袋。
“灵石我出。”
“不是灵石不够,是木轴受不了暴冲。”
我按住马背,掌心被震得发麻。
“得用修士踩踏,自己控制力量。不能运功硬灌,只能带它转。虎筋藤每日三十六人的承载,也不能破。”
许照站到我旁边。
“今日坐过的呢?”
“不能再上。”
她把剑插进地里。
“我今日没坐。”
牛大春看了看我的胳膊。
“你经脉坏着,也不许上。”
我刚要反驳,丹田先疼得抽了一下。
他扶住我,声音一下拔高。
“你想活就活到底!别忙到这会儿,把自己填进去!”
我嘴里的话卡住了。
白衡抬手,向坡上的弟子招了招。
“今日未乘木马、经脉无伤者,过来六人。其余人随执律弟子继续疏散。”
谢承岳站在坡口,突然笑了一声。
“就靠这几匹破木头?”
许照跨上长角的那一匹,转头看他。
“对。”
她踩住踏板。
“你等着看。”
【第九章】
六匹木马转起来,地裂处的黑水退了半寸。
牛大春带人把水轮的传动杆接过来。
齿轮咬合的瞬间,木柱震得嗡嗡响。
清水顺着木槽奔下来,打在脚踝上,凉得我一哆嗦。
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烂泥的味道。
我按住发抖的木槽,冲人群喊:“水轮四个踏位,还缺两个人!”
先前穿锦袍的内门弟子跑了过来。
“我能踩!”
“你今日坐过木马没有?”
“没,排明天!”
“上。”
他跨上踏位,又回头。
“这回能知道我是谁了吧?”
我拽紧藤带。
“叫什么!”
“齐子昂!”
“记住了。齐子昂,别蹬那么猛,左脚收一点!”
他立刻低头调整。
最后一个踏位迟迟没人上。
坡上能来的修士,今日大半已经坐过木马。
杂役们修为不足,踩了几下,便被反震得脚底发麻。
白衡迈步要上。
老医修拉住他。
“你得守裂口。矿潮一冲,只有你压得住。”
树芯忽然传出一声脆响。
我胸口也跟着一紧。
树皮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芯。
老医修抓住我的肩。
“最多半炷香。”
半炷香。
阵堂的人还没到。
山坡下三百多个杂役,还在搬卧床的伤者。
我的目光落到谢承岳身上。
他也在看我。
我走到他面前。
“你经脉完整,今日没坐过木马。”
谢承岳扯了扯嘴角。
“想让我替你卖命?”
“你替自己卖。”
我指着山下正往外漫的黑水。
“矿潮过了外门下院,闹出更多人命,你的账会更厚。现在踩一刻钟,执律堂会记你参与救险。”
白衡接过话。
“该记的记,该判的判。没人能给你免罪。”
谢承岳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水轮。
“我要书面凭证。”
我从柜台抽出一张退款单,翻面递给白衡。
白衡提笔写下。
谢承岳接过纸,逐字看完,才抬起手。
“解锁。”
白衡只解开他的腕锁,封脉环仍套在手臂上。
谢承岳脸色一变。
“封着灵力,我怎么踩?”
牛大春指了指自己。
“我就没用灵力。首席,你腿是租的?”
齐子昂弯了下腰,差点踩空。
谢承岳瞪着牛大春,跨上最后一个踏位。
水轮终于转快。
风铃草密密响起来。
叶片间升起白雾,藤条开始向外吐灵。
地面裂缝里,那股黑水缓缓降了下去。
我刚松开一只手,许照的木马突然向下一沉。
藤带绷得笔直。
她肩膀一晃,膝盖撞上马腹。
“有余!这边堵了!”
我扑到主轴旁边。
地底带上来的黑泥,卡住了转盘下方的导流槽。
牛大春把手里的木杆递给我。
“我掀,你捅!”
“别掀太高,轴会脱!”
他肩膀顶住木梁。
两名杂役扑过来帮忙。
我把木杆捅进去,往外一拨。
黑泥带着碎石涌出来。
一股刺鼻的气撞进喉咙,我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干呕。
许照在上面喊:“沈有余,出来!”
“还有一块!”
木杆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
我用钩头卡住,拖出半块铁牌。
牌子上刻着西矿副闸。
罗丰从坡上被押过来,恰好看见这东西。
他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不是我拆的……首席让我叫人,我只是递话……”
水轮上的谢承岳猛地回头。
“闭嘴!”
他脚下乱了一拍。
轮缘一歪。
齐子昂的吊厢撞上侧梁,砰的一声。
齐子昂双手死死攥住横杆,嗓子都劈了。
“姓谢的!骂人用嘴,不要用脚!”
谢承岳赶紧踩回节奏。
罗丰坐在地上,裤腿被黑水浸湿了一点。
他扑着往后爬。
执律弟子将他拽到高处。
“别动!水有毒!”
罗丰抓住弟子的手,指甲全扣进了袖口。
“我说!我全说!他每月多洗两成矿,少报给宗门,私卖的钱走的通宝商行!陆同拿了水样要去告,是他让人拦的!”
谢承岳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收的钱少了?”
罗丰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下一刻,他哭出了声。
“我收了,我认!可杀人不是我动的手!”
白衡没有接他的话。
他站在裂口前,手掌往下一压。
翻涌的黑水被按回土里。
他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落。
“记口供,继续踩!”
我拎起铁牌,交给执律弟子。
又把导流槽里的碎石一块块勾出来。
最后一块石头挪开时,木马突然轻了。
六匹马转过一圈。
回声葵被温灵浇过,花盘接连抬起。
这半炷香里的声音,被它们一遍遍复唱。
私卖的钱走的通宝商行。
你收的钱少了?
继续踩。
继续踩。
继续踩。
谢承岳满头是汗。
他扭头看那些花,眼底的血丝一根根绷出来。
“让它们闭嘴!”
我把花盘朝向田里。
“暂时关不了。免费播报,您忍一忍。”
齐子昂喘得直翻白眼。
“你还有空嫌吵?踩啊!”
谢承岳的腿开始抖。
他身为首席,平日御剑上山,连台阶都懒得走。
现在灵力被封,机关一圈接一圈转。
他扶着横杆,腰逐渐弯了下去。
牛大春冲他喊:“腰直起来!别趴!趴着使不上劲!”
谢承岳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水和泥点。
“你敢命令我?”
牛大春叉着腰。
“我还敢给你数拍!一二,一二!”
齐子昂跟着喊。
许照也踩着拍子。
木马、水轮、风铃草,终于稳住了同一个节奏。
可树芯还在响。
那声音越来越密。
老医修掰开一道树皮,看了一眼,立刻回头。
“外面的藤能导,里面的旧根被矿垢堵死了!要通根!”
我冲到树前。
祖父的册子摊在掌心。
锁脉木老根不可斩,遇垢需以清水逐孔冲洗。
根孔在树芯下方。
封存尸骨的地方,恰好露出过一排。
白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原封存区,准予救险作业。留两人记录,不许毁旧物!”
我看向牛大春。
他已经扛起了备用木槽。
“往哪儿接?”
“水轮出水口!别浇枝叶,直接冲根孔!”
木槽太短。
牛大春把两段抱在怀里,比了一下,嘴角一抽。
“差三尺!”
我抄起柜台上的售票板。
“用这个!”
“钱箱盖也能用!”
“拆!”
牛大春一锤砸开钱箱。
灵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我顾不上捡,抱着箱盖冲到树前。
两段木槽接好。
清水沿着木槽往下走,冲进根孔。
起初进去的是清水,出来的全是黑泥。
随后,黑泥里夹着红褐色的矿垢。
树身剧烈一震。
我手里的箱盖险些被冲飞。
牛大春扑上来,和我一起按住。
水珠打在脸上,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咬牙喊。
“再转两圈!”
许照的靴底已经磨出了血。
她踩住踏板,肩膀往前一送。
“给你四圈!”
齐子昂跟着吼了一声。
谢承岳没吼。
他张着嘴,喉咙里只剩喘气。
第三圈过去。
树芯里传来一阵低沉的水声。
地面上的黑水突然往回收。
裂缝中的压力松了。
白衡终于撤下一只手,指节颤了两下。
老医修把手伸进根孔流出的水里,蘸了一滴,在铜片上擦开。
没起绿锈。
“通了!”
坡上爆出一阵喊声。
有人一屁股坐到地上。
有人抱住旁边的人,又赶紧嫌弃地推开。
我没松手。
“别停!缓停!大春,先断水轮!”
牛大春扑向机关。
棘爪一格一格落下。
大轮子减速。
木马又转了半圈,终于停住。
谢承岳腿一软,从踏位上滑了下来。
他膝盖撞到地面,整个人蜷在泥里,张嘴干呕。
没人扶他。
执律弟子走过去,重新扣上腕锁。
谢承岳抬起头,先看白衡,又看我。
“我踩了。”
白衡点头。
“记着。”
“凭证你写了。”
“记着。”
“那矿上的事,我可以赔钱。陆同家里还有人,我能赔,他们开价……”
白衡蹲下,拿起那半块副闸铁牌。
“先去认尸。再去认账。最后,认罪。”
谢承岳的嘴还张着。
他抬起沾泥的手,想去抓那张救险凭证,纸却已经被水泡软,贴在掌心。
“我不该把田给你。”
他喃喃了一句。
又说了一遍。
我扶着木槽站起来,膝盖抖得没法伸直。
“你不该把人当成填沟的土。”
谢承岳盯着我。
眼泪混着汗水从鼻尖落下来。
他还想起身,两条腿却撑不住,重新瘫了回去。
阵堂的人终于赶到。
领头弟子看见满地灵石、断开的水槽、六匹歪着脑袋的木马,脚步停了。
“矿潮在哪?”
牛大春趴在地上,把滚进泥里的最后一块灵石抠出来。
“下班了。”
【第十章】
矿潮退后,我在地上躺了半个时辰。
不是不想起来。
是牛大春坐在我袍角上,清点从泥里刨出来的灵石。
我扯了一下。
没扯动。
“大春。”
“别吵,三十八,三十九……”
“你坐着我了。”
“知道,怕你跑。”
“我跑什么?”
他抬起头,眼圈还没退红。
“工伤。木槽,钱箱,售票板,全坏了。你得签字,不能睡醒了不认账。”
我把手伸出去。
“笔。”
牛大春把笔塞给我,咧开嘴,门牙上还沾着一点泥。
我在账单下面写了名字。
他这才挪开屁股。
许照坐在旁边,脱下靴子。
袜底全是血。
老医修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骂:“让你使劲,没让你往死里踩。往后三日,不许练剑。”
许照把那张优先购票凭证递给我。
“换一张。”
我撑起胳膊。
“泡烂了?”
“终身优先,改终身免费。”
我看着她脚底的血,接过凭证。
“行。”
她又补了一句。
“专座保留。”
老医修抬头。
“老夫呢?”
我拿起笔。
“您也免费。”
牛大春凑过来。
我把账单推到他脸前。
“你有分红。”
他把脑袋缩了回去。
入夜前,执律堂当众开箱验账。
不是为了热闹。
矿区管事牵涉太多,白衡直接让几名受害矿工家属旁听,所有账目现场录副。
葛守躺在担架上,指认水账中的暗记。
“这个圈,是夜里加洗一炉。两道线,是排进七号田。陆同发现那个月,记了十七次。”
执律弟子将商行送来的往来单摊在桌上。
私印、数目、日期,对上了。
罗丰的口供,又把人手与闸口补齐。
谢承岳起初还低着头。
听见通宝商行已封存他的私账,他抬起双腕,想去翻账单。
“那是我的……”
白衡拿戒尺压住账页。
“赃款。”
谢承岳的手停在半空。
旁听的一名妇人抱着陆同的旧衣,站起来,走到桌前。
她没骂,也没哭。
她把一块磨得发白的木牌,放到谢承岳面前。
那是宗门发给矿工家属的告示副牌。
逃役者,家属代偿。
“这两年,我替他还了十一块灵石。”
妇人把手翻过来。
掌心全是搬矿石磨出的裂口。
“我一直想问他,家里哪里对不住他,他要跑。”
谢承岳往后缩了一下。
椅腿擦过地面,刺得人耳朵疼。
妇人盯着他。
“你知道他没跑。”
谢承岳张了张嘴。
这次,连赔钱都没敢说。
白衡让人取走告示副牌,盖下撤销逃役的印。
当日先行退还代偿款。
矿工伤亡赔付、瞒报矿税、毁闸危害,分案核算。
谢承岳的首席玉令,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收了回去。
参与的矿务执事一并停职羁押。
罗丰听到自己的名字,抓着椅沿哭,哭到喘不过气,嘴里还在说,他只想多拿点钱。
我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那张从粪桶捞出来的退宗申请。
纸已经晒干。
上面的字糊了大半。
白衡出来时,看见了它。
“还退吗?”
我把申请递过去。
“退。”
他看着我。
“你的三十块灵石,查明属于违规药试追偿,宗门会退。经脉伤,丹堂另核医治费用。外门名额,也能重新评定。”
我点头。
“该退的钱,我拿。该治的伤,我治。名额不争了。”
白衡没有立刻接纸。
我指了指山脚。
牛大春正在临时棚下刨木头。
许照翘着包好的脚,拿剑鞘指挥他把专座牌挂正。
几个剑修围着新售票板,争明日谁先坐。
我说:“我想把那块地租长一点。”
白衡终于伸手,接过申请。
“独立经营,按宗门外租田章程。救险毁损另报,七号田地下污染,由矿区出钱治理。租约明日来签。”
我赶紧追问:“租金能按旧价吗?”
白衡抬脚就走。
我追了两步。
“长老,我这都是人命买卖,不是,我这买卖差点没了人命……”
牛大春在棚下喊:“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白衡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旧价。五年。”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走远,才把攥紧的手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翌日清晨,观尘镜又亮了。
我先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等那阵刺意缓过去,才低头看。
原文第三章死的炮灰,真把结局改了。
首席的腿是不是还在抖?
别聊首席了,谁知道游乐园怎么买票?
我看完,把镜子翻过去。
三句话。
没有奖励,没有天降宝物。
只有一群隔着不知道多少层天地,还惦记抢票的闲人。
挺好。
至少这回,没人催我去死。
我洗了把脸,换上新买的裤子。
走到门口时,牛大春正往牌子上写字。
重新开业。
木马限三十六人。
风轮观山暂只提水,检修合格后开放。
下方还添了一条。
禁止携带锉刀入园。
我伸手把最后一句划掉。
“别给人灵感。”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损坏设施,按价赔偿。
“这总行吧?”
“行。”
篱笆外的队伍已经排到坡上。
昨日救险的齐子昂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那张明日第七位的木牌。
“园长,我昨晚想了一夜。”
我把门闩拉开。
“想什么?”
“我帮你踩水轮,算不算立功?”
“算。”
“那能不能给我换匹马?许师姐那匹带角的,我也想坐。”
许照坐在棚下,剑鞘轻轻一敲。
齐子昂立刻改口。
“没有角也行,尾巴长一点。”
牛大春拎起木锤。
“加一块灵石,现场拼。”
齐子昂摸钱的手停住了。
“你们这园子,连马尾都收费?”
我把他递来的灵石放进新钱箱。
叮的一声。
“自愿消费,童叟无欺。”
说完,我刚想靠在椅背上,摆出点园长的架势。
椅腿咔嚓断了。
我一屁股坐进泥里。
牛大春举着木锤冲过来,脸都绿了。
“昨日拆椅腿补水槽,忘了装!”
一排剑修笑得扶住篱笆。
许照转开脸,肩膀抖得剑鞘都拿不稳。
回声葵迎着晨光,齐刷刷抬起了头。
自愿消费。
童叟无欺。
我坐在泥里,先摸了摸钱箱。
盖子扣得很牢。
灵石一块没少。
我拍掉手上的土,抬头看牛大春。
“椅子记工伤。”
他吸了口气。
我抢在他开口前,朝排队的人举起售票牌。
“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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