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弟弟上综艺控诉我抢他衣服穿,我反手开了直播。
“家人们,他八岁剪纸,毁了我两百多件高定。这个败家弟弟,今天清仓!”
一晚上,成交三百八十万。
他经纪人连夜找我算账。
我弟却翻过院墙,抱着一台缝纫机冲进直播间。
“哥,先别卖我,卖他!他比我贵!”
【第一章】
手机震到第五遍时,我正趴在裁床底下捡针。
唐小栗蹲在桌边,把屏幕怼到我眼前。
“许哥,你弟说你偷他衣服。”
我脑袋撞上桌沿。
“哪件?”
“重点是这个吗?”
“黑色那件我不能认,洗一次缩两寸,穿出去有人问我是不是准备打拳。”
屏幕里,许向阳穿着白衬衣,坐在综艺访谈区。
主持人问他,出道以后最想解决什么家庭矛盾。
我弟看着镜头,叹了口气。
“我哥老抢我衣服。”
现场笑成一片。
主持人追问:“为什么?”
“他说我穿过就不能退了,不如给他。”
视频到这里结束。
紧接着,屏幕弹出一行热搜。
许向阳哥哥长期占用弟弟财物。
我伸手往下划。
有人骂我吸血。
有人说我弟从小被欺负,难怪镜头前总笑。
还有人翻出我昨天搬布的照片,分析我脚上的鞋至少五位数。
我把脚抬起来,看了一眼。
鞋头开胶,里面的袜子正在努力探路。
“十九块九包邮。”
唐小栗蹲在地上,肩膀抖了两下。
还没笑出声,她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她嘴角压了下去。
“合作的团购客户要暂停提货。”
“理由?”
“怕买你家的衣服,被骂支持吸血哥哥。”
我站起来,后腰刮过桌角,疼得吸了一口气。
桌上压着四十二个人的工资表。
旁边是供应商发来的催款单。
三天内,要付六十三万。
我爸做了半辈子裁缝,留下这间承安制衣工作室。前几年替连锁门店做制服,客户倒了两家,货堆在仓库,尾款没回来。
现在,仓库里一万多件基础款衬衣,已经压了两个季度。
今天上午,我还跟工人说,月底工资不会拖。
下午,我就成了靠弟弟吃饭的人。
我拨通许向阳的电话。
没人接。
给他助理发消息,回的是正在录制。
唐小栗看着我:“要不要先发澄清?”
我又点开视频。
二十分钟,播放涨了八百万。
我抬头看她。
“灯架呢?”
“你要干什么?”
“他们骂了我二十分钟,水都没买一瓶。”
我把仓库钥匙拍在桌上。
“开播,让他们进店。”
十分钟后,我站在一排衬衣前。
直播间刚进来两百人,评论已经把我祖宗问候到需要另开一张桌。
我拉过椅子坐下。
“听说我弟控诉我抢衣服。”
“这事,我认一半。”
评论停了半拍。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塑料袋,倒出来一堆碎纸片。
“他八岁剪纸,毁了我两百多件高定。这个败家弟弟,今天清仓大甩卖。”
观看人数猛涨。
有人问弟弟多少钱。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唐小栗在镜头外瞪大眼。
我补了一句:“押金。养不熟,概不退换。”
评论开始刷笑。
也有人质疑,八岁的小孩怎么能毁两百多件高定。
我当着镜头展开其中一片纸。
纸上画着一件礼服。
腰的地方缺了一块。
“说明一下,高定是我十五岁给自己作品起的名,实际是两百零六张设计稿,没花消费者一分钱。”
“这位少爷,当年从每张纸中间剪一个爱心。”
“他说,哥哥画的衣服没心眼,他给补上。”
唐小栗背过身,肩膀抽得灯架都跟着晃。
我又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学一年级的许向阳抱着剪刀,门牙缺了一颗,冲镜头笑。
旁边的我捧着纸,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妈拍的。”
“她说难得我们兄弟同时露齿,应该纪念。”
直播间人数突破五万。
有人问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些纸。
我把碎纸放回袋子。
“留案底。”
“他以后不赡养我,我拿这个去家族群里告他。”
评论终于不再只有骂人的话。
我把一件浅蓝色衬衣挂到身前。
“开玩笑归开玩笑,不卖人,只卖衣服。”
“我弟的私服不卖,签名不卖,粉丝的钱我不单收。今天是自家库存清仓,一百九十九,两件三百五十九。”
“你喜欢他,先想想自己缺不缺衬衣。不缺就关直播,别为了他把衣柜撑坏。”
有人问质量。
我拎起旁边的水桶,把白衬衣直接按了进去。
唐小栗扑过来。
“哥,那是我的杯子!”
水桶里漂着她刚泡的枸杞。
直播间一片狂笑。
我盯着水里翻滚的枸杞,停了两秒。
“加赠养生环节。”
赵师傅抱着检测报告过来,手都在抖。
“你能不能正经卖?我这衣服缝了三遍线!”
我把报告举到镜头前,让唐小栗上实物细节。
她边拍边读数据。
我负责量肩宽、袖长,给自己扣扣子。
扣到第三颗,卡住了。
评论问我是不是虚标尺码。
我低头看吊牌。
女款。
唐小栗扶住桌沿,笑得说不出话。
我把扣子解开,换了男款。
“刚才那件展示的是拒绝硬穿。家人们,选对尺码,尊重胸围。”
订单开始滚。
先是几十单。
然后几百单。
再后来,唐小栗不笑了。
她把后台转给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遍。
我也不说话了。
支付金额三百八十万。
不是利润。
不是到账。
是需要我们一件件检查、包装、发出去,还得承担退货的订单。
但仓库里的灯,终于有人愿意替我们点一晚上了。
就在这时,我弟打来视频。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先把脸凑到镜头前。
“哥,你卖我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说:“通知你干什么?”
“我好自己买。”
他停了一下。
“从小到大,你就没这么便宜卖过我。”
【第二章】
我把直播交给唐小栗,拿着手机进了裁剪间。
许向阳压着声音问:“你没事吧?”
“有事。”
他嘴角一下绷住。
“是不是有人去厂里闹了?”
“你那件黑衬衣缩水,你在哪儿买的?”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许承安,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热搜?”
“关心了,卖了三百八十万。”
他眼睛瞪圆,伸手扶住门框。
“多少?”
我给他看后台。
他沉默了好几秒。
“我在台上坐了六个小时,通告费还没这个多。”
“这是营业额。”
“那也多。”
“还要扣成本、运费、退款。”
“那也多。”
“再问,给你发个就业申请表。”
他立刻坐直了。
“哥,我在节目里不是那么说的。”
我把短视频重新播放给他听。
他听到一半,伸手就要抢旁边助理的手机。
助理小周拦住他。
“阳哥,别摔,我分期还没结束。”
许向阳把手收回来,指节抵住桌面。
“后面还有。”
“主持人问我,你穿过的衣服怎么还能退。我说,衣服全是我哥自己做的,他让我穿着试版。”
“我说他从小就拿我当活动衣架,试穿三小时,报酬一根烤肠。”
我看着他。
“这话不能乱说。”
“我哪儿乱说了?”
“有时候两根。”
小周把脸转到墙边。
许向阳闭了闭眼。
“哥,现在不是算烤肠的时候。宣传说只是预热视频,怎么剪成这样?”
手机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向阳,大家都在等你。”
许向阳肩膀一紧。
我见过这个人。
郑荣,我弟的经纪总监。
上个月,他带着一份投资意向书来过工作室。
他想花两百万,买承安七成股权,顺便拿走全部历史纸样和设计资料。
我没签。
他当时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许先生,做衣服的人多,能把衣服卖出去的人少。”
我指着院门送客。
“那你应该投资喇叭厂。”
此刻,他出现在我弟身后,衬衣袖口压得平整,笑的时候只动嘴角。
“许先生,恭喜,借着向阳的热度赚到了。”
我把手机放稳。
“你剪的视频?”
“宣传需要看点,兄弟之间开个玩笑,别上纲上线。”
“我的客户跑了。”
“可你直播卖了三百多万。”
“你开车压了我的脚,能因为我顺路做了个足疗,就不赔了吗?”
小周突然咳嗽。
许向阳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拉。
“荣哥,把完整片段放出来。”
郑荣按住他的肩。
“你现在上升期,别任性。宣传节奏已经排好,你哥也得到实际利益了。”
我看着他按在我弟肩上的手。
“把手拿开。”
郑荣停了一下,笑容撤了。
“许先生,有件事提醒你。向阳的商业合作都归公司管理,你没得到授权,拿他卖货,收益可能要纳入核算。”
我翻开直播记录。
“我说了他是我弟,但没拿他的名字当品牌,没卖明星周边。照片是家庭照片,货是我家的库存。”
“具体有没有问题,我会找律师核对,该下架的素材下架。”
“你也准备一下,误导性剪辑造成损失,怎么处理。”
郑荣盯着屏幕。
“你最好别把家事做成公事。”
我笑出了声。
“你把家事剪成广告的时候,怎么没问问我家的户口本?”
他直接把手机转了过去。
画面黑了一秒。
许向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还没说完!”
通话断了。
我回到仓库时,赵师傅正领着人复核尺码。
六十多岁的老头,拿着卷尺,边量边骂。
“你弟那个肩,小时候一高一低,我调了多少回版。说你偷衣服,偷个屁,他裤长都是你记的。”
我过去帮他摆衣服。
“先别骂,骂两句少查一件。”
唐小栗把一封邮件递过来。
平台要求我们补充经营资质和商品证明。
“有人集中投诉,说咱们卖假货。”
我看了一眼投诉内容。
对方说,承安这批衬衣盗用了观山品牌的设计。
我手上的卷尺松开,啪一声弹回去。
“观山?”
唐小栗点头。
“就那个跟你弟合作的品牌。”
我从库存箱里拎出一件衬衣。
后领,袖口,门襟。
每一处都是我自己改的版。
我盯着观山官方店的商品图,手指停在内袋那一页。
他们的内袋边角,有一朵歪掉的五瓣小花。
那不是品牌标记。
那是我弟小时候拿剪刀在纸样上戳坏了一个角,我改出来的补救结构。
他当时还给这朵花起了名。
发财花。
因为我拿着那张纸样追着他跑,他边跑边喊,哥,别打,以后我发了财赔你。
【第三章】
我把手机放到赵师傅面前。
“认不认识?”
赵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
“你的内袋。”
“他们说我偷的。”
他把卷尺扔了。
“我作证!”
“你先别急。”
我拦住他,给律师梁书宁打电话。
她听完,第一句话就把我们压住了。
“相似细节能做线索,不能直接证明对方偷设计。别在直播里先下结论。”
我看了眼院里几十箱衣服。
“现在平台让我四十八小时内补材料。”
“准备纸样、制版记录、原始文件、生产单。还有,你以前给观山做过货吗?”
“没有。”
我刚说完,赵师傅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没给观山做过,给他们公司的供应链做过。”
我转头。
他已经拉开铁皮柜,翻出两年前的文件。
那时候,许向阳刚有起色。
郑荣的公司找上门,委托我们做过一批活动衬衣。
三百件。
指定用我们的现成版型,采购单写得清楚,只买成衣,不买设计权。
但为了确认尺寸,我们把电子工艺包发给过对接人员。
我翻到邮件打印件。
收件人,郑荣。
他不仅拿过版型。
还拿过面辅料清单、尺寸表和车缝说明。
梁书宁在电话里让我把文件拍过去。
“先别播这部分,我核对合同。”
唐小栗凑过来。
“那现在怎么办?弹幕都在问。”
我把旧纸样抱出去,重新坐回镜头前。
“收到投诉了,我们正在提供材料。商品先暂停新增订单,已付款的可以正常申请退款,不用找客服吵架。”
评论里有人说我心虚。
我点点头。
“是虚。”
“仓库三个人量一件衣服,刚才一听出事,六个人围上去量同一条袖子。”
镜头转过去。
赵师傅拿着卷尺,另外五个人围成半圈。
有人伸手,想帮忙,又被赵师傅拍开。
“你量过了没有?”
“量过了。”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陪你。”
评论有人开始笑。
我把纸样铺开,只讲自己的生产过程,不提对方名字。
肩斜怎么调。
腋下为什么加余量。
内袋边缘为什么做成五瓣。
我说到最后,拿起那件给自己做的衬衣。
“衣服好不好,不是看谁穿过。”
“你抬手不勒,坐下不绷,洗完别从成人装变儿童装,就算对得住钱。”
电话又响了。
是我妈。
我以为她来骂我上网跟人吵架。
她第一句话是:“你弟卖出去了?”
我闭了闭眼。
“妈,玩笑。”
“那行。我寻思卖了也别包邮,他从小晕车。”
她把电话交给我爸。
老许张嘴就问:“谁说咱们抄衣服?”
“没定论,先核材料。”
“我柜子第二层,有当年改版的笔记。别给我撕了。”
我捏着手机,嗓子发紧。
“爸,你不是说那些都是废纸,早扔了吗?”
“说给你弟听的。他那年回来,想买个保险箱装他小时候的作业,我怕他顺便把我的柜子征用。”
我低头笑了。
电话挂断,梁书宁的消息来了。
她确认采购合同没有设计转让条款,可以提交证据申诉。
我刚把材料打包,前台送进来一个快递盒。
寄件人是唐小栗。
她拆开包装,抽出一件观山衬衣。
“怕商品页面删了,我昨晚就下单留样了,同城仓发得快。”
吊牌价格,两千九百九十九。
我摸过领口,指尖停住。
不是因为布料。
是洗水标下面那条线。
我们给那三百件活动衬衣做过特殊订单号,缝在内侧,不拆线看不到。
我拿起拆线器。
线头刚挑开一截,手指被扎了一下。
血珠落在白布上。
赵师傅一把拿走工具。
“手抖什么?我来。”
三分钟后,一小条编号布摊在桌上。
活动采购,第十七批,零八六号。
我翻开旧生产单。
三百件活动衬衣,单件出厂价,一百六十八。
这件,就是我们交付的那批。
唐小栗张着嘴,看看衣服,又看看我。
“他们拿你的衣服,换个牌子,卖两千九百九十九。”
我没说话。
她滑动手机,点开观山的品牌介绍。
“然后还投诉你卖假货?”
梁书宁接到电话,沉默了几秒。
“保留拆包视频,别继续拆了,我过来。”
我把衣服重新放进透明袋。
窗外,许向阳的来电弹出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
“哥,你先别跟他们硬碰。”
“为什么?”
“郑荣刚给我看了一份合同。”
他吸了一口气。
“他们说,你厂里的库存,下周就不是你的了。”
【第四章】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哪份合同?”
“去年的仓储垫资协议。”
我手指扣住桌边。
去年年底,我们压货最厉害的时候,郑荣介绍过一家供应链公司。
对方替我们垫付了一部分面料款,同时把成品放进他们租赁的仓库。
总计一百八十六万。
到期还有十九天。
“不是下周。”
“他说,有条提前到期条款。”
我让他拍照。
两分钟后,梁书宁拿着文件进门。
她坐下,逐页往后翻。
纸张哗哗响。
赵师傅站在旁边,连茶都没倒。
梁书宁指着一段条款。
“出现重大经营风险,对方有权要求你追加担保。没写他们可以直接拿走全部货,更没写设计归他们。”
我把郑荣发给我弟的截图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
“他只截了上半段。”
唐小栗把手里的胶带捏扁了。
“那就没事?”
“不是没事。对方如果拿网上投诉当经营风险,继续卡货,物流会拖。你们刚卖了这么多,发不出去就会出现另一批投诉。”
她合上文件。
“他们不是等法院判,是等你们自己被订单拖垮。”
我看向院子。
刚才还在为订单数拍桌子的工人,此刻都低着头核货。
许向阳在电话那端骂了一句。
小周跟着叫:“阳哥,麦还开着!”
那边传来一阵桌椅声。
随后,我听见主持人问:“向阳,你刚刚说什么?”
我弟停了一秒。
“我说,今天的饭真不错。”
主持人:“你说的是饭难吃。”
“对,我在练反话。”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忙着在节目里给自己挖坑。
郑荣的电话紧跟着进来。
他一开口,就问我有没有考虑清楚。
“许先生,我说过,你缺的不是手艺,是卖货的渠道。”
“你现在有三百八十万订单,可钱在平台里,库存还在仓里。你拿什么发?”
我看着那件两千九百九十九的衬衣。
“拿我的货发。”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你倒挺会解决,把一百六十八变两千九百九十九。”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我把免提打开。
梁书宁按下录音,示意我继续。
“你们卖的,到底是品牌,还是剪刀?”
郑荣停了几秒。
“品牌采购成衣再销售,很正常。”
“没错。”
我把样衣举起来。
“所以你为什么投诉生产它的人仿冒?”
他呼吸重了。
“不是每件商品都经过我。我是经纪负责人,不负责供应链。”
梁书宁接过话。
“郑先生,许先生没有指控品牌加价违法。我们现在要确认,投诉所依据的设计权和授权文件是什么。”
“请通过书面渠道提供。”
郑荣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想把事情闹大?”
我说:“是你把我的工厂送上了热搜。”
“我只是顺着网线,给它挂了个营业时间。”
电话挂断。
不到十分钟,观山官方账号发出说明。
称部分商品来自外部合作供应商,正在核实相关情况。
关于承安的投诉,暂时撤回。
唐小栗举着手机冲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撤了!”
赵师傅抄起桌上的卷尺。
“那还站着干什么?量啊!”
工人们散开。
有人去搬箱子,有人开打印机。
我刚松开领口,平台客服来电。
材料审核通过。
直播间商品恢复。
梁书宁却没站起来。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仓库管理群里,供应链公司刚发了一条通知。
因合作风险审查,暂停出库。
唐小栗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拿起手机,给仓库负责人打电话。
对方连着三次没接。
第四次,接了。
“许老板,我们也没办法,上头让停。”
“里面是我的货。”
“我知道。”
“那你开门。”
“开不了。”
我盯着墙上的时钟。
距离我们承诺的第一批发货,还有四十六个小时。
院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闷响。
接着是小周的惨叫。
“阳哥,别翻!门没锁!”
我冲出去。
许向阳一条腿挂在墙头,外套勾在防盗刺上。
他低头看我。
我抬头看他。
唐小栗举着手机,刚好把直播镜头转了过来。
我弟保持那个姿势,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惊喜。”
【第五章】
我站在墙下,指着旁边敞开的铁门。
“你对门有意见?”
许向阳扭头看了一眼。
院子安静了足足三秒。
他伸手捂住脸。
“他们说回来要有点仪式感。”
小周抱着他的外套,在门口喘气。
“我说的是敲门,不是翻墙!”
直播间人数往上蹿。
唐小栗一只手捂嘴,另一只手死死扶着灯架。
我找来梯子,把人接下来。
许向阳刚踩上最后一阶,裤子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他整个人僵住。
我低头。
裤缝开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
“哥。”
“嗯。”
“你现在应该很缺钱。”
“嗯。”
“我给你两万,你把直播关了。”
我看向唐小栗。
她报数。
“十五万人。”
我转回来。
“你再给他们一人两万。”
许向阳抓起外套,围住腰。
手机里一片让顶流转身的评论。
他冲镜头摆手。
“今天只看正面,背面是付费内容。”
我把他推进裁剪间,扔过去一条工装裤。
“怎么回来的?”
“请假。”
小周在旁边补了一句:“录制结束后的私人时间,手续齐全,没耽误节目。”
我看他一眼。
小周举起手机。
“梁律师让我进门先说这个。”
梁书宁从屋里出来。
“很好,保持。”
许向阳把裤子换好,指着仓库方向。
“货是不是出不来?”
“暂时。”
“我把钱转你,先把垫资还了。”
“你有多少?”
他拿起手机。
三秒后,没说话。
我伸手。
他把屏幕扣住。
“稍微等一下,我换个卡。”
又三秒。
他抬头。
“工资还没结。”
小周咳了一声。
“公司每季度结算,有些费用还没给明细。”
我把手机拿过来。
余额,三千六百八十二块七。
旁边还有一笔未扣款。
视频会员,二十五。
我看向他。
“全网都说我吸你的血。”
许向阳抿了抿嘴。
“你要不先吸三千?”
赵师傅从门口探头,噗一声笑出来。
许向阳转头。
“赵叔,你别笑,我还有住房公积金。”
赵师傅笑得扶住门框。
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留着吧。你现在退圈,坐公交回家还能刷两年。”
他抓住我袖子,没松。
“哥,我不是回来添乱的。”
我看着他的手。
小时候,他闯祸也是这么抓着我。
抓紧了,才敢看我的脸。
我把袖子抽出来,递给他一件衬衣。
“那就干活。”
“干什么?”
“试穿。抬胳膊,坐下,蹲下。”
他立刻套上衣服。
扣子扣到最上面,站在灯下,下巴微抬。
“各位,接下来由我给大家展示承安的版型。”
话刚说完,我递过去一箱胶带。
“先搬这个。”
他抱着箱子,眼神都空了。
直播间笑得飞快。
我让唐小栗暂停带货,先把出库延迟如实告诉买家。
不想等的,直接退款。
愿意等的,我们每六个小时更新进度。
说完,我带着梁书宁去仓库。
许向阳也要跟。
我按住他。
“你留在这儿,不开预售,不乱承诺,别为了帮我把自己绑进去。”
他抬起头。
“那我能说什么?”
“说衣服。”
“别说人生。”
仓库门口,我碰见了负责财务对接的高蕊。
她抱着文件袋,站在台阶上。
前两年交活动衬衣时,就是她核的数量。
她看见我,先看了眼梁书宁。
“许老板,款项明细我带来了。仓储费用你们没欠。”
“那为什么停?”
她手指压住文件袋。
“通知不是我发的。”
梁书宁出示委托手续,要求对方书面说明停库依据。
仓库经理躲了半天,终于出来。
他把手机递给我们。
上面是郑荣的语音。
“别放,出了问题我负责。”
梁书宁没有播放第二遍。
她只问:“你们是按合同办事,还是按语音办事?”
经理搓了搓脸。
“律师,我就是个上班的。”
我看着他。
“我那边四十二个人,也是。”
他没接话。
我们没能当场把货拉走。
但在律师函、货权凭证和仓库自己面临的违约责任面前,他同意先解除出库冻结,三方当面清点。
我给唐小栗打电话,叫她联系车。
那头吵得不行。
我听见许向阳正在直播。
“这件衬衣的优势,是我哥骂人的时候,扯我领子扯不坏。”
我闭了闭眼。
“把他嘴给我缝上。”
唐小栗笑得直喘。
“来不及了。”
“他刚演示完,扣子飞进水杯里了。”
【第六章】
货到工厂时,已经夜里十一点。
许向阳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颗掉下来的扣子。
“哥,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我把扣子接过来。
“哪件?”
他指给我看。
我翻到里面,看到领口别着的小标签。
试版样衣。
上面的扣子只临时缝了两针。
我把标签转向镜头。
“这件是我平时改版用的,不对外销售。”
“但刚才展示确实出了问题,大家质疑得对。今晚我们增加一道复查,扣子和受力点都检查。”
评论有人说,不如趁机把责任推给弟弟。
我瞥了一眼许向阳。
“他现在拿不出三千块赔我。”
许向阳立刻纠正。
“三千六百八十二块七。”
“会员扣了。”
他拿出手机。
看了一眼。
肩膀垮了。
工厂里,蒸汽熨斗滋滋响,纸箱边缘磨得我掌心发涩,饭盒里凉掉的炒面黏在一起。
我塞了两口,继续查货。
许向阳坐在旁边学缝扣子。
赵师傅教了三遍。
第一遍,他把扣子缝到了背面。
第二遍,他把袖子缝住了。
第三遍,他连自己的裤腿也带进去了。
赵师傅把针拿走。
“你别动。”
许向阳松了口气。
“我能休息了?”
“不是。你现在动,衣服跟你走。”
唐小栗转过镜头,整个直播间都看见了他低头研究裤腿的画面。
许向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以后不立手工人设。”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
“可以立缝合人设。”
赵师傅把线剪开,给他一把没有开刃的拆箱刀。
“去拆纸箱。”
他抱着纸箱走了。
三分钟后,小周来找我。
“许哥,阳哥把封箱胶带全拆了。”
我手里的衣服停在半空。
“哪批?”
小周指向门口。
已经装好的那批。
我转身。
许向阳蹲在纸箱堆里,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一大团胶带。
“赵叔让我拆纸箱。”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嘴里的那口气吐出来。
“给他安排一个跟生产没有关系的岗位。”
唐小栗举手。
“发饭?”
“让他坐着吃。”
许向阳抱着饭盒,坐在门口的矮凳上。
镜头扫过去,他对着直播间挥了一下筷子。
“大家好,我现在负责减少员工餐库存。”
评论笑个不停。
可他吃了两口,就把饭盒放下了。
有人在问,哥哥是不是一直靠他养。
他盯着屏幕,抬起头。
“这个得说清楚。”
我伸手想关话题,又被他按住手腕。
“哥,让我说。”
他把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一张照片。
是他刚进训练营那年,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站在公交站边。
袖子短了半寸。
裤脚还压着针线。
“这套衣服,我哥凌晨四点缝完,六点送我去车站。”
“我给他转过钱。他收过一次,八百。”
“我以为终于能补贴家里了。”
他抬眼看我。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八百是他借她手机,提前给我充的饭卡。”
直播间的评论慢了下来。
我把一件衬衣抖开。
“你那会儿训练量大,不吃饭就晕。”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又要省着吃。”
“所以你借钱给我,再骗我你收到了我的钱?”
“你不是一直想经济独立吗?我提供了一点技术支持。”
许向阳低下头,手指刮过饭盒边缘。
过了几秒,他把饭盒重新端起来。
“那今天我把饭吃完。”
我没接话,转身去搬箱子。
他也站起来。
这次没碰生产线,只拿着扫帚,把地上的线头、胶带和纸屑扫到一起。
凌晨一点,我爸来了。
他拄着拐杖,身后跟着我妈。
我妈进门先看直播人数。
“这么多人?向阳,坐直,你外婆在看。”
许向阳立刻挺背。
我爸绕着生产线走了一圈,停在我面前。
“裁床给我腾一张。”
“你手腕刚养好。”
“我不裁,我查版。”
他把带来的旧笔记摊开,一页页核对。
纸边磨得起毛。
上面记着不同批次的修改日期,也记着我弟小时候的身高。
一百二十八。
一百三十六。
一百四十九。
许向阳凑过去,突然指着一行字。
“爸,这是什么?”
我爸眯眼看了看。
“向阳头大,领口再放半寸。”
全厂停了一瞬。
下一秒,赵师傅笑得把卷尺掉进了纸箱。
许向阳合上笔记。
“这页别播。”
唐小栗放下手机。
“迟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第一批货按计划发走。
货车开出院门时,四十二个人站在门边,谁都没说话。
直到赵师傅突然一拍腿。
“坏了!”
我心口一紧。
“什么?”
“我保温杯在车上!”
司机被叫停。
老头上车找杯子,下来时还端着半杯热水。
唐小栗靠着门柱笑。
许向阳跟着笑了两声,手机就响了。
郑荣让他回公司。
不是商量。
“下午三点,观山品牌会。你原定就有出席义务。”
许向阳看向我。
我接过手机。
“按合同参加活动没问题,活动现场不能替未核实的事情背书。”
郑荣笑了一声。
“许先生现在连艺人工作都管?”
梁书宁站到我旁边。
“我是许向阳此次合同核查的代理律师,相关台本请提前发送。”
那头停了两秒。
“你们兄弟请同一个律师?”
我说:“批发价。”
梁书宁瞥了我一眼。
“没有。”
我弟低头咬着嘴唇。
没憋住,笑出声了。
下午一点,节目组导演联系了我们。
综艺预热视频引发争议后,节目正式片段也遭到追问。
导演姓韩,开视频时眼底发青。
“许先生,我们核查过,争议短片是艺人宣传团队提交的联合宣发版本,不是正片剪辑。”
我看着他。
“所以呢?”
“完整原片可以发。但向阳在录制时提到了品牌合作,我们需要先完成法务确认。”
梁书宁跟他对接授权边界。
半个小时后,节目组放出完整片段。
画面里,主持人问我弟,为什么总让哥哥做衣服。
许向阳低头拉了一下袖口。
“因为他知道我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品牌借来的衣服,有时候不合适,他会偷偷给我改。”
“他嘴上说我事多,改完又不告诉我。”
主持人问:“那你为什么说他抢衣服?”
我弟朝镜头笑。
“因为我想把他做的都留下,他说我房子又不是布料批发市场。”
“他还说,穿完赶紧还回来,哥要赚钱养四十二个人,没空只养你。”
片段到这里,录制现场有人鼓掌。
我坐在电脑前,许向阳站在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伸手碰了碰我肩膀。
“哥,你看见没?我夸你了。”
“看见了。”
“你能不能也夸我一句?”
我把他刚拆坏的胶带卷推过去。
“拆箱速度挺快。”
他收回手。
“行。”
网上开始追问,最初的短视频为什么只留了半句。
郑荣发了一份说明。
称宣传团队理解偏差,已对相关人员进行内部处理。
他还把那段投诉争议归给观山供应链部门,说经纪业务并不掌握商品来源。
我盯着说明里的落款。
观山品牌运营公司。
股东信息里,郑荣的名字就在第二行。
唐小栗挪过来。
“这是不是就能锤他?”
梁书宁摇头。
“股东身份不等于具体行为。别省证据步骤。”
她把我们已经收集的材料分成几堆。
原始工艺文件。
采购合同。
生产单。
匿名购买的商品及拆包记录。
还有向平台提交投诉时,对方声称拥有的权利文件。
最后一份,是平台协查回复的附件。
附件里,一张设计授权书上出现了我的名字。
许承安。
三个字写得工整。
我一眼就知道不对。
我的安字,最后一笔总会拖出去。
这是小时候跟我爸学写字落下的毛病。
这张纸上没有。
更要命的是,授权日期那一天,我人在医院陪我爸做手术。
梁书宁拿起文件。
“你确认没签?”
“确认。”
我把自己的签名样本放到旁边。
她没有让我立刻公开。
“原件、签署过程和文件来源都要核实。涉及伪造,不是一句不像就够了。”
许向阳的手指压在桌边。
“他拿我哥的名字做假的?”
梁书宁抬眼。
“目前是许先生明确否认签署。”
许向阳咬住后槽牙。
“那我下午不去了。”
我把外套扔给他。
“去。”
他抬头。
“哥?”
“你本来就有出席义务,别给他们留下违约理由。”
“该你做的做。不是你的锅,一口别背。”
他拎着外套站了几秒,慢慢把袖子穿上。
我替他抻平肩线。
“记住,少说。”
许向阳点头。
“懂。多听,多看。”
我补了一句。
“别拆东西。”
【第八章】
品牌会开始前,郑荣把我们拦在后台。
他看了眼我,又看了眼梁书宁。
“家属不在邀请名单。”
我拿出观山发来的邮件。
“供应商核验代表。”
郑荣嘴角动了一下。
那封邮件,是品牌另一位合伙人发的。
对方发现两千九百九十九的衬衣来自一百六十八的活动采购后,主动要求见我们。
不是为了替我主持公道。
是怕库存、宣传和授权一起出问题,砸到自己的钱。
我很理解。
人可以先关心钱。
但别只关心我的。
郑荣把许向阳拉到一边。
我站在几步外,听见他压低声音。
“你今天照着台本说,后面的事情公司处理。”
许向阳翻开台本。
第一段,就是对观山原创工艺的赞美。
第二段,是对供应链争议的解释。
他往后翻了两页,把台本合上。
“我不掌握事实,不能说。”
“你是代言人。”
“我是合作推广艺人,不是你们验布师。”
郑荣盯着他。
“公司在你身上投了多少钱,你忘了?”
许向阳手指收紧。
我刚想过去,梁书宁伸手拦了我一下。
我弟已经抬起头。
“没忘。”
“所以我按合同工作,没迟到,没缺席。”
“你要我替不知道的事情保证,这不在合同里。”
郑荣冷笑。
“离了公司,你以为自己还有多少价值?”
许向阳看向我。
我没说话。
他把外套拉链拉好。
“我哥刚给我安排了岗位。”
郑荣皱眉。
“什么?”
“减少员工餐库存。”
我低下头,咳了一声。
梁书宁把嘴角压住,递过去一份书面意见。
“有关台本内容,我方已提出合理异议,请留存。”
郑荣把纸拍到桌上。
声音响得后台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你们就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我走过去。
“我只是想把衣服从仓库运出去。”
“是你一会儿堵门,一会儿改牌,一会儿替我签字。”
他的手停住。
“谁替你签字了?”
梁书宁把那份授权文件的副本拿出来。
“请提供原件及签署记录。”
郑荣瞥了一眼。
“历史文件,我不清楚。”
“那就请清楚的人来。”
他拿着手机走开了。
没多久,高蕊给我发消息。
她就在会场楼下。
我下去时,她站在消防通道外,手里抱着一台电脑。
“许老板,我只能提供我自己经手的邮件和单据,别人的账户我没碰。”
梁书宁点头。
“这就够了,我们依法核验。”
高蕊把电脑打开。
两年前采购活动衬衣时,郑荣要求她收取工艺包。
后来,他把工艺包转给了另一家代工厂。
邮件里明确写着,沿用现成版型,替换品牌标签。
这些,仍然不足以证明整条供应链里所有销售都违法。
但足以证明,他知道衣服来自哪里。
再往后,是那份设计授权书的发送记录。
没有我的邮箱。
没有我的确认。
附件由品牌运营发来,郑荣回复,让她补进供应商档案。
高蕊说到这里,手指停住。
“我当时问,许老板是不是另行签了。”
我看向屏幕。
郑荣回了六个字。
不用问,他弟在。
我站在电脑前,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我弟在。
所以可以替我做决定。
我弟在。
所以我不敢翻脸。
我弟在。
所以我的纸样、我的库存、我的名字,都成了他们可以随手拿走的东西。
高蕊抬头看我。
“我那时候以为,你们家知道。”
梁书宁没有急着安慰谁。
她先让高蕊说明文件形成过程,核验邮箱记录,再安排证据保全。
我站到楼梯口,拨通许向阳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哥,怎么了?”
我听着他的声音,手指一点点松开。
“没事。等会儿台上,别替我吵。”
“那你呢?”
“我替自己说。”
许向阳停了两秒。
“行。”
“哥,我在你旁边。”
我重新走进会场时,郑荣正在调整领带。
见到我,他往前一步。
“许先生,事情可以谈。”
“先把授权书原件拿来。”
“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看向他身后的直播设备。
“你剪我弟视频的时候,观众比现在多。”
【第九章】
品牌会临时改成了商品来源说明会。
品牌另一位合伙人坐在郑荣旁边,脸绷得很紧。
直播没有关。
台下还有合作商、媒体和已经到场的消费者代表。
主持人照着新台本开场,念到一半,嘴唇明显停了停。
郑荣先拿起话筒。
“近期的争议,源于合作沟通中的误解。”
我坐在另一边。
“哪一个误解?”
他看向我。
我把话筒往近处拉。
“是把我弟夸哥哥的视频剪成控诉,是把我们的成衣说成贵品牌独立原创,还是拿一份我没签过的授权书,投诉我抄袭?”
台下有人抬起手机。
主持人赶紧接话。
“我们一项一项来。”
“可以。”
梁书宁把材料递给工作人员。
只展示与争议直接相关、经过核验的部分,个人信息全部遮挡。
先是采购合同。
只采购成衣,不转让设计权。
再是生产单和批次记录。
最后,是保留完整购买、拆包过程的观山商品。
我把那件衬衣放到桌面。
“品牌采购后加价销售,这件事本身,我们不做无依据的定性。”
“我只问,你们明知来源,为什么把同源商品反过来投诉成仿冒?”
郑荣拿起话筒。
“平台投诉是下面的人操作,我没有逐项审查。”
屏幕切换。
是他要求收取工艺包、转交代工厂的邮件。
然后,是他确认将设计授权文件补进档案的回复。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开始发白。
品牌合伙人转过头。
“郑总,你刚跟我说,你不知道这些设计从哪里来的。”
郑荣扯了扯领带。
“供应链那么多邮件,我不可能每封都记得。”
梁书宁开口。
“记忆问题可以另谈。许先生已经明确否认签署,请提供授权原件和签署记录。”
工作人员抱着一个文件盒上台。
郑荣转头瞪了他一眼。
那人站在原地,脚尖往后缩了半步。
品牌合伙人直接把盒子拿过去。
翻了几分钟。
没有原件。
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扫描件。
许向阳坐在台下,手掌压着膝盖,一直没动。
我看了他一眼,再转回去。
“郑总,你说我靠弟弟吃饭。”
“我不否认,这次直播确实因为他有了流量。谁带来的关注,我认。”
“但衣服是谁画的,谁做的,谁出的钱,不能靠你剪视频来决定。”
台下有人鼓掌。
郑荣把话筒抬起来。
“许先生,你现在情绪太重。我们愿意补偿,你没必要损害整个品牌。”
“补偿什么?”
“设计授权费,库存合作,都能谈。”
“所以你前面说授权完整,后面又要补授权费?”
他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接上。
我没继续逼他回答,示意工作人员展示最后一组材料。
仓库停货指令。
平台投诉时间。
以及他向我发出的股权收购条件。
不是靠这些就能当场给谁判刑。
但三件事连在一起,谁还看不出他想要什么。
品牌合伙人把文件重重合上。
“郑荣,你拿品牌的预算做这种事?”
郑荣转向他。
“老周,你别听他一面之词。”
高蕊坐在台下,站了起来。
她没有上台抢话筒。
只在工作人员递来话筒后,说明了自己的岗位和经手范围。
“这些邮件由我本人提供,后台记录可以核验。”
“原始采购款、入库单、标签更换单,我已交公司法务。”
郑荣盯着她。
“你想清楚,你还在不在公司干?”
高蕊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把话筒握紧。
“工资可以结算。”
“文件不能让我改。”
会场安静了。
郑荣张了张嘴,又看向直播镜头。
他起身走了两步,似乎想去关设备。
品牌合伙人抓住他的手腕。
“别碰。”
两个字落下,郑荣停在原地。
主持人赶紧宣布,争议商品暂停售卖,相关宣传撤回,品牌将配合进一步核查,已购消费者可按公布方案申请处理。
具体责任,由后续证据和法律程序确认。
郑荣仍站着。
许向阳这时才起身。
他接过话筒。
“关于我个人,还有一句话。”
郑荣立刻转头。
“向阳,你考虑清楚!”
许向阳看着他。
“我来之前就考虑过。”
“后续合同履行和争议,由律师处理。我不会擅自缺席应尽的工作,也不会为没有核实过的产品作保证。”
“至于我哥偷我衣服。”
他停了一下。
全场都看向他。
“我申请撤回。”
我抬起头。
“撤回不了。”
他愣住。
我拿出手机,调出他早晨换下来的裤子照片。
“你回来一天,弄坏一条裤子,拆了六十七个封好的纸箱,还缝废一件试版样衣。”
“旧案可以撤,新账怎么算?”
台下先是一声笑,接着连成一片。
许向阳握着话筒,耳朵一点点泛起颜色。
“哥,现在直播呢。”
“所以公开报价。”
“能分期吗?”
“能。”
“多少期?”
“到你退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认命地点头。
“行,别收利息。”
连主持人都扶住了桌沿。
郑荣站在旁边,领带歪了,手里的话筒还开着。
他想插话。
“向阳,我们之间没必要走到这一步。你忘了当年是谁带你……”
许向阳转过去。
脸上的笑收了。
“没忘。”
“所以这些年,该做的工作,我做了。”
“但你不能因为带过我,就拿我哥的名字给自己签字。”
郑荣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看向台下,没有人接他的目光。
品牌合伙人松开手,坐回去,开始给法务打电话。
郑荣伸手想扶椅背,椅子却被工作人员往旁边挪了半寸。
他坐下时没坐稳,整个人往下一沉。
最后是旁边的人扶住了他。
直播结束后,他在后台拦住我。
这次,没再敲桌子。
“许先生,授权书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没停。
他追上两步。
“我真不知道下面的人怎么弄的,我就是想把生意做起来。”
梁书宁站到我前面。
“请向调查和核查人员说明。”
他伸手去抓文件袋,又缩回来。
“钱我补。你们到底要多少钱?”
我看着他。
“该付的设计使用费用、该赔的损失,按证据算。”
“我弟的账,按合同算。”
“别再问我们要多少钱。”
“先把你拿走的,放回去。”
他靠到墙上,顺着墙面坐了下去。
嘴里反复念着,怎么就闹成这样。
高蕊从旁边经过。
她抱着电脑,停了一下。
“郑总,第一次投诉撤回的时候,你就可以停。”
郑荣抬头看她。
眼圈已经湿了。
高蕊没再说,走向了电梯。
我弟拎着外套过来,站在我旁边。
“哥,回家?”
“回。”
他伸手想接我的文件袋,又收回去。
“我拿这个,会不会弄坏?”
我把袋子塞进他怀里。
“拿稳。”
他立刻抱紧。
【第十章】
品牌会结束第二天,唐小栗给我看退款数据。
她先捂住屏幕。
“许哥,你坐下。”
我扶着桌子坐好。
“退了多少?”
“该退的都按流程退了,但留下来的比预计多。”
她把屏幕转过来。
“还有很多人说,不着急,让咱们先休息。”
我看着那些订单备注,没说话。
有一条写着,身高一百七十三,体重七十二公斤,肩比较宽,请哥哥帮忙选码。
后面补了一句。
弟弟不用碰我的衣服。
我把那条指给许向阳看。
他正在旁边贴快递单。
看完,把手里那张单子撕下来。
“这件我已经碰了。”
唐小栗探头。
“你贴反了。”
他低头。
收件人信息朝着箱底。
我伸手,把打印机挪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你还是去吃饭吧。”
后面的事情没有在一场直播里全部结束。
梁书宁带着我们一项项走程序。
供应链垫资按核实后的金额办理清偿,争议费用单独处理。
仓库解除限制,剩余货物全部转出。
对于设计授权文件,我们提交了书面异议和相关材料,等待进一步核查。
观山撤下争议宣传,和我们核对采购、销售及设计使用的范围。
该承担的责任,没有拿一封道歉信替代。
许向阳也没有发一条声明,就从经纪合同里凭空消失。
他按律师意见,继续完成没有争议的工作,同时要求公司提供结算明细,纠正未经授权的宣传和商务安排。
郑荣被暂停了相关管理权限。
品牌那位合伙人亲自带队来核账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纸样柜看了一遍。
我拦在柜子前。
“看可以,拍照另谈。”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许老板,现在防备心很重。”
我指了指院门。
“刚让人翻过墙。”
许向阳正好提着饭进来。
闻言停住。
“这件事能不能翻篇?”
我妈从后面进门。
“不能。你外婆把视频转了八个群,说你从小身手就好。”
许向阳把饭放下,蹲到墙边给外婆打电话。
“外婆,别转了。”
电话里传来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哥说那是宣传!”
他抬头看我。
我端着饭盒,转身就走。
“许承安!”
“在,别吵,客户量腰围呢。”
赵师傅坐在桌前,边吃饭边笑。
那天晚上,我们把第一轮发货和售后数据都核完了。
我给员工发了加班费。
不是从三百八十万里拍脑袋抓一把钱出来。
是扣清成本、预留退款和履约费用,再把该给的逐笔算明白。
转账提示声接连响起。
有人盯着手机笑。
有人给家里打电话。
赵师傅看着到账信息,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许老板,明天还加班不?”
我看他一眼。
“不加。”
“那行。”
他把碗一推。
“明天我孙子学校运动会,我答应去跑家长接力。”
许向阳抬起头。
“赵叔,你都六十多了。”
赵师傅冷笑。
“我至少能从门进来。”
许向阳重新低头扒饭。
全桌人笑得拿不稳筷子。
吃完,我去裁剪间收拾纸样。
许向阳跟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什么?”
“钱。”
我看着他。
“你不是只剩三千多?”
“第一笔无争议结算款出来了。”
他把信封往前推。
“这次别拿我妈手机给我充饭卡。”
我没碰。
“工厂能转起来。”
“不是给工厂。”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是订单。
定制衬衣,两件。
一件给他,一件给我。
款式要求那一栏,他写了很多。
要能抬手。
要能蹲下。
扣子缝牢。
内袋要有五瓣花。
最后还有一条。
哥哥穿新衣服,不许再捡试版失败的。
我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你这要求不少。”
“我是客户。”
“客户也得排队。”
“我认识老板。”
“老板不认识你。”
他把椅子拉过来,坐在我对面。
“那我重新介绍一下。我叫许向阳,八岁毁过老板两百零六张设计稿,现在想赔两件衣服。”
我拿起笔。
“才两件?”
“先赔两件。”
他看着我。
“以后慢慢赔。”
我低头填尺码。
肩宽。
袖长。
胸围。
这些数字,我不用问。
填到领围时,他突然伸手压住纸。
“别加那半寸。”
我抬头。
他指着自己脑袋。
“已经不长了。”
我看了他几秒,点头。
“那得量量,不能听客户自报。”
他靠回椅背。
“行,你量。”
我拿起卷尺,绕过他的颈侧。
他没再说话。
外面,唐小栗在喊最后一批快递单核对完了。
我应了一声,把卷尺收起来。
许向阳低头看着桌上的旧纸样。
那朵缺了一角、后来改成五瓣的小花,还在最边上。
他伸手碰了碰。
“哥。”
“嗯?”
“当年你真没舍得打我?”
我把纸样往自己这边拉。
“舍得。”
“那为什么没打?”
“你跑到妈身后了。”
他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
我把订单递过去。
“签字。”
他拿起笔,写得很认真。
写完,还跟我解释。
“亲笔,保真,没有代签。”
我把订单收好。
“明天来试版。”
“有报酬吗?”
“一根烤肠。”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两根。”
“你现在吃得起。”
“那不一样。”
我看着他。
他扶住门框,冲我扬了一下下巴。
“这是工资。”
我还没说话,院子里突然传来我妈的声音。
“承安,你弟外套放哪儿了?”
我随口应:“我穿着呢。”
裁剪间安静了。
许向阳低头,慢慢看向我身上的黑色外套。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
拿错了。
他掏出手机,对准我。
“家人们,我有证据了。”
我伸手去挡。
他举着手机往后退,笑得停不下来。
“顶流弟弟亲自抓获偷衣服的哥哥,现场人赃并获!”
我刚要抓住他,衣摆忽然被裁床角勾住。
许向阳笑得弯下腰。
唐小栗听见动静,抱着平板跑进来。
“播吗?”
我拽了两下,没拽开。
低头一看,外套口袋还挂着吊牌。
承安制衣。
试版样衣。
我把吊牌翻到镜头前。
许向阳的笑卡住了。
我抬起头。
“家人们,事情反转了。”
“活动衣架试图侵占公司固定资产。”
唐小栗扶着门框,笑得平板直晃。
我弟看着那张吊牌,嘴张了又合。
最后,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冲向院门。
我在后面喊。
“走门!”
他脚下一顿,扭头瞪我。
“我认识门!”
我妈端着一盘刚热好的烤肠,从厨房出来。
许向阳跑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他拿走两根,边走边咬。
赵师傅探头看了一眼。
“不是说不加班了吗?”
我把勾住的衣角解下来,笑着接过最后一根。
“没加。”
“给我弟结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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